作者:烽火戏诸
屋內只有顧璨。
曾掖和馬篤宜都返回各自房間,然後馬篤宜破天荒找到了曾掖,兩個坐在一起發呆。
後半夜,陳平安輕輕敲門。
馬篤宜快步跑去開門後,陳平安示意他們都坐下,自己也落座後,輕聲道:“不用擔心我,你們想啊,再難,能有我們最開始的時候難嗎?”
曾掖嗯了一聲。
馬篤宜也輕輕點頭。
陳平安笑問道:“陪着我這麼個人,是不是很累?”
曾掖使勁搖頭。
馬篤宜白眼道:“心累死了。”
曾掖怯生生道:“馬姑娘,你還怎麼死啊。”
陳平安忍住笑。
馬篤宜難得在曾掖這邊喫癟一次,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曾掖一腳。
陳平安雙手恍洌孔乓巫樱]上眼睛,輕聲道:“我就眯一會兒,你們不用管我。”
睡去之前。
陳平安想着,不知道家鄉那邊,那些自己在乎的人,都還好嗎?
除了家鄉龍泉郡,這座天下,還有別處天下和與那座福地,一年新春時節,也還好嗎?也有那處處楊柳依依,春暖花開嗎?
陳平安緩緩睡去。
有些微微鼾聲。
看來是真困了。
曾掖原本以爲最愛跟陳先生拆臺的馬篤宜,會取笑陳先生呢。
但是當高大少年轉頭望去,卻發現那位馬姑娘,抽着鼻子,淚水盈盈。
少年不解,陳先生不就是睡覺有些呼嚕聲嘛,馬姑娘你至於這麼傷心?
————
龍泉郡。
泥瓶巷一戶主人其實遠遊未歸的小宅子。
大年三十夜那天,新的春聯、福字還有門神,都已有人一絲不苟地張貼完畢。
不但有一大桌子極其豐盛的年夜飯,廚子還是個遠遊境武夫,一個夾筷子喫菜、年歲更長的老人,更是個曾經差點躋身武神境的十境武夫,一位風采若神的白衣男子,則是大驪的北嶽正神。
還有一個寄居在仙人遺蛻中的女鬼。
死皮賴臉坐在主位上,卻是個黑炭丫頭,說是替他師父坐的,誰都不許爭,家有家規,師父不在,她這個開山大弟子,就得挑起規矩來。
此外還有一位蹲在長板凳上的青衣小童,和一旁規規矩矩的粉裙女童。
喫過了年夜飯,崔姓老人率先離開宅子,魏檗和朱斂一起出門遊歷,隨便逛逛小鎮。
還是有三個“小傢伙”,一起圍着火爐守夜。
天亮後,泥瓶巷祖宅外,爆竹噼裏啪啦。
一個腰間刀劍錯的黑炭丫頭雙手抱胸,點點頭,表示比較滿意,師父家的年味兒,還闊以的。
裴錢恪守師命,沒有隻顧着自己放一早上的爆竹,不然就她那脾氣,恨不得吵醒整個小鎮百姓。
裴錢放過了爆竹,大手一揮,“走,打架去!”
粉裙女童沒湊熱鬧,就要看家。石柔更懶得陪着裴錢胡鬧,她來到龍泉郡後,也就跟粉裙女童親近一些。
青衣小童屁顛屁顛跟上裴錢,唯恐天下不亂。
青衣小童,在初次見到那個佝僂老人和黑炭丫頭後,覺得自己作爲落魄山的前輩高人,必須有點架子纔行,便一直壓着跳脫性子,每天裝着老氣橫秋,很是累人,這讓粉裙女童很不適應。
後來發現那個小黑炭根本聽不懂自己講啥,就是瞪大眼睛發呆犯傻,他便徹底放開手腳,帶着她一起瘋玩,騎着那條腹生金線的黑蛇,翻山越嶺。
跟裴錢相處久了,青衣小童心中那點縈繞不去的惆悵和失落,無形中淡了幾分。
至於朱斂,見過了崔姓老人,很恭敬,但也僅是如此。
在裴錢眼中,好像老廚子一到龍泉郡,就失去了馬屁神功。倒是與那個相貌俊美得無法無天的山神老爺,很聊得來,經常去披雲山登門做客。
裴錢帶着青衣小童在大街小巷“走門串戶”,結果很是失望。
竟然無一對手膽敢出來一戰。
裴錢一跺腳,“真沒勁!”
青衣小童嘿嘿笑道:“不是還有那條亂竄的土狗嘛,找它去!”
裴錢猶豫了一下,“正月初一的,不太好吧?”
青衣小童揉着下巴,“也對。那就明兒再說?”
裴錢點點頭。
裴錢所謂的“打架”,其實是小鎮巷弄裏放養的那些大白鵝,真是囂張至極,個頂個的欺生。
那麼大一條巷子,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都不行?非要啄我?難道不知道挑釁高手,是要付出血淚的代價嗎?
先前第一次狹路相逢,裴錢和那位勁敵,雙方鬥智鬥勇,終於給裴錢一把抓住那隻大白鵝的脖頸,原地旋轉數圈,大喝一聲走你。
暈暈乎乎。
不曾想那隻大白鵝越挫越勇,撲騰着翅膀又來廝殺,裴錢也找到了竅門,一次次得手,一地的雪白鵝毛,給她撿了起來,用銅錢做了只毽子。
久而久之,它們只要遇上了那個黑炭丫頭,竟然主動繞道而行。這讓裴錢覺得有些寂寞,隨即有些開心,覺得自己已經嚐到了高處不勝寒的宗師滋味,想自己年紀還這麼小,就這麼出息大發了,不愧是師父的開山大弟子,在家鄉地盤上,沒給師父丟臉!
後來裴錢和青衣小童又在西邊大山中,遇見了一條特別野的土狗。
這還了得?
裴錢可是有大志向的人,其中一條,就是要打最野的狗。
然後就是一場漫山遍野的追逐。
青衣小童幫着堵路攔截,十分盡興,在那之後,兩個傢伙就經常去找那條成了精的土狗麻煩。
可憐那條遭了無妄之災的土狗,如今的靠山剛好不在龍泉郡,只能夾着尾巴四處逃竄,關鍵是即便它逃到了龍泉劍宗的山頭,一樣無法逃過一劫,那兩個心狠手辣的小王八蛋,就一個勁兒衝上山,山上仙師弟子見着了,不敢管,阮邛看到了,竟然也是樂呵呵,半點不攔阻,反而讓門中弟子不用約束那兩個頑劣傢伙。
裴錢倒是沒忘記禮數,手持行山杖,見着了阮邛,抱拳行禮,很江湖氣概了。
在弟子那邊從無笑臉的阮邛,竟然還笑着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說以後如果想入我宗門學劍,無論掛不掛名,都可以。
裴錢當場拒絕,再次重申了自己是師父的開山大弟子。
她對這個大名鼎鼎的兵家聖人,是不怎麼怕的,反而有些親近,這裏邊,她藏着一個小祕密。
因爲她看過了那幅光陰長河走馬燈後,便牢牢記住了那位青衣姐姐,覺得就算當師孃是很難了,但是當個二師孃,不也行?
阮邛哈哈大笑,說以後再說,不着急。
不過估計若是他曉得了這個小丫頭的內心想法,就怎麼都笑不出來了。
還要怒罵那個姓陳的小子,真是傩牟凰溃跔澞_的小鋤頭,讓人防不勝防。
裴錢和青衣小童走到泥瓶巷附近,裴錢突然跑去那座已經失去鐵鏈的鐵鎖井,趴在那邊,往裏邊瞧。
青衣小童蹲在一旁,問道:“幹啥咧?”
裴錢輕聲道:“你們自己都說龍泉郡藏着好多值錢玩意兒,我要瞧瞧裏邊有沒有寶貝啊,真要有的話,豈不是發財了?”
青衣小童白眼道:“我勸你別想了,別的地方還好說,這兒如今是私家禁地嘍,也就是我的面子大,你纔可以沒人攔阻,大大方方走到這邊,你沒發現已經沒有小鎮百姓來汲水了嗎?”
裴錢大失所望,以拳擊掌,“咋個回事哩,到了師父家鄉,一件好東西都麼得找到!”
青衣小童撓撓頭,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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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對牛彈琴,連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腦子進水的青衣小童,都要對她感到沒轍。
兩人坐在井口上,青衣小童嘆了口氣。
裴錢問道:“咋了?”
青衣小童揉着臉頰,“不曉得我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如今咋樣了。”
裴錢哦了一聲,“就那樣唄,還能咋樣,離了你,人家還能活不下去啊,不是我說你,你就是想太多,麼個屁用。”
青衣小童翻了個白眼。
裴錢雙臂環胸,不再管青衣小童那些,自顧自憂愁道:“師父也真是的,這麼久了還不回來。”
青衣小童點點頭,“這個不靠譜的老爺,可是欠我好幾個紅包了。”
裴錢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從老龍城桂夫人贈送給自己的繡袋裏邊,摸出幾顆銅錢,“就當是我師父給你的紅包,夠不夠?”
青衣小童愣愣看着裴錢攤放在手心那幾顆銅錢,頓時悲從中來,滿腔憤懣,卻還是伸出手去,想要拿了那幾顆銅錢,蚊子腿也是肉。
裴錢卻哈哈笑着握拳收起,放回繡袋,“做夢呢你,這麼多錢,我可不捨得。”
然後裴錢收斂笑意,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肩膀,“混到這麼慘兮兮的份上,連幾顆銅錢都不放過,你也挺不容易的。沒關係,我師父說過一句話,守得雲開見月明,我把這句話送你了,我講義氣吧?”
青衣小童抱頭哀嚎起來。
這苦哈哈的日子咋過啊。
裴錢哀嘆一聲,真是個長不大的傢伙,只得重新拿出那幾顆銅錢,遞給青衣小童,“拿去吧。”
青衣小童立即笑逐顏開。
裴錢老氣橫秋搖搖頭,教訓道:“見錢眼開,沒出息!”
————
又一年春。
一位青衣女子和一位白衣少年郎,沒有與大隊伍一路北歸,而是在紅燭鎮那邊就從渡船躍下。
然後兩人徒步返回龍泉郡。
正是阮秀和崔東山。
在紅燭鎮一座書坊,崔東山閒得發慌,就找了個由頭,故意逗弄一撥客人。
其中一人給惹急了,顧不得那小白臉身邊還站着位靈秀至極的動人姑娘,急嚷嚷道:“看見別人過得好,還不許我眼紅?看見別人過得不幸,還不許我樂呵樂呵?你誰啊,管得着嗎?”
崔東山笑嘻嘻道:“行行行,這是個好習慣,別改別改。我又不是你爹孃,你這種好習慣,苦口婆心勸你改了作甚?”
阮秀既沒有覺得無聊,也沒覺得有趣。
崔東山一見她又開始掏出繡帕,開始喫糕點,就趕緊帶着她離去,低聲埋怨道:“能不能別當着我的面喫這玩意兒,你這一拿糕點,我就慌。”
阮秀眼睛一亮,“你知道?”
崔東山無奈道:“我好歹是差點沒飛昇境的大修士,如今慘是慘了點,可是眼界還在,又是天底下最清楚你們根祇的傢伙,能不知道嗎?”
阮秀微微一笑。
想喫世間的真正美食、又不能下嘴的時候,怎麼辦?她就想了個小法子,喫些別的,聊勝於無。
兩人繼續趕路,路過了那座棋墩山。
在山巔停步,崔東山舉目遠眺,望向南方。
大驪皇帝,其實已經是先帝了。
這個消息已經快要紙包不住火,很快寶瓶洲中部那邊就要路人皆知。
大驪宋氏子嗣,皇子當中,宋和,當然是呼聲最高,那個彷彿天上掉下來的皇子宋睦,朝野上下,無根無基。大驪宗人府,對此諱莫如深,沒有任何一人膽敢泄露半個字,可能有人出現過心思微動,然後就人間蒸發了。宗人府這些年,好幾位老人,就沒能熬過酷暑嚴寒,壽終正寢地“病逝”了。
隨着皇帝陛下的“英年早逝”。
真相只掌握在三人當中,那位被貶去長春宮修行的娘娘,是兩位皇子的親生母親,監國的藩王宋長鏡,輔國的繡虎崔瀺。
一個佔據着大義和血脈正統,一個管着全部的大驪軍伍,一個是大驪百年國策、全出於手的國師。
三人維持着一個大驪朝野、山上山下的微妙平衡。
在打下朱熒王朝之前,不會有任何問題。
打下之後。
就會有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