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515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驟然間一夾馬腹,加速向前,出了泥濘不堪的官道,繞路去往一座小山丘。

  驅馬上丘壠,高低路不平。

  陳平安勒繮停馬於丘壠之頂。

  曾掖想要拍馬跟上,卻被馬篤宜攔阻下來。

  陳平安茫然四顧。

  腰間有養劍葫和刀劍錯,還可以縱馬江湖風雪中。

  其實呢。

  孑然一身,無所依倚。

  馬篤宜和曾掖在丘壠腳下停馬許久,遲遲看不到陳平安撥轉馬頭的跡象。

  先前攔阻曾掖上去的馬篤宜有些着急,反而是曾掖依舊耐着性子,不急不躁。

  馬篤宜最見不得曾掖這種“傻人有傻福”和“身在福中不知福”,氣笑道:“你個沒心沒肺的,喫飽喝足就萬事不愁。”

  曾掖只是個膽小嘴笨的木訥少年,就沒敢還嘴,而且關鍵是他自己都沒覺得馬姑娘說錯了。

  馬篤宜正要說話間。

  陳平安騎馬下坡,落在馬篤宜和曾掖眼中,好像這位陳先生的神色不太一樣了。

  不再心事重重,反而陰霾散盡,還有些高興?

  馬篤宜和曾掖面面相覷。

  陳平安摘下養劍葫喝了口酒,微笑道:“繼續趕路。”

  ————

  三騎一路蜿蜒北上。

  路途積雪深重,化雪極慢,山山水水,幾乎不見半點綠意,不過終於有了些和煦日頭。

  這一路曾掖見聞頗多,見到了傳說中的大驪邊關斥候,弓刀舊甲,一位位騎卒臉上既沒有驕橫神色,身上也無半點殺氣騰騰,如冰下河水,緩緩無聲。大驪斥候只是稍稍打量了他們三人,就呼嘯而過,讓膽子提到嗓子眼的高大少年,等到那隊斥候遠去數十步外,纔敢正常呼吸。

  還見到了成羣結隊、倉皇南下的豪門車隊,連綿不絕。從扈從到車伕,以及偶爾掀開窗簾窺視路旁三騎的面孔,人人自危。

  曾掖看到了陳先生停馬路旁,等到車隊遠去,才繼續趕路,然後在路上看到了一隻滾落在地、主人無暇顧及的小箱子,陳平安翻身下馬,打開箱子一看,裏邊裝着古籍,隨手翻開其中一本,鈐印有幾枚藏書印,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字體,不同的讀書人。陳平安抱着箱子,回首望去,想了想,沒有將這隻遺棄書箱還回去,暫時收入咫尺物中,繼續上馬趕路。

  馬篤宜沒話找話,打趣道:“呦,沒有想到你還是這種人,就這麼佔爲己有啦?”

  曾掖難得有膽子說了句打抱不平的言語,“別人不要的東西,還是書籍,難道就這麼留在泥濘裏糟踐了?”

  陳平安搖頭道:“他們是在逃命途中,你哪怕耽擱人家趕路片刻,都會有不可預知的結果。”

  曾掖瞥了眼馬篤宜。

  馬篤宜翻了個白眼。

  此後一位寄身於狐皮美人符紙當中的女子陰物,在一座沒有遭受兵禍的小郡城內,她用略顯生疏的本地鄉音,一路與人打聽,終於找到了一座高門府邸,然後一行四位找了間客棧落腳,當晚陳平安先收起符紙,悄然潛入府邸,然後再取出,讓她現身,最終見到了那位當年離鄉赴京趕考的英俊書生,書生如今已是年近半百的老儒士了,抱着一位微微酣睡的年幼嫡子,正在與幾位官場好友推杯換盞,眉眼飛揚,好友們連連恭賀,慶祝此人因禍得福,結識了一位大驪校尉,得以榮升這座郡城的第三把交椅,好友們玩笑說着富貴之後不忘舊友,並未身穿嶄新官服的老儒士,哈哈大笑。

  狐皮女子陰物神色黯然,似乎有些認不得那位昔年青梅竹馬的書生了,可能是不再年輕的緣故吧。

  離開府邸後,狐皮美人陰物與陳先生一起走在寂靜的街道上。

  陳平安突然說道:“那個孩子,像他爹多一些,你覺得呢?”

  女子嗯了一聲,驀然開心起來,“好像是唉!”

  在那之後,離開了那座大驪鐵騎根本瞧不上眼的小郡城,三騎繼續往北。

  在一座需要停馬購買雜物的小縣城內,陳平安路過一間較大的金銀鋪子的時候,已經走過,猶豫了一下,仍是轉身,步入其中。

  其中有兩位老人,兩位少年,都是店裏夥計,各自忙碌。

  陳平安掏出一顆石毫國官印金錠,折算換成官銀和一堆銅錢。

  兩個鋪子裏邊的老師傅都沒插手,讓各自帶出來的年輕徒弟忙活,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市井坊間,養兒子還會巴望着將來能夠養老送終,師傅帶徒弟,當然更該帶出手腳伶俐、能幫上忙的出息弟子。兩個差不多歲數的少年,一個嘴拙木訥,跟曾掖差不多,一個眉眼靈氣,陳平安剛跨入門檻,聰慧少年就將這位客人從頭到腳,來來回回打量了兩遍。

  陳平安給了金錠,按照如今的石毫國行情,取了稍稍溢價的官銀和銅錢,交談之時,先說了朱熒王朝的官話,兩位少年有些懵,陳平安再以一樣生疏的石毫國官話開口,這才得以順利交易,陳平安就此離開鋪子。

  店鋪內,在那位棉袍男子離開鋪子後。

  木訥少年依舊沉浸在給店鋪掙了筆錢的喜悅當中,然後給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踹了一腳,順着後者的視線,木訥少年才發現兩位幾乎時時刻刻都要拌嘴吵架的各自師傅,破天荒坐在了一起,認認真真商量起了事情。

  陳平安回到馬篤宜和曾掖身邊後,馬篤宜笑問道:“小小縣城,這麼點大的鋪子,結果就有兩個練氣士?”

  陳平安點頭道:“應該是在挑選弟子,各自看中了一位少年。”

  馬篤宜撇嘴道:“兩個撐死了洞府境的老修士,能找到多好的苗子。”

  陳平安笑道:“這種話我來說還差不多吧?”

  馬篤宜冷哼一聲。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兩位老者,一位應該是觀海境修士,一位甚至可能是龍門境修士。只不過兩位老人早早察覺到了你,所以很快就隱藏了氣機,故意讓你誤以爲是洞府境,至於爲何沒有乾脆假裝成市井老人,應該是覺得在這種靈氣稀薄的偏遠小地方,兩位洞府境修士,足夠震懾我們這些過江龍了,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所以說,都是老江湖了。”

  馬篤宜眼睛一亮,道:“陳先生,萬一人家偏偏認爲咱們是衝着他們去的呢?比如要挖他們的牆角?陳先生,我覺得你走入店鋪,本身就不妥當。”

  陳平安笑道:“所以我們這些外鄉人,買完了雜物,就立即動身趕路,還有,事先說好,咱們離開縣城城門的時候,記得誰都不要左右張望,只管埋頭趕路,省得他們疑神疑鬼。”

  馬篤宜有些疑惑,因爲她還是不懂爲何陳平安要走入那間鋪子,這不是這位賬房先生的一貫行事風格。

  陳平安讓曾掖去一間鋪子獨自購買物件,和馬篤宜牽馬停在外邊街道,輕聲解釋道:“如果兩個老人,不是爲了收取入室弟子呢?非但不是什麼譜牒仙師,甚至還是山澤野修當中的邪門歪道?所以我就去鋪子裏邊,多看了兩眼,不像是什麼心懷叵測的邪修鬼修,至於再多,我既然看不出來,就不會管了。”

  馬篤宜嘆了口氣,眼眸含笑,抱怨道:“陳先生,每天琢磨這麼多事情,你自己煩不煩啊,我可是聽一聽,都覺得煩了。”

  陳平安笑道:“想這些,不會煩。可是一想到你每天死皮賴臉不肯回符紙當中,我每天都要掰着手指頭,算一算多花了幾顆雪花錢,會煩。”

  馬篤宜羞惱道:“真沒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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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曾掖買完了零碎物件,陳平安才告訴他們一件小小趣事,說店鋪那邊,那位道行更高的龍門境修士,挑中了木訥少年,觀海境修士,卻選了那個聰慧少年。

  不過這些外人眼中的小事。

  可能對那兩個暫時還懵懂無知的少年而言,等到將來真正踏足修行,纔會明白,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就像當初三騎與許茂分道揚鑣後。

  有個偶然路過的少年樵夫,不小心給絆了一跤,結果刨開一看,雪地下邊的畫面,把少年嚇了個半死。

  興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苦日子就快要熬不下去的少年一咬牙,壯着膽子,將那塊雪地刨了個底朝天。

  戰戰兢兢離去之時,少年身上多了一塊散發暖意的玉佩。

  那塊韓靖信當做手把件的心愛玉佩,一面篆刻有“雲霞山”三個古篆,一面篆刻有云霞山的一段道訣詩歌。

  大道之上,福禍難測,一飲一啄,雲泥之別。

  之後陳平安三騎繼續趕路,幾天後的一個黃昏裏,結果在一處相對僻靜的道路上,陳平安突然翻身下馬,走出道路,走向十數步外,一處血腥味極其濃郁的雪地裏,一揮袖子,積雪四散,露出裏邊一幅慘不忍睹的場景,殘肢斷骸不說,胸膛全部被剖空了五臟六腑,死狀悽慘,而且應該死了沒多久,最多就是一天前,並且本該沾染陰煞戾氣的這一帶,沒有半點跡象。

  是擁有獨門祕術的修士所爲。

  馬篤宜不忍直視,曾掖更是跑到一邊乾嘔。

  陳平安將屍體掩埋在距離道路稍遠的地方,在那之前,將那些可憐人,儘量拼湊成全屍。

  陳平安做完這些,確定附近四下無人後,從咫尺物當中取出那座仿製琉璃閣,請出一位生前是龍門境修士、死後被俞檜製成鬼將的陰物。

  然後這頭保持靈智的鬼將,花了大半天功夫,帶着三騎來到了一座人跡罕至的崇山峻嶺,在地界邊境,陳平安將馬篤宜收入符紙,再讓鬼將棲身於曾掖。

  開始登山,最終找到了一處崖刻有“斫琴”二字的山中洞府。

  山水本身格局,其實靈秀,洞府所在,更是畫龍點睛一般。

  只是最早開闢這座修道洞府的修士早已不在,然後就給山精鬼魅佔據了。

  陳平安和“曾掖”步入其中。

  百餘步後,視線豁然開朗明亮,是一座巨大的石洞,燈燭亮堂,十幾頭尚未完全化爲人形的山澤精怪,加上高坐寶座的一位深山大妖,若是站起,身高應該有兩丈多,故而體型大如一座小山,只見他披掛黃袍金甲,頭頂冠冕歪斜,有兩位衣着暴露的美豔女子,斜靠寶座,正在給那頭大妖揉捏敲打小腿,寶座旁邊,還有一張紫檀官帽椅,坐着一位笑容玩味的青衫男子。

  人也好,妖也罷,好像都在等着兩個自投羅網的傻子。

  黃袍披甲的大妖,頭顱依舊是真身本體的豹子頭,慵懶靠在椅背上,搖晃着手中一隻碩大酒杯,當有猩紅酒水灑落在地,它便輕輕抬腳,踩在一位妖豔女子的腦袋上,後者立即趴在地上,舔乾淨那些酒水,抬起頭後,滿臉陶醉。

  那青衫男子轉過身,翹起大拇指,讚歎道:“大王,極有‘將軍持杯看雪飛’之氣概!”

  大妖咧嘴笑道:“看你孃的雪,哪來的飛雪?莫說是我這洞府,外邊不也停雪很久了。”

  男子笑着指了指一位美豔女子的豐滿胸脯,“大王只需低頭,就能看見嘛。”

  大妖哈哈大笑。

  整個洞窟內頓時鼓譟不已。

  陳平安問道:“聊完了?”

  那頭氣勢凌人的大妖眯眼道:“就這麼着急下油鍋?”

  陳平安點頭道:“還要趕路,比較急。”

  青衫男子笑道:“世道這麼亂,早死早投胎?”

  陳平安再次點頭,“有道理。”

  半個時辰後。

  陳平安和真正的曾掖,離開了這座洞府。

  那頭選擇留在這座“斫琴”府邸的鬼將,爲兩人送行到門口。

  至於身後洞府之中。

  黃袍金甲的觀海境“大妖”,死得不能再死了,至於那個軍師的青衫男子,不是什麼精怪鬼魅,就是人,他還死在大妖之前,魂魄更是被鬼將吞噬殆盡。

  兩位同樣是人的女子,沒了祕法禁制之後,一個選擇依附新主人的鬼將,一個撞壁自盡了,但是按照先前與她的約定,魂魄被陳平安收攏入了原本是鬼將居住的仿製琉璃閣。

  至於那些山精鬼怪,有些殺了,但是也有沒死的,估計它們自己都不知道爲何能夠活下來。

  因爲陳平安這個名副其實的青峽島賬房先生,從動手出拳到結束,其實還不到小半炷香,半個時辰,都在算賬。

  陳平安對那位鬼將說道:“我離開書簡湖之前,會來看看,再以後,曾掖也會來。”

  鬼將點頭道:“我會在此安心修行,不會去打攪凡俗夫子,如今石毫國世道這麼亂,尋常時分難以尋覓的厲鬼惡鬼,不會少。”

  陳平安問道:“十年百年之後呢?”

  鬼將愕然。

  陳平安說道:“去爭取謧�山神身份,哪怕一開始只是座不被朝廷認可的淫祠。”

  鬼將拜服,抱拳道:“陳先生大恩,我定會銘記在心!”

  陳平安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帶着曾掖下山遠去。

  半路上,陳平安便取出了符紙,馬篤宜得以重見天日。

  立即與曾掖熱絡閒聊起來。

  陳平安無奈搖頭。

  此後依舊是馬蹄不停,往北而行,只是比起在石毫國南部可以挑選官道大路,如今陳平安三騎已經開始儘量挑選小路。

  一天暮色裏,三騎堪堪趕在了一座州城關門之前,被戒備森嚴的城門將士,勘驗過版籍,匆忙入了城。

  如今這座“傷痕累累”的北方重城,已是大驪鐵騎的囊中物,不過大驪沒有留下太多兵馬駐守城池,只有百餘騎而已,別說是守城,守一座城門都不夠看,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撥官職爲文祕書郎的隨軍文官,以及擔任扈從侍衛的武祕書郎。進城之後,差不多走了半座城,好不容易纔找了個落腳的小客棧。

  原因很簡單,一來大戰落幕,死傷慘重,此後又發生過刺客襲殺大驪文官的風波。二來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如今民生凋敝,本來就生意冷清,加上過年,陳平安他們能夠找到這家客棧,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邭狻�

  第二天,曾掖被一位男子陰物附身,帶着陳平安去找一個家業根基在州城內的江湖門派,在整個石毫國江湖,只算是三流勢力,可是對於土生土長在這座州城內的老百姓來說,仍是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那位陰物,當年就是老百姓當中的一個,他那個相依爲命的姐姐,被那個一州地頭蛇的門派幫主嫡子看中,連同她的未婚夫,一個沒有功名的寒酸教書匠,某天一起溺死在河流中,女子衣衫不整,只是屍體在水中浸泡,誰還敢多瞧一眼?男子死狀更慘,彷彿在“墜河”之前,就被打斷了腿腳。

  一個少年花完家中所有積蓄,合葬了姐姐和心目中早已認定是姐夫的男人後,悄悄離開州城,之後一路輾轉,到了書簡湖地界,成了神仙府邸的雜役,沒有資質修行,就連習武都不成,然後就也像當年的姐姐姐夫那般,死了。

  “曾掖”站在一座已經更換了匾額的大門外。

  來的路上,這位陰物就已經失魂落魄,這會兒,更是神色木然。

  當年的仇怨,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這還不算什麼,離開客棧之前,與掌櫃問路,老人唏噓不已,說那戶人家的男子,以及門派裏所有耍槍弄棒的,都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吶,可是偏偏好人沒好命,死絕了。一個江湖門派,一百多條漢子,誓死守護咱們這座州城的一座城門,死完了之後,府上除了孩子,就幾乎沒有男人了。

  “曾掖”滿臉痛苦,蹲在地上,抱住腦袋,不斷呢喃:“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陳平安蹲在一旁,哪怕“曾掖”的臉色越來越猙獰,眼神越來越陰森,陳平安依舊安安靜靜,只是一小口一小口,默默喝着酒。

  片刻之後,“曾掖”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嗚咽起來,最後雙手撐在地上,低着腦袋,大口喘氣,已經哭都哭不出來。

  陳平安這纔開口說道:“我覺得自己最慘的時候,跟你差不多,覺得自己像狗,甚至比狗都不如,可到最後,我們還是人。”

  陳平安慘然一笑,“當然了,我熬過來了,雖然不喫屎,但是走了好多的狗屎撸饶憧蓮姸嗔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