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從始至終,彷彿沒有陳平安任何事情。
寧姚盯着陳平安,那雙眼眸充滿了“你不要跟我叨叨叨,要不然我真會砍人啊”的意味。
陳平安忍住笑意,認真想了想,跟阮秀說道:“麻煩你跟他們說一聲,我要先幫寧姑娘煎好藥,差不多還需要兩刻鐘,然後我去跟劉羨陽聊聊,最後就是還要阮姑娘幫我跟阮師傅說一聲,今天我手頭落下的事情,明天肯定補上。”
聽說沒辦法立即動身後,陳對有些神情不悅,她看着這個不識好歹的草鞋少年,臉色陰晴不定。
陳平安沒有遲疑退縮。
寧姚更是雙手環胸,笑意冷漠。
陳對忍着心中不快,默唸一句大局爲重,對阮秀笑道:“秀秀,跟他說,我們在廊橋那邊等他,最多等半個時辰,如果到時候見不到人影,讓這傢伙後果自負。”
阮秀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陳對和陳松風聯袂離去。
阮秀笑道:“我去跟我爹說一聲。”
陳平安在給寧姚煎完藥後,去找劉羨陽。
藥味濃重的屋子裏,躺在牀上的劉羨陽聽到腳步聲後,轉頭看來,臉色依舊談不上紅潤,只是比起之前的慘白,已經要好上許多。
劉羨陽擠出一個笑臉,沙啞道:“叫陳對的女人找過你了?”
陳平安點頭道:“我等下就要帶他們進山。”
劉羨陽想了想,“我會跟她一起離開,去一個據說比咱們東寶瓶洲還要大的地方。”
其實之前陳對就找過一次劉羨陽,但是在那之後,劉羨陽興致並不高,更沒有要跟陳平安聊她到底說了什麼的意思。
劉羨陽扯了扯嘴角,“其實我連東寶瓶洲是個啥也不曉得。”
陳平安彎腰幫他理了理被褥,笑道:“你以爲我知道啊?”
劉羨陽翻了個白眼,問道:“你知道我最擔心什麼嗎?”
陳平安搖搖頭。
劉羨陽轉頭重新望着屋頂,“在這裏,好歹你能攙扶我下牀,之後咬咬牙自己也能解決,出了小鎮後,一路上拉屎撒尿怎麼辦?難道要我跟他們說,喂,你們誰誰誰,來給我搭把手?”
陳平安坐在凳子上,只能撓頭。
劉羨陽突然笑了,“只是又一想,連死都死過了,還怕這個?”
陳平安說道:“日子終歸是越來越好的,放心吧,姚老頭不是說過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一說到姚老頭,劉羨陽就有些感傷:“姚老頭這輩子就沒說過幾句好話,喪氣話,晦氣話,罵人的話,倒是一籮筐一籮筐的。”
寧姚站在門外,她也不說話。
陳平安又一次幫劉羨陽蓋好被子,起身道:“我去帶他們進山了,你好好休息。”
劉羨陽點點頭,“記得小心點。”
陳平安輕輕走出屋子,寧姚跟他並肩而行,陳平安好奇問道:“你也要上山?”
寧姚皺眉道:“我信不過那兩個姓陳的。”
陳平安點頭道:“也對,小心總歸沒錯。”
兩人快步行走在溪邊,寧姚說道:“小鎮那邊的外人,走得七七八八了。”
春雷震動,蟄蟲驚而出走。
兩撥人在廊橋南端碰頭。
除了寧姚和趕來湊熱鬧的風雷園劍修劉灞橋,其餘三人,別洲陳對,本洲龍尾郡陳松風,小鎮泥瓶巷陳平安。
第65章 珠子
風雷園年輕劍修一看到少年少女,立即神采飛揚,對寧姚所說第一句話就是,“小姑娘,你年紀再大一些,肯定不比我家蘇仙子差。”
這恐怕就是年輕劍修對世間女子的最高評價了。
寧姚當然臉色不太好看,只是不等她說什麼,會說小鎮方言的劉灞橋就已經轉頭,對陳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這位風雷園的天才劍修,眼神清澈道:“只是一副凡人之軀,就敢叫板正陽山護山猿,關鍵還活下來了,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劉灞橋實在好奇,眼前這個看着細胳膊細腿的草鞋少年,是如何蘊養出如此驚人的爆發力?
劉灞橋收起大拇指,不去和走在前邊的陳對陳松風並肩而行,反而走在陳平安一側,扭頭笑道:“雖說那正陽山就是個小山包,躲着一些個名不副實的縮頭烏龜,可那頭護山猿兇名赫赫,是一拳一拳打出來的名號,尤其是在正陽山的開山老祖死後,在正陽山開出第三峯前的頭個兩百年裏,幾乎都是靠着這頭老猿護着正陽山,纔沒被周邊勢力吞併。當然了,那會兒的正陽山,到底還只是個不成氣候的小門小戶,需要面對的敵人,不算太強,要是那會兒就惹上咱們風雷園,嘿,沒懸念,只需要老祖一聲令下,賞我一塊御劍牌,我就可以一個人跑到正陽山的上空,輕輕丟下咱們那座雷池劍陣,下過這場劍雨之後,正陽山就算玩完了。”
劉灞橋做了一個往地上隨手丟擲物品的手勢。
寧姚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拆穿:“正陽山沒你說的那麼不堪,風雷園也沒你說的那麼強大。”
劉灞橋沒有任何尷尬神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換話題,對陳平安神祕兮兮道:“聽說這座廊橋的前身,是一座石拱橋,石拱橋底下掛着一根生鏽的老劍條,以防龍走水?一般而言,這種瞧着不起眼的老玩意兒,肯定不是俗物,說不得就是驚天地泣鬼神的靈寶神物。”
劉灞橋在木板廊道上使勁跺了跺腳,道:“可是我剛纔趴在地上,用手敲了半天,也沒能發現端倪,難道此物與我無緣?照理來說不可能啊,如我這般不世出的劍道天才,那老劍條若真是神兵利器,不說自己跑到我跟前來認主,好歹應該有所感應鳴吧?難道老劍條其實不過爾爾,當真只是個歲月久一點的老物件而已?唉,可惜了可惜了。”
旁邊的陳平安有些呆滯,這傢伙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很一本正經,雖然絕對跟“有理有據”八竿子打不着,可你又不能說他純粹在胡說八道。
劉灞橋也不管陳平安煩不煩,自顧自說起了小鎮那邊的趣聞趣事,說那誰誰誰得了一份讓人眼紅的機緣,竟然把鎖龍井的整條鐵鏈子拽出了深井;還有某某逛了幾天也沒找着機緣,
結果最後在一條破敗小巷,就那麼隨意抬頭一看,結果發現大門頂上的牆壁,鑲嵌着一把青銅小鏡,那人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爬梯子上去一看,乖乖,竟是照妖鏡裏的老祖宗,雲雷連弧紋,篆刻有八個小字,‘日月之光,天下大明’,那兄弟高興得站在梯子上就嚎啕大哭起來;還有海潮鐵騎出身的一位千金小姐,因禍得福,認識了觀湖書院的崔公子,兩人一見如故……
過了廊橋之後,陳對陳松風自然而然放慢腳步,讓陳平安在前頭帶路。
一行人沿着那條無名小溪往上游走,陳平安揹着一隻竹片泛黃的大揹簍,陳松風則揹着一隻色澤依舊碧綠可愛的竹編書箱。劉灞橋很好奇陳平安揹簍裏到底裝了什麼,非要一探究竟,就讓陳平安放慢腳步,他一邊跟着一邊在揹簍裏翻來翻去,發現亂七八糟的東西還不少,三盞疊放在一起的斗笠,兩把壺,一把水壺,一把裝油,大小兩把柴刀,兩塊打火石和一捆火摺子,揹簍底部,還有一排被對半剖開後合攏的竹筒,約莫有七八截,一隻裝有魚鉤魚線的小布袋。
劉灞橋問道:“陳平安,那一截截竹筒是做啥的?”
陳平安給出答案,“竹筒總共有八個,其中六個,每截竹筒裏放了四個白米飯糰,還有兩個,裝了一些不容易壞的醃菜。”
劉灞橋滿臉得意,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飄,大聲道:“醃菜啊,我喫過的!”
陳平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喫過醃菜有這麼了不起嗎?除非你能不喝水不就飯,一口氣喫完一竹筒醃菜,那才了不起。
劉灞橋突然好奇道:“這趟進山,咱們撐死了就三頓飯,需要兩大竹筒醃菜嗎?醃菜這東西,我小小一筷子,就能下半碗飯!”
陳平安正想着選擇哪條山路最快,隨口道:“我和寧姑娘喫一個竹筒的醃菜,你和你的兩個朋友一起。”
劉灞橋愣了愣,低聲笑道:“別這麼見外啊,我跟你們喫一個竹筒。”
寧姚斬釘截鐵道:“不行!你跟你朋友喫去。”
劉灞橋憤懣道:“憑啥?!”
寧姚抬了抬下巴,示意答案在陳平安那邊,意思是我都不屑跟你劉灞橋多說話。
劉灞橋轉移視線,眼神有些幽怨,幽怨裏又透着股期待。
陳平安笑着搖了搖頭。
劉灞橋無奈嘆息,“重色輕友,我能理解。”
寧姚譏諷道:“這麼快就成朋友了,那你的朋友沒有幾萬,也有幾千吧?”
劉灞橋瞪眼道:“怎麼可能!”
寧姚一挑眉頭,替他加了三個字,“怎麼可能這麼少?”
劉灞橋嘖嘖道:“寧姑娘你這性子,就不如我家蘇仙子了。”
寧姚皺眉道:“是正陽山的蘇稼?”
劉灞橋愈發得意,“對!蘇稼,禾之秀實爲稼,那位聖人所謂‘好稼者幸印募冢≡觞N樣,我家蘇仙子,是不是名字也動人心魄?”
寧姚問了一個劉灞橋絕對聽不懂的問題,“你如果真的這麼喜歡蘇稼,那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她也喜歡你,怎麼辦?”
劉灞橋頓時喫癟,嚅嚅喏喏,最後心虛地自言自語:“她怎麼可能喜歡我呢。”
陳平安覺得劉灞橋這個人,不壞。
陳對和陳松風跟前面三人拉開十數步距離。
看到劉灞橋跟草鞋少年聊得那麼投緣,陳松風有些羨慕,劉灞橋彷彿天生就擅長與人打交道,三教九流百家,帝王將相販夫走卒,根本就沒有他不能聊天的對象。
陳松風小聲問道:“那婦人聽到風聲後,就立即拜訪衙署,主動提出要歸還那具甲冑,作爲清風城許氏的賠罪,你爲何不收?”
陳對比起進入小鎮之前的她,明顯如今要和氣許多,擱在以前陳松風問這種問題,她只當耳旁風,耐着性子解釋道:“如果清風城早就知道真相,劉姓少年祖上是我潁陰陳氏留在小鎮守墓人,那麼他們膽敢如此行事,理所當然要付出代價,而且遠遠不是歸還甲冑這麼簡單了,但是既然他們事先並不知曉內幕,大道機緣本就寶貴珍稀,人人可爭,我潁陰陳氏還不至於如此霸道。”
陳松風笑道:“說不定清風城也有算計正陽山一把的念頭,如果不是那老猿衝在前頭,被婦人扯來當了回虎皮大旗,估計清風城還真就拿不走寶甲。”
陳對恢復本來面貌,冷笑道:“蠅營狗苟,只會隨波逐流,從來不在乎真正的大勢是什麼。”
陳松風放低聲音,看似漫不經心說道:“興許是有心無力吧,與其做些徒勞無功的大事,不如撈些蠅頭小利。”
陳對轉頭瞥了眼這位龍尾郡陳氏子弟,對於陳松風的“無心之語”,陳對不置可否。
馬上要進山了,陳平安停下腳步,陳對幾乎同時就開口說道:“劉灞橋,告訴他,只管帶路,越快越好。”
因爲草鞋少年與搬山猿的小鎮屋頂一役,劉灞橋遠遠觀戰了大半場,回去之後就跟陳松風大肆宣揚了一番,當時陳對也在場,所以她知道不可以將陳平安視爲普通的市井少年。
所以到最後,陳松風淪爲拖後腿的那個人。這位豪閥俊彥,雖然也喜歡登高作賦、探幽尋奇,但是比起其他四人,實在相形見絀,陳對是武道高手,劉灞橋是天底下所有練氣士當中,極爲重視淬鍊體魄的劍修,那對少年少女,更是能夠戲耍一尊肉身強橫至極的搬山猿。
山路難行。
尤其是春雨過後,泥濘地滑,加上時不時就需要跨越溪澗石崖,陳松風口乾舌燥,汗如雨下。
再往後,哪怕劉灞橋幫陳松風背起書箱,陳松風依然氣喘如牛,臉色發白。
陳平安期間問過陳對一次,要不要放慢腳步。陳對的答覆是搖頭。
在一行人需要在溪澗當中涉水而上的時候,陳松風踩在一塊長有青苔的石頭上,一個腳步打滑,整個人摔入溪水當中,成了落湯雞,狼狽至極。
陳對停下腳步轉身望去,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她臉色陰沉。
劉灞橋趕忙回身去攙扶陳松風起身。
陳松風歉意道:“我沒事,不用管我,肯定能跟上。”
陳平安乾脆摘下揹簍,放在石崖凹陷處,說道:“休息一刻鐘好了。”
寧姚當然無所謂,蹲在陳平安附近,百無聊賴的她雙手手心,分別抵住刀柄劍柄,輕輕下壓,刀鞘劍鞘尾端隨之輕輕敲擊青色石崖,一聲一聲,與溪水聲唱和一般。
陳對沉聲道:“繼續趕路!”
陳平安搖頭道:“進山不要一口氣用掉所有力氣,緩一下再繼續,等到他逐漸適應後,是可以跟上我們的,他不是體力不濟,只是氣息亂了。”
翻山越嶺涉水一事,陳平安確實是行家裏的行家。
不曾想陳對根本不聽陳平安的解釋,直接對陳松風說道:“你回小鎮便是。”
陳松風滿臉苦澀,看着不容置疑的年輕女子,他轉過頭對劉灞橋說道:“那接下來就勞煩你背書箱了。”
劉灞橋大怒,拿下書箱摔向陳對,“老子還不伺候了!”
陳對臉色平淡,接過書箱後自己背起來,對陳平安說道:“走。”
陳平安想了想,從揹簍裏拿出兩截竹筒,輕輕拋給劉灞橋,“回去路上餓了,可以填肚子。”
陳松風輕聲勸說劉灞橋,後者拿着竹筒,冷笑道:“纔不受這窩囊氣,跟你一起打道回府,到了衙署那邊,要一桌子好酒好菜,大魚大肉!不比這舒服?”
陳對轉身繼續前行。
陳平安背起揹簍後,有些不放心,看着劉灞橋問道:“知道回去的路嗎?”
劉灞橋笑了笑,“記得的。”
陳平安點點頭,和寧姚一起離去。
前方三人身影漸行漸遠,陳松風乾脆坐在一屁股石頭上,苦笑道:“你這是何苦來哉,跟潁陰陳氏結下一些香火情,對你對風雷園,怎麼都不是壞事,爲何要意氣用事?”
劉灞橋打開一截竹筒,露出雪白的飯糰,興高采烈道:“還是陳平安厚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陳松風知道劉灞橋的脾氣,不再勸說什麼。
陳松風自嘲道:“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劉灞橋嘀嘀咕咕道:“早知道應該讓陳平安留下一竹筒醃菜的。”
他抓起一隻飯糰大啃起來,含糊不清問道:“你說得也不對,小鎮齊先生,當然還有齊先生的先生,就很厲害。”
陳松風眼神恍惚,“你說齊先生到底想做什麼?”
劉灞橋隨口答道:“天曉得。”
陳松風伸手抖了抖溼透的外衫,唏噓道:“好一個‘天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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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鋪子,劉羨陽又睡去。
阮邛坐在牀頭,眼神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