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9章

作者:烽火戏诸

  宋長鏡在來小鎮之前,翻閱過那些全是無聊小事的書冊,但是他敏銳發現其中一本《七》,中間少了一頁,顯然是被人撕掉了。這應該意味着在宋集薪十二歲的夏秋之際,發生過一場巨大變故。

  宋長鏡在來到小鎮之前,以爲是一場起始於大驪京城的血腥刺殺,牽涉到了某些連兄長也只能啞巴喫黃連的人物。但是宋長鏡後來意識到,恐怕那一頁記載的故事,對少年宋集薪來說,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而且必然與泥瓶巷陳平安有關。

  宋長鏡開始梳理思緒,這位難得忙裏偷閒的大驪頭號藩王,去仔細回想兩個少年被記錄在冊的對話細節,以及當時的場景畫面。

  宋長鏡睜開眼睛,掀起車窗簾子,先看到那名撐傘婢女的纖細身影,然後是侄子宋集薪,主僕二人走向第二輛馬車,三隻箱子則都已經搬到最後一輛馬車上。

  宋長鏡輕聲道:“動身。”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

  馬車驟然而停,沒過多久,宋集薪氣急敗壞地衝進車廂,滿臉憤怒道:“你什麼意思?!”

  宋長鏡問道:“你是說你那輛馬車上的屍體?”

  宋集薪臉色鐵青,死死盯住宋長鏡。

  宋長鏡神色平淡,“知道屍體的身份嗎?大驪諜報機構有七個,本王掌控其中三個,主要是用以滲透各國朝堂、刺探重要軍情和收買敵國文臣武將,國師繡虎掌握三個,主要是針對王朝內部的朝野輿情和江湖動態,尤其是需要盯着京城的風吹草動。最後一個專門負責對付山上修士,直轄於……某人,這座小鎮共有九名大驪諜子,分別來自這七個地方,爲的就是保證你的安危,絕對不出現半點差錯。”

  宋集薪沉聲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宋長鏡笑道:“這裏頭的彎彎曲曲,那人到底忠侦墩l,一大堆烏煙瘴氣的真相,要本王給你講清楚,估計很難,反正此人是死有餘辜。不過你需要記住一點,現如今外人把你當做大驪殿下,視爲了不得的天潢貴胄,他們面子上對你敬畏也好,諂媚也罷,你可以全盤接下,但是別忘記他們爲何如此。”

  宋集薪冷笑道:“哦?爲何?”

  宋長鏡微笑道:“你以爲當真是你有多重要?一切不過是因爲本王待在你身邊罷了。怕你記不住這件事情,所以藉此機會,讓你長點心眼。跟死人待在一起,很不好受。但總好過下一次,需要本王待在你的屍體旁邊。”

  宋集薪滿臉漲紅。

  宋長鏡瞥了眼少年,語氣冷漠道:“下車。”

  宋集薪瞬間咽回到了嘴邊的話語,沉默轉過身,咬牙切齒地恨恨離去。

  宋長鏡等到少年下車後,一笑置之,“就這麼點道行,以後到了京城,還不得被那些掉了牙的老虎、狐狸們立馬盯上,恨不得從你身上撕下幾塊肉?”

  這位藩王一想到要去京城,其實也很頭疼。

  ————

  車廂內,反倒是那個死人最佔地盤。

  宋集薪很不適應,倒是婢女稚圭臉色如常,他隨口問道:“對了,稚圭,你帶上咱們家的舊鑰匙沒?”

  她疑惑道:“沒啊,隨手放在我屋子裏了,我又不想回去,咋了,公子你問這個做什麼,再說了公子你也不是也有一串家門鑰匙嗎?”

  宋集薪哦了一聲,笑道:“我也丟屋裏了。”

  ————

  三輛馬車駛過老槐樹,駛出小鎮,最後顛簸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一路往東。

  經過小鎮東那道柵欄門的時候,在自家泥屋躲雨的看門人鄭大風,雙手攏袖蹲在門口,看着三輛馬車,這個老光棍打了個哈欠。

  約莫半個時辰後,宋長鏡沉聲道:“停車!”

  宋長鏡走下馬車,後邊馬車上的宋集薪和稚圭都掀起車簾,兩顆腦袋擠在一起,好奇望向宋長鏡這邊。

  宋長鏡擺擺手,宋集薪拉着稚圭縮回去。

  宋長鏡往前行去,不遠處,有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敦厚漢子攔在道路中央,那雙草鞋和兩腿褲管上全是泥漿。

  宋長鏡一走一遍開向前邊口笑道:“真是沒有想到,小鎮還藏着你這麼一號人物。看來我們大驪的諜子,真是不喫飯光喫屎啊。”

  這位藩王原本纖塵不染的雪白長袍,亦是沾滿淤泥,靴子自然更是難以倖免。

  宋長鏡最後在距離那漢子十步外停步,“既然沒有一見面就開打,那就不妨說說看,你到底是要怎樣?”

  連自家屋頂也給搬山猿踩踏的小鎮漢子,此時面對這位大驪藩王,哪裏還有半點蹲在地上生悶氣的窩囊樣子,沉聲道:“宋長鏡,只要打過之後,你還能活下來,自然知道答案!”

  宋長鏡皺了皺眉頭,那漢子會意道:“讓馬車先行通過便是。”

  宋長鏡笑着點頭,沒有轉身,始終盯住那漢子,高聲喊道:“馬車先行,只管往前。”

  那漢子走到道路旁邊,讓那三輛馬車暢通無阻地過去。

  宋長鏡一直等到馬車徹底消失於視野,這才望向那個耐心等候的男人。

  此人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

  不過兩人差距有限。

  宋長鏡毫無懼意,相反戰意昂揚,熱血沸騰,扯了扯領口。

  眼前此人,雖然名不見經傳,但絕對是一塊砥礪武道的最佳磨刀石。

  宋長鏡的直覺告訴自己,今天是死是活,明天是九是十,全在此一舉!

第63章 原來如此

  當時在小街上,雨水漸歇,寧姚轉頭看着氣息平穩、神態從容的陳平安,雖然她內心不喜歡楊老頭的,但不得不承認那個老人,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楊老頭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寧姚停頓片刻,轉頭望去,那座不起眼的楊家鋪子,天街小雨潤如酥,雨後的藥鋪,輪廓柔和,水汽朦朧,少女自顧自做了一些細微修改:“楊老頭,很不簡單。”

  陳平安沒有聽到兩者之間的差別,只是嗯了一聲,笑道:“以前只是覺得楊爺爺人很好,很公道,現在才知道原來楊爺爺深藏不露,寧姑娘,他應該也算是修行中人吧?”

  寧姚說了一句陳平安聽不懂的言語,“有些像,但其實不一樣,不過對你來說,沒啥區別。”

  現在到了廊橋南端,大難不死的陳平安,回頭再來看那位青衣少女,少年的心境也大不一樣。

  當她聽到腳步後,笑容靦腆地站起身,看到並肩而立的草鞋少年和綠袍少女,紮了一根馬尾辮的少女,略顯侷促不安。陳平安不敢再把眼前這位名叫阮秀的姑娘,當成普普通通的少女看待,當然,少女最讓他印象最深的形象,依然是坐喫山空四個字。

  阮秀看了眼一臉冷漠、英氣凌人的寧姚,她沒敢打招呼。

  寧姚瞥了眼身材嬌小玲瓏卻好生養的清秀少女,不太願意打招呼。

  三人一起走下廊橋臺階,陳平安輕聲道:“我聽齊先生說,劉羨陽沒事了。”

  阮秀使勁點頭道:“醒過來了醒過來了,楊家鋪子的掌櫃見了之後,說是閻王爺開恩,放過劉羨陽一馬,才撿回這條性命。老掌櫃還說只要醒得過來,就算徹底沒大事了。我怕你着急,就想着第一時間跟你說,可我爹不讓我走過廊橋……”

  少女絮絮叨叨,像一隻噰喳喳的枝頭黃雀,說到最後,有些歉意。

  少女其實有些事情沒有說出口,劉羨陽醒過來後,她第一時間就衝出門,來到廊橋後,光顧着告訴少年消息,根本就忘了她爹不許她進入小鎮的叮囑,只是她剛要從北端臺階跑下廊橋,就被她那個神出鬼沒的父親拎住耳朵扯回去,少女好說歹說,才讓父親答應她坐在南端臺階等人。

  這並非情竇初開,或是什麼兒女情長,而是油然而生的善心。

  當然前提是陳平安這個傢伙,沒有讓少女覺得討厭,相反還有一些好感,或者說對陳平安的認同。

  這一切,是兩人青牛背初見,少年願意爲別人下水摸魚,事後左手傷口疼得抽冷氣,也沒覺得後悔,到之後劉羨陽遭遇變故,少年又願意挺身而出,擔當起應該擔當的事情,陳平安自身積攢下來的福報,點點滴滴。

  這一切,是少年陳平安長久以往的堅持,只是恰好被少女阮秀撞見了而已,其實陳平安錯過的,當然更多,比如魚簍裏的那尾金色鯉魚,那條送給顧粲的那條泥鰍,還有那條四腳蛇,那些在少年眼前飄落的槐葉,等等,所有這些錯過的福緣機緣,絕不會因爲陳平安是個惜福之人,就被少年抓在手裏。

  陳平安和寧姚阮秀三人走下廊橋,少年少女都沒有意識到,一粒粒高低不同的水珠,悄然落入溪水。

  那些水珠,或是原本綴在廊橋檐下,或是聚在廊橋欄杆上,或是廊橋過道外緣的坑窪裏,不一而同。

  最後它們都落入小溪,融入溪水。

  與此同時,楊家鋪子積水卸唷⑿∷烈话愕尼嵩海瑵i漪陣陣,重新恢復渾濁泥濘的面貌,就像世間所有的後院,水面之上,立着一位渾身煙氣瀰漫的模糊身影,依稀可見,是一位面容不清的駝背老嫗。

  楊老頭對此見怪不怪,又抽起了旱菸,問道:“你看出了什麼?”

  那道身影如一株水草,不由自主地“隨水”搖曳,沙啞開口道:“那小丫頭片子,好歹是咱們這兒下一位聖人的獨女,身份何等尊貴,爲何偏偏鍾情於陋巷少年?”

  楊老頭嗤笑道:“就這?”

  水上老嫗戰戰兢兢,再不敢開口。

  老人緩緩說道:“你既然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有些規矩就該跟你說清楚,免得以後身死道消,也不曉得怎麼回事,還覺得自個兒委屈。”

  老人似乎在醞釀天機,沒有急着開口。

  雨停之後,院中積水漸漸下潛,老嫗身影便愈發模糊,可憐兮兮道:“大仙,我只想多看孫子幾眼。”

  被打斷思緒的楊老頭有些不耐煩:“你如何想,是你的事情,我懶得管這些。”

  說到這裏,老人有些眼神恍惚,自言自語道:“算你邭夂茫羰锹淙肴讨郑阌袥]有來生都兩說,哪來現在的光景。佛家有降伏心猿意馬的說法,起念和發願兩事,至關重要,儒家好一些,管的沒那麼寬泛,只是苦口婆心諄諄教導,告誡徒子徒孫們,一定要講求慎獨,意思就是說別口是心非。道家呢,又把‘如何想’的重要性,拔高了,不惜視心魔爲修行大敵,比佛家還嚴苛,因此許多人一走岔路,就有了許多所謂的旁門外道。因爲道家追求的清淨,縱使捫心自問,一旦被道教祖師爺留下的那些個問題,把自己給問住了,就會心亂如麻……”

  抽着旱菸的老人如雲海滔滔裏的隱龍,那老嫗聽得更是如墜雲霧,她畢竟是此地土生土長的人物,又沒有讀過書,自然聽不懂這些玄之又玄的學問道理,她只能硬着頭皮死記硬背。

  楊老頭突然笑道:“你倒是不用記這些,因爲我們不管這個。”

  老嫗呆住。

  楊老頭重複一遍,“我們不管你們怎麼想,只看你們怎麼做。”

  老嫗忐忑道:“大仙,我記住了。”

  楊老頭扯了扯嘴角,說道:“既然身爲河婆,就要負責所有河中事務,既是爲自己積攢陰德,也要爲自己贏得一方水土的百姓香火。你若是能夠讓人爲你建立祠廟,塑造金身,使得一縷分身立於其中,那就是你的本事,在這之後,就要爭取讓朝廷容納你,躋身一國之內山嶽江河的正統譜牒,得一個官方認可的身份,做不到的話,最少也要被載入地方縣誌。要是供奉你的祠廟,最後被當做一座淫祠,給官府奉命剷除,金身推倒,那你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比孤魂野鬼還難受。”

  老嫗壯起膽子問道:“大仙,如你先前所說,咱們這兒一律禁絕,那我這小小河婆,除了沾光續命,又能做什麼?大仙你所說的祠廟香火、山河譜牒什麼的,還有那地方縣誌……”

  楊老頭說道:“這是以前,以後就不好說了,將來這裏,會從一座小洞天,降格成爲一塊沒了門檻的小福地,誰都能來此,再也不用繳納那三袋子銅錢。這也是大驪皇帝爲何如此不擇手段的根源所在,有些事情早六十年做,還是晚六十年再做,結果會截然不同。”

  老嫗一咬牙,問道:“大仙,之所以願意庇護我,是不是因爲我那孫子?”

  楊老頭點了點頭,並未隱瞞初衷。

  老嫗又問,“既然如此,大仙爲何任由那真武山兵家,帶走我家馬苦玄?爲何不自己來栽培?”

  原來這位化身爲河婆的老嫗,便是被人一巴掌打死的杏花巷馬婆婆。

  楊老頭輕輕一磕煙桿,老嫗魂魄凝聚而成的水上身影,頓時扭曲不定,哀嚎不止。

  這份毫無徵兆的疼痛,就像一個凡夫俗子,突然遭受到摧心裂骨攪肺腑的苦痛,老嫗如何能夠承受?

  楊老頭淡然道:“雖然在我眼中,沒有好壞之分,沒有正邪之別,不以此來稱量陰德,可不意味着我就喜歡你的所作所爲。以前不好與你計較什麼,但是以後我就算將你灰飛煙滅,也只是一念之間,所以別得寸進尺。”

  老嫗跪倒在地,求饒道:“大仙,我不敢了不敢了!”

  真武山劍修耗費巨大代價,請下的那尊殷姓真神,面對少年馬苦玄的無禮質問,當時連那位兵家劍修也感到心悸,生怕惹來雷霆震怒,爲何到最後,殷姓真神卻是一本正經地回覆少年?甚至是以人間話語回答“非不爲,實不能也”七個字?

  這全然不是人神之間該有的問答。

  只不過這一點異樣,恐怕連那位地位已算超然的劍修也不明就裏,只當做是那尊真神自有不爲人知的規矩和考量,但是小院裏的老人心知肚明。

  那少年,纔是天命所歸。

  絲毫不比婢女稚圭遜色半點。

  王朱,王朱。

  合在一起即珠字。

  一條真龍,何物最珍?

  珠!

  她爲何選擇依附大驪皇子宋集薪?

  世間帝王一貫喜好以真龍自居,一人氣吣軌蚺c王朝國祚掛鉤,顯而易見,兩人算是強強聯手,相輔相成。

  但是話說回來,修行一事,大道漫長,氣撸熨x,根骨,機緣,性情,缺一不可,可最後修行路上,既有一步先步步先,也有厚積薄發大器晚成,所以並無絕對。

  小鎮這一輩,除了馬苦玄和稚圭,其實宋集薪,趙繇,顧粲,阮秀,劉羨陽,還有那些個各有機緣命數的孩子,可謂皆是天之驕子。

  哪怕是深不見底的楊老頭,他也不敢說誰的成就,一定會高過誰。

  楊老頭瞥了眼院中積水,說道:“去吧,你暫時只需要盯着廊橋那邊的動靜。”

  老嫗惶恐道:“大仙,廊橋那邊,尤其是那口深潭,連我也無法靠近,每次只要過去些許,就像在油鍋裏煮似的……”

  楊老頭笑了笑,“不用靠近,只要眼睛盯住那座廊橋即可,比如說日後有什麼東西從廊橋底下飛出,你看準它的去向即可。”

  老嫗連忙領命離去。

  院中積水之上,瞬間沒了老嫗如煙似霧的縹緲身影。

  “師父師父!”

  楊家鋪子正堂後門那邊,鄭大風大笑喊着,急急忙忙來報喜。

  一前一後兩人來到後院,前邊的鄭大風腳下生風,“師兄回了,天大的好消息!”

  楊老頭望向鄭大風身後的敦厚漢子,後者點了點頭。

  但是那漢子欲言又止,滿肚子的疑問,只是木訥口拙,不知如何問起。

  到最後,漢子只是悶聲悶氣道:“師父,爲何收馬苦玄爲徒弟,而不是那少年?我不喜歡姓馬的小子。”

  楊老頭瞪眼道:“所以你就擅自主張抓起那條金色鯉魚,賣給陳平安?!”

  中年漢子比起在老人面前束手束腳的鄭大風,要有骨氣太多,坐在先前陳平安坐的板凳上,“咋了?我樂意。師父你也不挺喜歡那孩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