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顧璨擔心問道:“你生我的氣?”
陳平安搖搖頭,“不生你的氣。”
顧璨嘀咕道:“可是你明明還在生氣。”
陳平安說道:“我會試試看,對誰都不生氣。”
顧璨離開後。
陳平安站起身,走向書案,卻停步不前。
剛要轉身,想要去桌旁坐着休息會兒,又不怎麼想去。
就這麼站在原地。
陳平安雙手恍洌⑽澭胱拧�
在南苑國小寺廟裏的老和尚,說過一句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是顧璨沒有覺得自己有錯,心中那把殺人刀,就在顧璨手裏緊緊握着,他根本沒打算放下。
那麼與裴錢說過的昨日種種昨日死,今日種種今日生,也是空談。
破山中僖祝菩闹匈難。
現在陳平安覺得這“心中佟保陬欒材沁叄沧叩搅俗约哼@邊,推開心扉大門,住下了。打不死,趕不走。
因爲他邁不過去自己的那個心坎。
顧璨是他絕對不會拋棄的那個人。
那位老大劍仙,名爲陳清都的老人,他說這輩子處處講道理,事事講道理,就是爲了偶爾幾次不那麼講道理。
可是陳平安知道,老前輩嘴上不講了,可道理還在老前輩的心裏頭。只是就連他這樣的老大劍仙,也有道理說不通的時候而已,才只好出劍。
陳平安有些茫然。
他突然發現,已經把他這輩子所有知道的道理,可能連以後想要跟人講的道理,都一起說完了。
————
池水城高樓內,崔東山喃喃道:“好良言難勸該死鬼!”
崔瀺微笑道:“大道妙就妙在顧璨這種人,比起所謂的庸碌好人,更能出人頭地。”
崔東山轉過頭,死死盯住崔瀺,“你沒有讓人暗中庇護顧璨?故意慫恿顧璨如此爲禍一方?”
崔瀺反問道:“我如果讓人成功刺殺了顧璨母親,再攔阻陳平安這趟南下,到時候等到阮秀‘不小心’誤傷了顧璨,豈不是死局更死?可是我需要這樣安排嗎?我不需要。當然,這樣做的話,也就失去了火候的精妙,缺少了最最值得玩味的沖淡氣韻,留給陳平安選擇可以走的道路,更少,看似更狹窄,更加斷頭路,但是反而容易讓陳平安跟着走極端,若是變成了順乎本心,就能夠一拳打死或是一劍捅死顧璨,不然就是乾脆自我了斷拉倒,這個死局只是死了人,意義何在。即便有些意義,卻不夠大。你不會心服口服,我也覺得勝之不武。”
崔東山神色落寞。
他驟然之間暴怒道:“崔瀺,陳平安到底做錯了什麼?!”
崔瀺無奈而笑,“幼稚不幼稚?”
崔東山嘶吼道:“你給我說!”
崔瀺笑了笑,伸手在耳邊,腦袋歪斜,微笑詢問,似乎在等待答案:“至聖先師,禮聖,你們學問最大,來來來,你們來說說看。”
崔東山一下子安靜下來。
崔瀺微笑道:“大局已定,現在我唯一想知道的,還是你在那隻迥已Y邊,寫了法家的哪句話?不別親疏,一斷於法?”
崔東山失魂落魄,搖搖頭,“不是法家。”
崔瀺點點頭,“如此看來,那就也不是佛家了。”
崔東山癡癡然,“不是三教百家的學問,不是那麼多道理裏邊的一個。”
崔瀺皺了皺眉頭。
————
陳平安顫顫巍巍伸出手,從袖子裏拿出那隻迥遥诩t燭鎮離別前,裴錢送給他的,說是在最生氣的時候,一定要打開看一看。
陳平安打開迥遥〕鲅Y邊的一張紙條。
上邊寫着,“陳平安,請你不要對這個世界失望。”
陳平安看完之後,收入迥遥呕匦渥印�
陳平安轉頭望向窗外的夜幕,喃喃道:“我只是對自己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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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樓之內,崔瀺爽朗大笑。
崔東山心如死灰。
崔瀺笑聲不斷,無比快意。
這位大驪國師崔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酣暢淋漓了。
崔東山就要站起身,走出那座自己畫地爲牢的金色雷池。
崔瀺突然眯起眼。
只見畫卷當中。
陳平安去拿起養劍葫,一口氣喝完了所有酒。
然後取出那件法袍金醴,站在原地,法袍自行穿戴在身。
陳平安再取出一張祛穢符,張貼在一根房屋廊柱上。
閉上眼睛。
以修士內視之法,陳平安的神識,來到金色文膽所在府邸大門口。
大門緩緩打開。
當初煉製成功這第二件本命物後,背劍掛書的金色儒衫小人兒,對陳平安說了一句茅小冬都琢磨不透的言語。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那其實就是陳平安內心深處,陳平安對顧璨懷揣着的深深隱憂,那是陳平安對自己的一種暗示,犯錯了,不可以不認錯,不是與我陳平安關係親近之人,我就覺得他沒有錯,我要偏袒他,而是那些錯誤,是可以努力彌補的。
可是,死了那麼多那麼多的人。
顧璨又不會認錯。
現在,怎麼補救?
對錯是非,就擺在那裏,陳平安做不到可以破例,做不到自欺欺人。
很多人都在做的都在說的,不一定就是對的。
府邸大門緩緩打開。
陳平安向那位金色儒衫小人兒作揖拜別。
原本已經結丹雛形、有望達成“道德在身”境界的金色文膽,那個金色儒衫小人兒,千萬言語,只是一聲嘆息,畢恭畢敬,與陳平安一樣作揖拜別。
砰然一聲。
整座人身小天地之中,如敲喪鐘,響徹天地間。
那顆金色文膽砰然碎裂,金色儒衫小人兒那把最近變得鏽跡斑斑的長劍、光彩黯淡的書籍、以及它自身,如雪消融不復見。
青峽島這棟宅邸這間屋子。
泛起一股血腥氣。
陳平安踉踉蹌蹌跌倒在地,盤腿而坐。
他掙扎站起身,推開所有紙張,開始寫信,寫了三封。
————
崔東山眼神冰冷,“我輸了。”
長久的沉默。
崔東山有些疑惑,轉頭望去。
崔瀺竟是如臨大敵,開始正襟危坐!
————
第二天,青峽島突然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先是飛劍傳書了三封密信。
至於寫了什麼,寄給誰,這個人可是顧璨的貴客,誰敢窺探?
那三封信,分別寄給龍泉郡魏檗,桐葉洲鍾魁,老龍城範峻茂。
詢問有沒有能夠走捷徑的法子,可以快速精通凝魂聚魄的仙家術法。一個人死後如何成爲鬼魅陰物、或是如何投胎轉世的諸多講究。有沒有失傳已久的上古祕術,可以召出陰冥“先人”,幫助陽間之人與之對話。
在那之後,那個人在青峽島一處山門口附近,要了一間小屋子。
桌上擺了筆墨紙,一隻普通的算盤。
那個人年紀輕輕,只是瞧着很神色萎靡,臉色慘白,但是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管是看誰,都眼神明亮。
他跟青峽島田湖君要來了所有青峽島修士和雜役的檔案。
就像是個……賬房先生?
第432章 且將書上道理放一放
今天書簡湖青峽島一帶,風平水靜,湖面如鏡,四周一些個大大小小的藩屬島嶼,青巒疊翠,偶有幾聲仙家府邸的仙鶴長鳴,時不時遠處天空會有一兩道虹光掠過,隱約有轟隆隆雷聲作響。
風景宜人,神仙洞府。
大師姐田湖君穿了一件大紅羅地半袖臂衫,金線刺繡出祥雲圖案,姍姍而行,手捧一摞檔案,去往青峽島大門附近的那間屋子,一路上遇到田湖君的所有修士,都退讓路旁,向這位貌美女修致禮。
田湖君從來不作任何回應。
她如今是青峽島炙手可熱的權勢人物,這幾年青峽島實力大漲,田湖君跟隨師父劉志茂和小師弟顧璨四處征戰,不但以連綿不斷的血腥戰事,砥礪修爲,事後分紅,更是收穫極豐,加上劉志茂的賞賜,使得田湖君在去年秋末,順利躋身金丹地仙,當時青峽島開舉辦了盛大酒宴,慶祝田湖君結成金丹客,成爲神仙人。
田湖君來到那間屋子門口,敲門而入,看到了那位坐在書案後邊的年輕人,正抬起頭,望向自己。
年輕男人,頭別簪子,身穿青衫長褂,桌旁放了一隻硃紅色酒葫蘆,只是來這裏次數多了,身爲金丹地仙的田湖君就看出些蛛絲馬跡,酒葫蘆不簡單,多半是給高人施展了障眼法的物件。值得大修士如此遮掩氣象的東西,肯定是一件貨真價實的上品法寶,例如養劍葫。
田湖君與師父劉志茂有過一場私下密談,關於酒壺,劉志茂給出的答案,證實了田湖君的猜想,正是一枚上品養劍葫。
但是更讓田湖君心悸的,還不是這枚給那年輕人當做酒壺的養劍葫,而是那把留在小師弟顧璨住處隔壁屋內的長劍。劉志茂斷言,那是一把桀驁不馴的半仙兵。
劉志茂要求田湖君最近這段時間,約束好青峽島所有修士,最少在陳平安離開書簡湖之前,不可像往常那般隨心所欲行事。
那是田湖君第一次從師父劉志茂身上,感受到一種叫“約束”的陌生東西。
進了屋子,年輕人已經站起身,主動將桌上挪出一個空位。
田湖君將手上一大摞塵封已久的檔案輕輕放在桌上,歉意道:“陳先生,這是第三批從青峽島香火房找出來的祕檔,香火房一直無人敲打,過慣了天不管地不顧的舒坦日子,所以有些保管不善,蟲蛀較多,陳先生,對不住啊。”
陳平安擺擺手,“希望田仙師不要因爲此事去責罰香火房,本就是田仙師和青峽島香火房在幫我的忙,田仙師,你覺得呢?”
田湖君原本已經打算將香火房主事三人,好好拾掇一番,但是此刻看到陳平安的臉色和眼神後,田湖君立即打消了念頭,轉念一想,或是私底下教訓一通?如今書簡湖表面上天下太平,青峽島修士習慣了前些年的腥風血雨,最近實在是一個個閒得發慌,百無聊賴。田湖君從一個截江真君手底下可有可無的大弟子,曾經被一位路過青峽島做客的陰陽家高人修士,勘定爲此生無望地仙的龍門境修士,一躍而起,執掌大權,憑藉戰功,得以獨自佔據一座搶奪而來的眉仙島,這在書簡湖,就相當於分疆裂土的藩王,有了真正屬於她田湖君的地盤,而截江真君的賞罰分明,也正是劉志茂能夠造就出青峽島在書簡湖一家獨大格局的根本,劉志茂並不吝嗇封賞“有功羣臣”,後進之輩,或是投罩耍灰掖蚋覛⒏移疵瑺懬鄭{島建功立業,青峽島祖師堂的賞賜,從來一視同仁。
陳平安說道:“之後我可能還要去找香火房管事的人,問些事情,勞煩田仙師幫忙轉告一下。”
田湖君心中悚然,立即微笑道:“陳先生太過客氣了,這是田湖君的分內事,更是香火房的榮幸。”
陳平安默不作聲,見田湖君好像還沒有離去的打算,只得開口,輕聲問道:“田仙師可是有事相商?”
田湖君小心翼翼在心中遣詞造句,打好腹稿後,說道:“師父要我詢問陳先生,書簡湖馬上就要在宮柳島推舉江湖君主,陳先生是否參加?”
陳平安說道:“這是你們青峽島好不容易贏來的大好局面,也是你們書簡湖的自家事,我自然不會摻和,不過我會看看熱鬧,就在這裏。”
田湖君如釋重負,眼前這個讓絕大部分青峽島修士都一頭霧水的賬房先生,這個答覆還算讓人滿意,在師父劉志茂那邊,應該可以交待過去。
陳平安繞出書案,將田湖君送到門口。
雖然次次如此,可田湖君竟是生出些受寵若驚的感覺,田湖君走遠了之後,暗自思量一番,賬房先生陳平安,人還是那個人,大概是她如今知道了養劍葫和那把半仙兵的原因?
陳平安返回書桌,開始一部部翻閱香火房檔案。
姓名,籍貫,出生年月,師承,親人和家族。
其中許多名字,已經按照青峽島香火房老規矩,將名字以硃筆抹去,這叫銷檔。
陳平安每看到一個在自己想要尋找的名字,就寫在一本手邊故意沒有版刻文字內容的空白書籍上,除了出生籍貫,還有這些人在青峽島上擔任過的職務。香火房的檔案,每個青峽島修士或是雜役的內容厚薄,只與修爲高低掛鉤,修爲高,記載就多,修爲卑微,幾乎就是姓名加上籍貫,僅此而已,不到十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