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516章

作者:烽火戏诸

  “曾掖”大口大口深呼吸之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手,“陳先生,能不能借幾口酒喝?我這輩子都還沒喝過酒。”

  陳平安遞過去養劍葫,“酒管夠,就怕你酒量不行。”

  “曾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咳嗽不已,渾身打顫,就要遞還給那個賬房先生。

  那人卻已經雙手恍洌自谀莾海拖袷悄切﹤�市井坊間最普通的凡俗夫子,在一個大冬天陽光和煦的日子裏,曬着太陽。

  他搖頭道:“再喝喝看,說不定多喝幾口,喝習慣了,就會知道喝酒的好了。”

  “曾掖”果真又喝了口酒,只是皺眉不已,擦拭嘴角後,搖頭道:“還是覺得難喝。”

  陳平安這才接過養劍葫,自己喝了口酒後,就輕輕別在腰間。

  “曾掖”坐在地上,看了眼那座府邸,再次滿臉痛苦起來,幾次想要說話,又都給咽回肚子,伸手捂住臉。

  陳平安轉過頭,問道:“怎麼,是想要讓我幫着記下那戶人家的名字,將來舉辦周天大醮和水陸道場的時候,一併寫上?”

  陳平安輕輕搖頭:“我不會答應的。我會寫你的名字,寫上你姐姐和姐夫的名字,可是那些人的名字,我一個都不寫。因爲我不認識他們,但是我認識你們。”

  “曾掖”哽咽道:“我是不是很傻?”

  陳平安點頭道:“傻得很。”

  “曾掖”抹了把臉,眼神堅定,“我這種窩囊廢,哪有臉去給姐姐姐夫上墳,陳先生,回頭你幫我去上香敬酒,行不行?反正先前我已經與陳先生說過了那座墳墓的具體方位……我就不去了。”

  陳平安輕聲問道:“真想好了?要知道這輩子都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曾掖”點點頭,“想好了。”

  陳平安嗯了一聲。

  “曾掖”突然說道:“陳先生,你能不能去上墳的時候,跟我姐姐姐夫說一聲,就說你是我的朋友?”

  陳平安點頭道:“沒問題。”

  “曾掖”最後說他要給陳先生磕頭。

  陳平安不答應。

  但是“曾掖”堅持要這麼做,說不然他沒辦法安心上路。

  陳平安看着這個本名“周過年”的他,怔怔無言。

  ————

  大年三十這天。

  州城外十數里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在一座小墳前,有人在上香敬酒。

  那個身穿青色棉袍的外鄉年輕人,將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哪怕是“曾掖”要自己假裝是他朋友的事情,也說了。

  最後陳平安望向那座小墳包,輕聲說道:“有這樣的弟弟,有這樣的小舅子,還有我陳平安,能有周過年這樣的朋友,都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

  州城客棧內,夜幕深沉。

  大年三十夜。

  三位客人沒有花錢請人做頓年夜飯,客棧掌櫃便有些失落。

  陳平安只是跟掌櫃要了一隻火爐和一袋子木炭,馬篤宜和情緒低沉的曾掖,陪着陳平安坐到了子時左右。

  也無圍爐夜話,都沒有說什麼。

  之後馬篤宜和曾掖就返回自己的房間。

  陳平安在異國他鄉,獨自守夜到天明。

  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第449章 先生的劍在何方

  按照驪珠洞天的小鎮習俗,初一這天,家家戶戶掃帚倒立,且不宜遠行。

  陳平安便讓馬篤宜指點曾掖的修行,這段時日的朝夕相處,陳平安考慮之後,去年的年末時分,就將詳細記載那樁鬼道修行祕法的紙張,交給了馬篤宜,任由她瀏覽,若是有疑惑不解處,可以詢問曾掖。同樣是修道之人,修行資質的差別,一眼可見,關於這樁祕術的修煉,馬篤宜很快就後來者居上,不足月餘光陰,就能夠爲曾掖指點迷津、破解癥結。

  所幸曾掖對此習以爲常,非但沒有氣餒、失落和嫉妒,修行反而愈發用心,愈發篤定以勤補拙的自家功夫。

  這讓陳平安有些欣慰,能夠認命又不認命,這是修道之人,一種極其可貴的性情,只要持之以恆,大器晚成,就不是奢望。

  今天陳平安在客棧寂寥無外人的院子裏,曬着太陽,將那隻遺落在泥濘雪地裏的書箱打開,對一本本書籍進行記錄,想着有機會的話,以後讓曾掖交換給原先主人,鈐印在書頁上的藏書私章,皆有“水流雲在”與“嶙峋老叟”兩印,曾掖將來順藤摸瓜,找到那座南徙逃難的書香門第,應該不難。

  晌午時分,陳平安又收到了來自青峽島的飛劍傳訊,說是一把來自大驪龍泉披雲山的飛劍,由於陳平安不在書簡湖,只好暫時滯留在青峽島劍房。劉志茂便以飛劍詢問陳平安如何處置,陳平安回信,向劉志茂告知目前一行三騎的停留地,勞煩劉島主親自跑一趟,帶來傳訊飛劍。

  初一當晚,劉志茂就趕來州城客棧,將那把來自大驪北嶽正神的傳訊飛劍,親自捎帶給陳平安。

  陳平安沒有當着劉志茂的面,打開披雲山飛劍,一位元嬰地仙,尤其是劉志茂這種有望上五境的老元嬰,術法神通層出不窮,雙方只是逐利而聚的盟友,又不是朋友,關係沒好到那個份上。

  兩人在客棧屋內相對而坐。

  劉志茂開門見山道:“按照陳先生離開青峽島之前的叮囑,我已經悄悄撤去朱弦府紅酥的禁制,但是沒有主動將其送往宮柳島,向劉老成示好。如今劉老成與陳先生亦是盟友,哪怕朋友的朋友,未必就是朋友,可咱們青峽島與宮柳島的關係,受惠於陳先生,已經有所緩和。譚元儀專程拜訪過青峽島,明顯已經對陳先生愈發尊敬幾分,所以我此次親自跑腿一趟,除了給陳先生捎帶大驪傳訊飛劍,還有一份小禮物,就當是青峽島送給陳先生的開春拜年禮,陳先生不要拒絕,這本就是青峽島的多年規矩,正月裏,島嶼供奉,人人有份。”

  陳平安笑道:“青峽島的大小、老舊規矩,我門兒清,所以哪怕劉島主不給,我也會提醒劉島主的。”

  劉志茂掏出一串略顯稀疏的核桃手串,像是年月已久,保管不善,已經遺落了小半數的核桃,只剩下八顆雕刻有雨師、雷神、電母等神祇模樣的核桃,粒粒拇指大小,古意盎然,一位位遠古神靈,栩栩如生,劉志茂微笑道:“只需摘下,投擲於地,可以分別敕令風雨雷電火等,一粒核桃炸裂後的威勢,相當於尋常金丹地仙的傾力一擊。只是每顆核桃,用完即毀,故而算不得多好的法寶,但是陳先生如今形神有損,不宜經常出手與人廝殺,此物剛好合適。”

  陳平安將其輕輕收入袖中,致謝道:“確實如此,劉島主有心了。”

  劉志茂微笑道:“最近發生了三件事,震動了朱熒王朝和所有藩屬國,一件是那位潛伏在書簡湖的九境劍修,被一位青衣女子與白衣少年,追逐千餘里,最終將其聯手擊殺。青衣女子正是先前宮柳島會盟期間,打毀芙蓉山祖師堂的無名修士,傳聞她的身份,是大驪粘杆郎。至於那位橫空出世的白衣少年,道法通天,一身法寶堪稱琳琅滿目,一路追逐,好似閒庭信步,九境劍修十分狼狽。”

  說到這裏,劉志茂笑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問道:“黃鸝島怎麼說?”

  劉志茂說道:“黃鸝島地仙夫婦得知消息後,當天就拜訪了譚元儀,祈求庇護,算是徹底投靠了大驪。”

  陳平安點頭道:“算是個好消息。”

  劉志茂繼續道:“第二件事,則是大將軍蘇高山揚言今年正月元宵之前,就會攻破石毫國京城,不願與石毫國韓氏一同陪葬者,只需要在正月裏,家族當中有人出仕的門戶,只要張貼了大驪袁、曹兩尊門神掛像,就可以免去兵火殃及,若是大驪鐵騎破城之時,尚未張貼門神的權貴門戶,一律視爲韓氏餘孽。而破城之後,三天之內,市井坊間,換上大驪門神,一樣可以免去所有襲擾,三日之後,尚無懸掛大驪門神的大小宅院,一律記錄在冊,以備秋後算賬。”

  陳平安輕聲道:“廟算在先,攻心爲上。”

  劉志茂眼神玩味,“至於第三件事,若是太平盛世,算是不小的動靜,只是這會兒,就不怎麼顯眼了。石毫國最受皇帝寵溺的皇子韓靖信,暴斃於地方上的一處荒郊野外,屍首不全,皇室供奉曾先生不知所蹤,石毫國武道第一人胡邯,同樣被割取頭顱,據說橫槊賦詩郎許茂以兩顆頭顱,作爲投名狀,於風雪夜獻給大驪主將蘇高山,被擢升爲大驪王朝正四品官身的千武牛將軍,可謂一步登天了,如今大驪軍功的掙取,真不算容易。”

  劉志茂拿出兩隻酒碗放在桌上,陳平安摘下養劍葫,笑了笑,劉志茂便識趣地收起其中一隻,明知道對面這位賬房先生不會用自己的酒碗,可這麼點酒桌規矩,還是得有,陳平安給劉志茂倒了一碗酒,自己則用養劍葫飲酒。

  然後陳平安喝了口酒,緩緩道:“劉島主不用懷疑了,人就是我殺的,至於那兩顆頭顱,是被許茂割走,我不殺許茂,他幫我擋災,各取所需。”

  “果然如此。”

  劉志茂爽朗笑道:“石毫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能夠一頭撞到陳先生的劍尖上,也該那韓靖信這輩子沒當皇帝的命。不過說實話,幾個皇子當中,韓靖信最被石毫國皇帝寄予厚望,個人城府也最深,原本機緣更是最好,只可惜這個小傢伙自己尋死,那就沒辦法了。”

  陳平安問道:“劉島主,有一事我始終想不明白,石毫國在內,朱熒王朝這麼多個藩屬國,爲何個個選擇與大驪鐵騎死磕到底,在寶瓶洲,作爲大王朝的附庸藩屬,本不該如此決絕才對,不至於廟堂之上,反對的聲音這麼小,從大隋藩屬黃庭國起始,到觀湖書院以北,整個寶瓶洲北方版圖……”

  陳平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只有這裏,不合常理。”

  劉志茂猶豫片刻,抬起酒碗喝了口酒,緩緩道:“諸子百家,各有押注,寶瓶洲雖然小,但是大驪能夠得到墨家主脈、陰陽家、寶瓶洲以真武山爲首的兵家,等等,他們都選擇了大驪宋氏,那麼作爲寶瓶洲中部最強大的朱熒王朝,擁有諸子百家當中的大脈以及旁支的支持,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就我所知,就有農家、藥家和商家、縱橫家等支脈的鼎力支持。朱熒王朝劍修林立,可謂氣叨κⅲ峙c觀湖書院親近,大驪鐵騎在這裏受阻,並不奇怪。”

  陳平安心中恍然,舉起養劍葫,劉志茂抬起酒碗,各自飲酒。

  劉志茂一襲素麻白衣,看似簡樸,如若生活苦寒的山林隱士,若是細看,又別有一番仙家氣派。

  陳平安突然感慨道:“不知不覺,差點忘了劉島主是一位元嬰修士。”

  劉志茂悠悠慢飲,怡然自得,透過窗戶,窗外的屋脊猶有積雪覆蓋,微笑道:“不知不覺,也差點忘了陳先生出身泥瓶巷。”

  陳平安驀然身體前傾,遞過養劍葫,劉志茂愣了一下,以酒碗輕輕磕碰。

  陳平安痛飲一口酒,神色認真道:“早先是我錯了,你我確實能算半個知己,與是敵是友無關。”

  劉志茂收回酒碗,沒有急於喝酒,凝視着這位青色棉袍的年輕人,形神枯槁漸漸深,唯有一雙曾經極其清澈明亮的眼眸,越來越幽幽,但是越不是那種渾濁不堪,不是那種一味城府深沉的暗流湧動,劉志茂一口飲盡碗中酒,起身道:“就不耽誤陳先生的正事了,書簡湖若是能夠善了,你我之間,朋友是莫要奢望了,只希望將來重逢,我們還能有個坐下喝酒的機會,喝完分離,閒聊幾句,興盡則散,他年重逢再喝,僅此而已。”

  陳平安搖搖頭:“書簡湖一別,劉島主一旦躋身了上五境,別有天地,可就未必有此心境了。”

  劉志茂笑道:“陳先生修心,一日千里,到時候也未必有今天的心境了。”

  兩人異口同聲道:“知己也。”

  ————

  劉志茂走後,馬篤宜和曾掖戰戰兢兢過來落座。

  劉志茂既無施展地仙神通,隔絕出小天地,陳平安與之言談,也沒有刻意藏掖。

  所以馬篤宜和曾掖還是能夠依稀聽到這邊的談笑風生。

  馬篤宜眼神複雜。

  曾掖則一臉疑惑不解。

  陳平安沒有多解釋什麼,只是詢問了一些曾掖修行上的關隘事宜,爲少年一一講解透徹,細緻之外,偶爾幾句點題破題,高屋建瓴。馬篤宜雖然與曾掖相互砥礪,甚至可以爲曾掖解惑,可是比起陳平安還是略有欠缺,最少陳平安是如此感覺。可那些陳平安以爲平淡無奇的言語,落在資質相較於曾掖更好的馬篤宜耳中,處處茅舍頓開。

  恍若一位仙人牽引瀑布,她和曾掖卻只能站在瀑布底下,分別以盆、碗接水解渴。

  馬篤宜和曾掖走後,陳平安纔打開那把大驪披雲山飛劍的禁制。

  是個出人意料的消息。

  一位大驪宋氏禮部侍郎親臨龍泉郡,在巡查龍泉郡文武廟事宜外,私底下祕密拜見山嶽正神魏檗,提出了一個新的建議。

  大驪朝廷最近又“贖回”了仙家勢力放棄的諸多山頭,就打算藉此與陳平安做一筆大買賣,大驪賒欠陳平安的剩餘金精銅錢,陳平安可以憑此買下那些連仙家府邸都已開闢、護山陣法都有現成胚子的“成熟”山頭。一旦陳平安答應此事,加上之前落魄山、真珠山在內的既有山頭,陳平安將一鼓作氣佔據將近三成的龍泉郡西邊大山版圖,不談山頭孕育的靈氣多寡,只說規模,陳平安這個“大地主”,幾乎能夠與聖人阮邛媲美。

  魏檗在密信上坦言,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是其中蘊藏着不小的隱患,陳平安與大驪宋氏的糾葛牽連,就會越來越深,以後想要撇清關係,就不是之前清風城許氏那般,見勢不妙,隨手將山頭轉手賤賣於人那麼簡單了。大驪朝廷一樣有言在先,一旦陳平安擁有從洞天降格爲福地的龍泉郡轄境如此大的地界,到時候就需要簽訂特殊契約,以北嶽披雲山作爲山盟對象,大驪朝廷,魏檗,陳平安,三者共同簽署一樁屬於王朝第二高品秩的山盟,最高的山盟,是五嶽山神同時出現,還需要大驪皇帝鈐印玉璽,與某位修士結盟,不過那種規格的盟約,唯有上五境修士,涉及宋氏國祚,才能夠讓大驪如此興師動小�

  魏檗坦言,信不信得過我魏檗,與你陳平安籤不籤這樁山盟,可以作爲考慮之一,分量卻不可太重。

  涉及大道,必須慎之又慎。

  魏檗在密信最後,也說此事不着急,他可以幫忙拖延半年到一年功夫,慢慢思量即可,哪怕到時候寶瓶洲形勢已經明朗,大驪宋氏攻破了朱熒王朝,繼續南下,到時候他魏檗這個中間人也好,買主陳平安也罷,無非是不要臉皮一點,死皮賴臉與大驪簽訂便是了,山上山下,做生意本該如此,沒什麼好難爲情的。

  陳平安便打開那隻小木盒,飛劍傳訊給劉志茂的那座獨家小劍冢,由這位島主幫着傳訊披雲山,只需要在信上回復兩個字,“可以”。

  陳平安做完這些,來到窗口,石毫國的長槊武將許茂之流,梟雄之資,亂世當中,崛起的可能性會很大,大驪一旦能夠打下朱熒王朝,順勢南下,如今已是大驪中層實權武官的許茂,得以指揮調度一支大驪精銳騎軍,無異於如虎添翼,大軍南下之路,那就是大把的軍功在等着他去攫取,關鍵是許茂的心性與手腕,遠勝皇子韓靖信,許茂差的,不過是個天生的身份。

  蘇高山,據說同樣是邊關寒族出身,這一點與石毫國許茂如出一轍,相信許茂能夠被破格提拔,與此有關。換成是另外一支大軍的主將曹枰,許茂投靠了這位上柱國姓氏之一的大將軍,同樣會有封賞,但是絕對不會直接撈到正四品武將之身,興許將來同樣會被重用,但是會許茂在軍中、仕途的攀爬速度,絕對要慢上幾分。

  這次北上,陳平安途徑許多州郡縣城,蘇高山麾下鐵騎,自然不能說是什麼秋毫無犯,可是大驪邊軍的諸多規矩,隱隱約約之間,還是可以看到,例如先前周過年家鄉所在的那座破敗州城,發生了石毫國義士冒死刺殺文祕書郎的劇烈衝突,事後大驪火速調動了一支精騎馳援州城,聯手隨軍修士,事後被捕主犯一律當場處死,一顆顆腦袋被懸首城頭,州城內的從犯從刺史別駕在內數位品秩不低的石毫國地方官,全部下獄等候發落,家眷被禁足府邸內,但是並未有任何沒有必要的牽連,在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讓陳平安蘇高山最爲刮目相看,那就是有少年在一天風雪夜,摸上城頭,偷走了其中一顆正是他恩師的頭顱,結果被大驪城頭武卒發現,仍是給那位武夫少年逃脫,只是很快被兩位武祕書郎截獲,此事可大可小,又是大軍南下途中的一個孤例,層層上報,最後驚動了大將蘇高山,蘇高山讓人將那石毫國少年武夫帶到主帥大帳外,一番言談之後,丟了一大兜銀子給少年,准許他厚葬師父全屍,但是唯一的要求,是要少年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他蘇高山,以後不許找大驪邊軍尤其是文官的麻煩,想報仇,以後有本事就直接來找蘇高山。

  此事,在石毫國中部腹地的官場和江湖,廣爲流傳。

  然後就是劉志茂說的第一件大事。

  青衣女子,白衣少年。

  陳平安笑了笑。

  他心思微動,躍上窗臺,腳尖微點,躍上了屋脊,緩緩而行,漫無目的,只是在一座座屋脊上散步。

  養劍葫還放在桌上,竹刀和大仿渠黃劍也沒攜帶。

  從心所欲,不逾矩。

  天大地大,皆可去。

  最後陳平安停步,站在一座屋脊翹檐上,閉上眼睛,開始練習劍爐立樁,只是很快就不再堅持,豎耳聆聽,天地之間似有化雪聲。

  一位駐守此城的大驪武祕書郎,一位不知來自大驪哪座山頭的隨軍修士,當然也有可能是來自一洲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

  是一位身披輕甲的年輕男子,他一樣是行走在屋脊上,今日無事,如今又不算身在軍伍,手裏便拎着在屋內火爐上燙好的一壺酒,來到相距數十步外的翹檐外停步,以一洲雅言笑着提醒道:“賞景沒關係,便是想要去州城城頭都無妨,我剛好也是出來散心,可以陪同。”

  這是一句很厚道的客氣話了,隨着大驪鐵騎勢如劈竹,馬蹄碾壓之下,所有大驪之外自然皆是外鄉人,皆是附庸藩屬。不過年輕修士的話外話,也有警醒的意思在裏邊。

  陳平安笑着搖頭道:“不用了,我馬上就回去。”

  那名年輕修士愕然,隨即大笑,高高舉起酒壺,原來那位青色棉袍的年輕男子,竟是以最爲純熟的大驪官話開口言語。

  於是這位年紀輕輕卻戎馬近十年的武祕書郎,朗聲道:“翊州雲在郡,關翳然!”

  陳平安面色猶豫,不太適合自報名號,便只得向那人抱拳,歉意一笑。

  關翳然大笑說道:“將來萬一遇上了難處,可以找我們大驪鐵騎,馬蹄所至,皆是我大驪疆土!”

  陳平安神色恍惚,不知如何作答。

  此後正月初三這天,陳平安三騎離開這座城池,繼續往北,不斷臨近石毫國北方邊境。

  大雪消融。

  春光催柳色,日彩泛槐煙。

  一路上曾掖撿取了不少好東西,比如一方篆刻有“禮曹造”的石毫國總兵官關防印,許多當做瓶瓶罐罐丟在路旁的古董珍玩,多是大器和袖珍物件,胡亂散亂一地,估計那些形制不大不小、適宜攜帶的,大概都已被逃難百姓揀選而去,其實它們都是太平盛世價值數十、百餘金的昂貴物件,如今卻被棄若敝屣,還有道路上一些個早已被泥濘浸透、幾乎毀壞殆盡的名貴字畫、字帖,或是賤賣給各處沒有被戰火殃及的郡縣當鋪的珍藏物件,不曾想馬篤宜還是個財迷,曾掖更是,每次在當地設立粥鋪藥鋪,一有閒暇,兩個就會跑去撿漏,已經跟陳平安借了兩次,神仙錢倒是不多,加在一起就十二顆雪花錢,只是折換成了世俗王朝的金銀,並不容易,必須去仙家渡口或是神仙客棧,所幸狐皮美人符紙中的某位女子陰物,出身石毫國一流卻算不得頂尖的仙家洞府,陳平安完成那位女子陰物的心願後,就跟那座仙家以神仙錢換取了一些金銀,交給馬篤宜和曾掖自己去處置,馬篤宜爲此還專門纏着陳平安打造了一隻大竹箱,專門用來放置金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