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50章

作者:烽火戏诸

  如果陳平安在場,一定會感到震驚,因爲當初街上遇到的賣魚中年人,正是此人。

  楊老頭氣笑道:“結果呢?那隻魚簍和那條金鯉,送到陳平安手上了?嗯?!”

  漢子悶悶不樂,不吭聲。

  鄭大風在一旁煽風點火,“師兄啊,不是我說你,白瞎了你那隻龍王簍啊,給誰不好,偏偏給了大驪的死對頭,大隋的那位小皇子。小心以後宋長鏡跟你秋後算賬。再說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留給我侄子侄女也好嘛,怎麼,師兄你覺得寶貝燙手啊,實在不行,送給我也成啊。”

  楊老頭視線冷冷拋來,鄭大風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說半個字,舉起雙手,老老實實坐在臺階上。

  老人說道:“帶着苻南華,一起去老龍城。”

  鄭大風滿臉驚訝,轉頭望去,只看到老人那張面無表情的滄桑臉龐。

  這位爲小鎮看門的光棍漢子,緩緩收回視線後,拍了拍膝蓋,苦笑着起身,沒有說一個字,走下臺階,走向鋪子後門。

  背後傳來老人威嚴的嗓音,“記住,死也不許泄露根腳!”

  鄭大風苦笑更甚,點了點頭,沒有轉身,加快步子。

  走到正堂後門走廊後,這個漢子轉過身,跪下磕了三磕響頭,沉聲道:“師父保重身體。”

  從頭到尾,老人一言不發。

  鄭大風黯然離開楊家鋪子。

  坐在板凳上的漢子李二,有些替同門師弟的鄭大風打抱不平:“師父,你對師弟也太……”

  老人笑道:“不近人情?”

  漢子點頭,“師弟雖然成天沒個正形,可是對師父你是打心眼的好,說實話這一點,我比不上他。”

  老人對此不置可否,“反正是無根浮萍,連路邊野草也比不過,死在哪裏不是死。”

  漢子嘆了口氣道:“師弟這趟離開小鎮,肯定走得心裏不舒坦。”

  “一般而言,想要一脈相承,薪火相傳,需要有三名弟子,一個是‘能大用’,能夠光大師門,師父死後,挑得起大梁,鎮得住場子,既是面子也是裏子。一個能‘續香火’,看上去什麼本事都不如前者,可是勝在有韌性,天塌下,就算那個有用的弟子也死了,可偏偏是這個人,能保證師門香火不斷,鼎盛時分,作用不明顯,一到門庭不振的危險時刻,就很重要了。最後一個,必須‘有意思’,天賦好,根骨好,什麼都好,很有意思,甚至不必對師父和宗門如何感恩,做師父的,不會跟這麼一個弟子事事講規矩,俗話說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最後這個徒弟,就是如此。”

  漢子好奇問道:“我,師弟,還有馬苦玄,咱仨分別是哪個?”

  楊老頭笑道:“這麼多年過去了,誰說我只有你們三個徒弟的?”

  漢子愣了愣,笑容有些尷尬,“我忘了這茬。”

  楊老頭笑問道:“那宋長鏡如何?”

  漢子認真思考片刻,結果只蹦出兩個字,“不錯。”

  楊老頭抽着旱菸,吞雲吐霧,嘖嘖稱奇道:“那就是很厲害了。”

  漢子說道:“宋長鏡答應……”

  不等徒弟說完,楊老頭一跺腳,天地寂靜。

  漢子笑道:“師父,咱們這些年做事情,可算不上隱蔽,還用在乎這些?”

  楊老頭緩緩道:“連做做樣子也不做,你是要造反啊?”

  漢子反問道:“有兩樣?”

  楊老頭抬頭看了眼天空,視線透過三層天地,老人默不作聲。

  漢子心情沉重,問道:“師父,我家兩個崽兒,真要去那山崖書院?”

  楊老頭,“既然齊靜春願意拿此作爲交換,爲何不去?這等好事,說是百年不遇,一點也不誇張。”

  漢子問道:“爲何齊靜春不一口氣送給陳平安?”

  楊老頭笑道:“你以爲那就是幫陳平安?嫌棄那孩子死得不夠快還差不多,你信不信當時如果你成功送出去龍王簍和金鯉魚,不出三天,陳平安就必然暴斃在小鎮某處?”

  漢子疑惑道:“陳平安在六歲之前,就被他爹打碎了本命瓷,於是沒了約束,雖說使得這孩子留不住什麼大機緣,可這既是壞事,同時也是好事啊,他就像暗室裏的一盞燈火,便有了那麼多飛蛾撲火的事情發生,在這期間,那可憐孩子撈到手一樣東西,不是挺正常的事情嗎?”

  楊老頭解釋道:“只要是在小鎮上,陳平安就不會有什麼好邭猓瑱C緣太大,那孩子拿不起,留不住,就是兩手空空的貧賤命,他能活下來,已經相當不容易了。換成那些個所謂的天之驕子,哪個不死上七八回。”

  漢子咧嘴笑道:“所以這也是師父你願意幫他一把的原因嘛,師父你能給的,剛好是陳平安唯一能夠接得住的。”

  楊老頭猶豫了一下,吐出一口濃重煙霧,“那你知不知道,你試圖送給陳平安那份機緣,差點就害死了他。大隋皇子和宦官,寧姚,刑徒刺客,那古怪道人……陳平安差點就死在這條線上。”

  漢子皺了皺眉頭。

  楊老頭換了一個話題,“以往負責坐鎮此方天地的聖人,往往上任第一件事,是查看那四件老祖宗留下的壓勝之物,第二事情就是來我這邊,打聲招呼,但哪怕是這些個聖人,其中絕大多數人,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還有兩種人,不會來我這邊,第一種情況,多是早期歲月,那會兒東寶瓶洲佛家勢力昌盛,禿驢和尚還很多,這撥人是不敢來,怕沾因果。另一種情況,就是齊靜春這樣的,上邊根本就是故意不告訴他真相,巴不得齊靜春與我起了衝突,大打出手。齊靜春今天之所以來,是他自己琢磨出了餘味,或是……”

  老人臉色凝重,“這種情況可能性太小,後果也太大,無法想象,我希望不是,也……應該不是。”

  小天地之中,又別有洞天。

  齊靜春坐鎮一方,楊老頭則像是藩鎮割據,且沒有半點寄人籬下的跡象。

  楊老頭感慨道:“齊靜春那位先生之前的一位儒家聖人,說‘聖人竭盡目力,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圓平直’,意思是什麼呢,簡單說來就是你們這些老百姓啊,要感恩至聖先師的大恩大德,是他老人家花了老大氣力,窮盡目力,才訂立下這些規矩框架,以供後人在其中行走,不遭災厄橫禍,下輩子纔有繼續投胎做人的機會。”

  漢子撓頭道:“師父你跟我說這些做啥,我也整不明白,鄭大風才能跟你聊。”

  楊老頭笑道:“你李二要是能聊,我反而就不開這個口了。一個說,一個聽,一個問一個答,剛剛好。”

  楊老頭站起身,舉目遠眺,“如果有一天,那孩子能夠活着走出小鎮,在外邊闖蕩個幾十年後,一定會驚訝,原來當初那個家鄉小鎮,是如此之大。”

  師父站起身了,漢子也只好跟着起身,他雖然不會溜鬚拍馬,可規矩還是懂的。

  楊老頭說道:“你也別留在這裏了,帶上你家那個潑婦,去一個地方。在東寶瓶洲,你這輩子都沒希望破境。宋長鏡是個小心眼,以後被他壓着境界,你不嫌惡心,我這個當師父的還覺得噁心人呢。對了,兒子女兒,你要是真捨不得,可以帶走一個,大不了就少分走一點齊靜春的饋贈。”

  漢子問道:“師父,要是我媳婦非要兩個娃兒一起帶走,我咋辦?”

  楊老頭怒道:“你家到底誰做主?!”

  漢子一臉天經地義道:“她啊!”

  老人深呼吸一口氣,揮手趕人,“滾滾滾,一家四口都滾,愛咋咋的!”

  漢子走下臺階,突然轉頭問道:“那師父你?”

  老人坐回板凳,伸手去摸口袋裏的旱菸絲,發現已經空無一物,收回手後,臉色平靜道:“還能如何,等死而已。”

  漢子走到那邊檐下,沒來由轉頭笑道:“我覺得馬苦玄帶不走那樣東西。”

  老人神色灰暗,自嘲道:“他要是帶不走,那就真是誰也帶不走了。”

  —————

  小鎮四姓十族突然得到消息,三天之內,所有外鄉人必須全部撤出小鎮,驪珠洞天暫時只許出,不許進。

  雖然怨氣滔天,但是到最後竟然沒有一人質疑此事。

  東行隊伍當中,李家老祖不惜親自出面,暗中護送那位正陽山小祖宗離去。

  第二天,小鎮西邊極遠處,傳來一陣陣轟隆隆聲響,如地牛翻身,驚天動地。

  原來是那頭正陽山搬山猿,真真正正拔起了一座巨大山峯。

  現出千丈真身的老猿,正要將其扛在背上。

  老猿肩頭猛然一傾斜,似有重物壓在肩頭,老猿抬起頭,眯眼望去。

  肩頭山巔之上,有“一粒”渺小身影。

  齊靜春。

  老猿大笑道:“齊靜春!莫要如此小氣誤了大事!”

  齊靜春沉聲道:“將這座披雲山放回去。”

  老猿肩頭向上挑起,怒喝一聲,猖狂道:“不放又如何?!”

  下一刻,搬山猿突然雙手離開那座山峯底面,一個側滾,巨大身形壓得附近樹木倒塌無數。

  再下一刻,千丈巨猿被人一腳踩得陷入地面。

  那人才是真正的頂天立地,搬山猿與之相比,彷彿成了別人的腳底螻蟻。

  又一腳,將試圖掙扎起身的老猿踩得再度深陷地下。

  再一腳。

  千丈老猿癱軟在大坑之中,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那人弓着身,像是腦袋頂住了天穹,俯視着那頭搬山猿,譏笑道:“要是六十年前的我,出去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一腳踏平正陽山!”

第64章 三陳

  陳平安搖身一變,成了鐵匠鋪的臨時學徒,按照阮師傅的說法,需要有人頂替劉羨陽的活計,挖井、蓋房、鑿渠,都需要人手,他沒有白白養活那位劉大爺的道理。

  於是陳平安就成了鋪子最忙碌的人,只要是力氣活,草鞋少年還真不輸給任何青壯漢子,勞作間隙,陳平安就去那棟屋子看望劉羨陽,從鬼門關轉悠了一圈的高大少年,不知道是死裏逃生後,猶然心有餘悸,還是被搬山猿那一拳傷到了元氣精神,變得有些沉默寡言,病懨懨的,經常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愣愣出神,除了陳平安能跟他聊上幾句之外,劉羨陽幾乎沒有跟誰說過話,陳平安對此也束手無策,好在劉羨陽受傷極重,但是胸膛傷口的痊癒速度,竟然比陳平安的左手還要快上許多。

  寧姚仍然住在泥瓶巷的宅子,那個被她稱呼爲阮師的男人,出人意料地答應爲她鑄劍,更意外的是阮師還說此次鑄劍,邭夂玫脑挘肽昃湍艹鰻t,邭獠缓玫模壬鲜暌参幢爻晒Α幰Υ说故切膶挼暮埽ψ耪f自己邭庖幌虿粔模壬习肽瓯闶恰�

  寧姚雖然每天住在陳平安的祖宅,但是藥罐子什麼的,都搬來了鋪子這邊,省得陳平安來回跑。陳平安則住在劉羨陽家,主要還是怕宅子遭佟j惼桨仓按蟀胍褂秩ハY摸石頭,結果到最後顆粒無收,就是青牛背那邊的深坑也摸不上蛇膽石,用寧姚的說法就是蛇膽石這玩意兒,跟人差不多,得有精氣神,沒有,就是尋常富貴門庭的清供雅玩,也就只能當做一方硯臺,可有了精氣神,就跟人穿上了龍袍差不多,兩者差距,一個天一個地。

  這讓陳平安每次走在溪邊都要忍不住唉聲嘆氣。

  寧姚給陳平安帶了一串老舊鑰匙回來,說是有人丟在院子裏的,然後她試了試,果然是隔壁宋集薪家的鑰匙,從院門到屋門到房門,全都能開。陳平安猜不出宋集薪想做什麼,照理說就他那種大手大腳的作風,應該不會想到讓自己去幫忙打掃屋子,畢竟以宋集薪的脾氣,估計屋子塌了,也不願意讓外人進入他家的地盤。

  陳平安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宋集薪。

  宋集薪是一個很大方的人,不管是給他自己,哪怕是給婢女稚圭花錢,兜裏有十顆銅錢就敢全部砸出去。同時宋集薪也是一個很小氣的人,只要是他希望獨佔的東西,一絲一毫他也不願意施捨,簡而言之,就是宋集薪想要給誰什麼,一擲千金,也是毛毛雨,但是別人主動跟他求什麼,他板上釘釘不會樂意。心情好,願意對誰迳咸砘ǎ遣还苄那楹门c不好,宋集薪都不會雪中送炭。

  或者是稚圭故意丟到他家的鑰匙?

  陳平安覺得可能性不大。

  在這期間,當陳平安聽到寧姚說她拿鑰匙開門的時候,有些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於是寧姚眯起眼眸,她那雙狹長雙眉,格外氣勢凌人。她就這麼死死盯着陳平安。

  當時阮秀在不遠處愣愣看着這一幕,偷偷喫着讓陳平安幫忙從小鎮買來的碎嘴喫食。

  最後寧姚率先轉身離去,那天她沒讓陳平安煎藥,捧着陶罐去了鐵匠鋪子後邊的空地,自己忙活了半天,少女給煙燻成一張大花臉不說,還被她煮出了一大罐子黑炭。扎馬尾辮的青衣少女遠遠經過,一邊走一邊嗑着瓜子,津津有味。

  寧姚蹲在地上,惡狠狠盯着那罐子藥材,覺得這比練劍練刀難多了,少女滿臉憤憤不平,世間竟有我寧姚也做不好的事情?看來世上就不該有煎藥這麼一回事!

  陳平安默默走到她身邊,幫她重新煎藥,動作嫺熟。

  寧姚嘴脣微動,仍是沒有阻攔,只是趁陳平安不注意的時候抹了把臉。

  少年蹲在藥罐旁,仔細盯着火候,雙手疊放在膝蓋上,下巴又擱在手臂上。

  寧姚冷哼一聲,“想笑就笑!”

  陳平安沒有笑話她,依然盯着輕輕搖曳的青色火苗,小聲說道:“不是認爲寧姑娘你會做什麼壞事,只不過鑰匙終究是別人的,不管爲什麼會落在咱們院子,也不好拿去開門。哪怕宋集薪和稚圭這輩子也不回小鎮,隔壁終究還是他家的院子,我們都是外人。”

  寧姚撇撇嘴,“爛好人,死腦筋,窮講究,叨叨叨!”

  陳平安和寧姚幾乎同時轉頭,看到一名年輕男子,身材修長,氣質清雅,一看就是外鄉人加上讀書人。

  陳平安發現此人看待自己的眼神,很古怪,既不像正陽山搬山猿、老龍城苻南華,那麼自恃高人一等,也不像陸道長和寧姑娘這樣。那個年輕男人的視線,十分複雜矛盾,似乎有憐憫,欣賞,又夾雜着一絲嫌棄。

  那位年輕人最終選擇沉默離去。

  寧姚皺眉道:“一看就是衝着你來的,怎麼回事?”

  陳平安也納悶,搖頭道:“不明白。”

  被那個莫名其妙的外鄉人打岔後,少年少女之間,那點甚至談不上是什麼隔閡芥蒂的賭氣,很快就煙消雲散。

  只是那人很快就去而復還,身邊還有一位雙腿極長的年輕女子,不知爲何還有阮秀。

  阮秀開口解釋道:“他們說不來小鎮方言,就讓我來幫忙。陳平安,這位姐姐就是救了劉羨陽的人,跟你一樣姓陳,但不是我們東寶瓶洲人氏,陳姐姐身邊這人,是龍尾郡陳氏的嫡長孫,姓陳名松風。聽陳姐姐說,陳松風好像跟你這一支陳氏,算是好幾百年前的遠房親戚吧,至於陳姐姐,跟你們哪怕往上推一兩千年,也沒啥關係。這次陳姐姐是來祭祖的,但是小鎮這邊,從監造官衙署,到福祿街桃葉巷那些個大家族,已經沒誰知道她們家的祖墳到底在哪裏,劉羨陽就說到了你,說你如今是小鎮最熟悉四周山水的人,找你準沒錯。陳姐姐說如果你能幫上忙,她可以支付報酬,一袋子金精銅錢,我覺得你可以答應……”

  說到這裏的時候,青衣少女偷偷摸摸併攏雙指,在腰側晃了晃,除此之外,口型也是“兩袋”。

  阮秀明擺着是要提醒陳平安,儘管獅子大開口,否則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兒。

  陳平安仔細思考後,笑道:“我想到一個地方,有可能是她想要找的地方。至於報酬就算了,就是走幾步路的事情。”

  阮秀有些着急。

  寧姚已經向前踏出一步,用東寶瓶洲正統雅言說道:“讓陳平安帶你去找墳頭祭祖沒問題,但是你得拿出兩袋金精銅錢,沒得商量!他這會兒受傷很重,不易長途跋涉,你也清楚,如今齊先生讓人速速離開小鎮,陳平安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卻必須要加快趕路,一袋錢,不夠。”

  陳對和陳松風其實第一眼看到少女,俱是眼前一亮,

  見之忘俗。

  如荒蕪稻田之中,見到一株芝蘭,亭亭玉立。

  陳對正大光明打量着眼前少女,一襲綠袍,懸刀佩劍,賞心悅目。陳對的沉悶心情也有些變好,微笑道:“只要找得到我家祖墳,就兩袋錢。但是醜話說前頭,萬一找不到的話,我一袋子也不會給你們,如何?”

  寧姚沉聲道:“一言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