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517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對此沒有異議,只要不耽擱各自的修行和正事,就由着他們去了。

  這天在鄰近邊境的一座小郡城內,陳平安負責與本地官府牽頭之後,熟門熟路的曾掖和馬篤宜開始忙碌粥鋪藥鋪的設置,對此他們不敢有絲毫含糊,唯有在忙完每天的分內事之餘,纔敢興高采烈去各大當鋪撿漏,因爲陳先生雖然不插手具體事務,甚至幾乎從不開口說話,可是兩人與這位賬房先生相處這麼久,早已知曉陳先生的行事風格,陳先生什麼都會看在眼中,而且只會看得比他們更深遠。

  至於他們憑藉向陳先生賒欠記賬而來的錢,去當鋪撿漏而來的一件件古董珍玩,暫時都寄存在陳先生的咫尺物當中。

  這要歸功於馬篤宜出身世族,生前又是她所在島嶼珍寶坊的一個小管事,眼力不俗,遠遠不是少年曾掖可以媲美的。

  後來陳平安擔心馬篤宜也會看走眼,畢竟他們購買而來的物件,雜項居多,從一座座石毫國富貴門庭裏流落民間,千奇百怪,就請出了一位寄居在仿製琉璃閣的中五境修士陰魂,幫着馬篤宜和曾掖掌眼,結果那頭被朱弦府馬遠致煉製成水井坐鎮鬼將的陰物,一下子就上癮了,先是將馬篤宜和曾掖撿漏而來的物件,貶低得一文不值,之後非要親自現身離開那座仿製琉璃閣,幫着馬篤宜和曾掖這兩個蠢蛋去購買真正的好東西,爲此他竟是不惜以狐皮符紙的女子面容現世,一位生前是觀海境修爲的老人,能夠付出這麼大的犧牲,看來陳平安在賬本上的記載,並非虛言,確實是個癖好收藏古物這類書簡湖修士眼中“破爛貨”的癡人,賬本上還記錄着一句早年某位地仙修士的點評,說這位常年捉襟見肘的觀海境修士,若是不在那些物件上胡亂開銷,說不定已經躋身龍門境了。

  陳平安也由着老修士,每天在他們面前,明明是婀娜美人的相貌,卻會擺出那金刀大馬的豪放坐姿,反正他陳平安又不是沒見過類似場景,說實話,當初的場景,一個“杜懋”成天扭扭捏捏,行走之時,纖腰扭擺,其實還要更噁心些。

  這天黃昏裏,曾掖他們一人兩鬼,又去城中各大當鋪撿漏,其實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沾鞋,能夠讓一位觀海境老鬼物都瞧得上眼的物件,尋常山澤野修當然也會動心,甚至是譜牒仙師,專程去往那些戰亂之國,將此作爲難得一遇的掙錢機會,許多豪門世家傳承有序的家傳寶當中,確實會有幾件蘊含靈氣卻被家族忽略的靈器,一旦碰到這種,掙個十幾顆雪花錢乃至於數百顆雪花錢,都有可能。所以曾掖他們也會遇到修行的同道中人,之前在一座大城當中,差點起了衝突,對方是數位來自一座石毫國頂尖洞府的譜牒仙師,雙方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都談不上強取豪奪,最後還是陳平安去收拾的爛攤子,讓曾掖他們主動放棄了那件靈器,對方也退讓一步,邀請野修“陳先生”喝了頓酒,相談盡歡,只是爲此馬篤宜私底下,還是埋怨了陳平安很久。

  陳平安去了家市井坊間的狗肉鋪子,這是他第二次來這裏,其實陳平安不愛喫狗肉,或者說就沒喫過。

  只是鋪子裏邊也賣其它喫食,就是他這麼個不喫狗肉的外鄉人,孤零零坐在一張桌上,也不喝酒,說着生疏的石毫國官話,隔壁桌上都是熱氣騰騰的狗肉燉鍋,大快朵頤,推杯換盞,這位青色棉袍的年輕人,就顯得比較扎眼。所幸鋪子是傳了好幾代人的百年老店,沒什麼勢利眼,老人是前臺掌櫃,兒子是個廚子,蒙學的孫子,據說是個附近街巷有名的小秀才,所以經常有客人調侃這店以後還怎麼開,風趣老人和木訥漢子只說都是命,還能怎樣,可哪怕是那個不苟言笑的憨厚漢子,聽到類似調侃,臉上還是會有些自豪,家裏邊,祖墳冒煙,終於出了個有希望考取功名的讀書種子,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幸叩氖虑椋�

  世道再亂,總有不亂的那麼一天。

  開在陋巷中的狗肉鋪子,今晚還是客滿爲患,生意相當不錯。去年盛夏時分,大驪蠻子雖然破了城,可其實根本就沒怎麼死人,大軍繼續南下,只留了幾個據說極其精通石毫國官話的大驪蠻子,守着郡守官邸那邊,不太拋頭露面,這還要歸功於本地的郡守老爺怕死,早捲起金銀細軟跑了,據說連官印都沒拿走,換了一身青色儒衫,在大驪馬蹄還相距很遠的一個深夜,在貼身扈從的護送下,悄然出城遠去,一直往南去了,顯然就沒有再返回朝廷當官的打算。

  鋪子裏有個肌膚黝黑的啞巴少年夥計,乾乾瘦瘦的,負責接人待物和端茶送水,一點都不伶俐。

  聽說是邊關那邊逃過來的難民,老掌櫃心善,便收留了少年當店鋪夥計,大半年後,還是個不討喜的少年,店鋪的熟客都不愛跟少年打交道。

  這天暮色裏,客人漸稀,店鋪裏邊還漾着那股狗肉香味。

  陳平安要了一壺郡城這邊的土酒,坐在臨近大門的位置,老掌櫃正在跟一座熟客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滿臉通紅,跟腥苏f起那個寶貝孫子,真是讓只有一斤酒量的老人有了兩三斤不倒的海量,喝着喝着,倒是沒忘記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可不能喝高了,就少收錢,如今世道不太平,郡城也好,臨近的村野也罷,出門買狗就都難了,客人也不如以往,客人兜裏的銀子,更是遠不如前,所以如今更得精打細算,孫子讀書一事,開銷大着呢,可不能事事處處太拮据了,白白讓孩子的同窗瞧不起。

  讀書老爺們,可都要那面兒。

  那個瘦黑瘦黑的少年夥計還在忙忙碌碌,收拾着一張桌上的酒肉殘局,身影背對着陳平安。

  陳平安喫過了菜餚和兩碗米飯,又要了幾碟子佐酒小菜,喝酒不多,筷子沒停,菜碟都已經快空了。

  陳平安突然喊了聲那個少年的名字,然後問道:“我等下要招待個客人。除了土雞,店鋪後院的水缸裏,還有新鮮捕捉的河鯉嗎?”

  少年漠然點頭。

  陳平安笑道:“那就去告訴一聲廚子,可以做菜了,菜做好了,我那個朋友就可以上桌。對了,再加一份春筍燒豬肉。”

  少年還是點頭,去了後院,與那個正坐在竈房歇息的漢子一通比劃手勢,剛剛得以喘口氣的漢子,笑着罵了一句娘,搖頭晃腦站起身,去殺雞剖魚,又得忙碌了,只是做買賣的,誰樂意跟銀子過意不去?少年看着那個漢子去看水缸的背影,眼神複雜,最終默默離開竈房,去雞淮酥蛔畲蟮模Y果給漢子笑罵了一句,說這是留着給他兒子補身體的,換一隻去。少年也就去雞粨Q了一隻,乾脆挑了隻最小的,漢子還是不滿意,說同樣的價格,客人喫不出菜餚的分量大小,可是做生意的,還是要厚道些,漢子乾脆就自己去雞荒沁吿袅穗b較大的,交給少年,殺雞一事,少年還算熟稔,漢子則自己去撈了條活蹦亂跳的河鯉。

  少年瞥了眼角落的狗唬焖偈栈匾暰�。

  第一盆紅燒河鯉端上了桌。

  少年發現這個客人所說的朋友還沒來。

  陳平安只說再等等,等第二盤菜上桌好了。

  等到春筍燒肉和蔥姜雞塊都上了桌,少年發現客人的朋友還是沒來。

  少年就要離開。

  只見那個病懨懨的棉袍男子突然笑道:“菜上齊了,就等你落座了。”

  少年一臉茫然。

  狗肉鋪子裏邊只剩下一桌客人,老掌櫃已經口齒不清,還在那邊使勁勸酒,當然自己更是沒少喝,看情形,估計這頓飯不給打折的念頭,早已拋之腦後。

  陳平安對少年說道:“想必你已經知道,我猜出你的身份了,而且你一樣猜出我是一位修行中人,不然你不會上次除了端酒菜上桌,都會有意無意繞過我,也故意不與我對視。既然如此,我邀請你喫頓飯,其實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飯菜酒水,都是你端上來的,我該害怕擔心纔對,你怕什麼。”

  少年猶豫不決。

  陳平安看了眼遠處那一桌,微笑道:“放心吧,老掌櫃已經喝高了,那桌客人都是尋常老百姓,聽不到你我之間的言語。”

  少年坐在陳平安對面,卻沒有去拿筷子。

  陳平安夾了一筷子河鯉魚肉,身體前傾,放在少年身前的那隻飯碗裏,又夾了筍乾肉和紅燒雞塊,還是放在了少年碗裏。

  少年皺緊眉頭,死死盯住這個奇怪的外鄉客人。

  陳平安這纔給自己夾了一筷子菜,扒了一口米飯,細嚼慢嚥,之後問道:“你打算殺幾個人,掌勺的漢子,肯定要死,擁有一手‘摸狗’絕活的老掌櫃,這輩子不知道從鋪子買來、從鄉野偷來了多少隻狗,更會死。那麼那個蒙學的孩子呢,你要不要殺?這些在這間狗肉鋪子喫慣了狗肉的熟面孔客人,你記住了多少,是不是也要殺?”

  少年雙手擱放在膝蓋上,雙拳緊握,他眼神冰冷,壓低嗓音,沙啞開口,“你要攔我?”

  陳平安反問道:“攔你會如何,不攔你又會如何?”

  少年沉聲道:“你敢攔我,我就敢殺你!”

  陳平安一手持筷夾菜,笑着伸出那隻空閒手掌,示意少年先喫菜,“且不說你這點微末道行,能不能連我一併殺了。我們不如先喫過飯菜,酒足飯飽,再來試試看分生死。這一桌子菜,按照如今的市價,怎麼都該有七八錢銀子吧,這還是這間狗肉鋪子價格公道,換成郡城那些開在鬧市的酒樓,估摸着一兩五錢的銀子,都敢開價,愛喫不喫,沒錢滾蛋。”

  少年凝視着那位年輕男人的眼眸,片刻之後,開始埋頭喫飯,沒少夾菜,真要今天給眼前這位修道之人斬妖除魔了,自個兒好歹喫了頓飽飯!

  少年開喫,陳平安反而停下了筷子,只是倒了酒壺裏最後一點酒,小口抿着酒,直接雙指捻起那一隻碟子裏所剩不多的花生米。

  陳平安喝完了酒,喫完了佐酒菜,雙手恍洌谀沁叀�

  少年一抹嘴,放下碗筷。

  陳平安緩緩道:“見着了店鋪殺狗,客人喫肉,你便要殺人,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不接受。”

  少年冷笑不已。

  陳平安繼續道:“因爲你有你的理由和道理,甚至還願意爲此付出性命的代價。但是我希望你多知道一些這個世界,比如你這一頓飯,喫過了河鯉、土雞和豬肉,以後你踏上了修行之路,還會喫更多的山珍美味,作爲半個山上神仙,只要不曾身死道消,你就會這樣那樣的宴會酒局,可能是客人,可能是主人,反正會一輩子除了狗肉,都不愁大魚大肉。對不對?”

  少年一臉呆滯。

  陳平安緩緩道:“你只要今天走出了這一步,哪怕沒有我攔着你,也會被監察全城的大驪隨軍修士追殺,必死不說。就算你成功逃出了這座郡城,你接下來要殺多少殺狗喫肉的人,今夜殺了十個幾十個,以後殺一百個一千個?反正死就死,你都不後悔,對不對?”

  少年低下腦袋。

  陳平安說道:“我既然看到了,就不會讓你在這裏殺人,可能你會覺得我沒有道理,是仗勢欺人,沒有關係,這個世道,講道理是一件很複雜、很不討喜的事情。其實一樣的,在你眼中殺狗喫肉的狗肉鋪子,老掌櫃和他兒子,那些莫名其妙死了的客人,以及可能最後活了下來、卻再也無法讀書的孩子眼中,他們都會覺得你不講理,太不講理了。這點小道理,你在殺人之前,是應該要知道的。”

  少年抬起頭。

  那個男人似乎是真心疼那點銀錢,見自己不喫了,他就開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春筍炒肉片,喫完之後,又去夾了一塊紅燒河鯉,然後說道:“之所以做這些,與你說這些,是因爲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猶豫和掙扎,你也覺得罪該萬死的老掌櫃和廚子,其實也有好人的一面。要知道,我遇到很多很多的人,哪怕是人,比起你們這些辛辛苦苦想要成爲人的得道精怪,都更不像人,他們甚至不如你們,遠遠不如。所以我願意請你喫這頓飯,並且……”

  陳平安笑了笑,掏出一粒碎銀子放在桌上,然後掏出一顆小暑錢擱在桌面,屈指一彈,剛好滑在少年飯碗附近,“我說一種可能性給你聽,這顆小暑錢,算是我借你的,還不還,隨你,十年百年後再還我,也行。然後比如你先不殺人,忍了你當下這份內心煎熬,我知道這會很難熬,但是你只要不殺人,就可以花錢去救更多的同類,這有很多很多的法子,例如靠着修爲,先成爲一座小縣城縣太爺眼中的山上神仙,幫着他處理一些鬼鬼怪怪的小事,畢竟在小地方,你遇不到我這種‘不講理’的修士,那些作祟的鬼魅,你都可以應付,所以你就可以趁機與縣令說一句,不許轄境內兜售狗肉……你也可以成爲富甲一方的豪紳巨賈,以高價買完所有一郡一州的狗,害得許多狗肉鋪子不得不轉行……你也可以勤勉修行,自己開創山頭,地界百里千里之內,由你來指定規矩,其中就有一條,善待狗類……”

  少年問道:“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陳平安想了想,笑道:“我雖然對這個世界很失望,對自己也很失望,但是我也是最近才突然想明白,講道理的代價再大,還是要講一講的。”

  少年又問,“先生是儒家門生?”

  陳平安沉默片刻,搖頭道:“暫時還不算。不過我是一名劍客。”

  少年微微錯愕。

  “錢不夠,可以再跟我借,但是在那之後,我們可就要明算賬了。”

  陳平安緩緩站起身,“多想想,我不希望你這麼快就可以還我一顆小暑錢,哪怕你聰明點,換一座遠點郡城也行,只要我聽不到看不到,就成。不過如果你能夠換一條路走,我會很開心請你喫了這頓飯,沒白花錢。”

  陳平安走出狗肉鋪子,獨自走在小巷中。

  少年突然跑出鋪子,跟上陳平安,問道:“先生你自己說以後還能與你借錢,可是你名字也不說,籍貫也不講,我沒錢了,到時候怎麼找你?”

  “這樣啊。”

  陳平安站在原地,撓撓頭,“我就是跟你客氣客氣,說點不用花銀子的客套話而已。”

  少年燦爛而笑。

  這是它第一次機緣之下、化作人形後,第一次如此開懷大笑。

  陳平安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腦袋,“我叫陳平安,如今在石毫國浪蕩,之後會返回書簡湖青峽島。以後好好修行。”

  陳平安繼續前行。

  少年大聲喊道:“陳先生,老掌櫃他們一家其實都是好人,所以我會先出一個很高很高的價格,讓他們無法拒絕,將鋪子賣給我,他們兩人的孫子和兒子,就可以好好讀書了,會有自己的家塾和藏書樓,可以請很好的教書先生!在那之後,我會返回山中,好好修行!”

  沒有佩劍也無背劍、卻自稱是一名劍客的棉袍男人,只是背對着少年,高高舉起手臂,翹起大拇指。

  少年最後喊着問道:“先生,你的劍呢?”

  那人只是大步向前,“在我心中。”

  略作停頓,那名年輕劍客大笑而去,又有補充。

  夜幕中,唯有三字輕輕迴盪在陋巷中。

  “快得很!”

第450章 再等等看

  粥鋪藥鋪事宜已經解決,馬篤宜和曾掖本以爲就像以往那般,繼續趕路,去往石毫國邊境,有兩位邊軍出身的男子陰物,遺願與此有關,人已不能葉落歸根,心願卻落在了家鄉那邊。

  但是陳平安卻又逗留了一天,直到這天暮色裏,在城門那邊停步,遠遠目送一位黑瘦少年離開郡城,再去看了趟陋巷已經關門的狗肉鋪子,門外牆上兩邊,張貼着文持笏、武持鐧的大驪袁曹兩尊門神,陳平安這才返回客棧。

  先前在城門那邊,陳平安又見到了大驪隨軍修士關翳然,後者故意撇下身邊扈從武卒,與陳平安獨自站在城門口,輕聲問道:“是放長線釣大魚,暫時放虎歸山,以便尋找出這頭小妖的得道之地,找出一兩件仙物機緣?還是就這樣了,由着這頭小妖遠去,就當結了一樁善緣?”

  山澤精怪能夠幻化人形,必有大福緣傍身,要麼是誤入荒廢的仙家洞府,要麼是吞下了凝聚一方天地靈氣的靈芝妙藥,無論是哪一種,前者順藤摸瓜,後者直接煉化了那頭精怪,都是一筆不小的意外之財。

  陳平安笑道:“是後者。”

  關翳然遺憾道:“可惜了,如果你沒有露面,我有兩個天天嚷着揭不開鍋的同僚,早就盯上了這頭在狗肉鋪子裏邊窩着的小妖,不過既然你插手了,我便說服他們放棄,本來就是個添頭,其實平時還有軍務在身,當然了,若是你選擇了前者,倒是可以一起做。”

  陳平安問道:“我這橫插一腳,豈不是減少了你同僚的收益?會不會讓你難做人?”

  關翳然微笑道:“我與那兩個朋友,雖是修行中人,其實更多還是大驪軍伍中人。所以有你這句話,有這份心意,就夠了。出門在外,難得遇上家鄉人,可以不那麼客氣,但是有些客氣,有了,是最好,沒有,也無礙,大不了以後見着了,就假裝不認識,一切按照咱們大驪律法和軍中規矩來。”

  陳平安深以爲然道:“正理。”

  關翳然爽朗大笑,“很高興能夠在這種離着家鄉十萬八千里的地兒,遇見你這麼個有出息的自家人。”

  陳平安抱拳道:“如今我不便泄露身份,將來只要有機會,一定要找關兄喝酒。”

  關翳然這位大驪武祕書郎,抬臂握拳,輕敲胸前鐵甲,“那我就可就真記下了!事先說好,沙場之上,兄弟爲我所救,欠我命都無所謂,唯獨欠我關翳然的酒,天王老子也不行!”

  這一場同鄉人在異鄉的萍水相逢,逢離皆盡興。

  在那位青色棉袍的年輕人遠離城門,有兩位披掛大驪武庫特製輕甲的隨軍修士,緩緩而來,一位青壯漢子,一位纖弱女子。

  女子打量了一下好似意猶未盡的關翳然,好奇問道:“翳然,今年一開春,可不是啥好兆頭,你白白丟了這麼多神仙錢,還這麼開心?”

  關翳然呵呵笑道:“我開心啊,千金難買我樂意。”

  壯漢說道:“一個能夠輕易將一顆小暑錢送出手的年輕修士,對那頭小妖,又全無所求,反而故意一路相送到城門口,加上先前在城內的開設粥鋪藥鋪,按照諜報顯示,並非一城一地,而是處處如此。換成別人,我不信有這等菩薩心腸的山上修士,換成此人,觀其言行,倒是都說得通,我覺得翳然做得沒錯,本就是家鄉人氏,能當個值得咱們與之喝酒的朋友,怎麼都不虧。”

  身姿曼妙卻挎一把巨劍的年輕女子,抱怨道:“你們男人啊,都是這麼個鳥樣,稍稍遇上對胃口的人,就喜歡打腫臉充胖子,至於嗎?”

  關翳然一本正經道:“戚姑娘,你這麼講我們男人,我就不樂意了,我比虞山房可有錢多了,哪裏需要打腫臉,當年是誰說我這種出身豪閥的紈絝子弟,放個屁都帶着銅臭味來着?”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兒!”身段纖柔如春日楊柳的女子,一拳砸在關翳然的肩頭,打得關翳然踉蹌後退幾步,女子轉身就走回城頭上。

  關翳然呲牙咧嘴揉着肩頭,是真疼,滿臉苦笑,名爲虞山房的壯漢一臉幸災樂禍。

  女子是位來自風雪廟的兵家修士,相較於多是在大驪鐵騎當中擔任中高層武官的真武山修士,姓戚的女子,並非沒有這個機會,只是選擇了另外一條仕途軌跡,不過大驪邊軍對此並不奇怪,風雪廟的兵家修士,多是如此,下山之後,喜歡當那孑然一身的遊俠兒,偶有女子這般的,也是擔任一些重要武將的貼身扈從。

  虞山房一把摟住關翳然肩頭,低聲道:“翳然,這麼多年來,就像我,認識你怎麼都得有七八年了,還是隻認爲你是個來自京城的將種子弟,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種門戶,不然當年也不至於給家族丟到那麼個破爛地方,一待就是將近三年,一直是我們邊軍中最底層的隨軍修士,要知道你這一口京腔,不知道多麼惹人厭煩。反倒是戚琦,才認識沒兩年功夫,這次一起南下而已,她卻是唯一看穿你家世身份的,硬說你小子是豪閥子弟,爲啥?我們這幫一起在大雪天凍屁股拉過屎的老兄弟們,可都不太相信,難道你們倆已經……”

  虞山房給關翳然掙脫開後,雙手拇指抵住,朝後者擠眉弄眼。

  關翳然無奈道:“誰不知道這位戚琦,對她那位風雪廟別脈的小師叔祖,劍仙魏晉,仰慕已久。”

  關翳然嘆了口氣,“而且我也早就有了未婚妻,不瞞你說,還真是一位京城世族嫡女,只是我從未見過面,想來好笑,將來娶親,掀起紅蓋頭的那天,才能知道自己媳婦長什麼模樣。”

  虞山房好奇道:“到底哪家的倒黴閨女,攤上你這麼個地地道道的邊軍糙老爺們?”

  “沒你這麼埋汰自家兄弟的。”關翳然一手手心抵住大驪邊軍制式戰刀的刀柄,與虞山房並肩走在異國他鄉的街道上,環顧四周,兩邊街道,幾乎都張貼着大驪袁曹兩尊彩繪門神,大驪上柱國姓氏,就那麼幾個,袁曹兩姓,當然是大驪當之無愧大姓中的大姓。只不過能夠與袁曹兩姓掰手腕的上柱國姓氏,其實還有兩個,只不過一個在山上,幾乎不理俗事,姓餘。一個只在朝堂,從不涉足邊軍,祖籍位於翊州,後遷徙至京城,已經兩百年,每年這個家族嫡子孫的返鄉祭祖,就連大驪禮部都要重視。就連大驪國師都曾與皇帝陛下笑言,在一百年前,在那段宦官干政、外戚擅權、藩鎮造反、修士肆掠輪番上陣、導致整個大驪處於最混亂無序的慘烈歲月裏,如果不是這個家族在力挽狂瀾,勤勤懇懇當着大驪王朝的縫補匠,大驪早就崩碎得不能再碎了。

  虞山房雙手十指交錯,向前探出,舒展筋骨,身軀關節間劈啪作響,諸多個人的因緣際會之下,這個從邊軍末等斥候一步步被提拔爲武祕書郎的半個“野修”,隨口道:“其實有些時候,我們這幫老兄弟喝酒閒聊,也會覺得你跟我們是不太一樣的,可到底哪兒不同,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沒法子,比不得那撥給塞入軍中的將種子弟,咱們都是給邊境風沙天天洗眼睛的傢伙,個個眼神不好使,遠遠比不得那些個官宦子弟。”

  關翳然笑道:“我認朋友,就三種。沙場上,敢說死就死的,官場上,真正有風骨的讀書人,最後就是山上的……好人。”

  關翳然有些傷感,“只可惜,第一種和第三種,好像都活不長久。沙場不用多說,這麼多年的生生死死,死了最要好的兄弟,咱們都已經不會再像個娘們一樣,哭得死去活來了。第三種,我以前認識一個叫餘蔭的年輕人,我特別佩服的一個同齡人,怎麼個好法呢,就是好到會讓你覺得……世道再怎麼糟糕,有他在前邊,說着話做着事,就夠了,你只需要看着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你就會感到開心。但是這麼一個很好的修道之人,死得是那麼不值得,對他寄予厚望的家族,和咱們的朝廷,爲了大局,選擇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覺得這樣不對,但是那些大人物,會聽我關翳然這種小人物說出來的話嗎?不會。哪怕……我姓關。”

  虞山房笑着拆臺道:“姓關怎麼了,了不起啊?又不是那上柱國之列的雲在郡關氏!你在軍中在冊的戶籍上,清清楚楚寫着,你小子來自京城,咱們將軍什麼德行,你還不清楚?早將你的底細翻了個底朝天,跟咱們說就是京城三流的將種門庭,莫說是那條上柱國與上柱國當鄰居、尚書與尚書隔着牆吵架的意遲巷,連將軍一大堆的篪兒街,你家都沒資格去弄個小院子,怎麼,你小子跟這個雲在郡關氏沾親帶故?就因爲舊袍澤兼死對頭的劉將軍,當年莫名其妙發現自己麾下的一名年輕斥候,竟然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京城二流將種子弟,祖輩是當過從二品大將軍的,還得了個讓人流口水的諡號來着,咱們將軍就感覺給劉將軍壓了自個兒一頭,這會兒天天做夢,想着自己帶出來的崽子裏邊,偷偷藏藏着個第一流的將種崽兒,笑死個人。”

  關翳然猶豫了一下,“如果哪天我死了,咱們將軍說不定就會哭哭笑笑罵我了。”

  虞山房震驚道:“咋的,你小子真是祖籍在翊州的關氏子弟?”

  關翳然點頭道:“翊州雲在郡關氏,我是嫡玄孫,沒辦法,我家老祖宗雖然不是修行之人,但是筋骨特別結實,百歲高齡,還能一頓飯喝下一斤酒喫掉兩斤肉,當年國師大人見着了,都覺得意外。”

  虞山房白眼道:“我信你個鬼!你要是能見過崔國師,我還見着了皇帝陛下呢!”

  關翳然嘿了一聲,“我說了,你不信,愛信不信,反正沒我卵事了。”

  虞山房狐疑道:“真是?”

  關翳然笑着點頭,“真不騙你。還記得我大前年的年關時分,有過一次告假回京吧,戚琦說過她曾經跟隨傳道人,在正月裏去過京城,可能是在那條雨花巷,或是在篪兒街,當時我在走門串戶拜年,所以戚琦無意間瞥過我一眼,只不過那兩處規矩森嚴,戚琦不敢尾隨我,當然,那時候戚琦跟我還不認識,根本沒有必要探究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