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7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就連他都需要聽命行事。

  就連那個暗中紮根書簡湖已有八十年光陰的某位島主,也一樣是棋子。

  這次離開大驪南下遠行,有一件讓宋郎中覺得有意思的小事。

  少年李牧璽對於南下途中,尤其是乘坐馬車的石毫國旅途,所見所聞,如何都無法理解,甚至內心深處,還會埋怨那個罪魁禍首,也就是自己所在的大驪王朝。興許在少年看來,如果大驪鐵騎沒有南下,或是南下的連綿戰事,不要如此血腥殘忍,就不會有那麼多老百姓流離失所,在兵災浩劫中,一個個原本老實本分的男男女女,都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而李牧璽的爺爺,九十歲的“年輕”修士,則對此無動於衷,卻也沒有跟孫子解釋什麼。

  阮秀問道:“聽說有個泥瓶巷的孩子,就在書簡湖?”

  宋郎中點頭道:“姓顧,是機緣很大的一個孩子,被書簡湖勢力最大的截江真君劉志茂,收爲閉門弟子,顧璨自己又帶了條‘大泥鰍’到書簡湖,帶着那戰力相當於元嬰的蛟龍扈從,興風作浪,小小年紀,名聲很大,連朱熒王朝都聽說書簡湖有這麼一雙主僕存在。有次與許先生閒聊,許先生笑言這個叫顧璨的小傢伙,簡直就是天生的山澤野修。”

  阮秀抬起手腕,看了眼那條形若鮮紅手鐲的酣睡火龍,放下手臂,若有所思。

  ————

  一箇中年男人來到了書簡湖邊緣地帶,是一座人山人海的繁榮大城,名爲池水城。

  一路上僱傭了輛馬車,車伕是個走南闖北過的健談老人,男人又是個大方的,愛聽熱鬧和趣聞的,不喜歡坐在車廂裏邊享福,幾乎大半路程都坐在老車伕身邊,讓老車伕喝了不少酒,心情大好,也說了好多道聽途說而來的書簡湖奇人異事,說那兒沒外邊傳聞可怕,打打殺殺倒也有,不過多半不會牽扯到他們這些個老百姓。不過書簡湖是個天大的銷金窟,千真萬確,以前他與朋友,載過一撥來自朱熒王朝的富家公子哥,口氣大得很,讓他們在池水城那邊等着,說是一個月後返程,結果等了不到三天,那撥年輕公子哥就從書簡湖乘船回到了城裏,已經身無分文了,七八個年輕人,足足六十萬兩銀子,三天,就這樣打了水漂,不過聽那些敗家子的言語,好像意猶未盡,說半年後攢下一些銀子,一定要再來書簡湖快活。

  男人行走在池水城比肩接踵的大街上,很不起眼。

  先前城門有一隊練氣士看守,卻根本不用什麼通關文牒,只要交了錢就給進。

  池水城就建造書簡湖西邊水畔。

  書簡湖極爲廣袤,千餘個大大小小的島嶼,星羅棋佈,最重要的是靈氣充沛,想要在此開宗立派,佔據大片的島嶼和水域,很難,可若是一兩位金丹地仙佔據一座較大的島嶼,作爲府邸修道之地,最是適宜,既清淨,又如一座小洞天。尤其是修行法門“近水”的練氣士,更是將書簡湖某些島嶼視爲必爭之地。

  背劍男人挑選了一棟鬧市酒樓,點了壺池水城最招牌的烏啼酒,喝完了酒,聽過了一些附近酒桌上眉飛色舞的閒聊,沒聽出更多的事情,有用的就一件事,過段時間,書簡湖好像要舉辦每百年一次的島主會盟,準備推舉出一位已經空懸三百年的新任“江湖君主”。

  這個男人喝完酒喫完飯,與店夥計結過賬,就離開酒樓,問路去了一座池水城內,對所有人開放的一條猿哭街,開滿了仙家鋪子,長街長達四里,兩頭有練氣士守着,一樣是不看身份,只認銀子開道的做派,這一點,倒是有些像商貿冠絕一洲的老龍城,笑人無恨人有,誰有錢誰大爺。

  不信且看杯中酒,杯杯先敬有錢人。

  若是如此說來,好像整個世道,在哪兒都差不多。

  腰掛硃紅色酒葫蘆的中年男人,之前老車伕有說過,知道了在魚龍混雜、往來頻繁的書簡湖,能說一洲雅言就不用擔心,可他在路上,還是跟老車伕還是學了些書簡湖方言,學的不多,一般的問路、討價還價還是可以的。中年男人一路逛蕩,走走看看,既沒有一鳴驚人,掃蕩什麼那些天價的鎮店之寶,也沒有隻看不買,挑了幾件討巧卻不昂貴的靈器,就跟尋常的外鄉練氣士,一個德行,在這兒就是蹭個熱鬧,不至於給誰狗眼看人低,卻也不會給當地人高看一眼。

  中年男人最後在一間販賣古董雜項的小鋪子停留,東西是好的,就是價格不太公道,掌櫃又是個瞧着就不像是做生意的老古板,所以生意比較冷清,許多人來來走走,從兜裏掏出神仙錢的,寥寥無幾,男人站在一件橫放於特製劍架上的青銅古劍之前,久久沒有挪步,劍鞘一高一低分開放置,劍身刻有“大仿渠黃”四字小篆。

  看着那個彎腰低頭細細端詳的長衫背劍男人,老掌櫃不耐煩道:“看啥看,買得起嗎你?便是上古渠黃的仿劍,也要大把的雪花錢,去去去,真要過眼癮,去別的地兒。”

  中年男人大概是腰包不鼓、腰桿不直,非但沒有惱火,反而轉頭跟老人笑問道:“掌櫃的,這渠黃,是禮聖老爺與人間第一位王朝君主共同巡狩天下,他們所乘坐馬車的八匹拉車駿馬之一?”

  老掌櫃瞥了眼男人背後長劍,臉色稍稍好轉,“還算是個眼力沒差勁到眼瞎的,不錯,正是‘八駿流散’的那個渠黃,後來有中土大鑄劍師,便用畢生心血打造了八把名劍,以八駿命名,此人脾氣古怪,打造了劍,也肯賣,但是每把劍,都肯賣給相對應一洲的買家,以至於到死也沒全部賣出去,後世仿品不計其數,這把膽敢在渠黃之前刻下‘大仿’二字的古劍,仿得極好,自然價格極貴,在我這座鋪子已經擺了兩百多年,年輕人,你肯定買不起的。”

  男人沒打腫臉充胖子,從古劍上收回視線,開始去看其它珍玩物件,最後又站在一幅掛在牆壁上的仕女畫前,畫卷所繪仕女,側身而坐,掩面而泣的模樣,若是豎耳聆聽,竟然真有如泣如訴的細微嗓音傳出畫卷。

  老掌櫃呦呵一聲,“不曾想還真碰到個識貨的,你進了我這鋪子看得最久的兩件,都是鋪子裏邊最好的東西,小子不錯,兜裏錢沒幾個,眼光倒是不壞。怎麼,以前在家鄉大富大貴,家道中落了,纔開始一個人走江湖?背把值不了幾個錢的劍,掛個破酒壺,就當自己是遊俠啦?”

  男人依舊打量着那幅神奇畫卷,以前聽人說過,世間有許多前朝亡國之字畫,機緣巧合之下,字中會孕育出悲憤之意,而某些畫卷人物,也會變成靈秀之物,在畫中獨自悲慼斷腸。

  男人轉頭笑道:“遊俠兒,又不看錢多錢少。”

  老人嗤笑道:“這種屁話,沒走過兩三年的江湖愣頭青纔會講,我看你年歲不小,估摸着江湖算是白走了,要不就是走在了池塘邊,就當是真正的江湖了。”

  男人還是沒生氣,指了指牆壁掛像,問道:“這幅仕女圖,多少錢?”

  老人擺擺手,“年輕人,別自討沒趣。”

  男人笑道:“我要是買得起,掌櫃怎麼說,送我一兩件不甚值錢的彩頭小物件,如何?”

  年復一年守着祖傳鋪子,確實無聊的老人,頓時來了鬥志,指了指靠近大門口的一隻多寶架,挑眉道:“行啊,瞧見沒,只要你掏得起神仙錢,那邊架子上,隨你挑選三件東西,到時候我皺一下眉頭,我跟你姓!”

  男人笑着點頭。

  老掌櫃猶豫了一下,說道:“這幅仕女圖,來歷就不多說了,反正你小子瞧得出它的好,三顆小暑錢,拿得出,你就拿走,拿不出來,趕緊滾蛋。”

  男人回頭看了眼牆上掛像,再轉頭看了眼老掌櫃,詢問是不是一口價沒得商量了,老掌櫃冷笑點頭,那男人又轉頭,再看了幾眼仕女圖,又瞥了眼當下空無一人的店鋪,以及大門口,這才走到櫃檯那邊,手腕翻轉,拍出三顆神仙錢在桌上,手掌覆蓋,推向老掌櫃,老掌櫃也跟着瞥了眼店鋪門口,在那男人抬手的瞬間,老人迅速跟着以手掌蓋住,攏到自己身邊,翹起手掌,確定無誤是貨真價實的三顆小暑錢後,抓在手心,收入袖中,抬頭笑道:“這次是我看走眼了,你這小子可以啊,有點本事,能夠讓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我都看岔了。”

  男人無奈一笑,“那我可就去那邊,挑選三件順眼東西了。”

  老掌櫃哈哈大笑,繞出櫃檯,“去吧,做買賣,這點招胚�是要有的,我這就幫你將這幅仕女圖收入盒中,放心,光是搴芯蛢r值兩顆雪花錢,不會糟踐了這麼一幅名貴畫像。”

  男人在門口多寶架前視線巡遊,老掌櫃小心翼翼摘下畫像,在收入一隻珍藏搴挟斨械臅r候,一直用眼角餘光打量那個男人。

  他孃的,早知道這個傢伙如此腰包鼓鼓,出手闊綽,扯什麼彩頭?而且一口氣就是三件,這會兒開始心疼得很。

  當那個男人挑了兩件東西后,老掌櫃略微心安,虧得不多,可當那傢伙最後選中一件尚未有名家篆刻的墨玉印章後,老掌櫃眼皮子微顫,連忙道:“小子,你姓什麼來着?”

  男人原本還有些猶豫,老掌櫃來這麼一出,果斷收入手中,轉頭笑道:“姓陳。”

  老掌櫃可憐兮兮道:“那我以後跟你姓陳,你將那印章放回去,行不行?”

  男人笑着搖頭,“做生意,還是要講一點找獾摹!�

  老掌櫃氣呼呼道:“我看你乾脆別當什麼狗屁遊俠了,當個生意人吧,肯定過不了幾年,就能富得流油。”

  老人嘴上這麼說,其實還是賺了不少,心情大好,破天荒給姓陳的客人倒了一杯茶。

  那人也沒有立即想走的念頭,一個想着能否再賣出那把大仿渠黃,一個想着從老掌櫃嘴裏聽到一些更深的書簡湖事情,就這麼喝着茶,閒聊起來。

  男人知道了很多老車伕不曾聽聞的內幕。

  書簡湖是山澤野修的世外桃源,聰明人會很混得開,蠢人就會格外悽慘,在這裏,修士沒有好壞之分,只有修爲高低之別,算計深溨畡e。

  商貿繁華,店鋪林立,無奇不有。

  在別處走投無路的,或是落難的,在此往往都能夠找到棲身之所,當然,想要舒心痛快,就別奢望了。可只要手裏有豬頭,再找對了廟,此後便活命不難。之後混得如何,各憑本事,依附大的山頭,出錢出力的幫閒,也是一條出路,書簡湖歷史上,不是沒有多年忍辱負重、最終崛起成爲一方霸主的梟雄。

  店鋪門外,光陰悠悠。

  店鋪內,老人談興頗濃。

  曾有一位譜牒仙師的元嬰修士,與一位金丹劍修聯手,可能是覺得在整個寶瓶洲都可以橫着走了,大搖大擺,在書簡湖一座大島上擺下宴席,廣發英雄帖,邀請書簡湖所有地仙與龍門境修士,揚言要結束書簡湖羣龍無首的紛亂格局,要當那號令羣雄的江湖君主。

  宴席上,三十餘位到場的書簡湖島主,沒有一人提出異議,不是拍手叫好,拼命附和,就是掏心窩子拍馬屁,說書簡湖早就該有個能夠服械拇笕宋铮〉脹]個規矩王法,也有一些沉默不語的島主。結果宴席散去,就已經有人偷偷留在島上,開始遞出投名狀,出謩澆撸敿毥忉寱喓鞔笊筋^的底蘊和憑仗。

  只是接下來的一幕,哪怕是讓數百年後的書簡湖所有修士,無論年紀大小,都覺得特別痛快。

  當晚,就有四百餘位來自不同島嶼的修士,蜂擁而至,圍住那座島嶼。

  用將近九百多件法寶,再加上各自島嶼豢養的兩百多位死士,硬生生砸死了那兩位不可一世的元嬰修士和金丹劍修。

  殺意最堅定的,恰好是那撥“率先投盏臓濐^草島主”。

  那個男人聽得很用心,便隨口問到了截江真君劉志茂。

  老掌櫃越說越來勁。

  說如今那截江真君可了不得。

  早兩年來了個小魔頭,成了截江真君的關門弟子,好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竟然駕馭一條恐怖蛟龍,在自家地盤上,大開殺戒,將一位大客卿的府邸,連同數十位開襟小娘,以及百餘人,一併給那條“大泥鰍”給屠戮殆盡,大多死相慘不忍睹。

  之後更是不知爲何打殺了那位同門大師兄,又是一場血腥殺戮,那條“大泥鰍”的兇狠暴戾,展露無遺,許多次下嘴,已經不爲殺人,純粹是爲了滿足殺戮的趣味,所過之處,滿地的殘肢斷骸。

  在那之後,師徒二人,勢如破竹,霸佔了附近不少座別家勢力根深蒂固的島嶼。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許多年輕貌美的少女,據說都給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魔頭強擄而回,好像在小魔頭的二師姐調教下,淪爲了新的開襟小娘。

  此後書簡湖可就沒太平日子過了,好在那也是神仙打架,總算沒有殃及池水城這樣的偏遠地兒。

  姓顧的小魔頭事後也遭受了幾次仇家刺殺,竟然都沒死,反而氣焰越來越跋扈驕橫,兇名赫赫,身邊圍了一大圈牆頭草修士,給小魔頭戴上了一頂“湖上太子”的綽號高帽,今年開春那小魔頭還來過一趟池水城,那陣仗和排場,不比世俗王朝的太子殿下差了。

  老掌櫃聊得興高采烈,那個男人始終沒怎麼說話,沉默着。

  黃昏裏,老人將男人送出店鋪門口,說是歡迎再來,不買東西都成。

  中年男人點點頭,起身的時候,他就已經將三件小巧物件收入袖子,腋下夾着那隻搴校吡恕�

  老人有些疑惑,好像這個男人離開的時候,怎的有些……失魂落魄?奇了怪哉,明明是個有錢的江湖人,何須如此?

  老人不再追究,搖頭晃腦走回店鋪。

  今天的大買賣,真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他倒要看看,以後臨近鋪子那幫黑心老王八,還有誰敢說自己不是做生意的那塊材料。

  至於那個男人走了以後,會不會再回來購買那把大仿渠黃,又爲什麼聽着聽着就開始強顏歡笑,笑容全無,唯有沉默,老掌櫃不太上心。

  什麼書簡湖的神仙打架,什麼顧小魔頭,什麼生生死死恩恩怨怨,反正盡是些別人的故事,咱們聽到了,拿來講一講就完事了。

  而那個客人離開鋪子後,緩緩而行。

  人生不是書上的故事,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在書頁間,可書頁翻篇何其易,人心修補何其難。

  是誰說的來着,崔東山?陸臺?朱斂?

  記不得了。

  那個中年男人走了幾十步路後,竟是停下,在兩間鋪子之間的一處臺階上,坐着。

  像一條路邊的狗。

第428章 秋狩時分,請君入甕

  秋風起蟹黃肥,這會兒是池水城喫金衣蟹最好的時分,一到喫飯的點,滿城都飄着那股獨有香味。

  甚至會有一些千里迢迢從朱熒王朝趕來的老饕清饞,在各色關係交好的臨水宅邸和酒樓,推杯換盞,不過距離書簡湖最近的石毫國,今年少有人來此享口福,畢竟命都快沒了。

  書簡湖島主會盟還有十來天就要舉辦,到時候會有百餘位島主,登上那座主人不在多年的宮柳島,選舉出一位江湖君主。

  青峽島的截江真君劉志茂,自然是型鶜w的人選。

  但這裏是書簡湖,是觥籌交錯其樂融融的酒宴才散盡,馬上就有四百多位野修聯手打殺那元嬰和金丹劍修的書簡湖。

  這兩天池水城傳出消息,那個顧小魔頭要來城中喫蟹了,池水城少城主範彥,已經開始重金購買書簡湖最肥美的金衣蟹,是金衣蟹中最罕見的“竹枝”,個頭極大,蘊含充沛的水呔A,尋常漁夫一輩子都別奢望能夠捕捉到一隻,見都見不到,那是洞府境修士才能碰邭庾サ降膶氊悺�

  如今如日中天的青峽島,劉志茂最近一年開始停止擴張,就像一個瘋狂進食的人,有點喫撐到了,得緩緩,先消化,不然看似大好局面,實則還是一盤人心不穩的散沙,劉志茂在這一點上,始終保持清醒,對於前來投靠青峽島的山澤野修,篩選得極爲嚴格,具體事務,都是弟子中一個名叫田湖君的女修在打理。

  她最早是顧璨的二師姐,這會兒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大師姐,大師兄已經給小師弟顧璨打死了嘛,總不能空着位置,不像話,傳出去也不好聽。

  如今圍繞在顧璨身邊,有一大幫身份不俗的年輕修士和豪閥子弟,比如要舉辦酒宴款待“顧大哥”的池水城少城主範彥,是城主的獨苗兒,給夫人寵溺得天王老子都不怕,號稱這輩子不服什麼陸地神仙,只佩服英雄好漢。

  簡而言之,就是個沒腦子的。

  快三十的人了,還喜歡稱呼顧璨爲顧大哥。池水城都喜歡把這位少城主當個笑話看待。

  除此之外,還有青峽島四師兄秦傕,六師兄晁轍,都是書簡湖很出挑的修士,天資好,殺人從不手軟,是截江真君四處征伐的得力干將。

  還有黃鸝島島主的小師弟呂採桑,與島主師兄歲數差了好幾百歲,因爲是一位老祖閉關前收取的弟子,輩分奇高。

  黃鸝島是青峽島鼎盛之前,少數幾個可以與青峽島掰掰手腕子的大島,當然如今聲勢是絕對比不上青峽島了。

  鼓鳴島少島主元袁,暱稱圓圓,父母是鼓鳴島一對修士道侶,兩位金丹修士,婦人姓元,男人姓袁,是個倒插門,元袁的母親,是一個潑辣蠻橫到讓劉志茂都頭疼的存在,關鍵是這位女修,據說來頭很大,早年是朱熒王朝一位元嬰劍修的寵妾。

  石毫國皇子韓靖靈,大將軍之子黃鶴。

  顧璨,紈絝子弟範彥,秦傕,晁轍,呂採桑,元袁,韓靖靈,黃鶴,再加上那個不愛拋頭露面、卻唯顧璨馬首是瞻的大師姐田湖君。

  除了田湖君是被顧璨強拉硬扯進來,其餘八人,意氣相投,據說在顧璨的提議下,不知從哪裏抓來一隻大公雞,歃血爲盟,結爲兄弟,號稱書簡湖十雄傑。

  不說書簡湖,其實連這其餘八人都犯嘀咕,明明是九個人,爲何對外宣稱十雄傑?

  當時小魔頭顧璨只是光着腳,站在第二把交椅上,蹦蹦跳跳,指了那把空缺的頭把交椅,咧嘴笑,說這個位置先留着。

  這顧璨年紀不大,可是到了書簡湖後,個頭跟雨後春筍似的,一年竄一大截,十來歲的孩子,就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少年身高。

  有小道消息,說是那條喜好以練氣士作爲食物的蛟龍,能夠反哺顧小魔頭的肉身,青峽島上,唯一一次距離成功最接近的刺殺,就是刺客一刀重重劈砍在了顧小魔頭的背脊上,若是凡夫俗子,肯定當場斃命,哪怕是下五境的練氣士,估計沒個三兩年修養都別想下牀,可不過半個月功夫,那小魔頭就重新出山,又開始坐在那條被他稱呼爲“小泥鰍”的蛟龍頭顱上,快活遊蕩書簡湖。

  這天,從池水城高樓眺望書簡湖,就能夠看到一艘巨大樓船緩緩駛來,樓船之大,與池水城城牆等高。

  樓船四周,除了船身碾壓出來的水浪,在樓船百餘丈外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細微漣漪,不易察覺。

  有個少年模樣的傢伙,竟然身穿一襲合身的墨青色蟒袍,光腳坐在船頭欄杆上,晃盪着雙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習慣性抽一抽鼻子,好像歲月長了,個頭高了,可臉上還掛着兩條鼻涕,得將那兩條小青龍收回洞府。

  他身後站着三人,大師姐田湖君,她如今管着青峽島和藩屬島嶼近萬人的生殺大權,已經有了幾分類似截江真君的威嚴氣勢,一左一右,站着她的兩位師弟秦傕和晁轍。

  再之後,是一排十數位姿容秀美、氣態各異的開襟小娘,只是出門遊玩,換上了一身含蓄得體的衣裳而已。

  而樓船四周的湖水底下。

  是一條身長數百丈的“小泥鰍”。

  岸邊渡口,早已被池水城少城主範彥霸佔,驅逐了所有閒雜人等,鼓鳴島少島主元袁,黃鸝島一大羣白髮蒼蒼老修士嘴裏的小師祖呂採桑,還有來此避難已經長達半年的石毫國皇子韓靖靈,正在岸邊談笑風生。唯獨少了一個石毫國大將軍之子黃鶴,沒辦法,黃鶴那個手握石毫國東南六萬精銳邊軍的老子,據說剛剛在背後捅了一刀石毫國皇帝,投靠了大驪宋氏鐵騎,還打算扶植皇子韓靖靈爲新帝,忙得很,黃鶴也脫不開身,只是讓人寄來密信到池水城,要兄弟韓靖靈等着好消息。

  池水城城牆輪廓越來越清晰。

  田湖君走到船欄旁,小聲道:“真要改變進城路線,故意給那撥刺客機會?”

  那少年雙手抱胸,咧嘴笑道:“不然你真以爲我來這兒喫螃蟹啊?都他孃的快喫吐了的玩意兒,喫起來還贌�不如家鄉小溪裏邊的油炸螃蟹好喫,一口一個嘎嘣脆,筷子都不需要,那種滋味,才叫好。你們這幫書簡湖的土鱉,懂個屁!兜裏有幾個臭錢,就瞎嘚瑟,你看我身上需要帶銀子嗎?需要帶一大幫子扈從嗎?”

  田湖君笑了笑,“小師弟是人中龍鳳,我們這幫俗人自然不好比。”

  少年身體後仰,扭過頭,嘿嘿笑道:“大師姐啊,你就算這麼說好話,也沒資格當那開襟小娘,長得太醜,胸脯那兒又太小,真可憐,隨便一把普通鏡子,對你們這些姿容平平的女子而言,就是把照妖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