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點點頭,“所以我會更加感激嬸嬸。”
顧璨問道:“就因爲那句話?”
陳平安緩緩道:“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我孃親只讓我這輩子不要做兩件事,一件事是乞丐,一件事是去龍窯當窯工。”
顧璨嘆了一口氣。
顧璨又問:“現在來看,就算我當時沒有送你那本破拳譜,可能沒有撼山拳,也會有什麼撼水拳,撼城拳吧?”
陳平安還是點頭,不過說道:“可道理不是這麼講的。”
這個世道給予你一份善意,不是這個有一天當世道又給予我惡意之後,哪怕這個惡意遠遠大於善意,我就要全盤否定這個世界。那點善意還在的,記住,抓住,時時記起。
這就是崔東山提起過的脈絡障。每一個對對錯錯,單獨存在,就像道祖觀道的那座蓮花小洞天,小一點說,每一次對錯是非,大一點講,就是每一門諸子百家的學問,就是每一株浮出水面的蓮花,雖然池塘下邊泥土裏,有着複雜的藕斷絲連,相互盤繞,可若是連上邊那麼明顯的蓮花蓮葉都看不清楚,還怎麼去看水底下的真相。
顧璨笑道:“陳平安,你咋就不會變呢?”
陳平安想了想,“可能是我比你邭飧茫谝恍┖苤匾臅r刻,都遇到了好的人。”
顧璨使勁搖頭,“可不是這樣的,我也遇到你了啊,當時我那麼小。”
顧璨抽了抽鼻子,“那會兒,我每天還掛着兩條鼻涕呢。”
陳平安皺起了臉,似乎是想要笑一下。
顧璨找了個由頭,拉着小泥鰍走了。
等到房門關上後,不斷遠去的腳步越來越輕微,陳平安的面容和精氣神便一下子垮了,很久之後,抹了一把臉,原來沒有眼淚。
陳平安輕輕呼出一口氣,走回書房,坐在書案前。
又站起身,陳平安將那把劍仙摘下,養劍葫也摘下,都放在書案一邊。
在“審大小”那一張紙上,寫下四行字。
一地鄉俗。
一國律法。
一洲禮儀。
天下道德。
陳平安寫完之後,神色憔悴,便拿起養劍葫,喝了一口酒,幫着提神。
然後在一地鄉俗之後,又寫下書簡湖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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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璨回到自己房間,裏邊有三位開襟小娘,一個是池水城範彥送來的,她是石毫國落難的官宦子女,一個是素鱗島上整座師門被青峽島剿滅後,給顧璨強擄過來的,一個是蜀哭島上的外門弟子,她自己要求成爲開襟小娘的。
顧璨坐在桌旁,單手託着腮幫,讓三位開襟小娘站成一排,問道:“小爺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只要照實回答,都有重賞,敢騙我,就當是小泥鰍今天的開胃小菜好了。至於照實回答之後,會不會惹惱小爺,嗯,以前難說,今天不會,今天你們只要說實話,我就開心。”
三位姿色各異卻都頗爲嬌豔動人的開襟小娘,戰戰兢兢,不知道這個性情難料的小主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顧璨問道:“你們覺得成爲了開襟小娘,是一種好事還是壞事,好,有多好,壞,有多壞?”
那位蜀哭島外門弟子的開襟小娘,立即說道:“回稟少爺,對奴婢來說,這就是天大的好事,整座蜀哭島,不但就奴婢活了下來,而且還不用每天擔驚受怕,少爺不會肆意欺辱、打殺我們,少爺你是不知道,如今多少書簡湖年輕女修,想要成爲少爺身邊的丫鬟。”
第二位石毫國世族出身的年輕女子,猶豫了一下,“奴婢覺得不好也不壞,到底是從世族嫡女淪爲了奴婢,可是比起去青樓當花魁,或是那些粗鄙莽夫的玩物,又要好上許多。”
最後一位開襟小娘,是素鱗島島主的嫡傳弟子,冷着臉道:“我恨不得將少爺千刀萬剮!”
顧璨沒有絲毫動怒,問道:“素鱗島怎麼都是要被滅的,膽敢暗中勾結其餘八座大島,試圖圍攻我們青峽島,你們師門是怎麼死的,知道嗎?是蠢死的,九座大島裏邊,就你們素鱗島離着我們青峽島最近,行事還那麼跳。你的那個大師兄,是如何成爲了青峽島的末等供奉?你真不知道?你恨我一個外人做什麼?就因爲我和小泥鰍殺的人多了些?可你恨也行,可好歹還是應該稍稍感激我救了你吧?不然你這會兒可就是你大師兄的胯下玩物了,他如今逐漸顯露出來的那些牀笫癖好,你又不是沒聽說過。”
那位開襟小娘咬牙切齒道:“感激?我恨不得把你顧璨的那對眼珠子當做下酒菜!”
顧璨嘿了一聲,“以前我瞧你是不太順眼的,這會兒倒是覺得你最有意思,有賞,重重有賞,三人當中,就你可以拿雙份賞賜。”
顧璨揮揮手,“都退下吧,自個兒領賞去。”
顧璨輕聲問道:“小泥鰍,你覺得我錯了嗎?”
小泥鰍坐在他身邊,柔聲道:“沒呢,我覺得主人和陳平安都沒有錯,只是陳平安更……對一些?但是這也不能說主人就錯了嘛。”
顧璨轉頭笑道:“小泥鰍,你以前腦子都不好使唉,今兒咋這麼靈光啦?”
小泥鰍突然有些沒精打采,“主人,對不起啊。”
顧璨哈哈大笑,“對不起個啥,你怕陳平安?那你看我怕不怕陳平安?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都沒覺得不好意思,你對不起個什麼?”
小泥鰍搖頭晃腦,開心起來。
顧璨雙手環胸,挑眉道:“我連孃親都不怕,天大地大,就只怕陳平安一個人,我覺得咱們倆已經很英雄好漢了。”
顧璨突然耷拉着腦袋,“小泥鰍,你說陳平安幹嘛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要跟我嘮叨那麼多我肯定不會聽的道理呢?”
小泥鰍使勁搖頭。
顧璨伸出一根手指,“所以說你笨,我是知道的。”
顧璨自言自語道:“陳平安,又在犯傻了,想要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送給我。可是這一次,不是喫的穿的好玩的,所以我不太願意收下了。”
小泥鰍身體前傾,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撫平顧璨的緊皺眉頭。
————
拂曉時分,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一宿沒睡的陳平安關上門,離開屋子,走出府邸,想要出去散散步。
一襲墨青色蟒袍的顧璨很快追上來。
青峽島附近的湖水中,現出真身的小泥鰍在緩緩遊曳。
陳平安說道:“我昨天說了那麼多,是想要你認錯,後來發現很難,沒關係。我今天接下來要說的,希望你能夠記住,因爲我不是在說服你,我只是給你說一些你可能沒有想到的可能性。你不願意聽,先記着,說不定哪天就用得着了。做得到嗎?”
顧璨點頭道:“沒問題,昨天那些話,我也記在心裏了。”
陳平安手中拎着一根樹枝,輕輕戳着地面,緩緩而走,“天底下,不能人人都是我陳平安,也不能人人都是顧璨,這都是不對的。”
“正是因爲世上還有這樣那樣的好人,有很多我們看見了、還有更多我們沒有看見的好人,纔有我和顧璨今天的活着,能夠昨天坐在那裏,講一講我們各自的道理。”
“說這些,不是證明你顧璨就一定錯了,而是我希望你對這個世界,瞭解更多,知道更多,江湖不止是書簡湖,你總有一天,是要離開這裏的,就像當年離開家鄉小鎮。”
說到這裏,陳平安走出白玉石板小路,往湖邊走去,顧璨緊隨其後。
陳平安蹲下身,以樹枝作筆,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我與你說一個我瞎琢磨想出來的道理,還不完善。是因爲在桐葉洲,聽一個江湖上遇到的好朋友,第一次無意間聽說書院賢人、君子和聖人的劃分之後,才延伸出來的想法。”
顧璨嘀咕道:“我爲啥在書簡湖就沒有遇到好朋友。”
顧璨恨不得陳平安在天底下只有他一個朋友。
陳平安笑了笑,在所畫小圓圈裏邊寫了兩個字,賢人。“如何成爲七十二書院的賢人,書院是有規矩的,那就是這位賢人通過飽讀詩書,思考出來的立身學問,能夠適用於一國之地,成爲裨益於一國山河的治國方略。”
然後陳平安畫了一個稍大的圈,寫下君子二字,“書院賢人若是提出的學問,能夠適用於一洲之地,就可以成爲君子。”
最後陳平安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圈,寫下聖人二字,“若是君子的學問越來越大,可以提出涵蓋天下的普世學問,那就可以成爲書院聖人。”
陳平安指着三個圈子,“你看,只看三個圈子,好像是在說,連儒家書院都在推崇‘立場’,賢人、君子和聖人,各有各的立場。那麼,老百姓,當官的,帶兵打仗的,山澤野修,山上譜牒仙師,憑什麼我們講立場、不問是非,就錯了?知道爲什麼嗎?”
顧璨一陣頭大,搖搖頭。
陳平安說道:“第一,立場可以有,也很難沒有,但是不意味着‘只’講自己的立場,就可以萬事不顧,那種問心無愧,是狹隘的。學問也好,爲人也好,最根本的立身之本,是相通的,賢人君子聖人相通,老百姓和帝王將相、練氣士相通。所以在中土神洲的正宗文廟,那邊儒家歷代聖賢的文字,越是學問大的,越是在底處,越牢不可破。聽說即便是這樣,歷史上也曾有過隨着光陰長河的流逝,時過境遷,大聖人的金色文字都開始失去光彩。”
看到顧璨愈發茫然。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就算是笑了,“這些言語,是我昨晚想了很久,想要說給你聽聽看,但其實更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陳平安站起身,環顧四周,“青峽島是一個圈子,門派規矩是劉志茂訂立的,小一點說,你和嬸嬸住的地方,也是一個圈子,許多家規,是你和嬸嬸訂立的,往大了一點說,書簡湖也還是一個圈子,規矩是歷史上無數山澤野修以鮮血和性命換來的鄉俗。再往大了說,書簡湖所在的寶瓶洲中部,觀湖書院在畫圈圈,再往小了說,你,我陳平安,自己的道理,就是天地間最小的圈子,只約束自己,曾經有人說過,身處世俗人間,比較高的道德,用來律己,會更好一些。”
陳平安好像在捫心自問,以樹枝拄地,喃喃道:“知道我很怕什麼嗎,就是怕那些當下能夠說服自己、少受些委屈的道理,那些幫助自己渡過眼前難關的道理,成爲我一輩子的道理。無處不在、你我卻又很難看到的光陰長河,一直在流淌,就像我剛纔說的,在這個不可逆轉的過程裏,許多留下金色文字的聖賢道理,一樣會黯淡無光。”
“昨天的道理會變得沒有道理。”
顧璨突然歪着腦袋,說道:“今天說這些,是你陳平安希望我知道錯了,對不對?”
陳平安卻沒有回答顧璨,自顧自說道:“可是我覺得一些最底下、最低、低到像是落在了我們泥瓶巷那條滿是雞屎狗糞的小巷泥路上的一些東西,是一直不會變的。一萬年前是怎麼樣的,今天就是怎麼樣的,一萬年後還是會怎麼樣。”
“比如我們快要餓死的時候……我陳平安沒有想着去偷去搶,會對嬸嬸開門,給我的那碗飯,我記一輩子。我陳平安還會覺得那會兒別人送我一串糖葫蘆,會忍着,不去接過來,你知道當時我是怎麼一邊跑,一邊在心裏告訴自己的嗎?”
只要不涉及自己認錯,顧璨就會興致更高一些,很好奇,“是什麼?”
陳平安望向遠方,“如果我接了,是不對的,因爲那會兒我手頭上還有幾顆銅錢,我不會馬上餓死。就不能去接那串糖葫蘆,因爲我會怕喫過了那麼好喫的東西,以後會覺得喫碗米飯已經很滿足的生活,會變得很不堪,會讓我以後的日子,變得更加難熬,變得好不容易喫了一頓六成飽的米飯,自己還是不太高興。難道我每天再去跟那個人要糖葫蘆喫?退一萬步說,就算他還是樂意每次都施捨我,可總有一天他的攤子就不見了的,到時候我怎麼辦?”
陳平安神色恍惚,“但是你知道嗎?那會兒這些道理,都抵不過那串糖葫蘆的誘惑,我當時很想很想轉過頭,告訴那個賣糖葫蘆的人,說反悔了,你還是送給我一串吧。你知道我又是怎麼樣讓自己不轉頭的嗎?”
陳平安自問自答,“我就告訴自己,陳平安,陳平安,饞嘴什麼唉,說不定哪天你爹就回來啦,到時候再喫,喫個飽!爹答應過你的,下次回家一定會帶糖葫蘆的。所以後來我再偷偷跑去那邊,沒有看到那個攤販了,我就有些傷心,不是傷心沒有白拿的糖葫蘆喫了,而是有些擔心,如果爹回家了,該買不着糖葫蘆了。”
顧璨伸手想要去扯一扯身邊這個人的袖子,只是他不敢。
陳平安喃喃道:“人活着,總得有點念想,對不對?”
“你以爲我不知道我爹肯定回不來了嗎?”
“我知道啊。”
“可我還是會這麼想啊。”
“知道小鼻涕蟲你小的時候,走夜路,總問我爲什麼半點不怕鬼嗎?我不是真的從一開始就一點都不怕,只是有天突然想到,如果世上真有的鬼的話,是不是就能見着我爹孃了。一想到這個,我的膽子就大了很多。”
“只是我也有些擔心,爹孃那麼好,如果真變成了鬼,他們是好鬼,會不會給惡鬼欺負,害得他們就沒辦法來見我了。”
陳平安說完這些,轉過身,揉了揉顧璨的腦袋,“讓我自己走走,你忙自己。”
顧璨點點頭,輕輕離開。
顧璨走出去很遠之後,轉頭望去,他心頭突然生出一股很奇怪的念頭。
好像陳平安沒有昨天那麼生氣和傷心了。
但是陳平安好像更加……失望了,可又不是對他顧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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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裏,顧璨發現陳平安屋內還是燈火依舊,便去敲門。
陳平安繞過書案,走到正廳桌旁,問道:“還不睡覺?”
顧璨笑道:“你不也一樣?”
顧璨先前看到桌上堆滿了寫字密密麻麻的紙張,紙簍裏卻沒有哪怕一個紙團,問道:“在練字?”
陳平安搖頭道:“隨便想想,隨便寫寫。這些年,其實一直在看,在聽,自己想的還是不夠多。”
顧璨問道:“那有沒有想出啥?”
陳平安想了想,“剛纔在想一句話,世間真正強者的自由,應該以弱者作爲邊界。”
顧璨白眼道:“我算什麼強者,而且我這會兒才幾歲?”
陳平安說道:“這跟一個人歲數有多大,有關係,但沒有必然關係。我以前遇到過很多厲害的對手,大驪娘娘,一條比小泥鰍這會兒的修爲、還要厲害的老蛟,一位飛昇境修士。不能說他們是純粹的壞人,在很多人眼中,他們也是好人善人。但最少他們不懂這個道理。”
“這是我最珍貴的道理之一,你是顧璨,我才與你講,你聽不聽,是你的事情。但正因爲你是顧璨,我才希望你能夠用心聽一聽。你年紀這麼小,就能夠想要保護好自己的孃親,你就是強者,很多很多大人,都比不上你的。”
顧璨趴在桌子上,笑道:“我孃親說你小時候,爲你孃親做了那麼多事情,她總拿這個唸叨我沒良心來着,說白生了我,是養了個白眼狼。”
陳平安緩緩道:“我們先不談對錯和善惡,如果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是顧璨你現在的想法,你覺得會變成什麼樣子?”
顧璨搖頭道:“我從來不去想這些。”
陳平安點點頭。
這本就是顧璨的內心真實想法。
顧璨害怕陳平安生氣,解釋道:“實話實說,想啥說啥,這是陳平安自己講的嘛。”
陳平安便轉移話題,“如果都是你顧璨,我們家鄉那座小鎮,就沒有學塾那邊齊先生,泥瓶巷沒有我們的鄰居劉爺爺,沒有劉婆婆,沒有經常幫你孃親收稻穀、搶水源的趙叔叔。”
“我覺得沒他們也沒關係啊。有那些,也沒關係啊,我和孃親不一樣活過來了。大不了多挨幾頓打,孃親多挨幾頓撓臉,我遲早要一個一個打死他們。前者,我也會一個一個報恩過去,神仙錢?豪門大宅?漂亮女子?想要什麼我給什麼!”
“泥瓶巷,也不會有我。”
顧璨瞪眼道:“那可不行!”
臉色微白的陳平安笑了笑。
沉默片刻,陳平安說道:“顧璨,我知道你一直在跟我說真話,所以我才願意坐在這裏,現在我希望最後一個問題,你還是能夠跟我說真話。”
“可以!”
“你是不是喜歡殺人?”
顧璨猶豫了一下,只是他嘴角緩緩翹起,最後一點點笑意在他臉龐上盪漾開來,滿臉笑容,眼神炙熱且真眨瑪蒯斀罔F道:“對!”
顧璨笑容燦爛,但是開始流淚,“陳平安,我不願意騙你!”
陳平安也笑了,伸出手,幫着顧璨擦拭眼淚,“沒關係,我覺得其實是我錯了,我的那些道理,是講不清楚對錯是非的,可我還是陳平安,你還是小鼻涕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