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73章

作者:烽火戏诸

  田湖君尷尬一笑,她心底沒覺得這是壞事。

  渡口遠處的一條湖邊幽靜小徑,柳樹泛黃,有個中年男人站在一棵柳樹旁,遠望書簡湖那艘樓船,摘下了酒葫蘆,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就是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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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着龍泉郡當地百姓,越來越熟悉所謂的山上神仙,便有些人嚼出餘味來,曉得了原來不是天底下所有的郎中,都能造出讓人毫無痛覺、在難熬大病中安然閤眼的藥膏。尤其是不斷有人被收入龍泉劍宗,就連盧氏王朝的刑徒遺民裏頭,都有兩個孩子一步登天,成了神秀山上的小神仙。

  楊家鋪子就熱鬧了。七大媽八大姑,都拎着自家晚輩孩子往藥鋪串門,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尋訪神仙,坐鎮後院的楊老頭,當然“嫌疑”最大。如此一來,害得楊家鋪子差點關門,代代有一句祖訓相傳的現任楊氏家主,更是差點愧疚得給楊老頭跪地磕頭賠罪。

  都是附近的街坊鄰居,要不然就是鎮上的熟悉面孔,七拐八彎的,總能攀上些關係。楊氏在小鎮不在那四大姓十大族之列,就是尋常有錢的殷實門戶,總不好讓店裏夥計趕人,再說除非狠下心見血,否則真趕不走。

  實在不行,藥鋪只好找人守在門口,苦口婆心勸說,老楊頭根本不是什麼老神仙,就是個懷揣着幾張祖傳祕方的老人。

  這種騙鬼的屁話,誰信啊。越是這樣,越讓人起疑心,越來越覺得那個喜歡吞雲吐霧的楊老頭,是位隱世高人。

  所幸楊老頭好像不太在乎這些,也沒讓楊氏家主直接關了鋪子,反而讓藥鋪放話出去,他會些相面之術和摸骨稱斤兩,但是每次給孩子勘驗是否有變成神仙的資質,得收錢,而且不便宜,一枚雪花錢。

  小鎮百姓到底是窮習慣了的,便是突然有了銀子的門戶,能夠想到要給家族子孫忠粭l山上路的人家,也不會是那種不把錢當錢的人,有人砸鍋賣鐵,攢足一千兩銀子,有人跟靠着向販賣祖傳之物而驟然富貴的朋友借錢,好在有不少人選擇觀望,第一天帶着錢去藥鋪的人,不算太多,楊老頭說了一通雲遮霧繞的神仙言語,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楊老頭只是搖頭,沒看中任何一個人。

  等到登門的人少了後,藥鋪又開始傳出話,不收雪花錢了,只要在楊家鋪子買包藥,就成,大家都是街坊鄰里的,一顆雪花錢確實貴了些。

  如此一來,登門的人驟減。

  楊家藥鋪是想錢想瘋了吧。

  然後不斷有人反悔,去楊家鋪子討要那顆雪花錢,撒潑打滾,無所不用其極。

  鋪子在這件事上異常堅決,寸步不讓,別說是一顆雪花錢,就是一顆銅錢都休想。天底下你情我願的買賣,還有退錢的理由?真當楊家鋪子是做善事的?

  所有人都碰了壁,結果突然有天,一個與楊家鋪子關係親近的傢伙,醉酒後,說自己靠着關係,要回了那顆神仙錢,而且楊家鋪子自己人都說了,那個楊老頭,其實就是生搬硬套一本破爛相術書籍的騙子,就連起先的風言風語,也是楊家鋪子故意傳出去的言語,爲的就是給藥鋪掙錢。

  炸窩了。

  楊家鋪子一夜之間,名聲狼藉,楊氏子弟,個個過街老鼠似的,埋怨不已,要求楊氏家主,讓那個沒本事就敢裝神弄鬼的老傢伙,從藥鋪捲鋪蓋滾蛋。

  楊氏家主磨破了嘴皮子,好不容易纔安撫家族腥恕�

  在那之後,藥鋪總算是清淨了。

  估計藥鋪和楊老頭求着要給人摸骨看相,都沒人樂意,不收錢都懶得搭理,除非給錢還差不多。

  以至於藥鋪更換了兩個店夥計,一個出身騎龍巷的窯工少女,一個來自桃葉巷的孩子,已經沒有人在乎了。

  這些狗屁倒竈的事情,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有緣之人,看大道。

  一個消失了幾年又出現了的小鎮男人,那個看大門的鄭大風,除了變成了個駝背,既沒有帶回個媳婦,也沒從外鄉帶回些銀錢,鄭大風雖然不是店鋪夥計,這段時間卻經常端板凳坐在藥鋪大門口,不攔着誰,就是看熱鬧,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眼神儋赓獾模粋�勁往婦人胸脯、屁股上貼,愈發給小鎮女子們瞧不起。

  鄭大風返回小鎮後,除了看到這場鬧劇,還看到了很多橫財暴富的,通宵達旦,聚匈�博的一窩窩,天天廝混那幾座新建青樓的,昂首挺胸進去,腿有些軟地走出來,

  還有兜裏銀子算是多到有些數不清了的,腰桿比當年的那棵老槐樹還要硬,以往走在福祿街、桃葉巷都不敢喘大氣的漢子和老光棍,都有膽兒開始跟那些管事喝酒,商量着有沒有可能,買一兩個模樣周正的婢女丫鬟,最好是識得字、看得書的女子,更好,若是妙齡少女,那就最好了。以前做夢都不敢能在牀鋪上壓着個身上帶着書香的娘們,這輩子,纔不算虧!以往一袋子銅錢就是大爺,現如今銀子都是咱的孫子,錢什麼的,就是個屁!

  錢如流水,嘩啦啦在不同的人手上流轉。

  人心一樣。

  入秋之後,鄭大風有些憂愁。

  曬着秋天的和煦日頭,鄭大風低頭瞥了眼褲襠,更愁了,總覺得對不住自己這位小兄弟,難道真要從一位英俊瀟灑的年輕光棍,變成老光棍?

  沒來由想到灰塵藥鋪外邊街上,那個最後自稱姓姜的女子,體重估計能有兩個鄭大風,鄭大風打了個激靈,姑娘是好姑娘,可有些事情,真不是關了燈就可以對付過去的,那麼大一隻的姑娘,性情再好,再願意做朋友,鄭大風也寧願虧待了小兄弟,也不能虧待自己!

  在鄭大風對爲自己這種念頭,而對那位姜姑娘滿懷愧疚的時候,今天阮邛突然出現在藥鋪後院,楊老頭今兒破天荒沒有抽旱菸,在那兒曬太陽打盹,撐開眼皮子,瞥了眼阮邛,“稀客。”

  阮邛拎了兩壺酒,揚起手臂。

  楊老頭搖頭笑道:“不好這一口。”

  阮邛搬了條長凳坐在正屋對面,與楊老頭隔着一座天井院子。

  楊老頭問道:“難得阮聖人心神不寧,怎麼,擔心阮秀?”

  阮邛點了點頭。

  楊老頭難得開玩笑,“收陳平安當女婿,就那麼難嗎?”

  阮邛喝了口酒,“陳平安,人不差,我雖然不願收他爲弟子,卻非不認可陳平安的人品,如果阮秀不是阮秀,換成是個尋常的閨女,就由着她去了。說不定……我還會經常跟這個女婿喝個小酒兒,想來不壞。而且還不用擔心自己女兒受委屈,只有害怕自己女兒過於蠻橫、女婿跑了的份。可我女兒,是秀秀。”

  楊老頭點了點頭,“事情太好,也有煩憂。我能理解。”

  阮邛喝着名副其實的愁酒,一大口酒水下肚後,抹了把嘴,悶悶道:“因爲先前老神君就聊過些,所以此次崔瀺大致的謩潱也碌贸鲆稽c苗頭,只是其中具體的怎麼個用心險惡,怎麼個環環相扣、精心設置,我是猜不出,這本就不是我的強項,也懶得去想。不過修行一事,最忌諱拖泥帶水,我家秀秀,如果越陷越深,遲早要出事,所以這趟就讓秀秀去了書簡湖。”

  楊老頭道:“你肯投桃,崔瀺那麼頂聰明的人,肯定會報李,放心好了。會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天衣無縫,最少不至於適得其反。”

  說到這裏,楊老頭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一事,“投桃報李,李代桃僵,嗯,都有些嚼頭,至於是嚼出了黃連滋味,還是糖水味道,就看人了。”

  阮邛一樣不在這類啞謎上作心思糾纏,別說是他,恐怕除了齊靜春之外,所有坐鎮驪珠洞天的三教人物,都猜不出這位老神君的所思所想、所炙蟆H钰鰪膩聿蛔鰺o謂的較勁,大好光陰,打鐵鑄劍已經足夠忙碌,還要憂心秀秀的前程,哪裏那麼多閒散功夫來跟人打機鋒。

  楊老頭本就是隨口一說,轉回正題,“你想要做個了斷,藉助泥瓶巷顧璨,再假借那頭繡虎不爲人知的謩潱屓钚愫完惼桨仓g心生間隙,兩個人,心境越通透,就越喜歡鑽牛角尖,犟起來,芝麻大小的瑕疵,就比天大了,所以我沒攔着阮秀離開龍泉郡,這也是你阮邛爲人父的人之常情。”

  阮邛沒來由感慨了一句,“這個崔瀺,真是厲害。”

  他阮邛希望女兒阮秀,不再在男女情愛一事上多做糾纏,安心修行。早日躋身上五境,好歹先擁有自保之力。

  想要睡覺就有人遞過來枕頭了。

  阮邛與崔瀺沒有任何接觸,崔瀺更沒有暗示什麼。

  一切都是阮邛自願投身棋盤,與女兒阮秀一同擔任崔瀺棋盤上的棋子之一。

  這就是崔瀺在人心上的精準算計和正確預測,這纔是一位國手在棋盤外的棋力。

  楊老頭笑道:“可別不把昔年的文聖首徒不當根蔥,那場決定整個浩然天下文脈走勢的三四之爭,一半的規矩,都等於是崔瀺制定的,你說能不厲害?只不過那會兒崔瀺已經是驚弓之鳥,又有些心虛,躲來躲去,很是辛苦,死活不敢現身,所以才失去了修補師徒關係的最後機會,當然了,這未嘗不是文聖對崔瀺的一種無形庇護,你看我這大弟子如此欺師滅祖了,混得比至聖先師當年還要像條喪家犬,你們亞聖一脈還好意思對他糾纏不休嗎?你們不是自己嚷嚷着要有惻隱之心嗎,那就把崔瀺當個屁放了吧。於是崔瀺就安然無恙跑到了咱們寶瓶洲。阮邛,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這種耍無賴的事情,文聖是做得出來的。所以那麼多陪祀聖人,我就只看這位先生順眼一些。”

  阮邛扯了扯嘴角,“讀書人的彎彎腸子,估摸着比浩然天下的所有山脈還要繞。”

  楊老頭呵呵笑道:“加上道家的青冥天下、佛家的蓮花天下和妖族的蠻荒天下,一樣比不上。”

  阮邛是第一次覺得跟這位老神君喝酒聊天,比想象中要好不少,以後可以常來?反正女大不中留,就算留在了身邊,也不太把他這個爹放心上,每次想到這個,阮邛就恨不得自己在小鎮上開家酒鋪,省得每次去那鋪子買酒,還要給一個市井婦人揩油和取笑。

  阮邛走後,鄭大風走入後院。

  作爲徒弟,鄭大風回到小鎮第一件事,當然就是拜訪師父。

  那次見面,是鄭大風這輩子頭一次膽敢正視楊老頭,心平氣和說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語,比如說這輩子就算是沒出息了,以後要麼繼續去驛站混碗飯喫,要麼去給陳平安的落魄山,繼續當個看大門的,而且他鄭大風沒覺得有啥丟人,安安穩穩,挺好的。

  楊老頭就在那邊吞雲吐霧,既不說好,也不罵人。

  鄭大風說完了心裏話,就離開藥鋪後院,雖然還是有點心虛,可心中有着從未有過的輕鬆。

  繼而覺得有些可笑,以前好歹是個八境武夫,都不敢跟師父這麼講話,每次講話,師父說出口的言語,從來不會超過十個字。鄭大風就害怕師父誤以爲自己是破罐子破摔,更看不起他。只是思來想去,鄭大風覺得這樣也好,留在小鎮,隔三岔五,來藥鋪找找老頭兒,管老頭兒見着自己會不會煩。

  鄭大風進了後院,坐在板凳上,也沒說話,打算就是陪着師父坐會兒,然後就走。

  雖然憋了一肚子的話,可是師父的脾氣,鄭大風一清二楚,只要做了決定,別說是他,李二,恐怕天底下任何人,都改變不了師父的心意。

  楊老頭抽着旱菸,吐出一口菸圈,緩緩道:“回家的時候,不是帶了把煙桿嗎,怎麼丟掉了?見不得人?”

  鄭大風給天雷劈得外焦裏嫩,第一件事就是開始掰手指頭,驚喜道:“師父,你今天一口氣說了二十二個字!”

  楊老頭問道:“一個見着了師父都不敢正眼看的弟子,值得當師父的,說幾個字?當年的你,配嗎?”

  鄭大風正襟危坐,“是弟子讓師父失望了。”

  楊老頭接下來的言語,就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了,“沒抱希望,何來失望。”

  八個字。

  這纔是鄭大風離鄉之前,最正常的師徒對話。

  鄭大風沒覺着委屈,還是挺樂呵的,再加上這八個字,今天師父已經講了三十個字,以後見着了李二,一定要吹噓吹噓!

  楊老頭伸手一拋,是那被鄭大風偷偷丟在小鎮外邊的煙桿,鄭大風接在手中,發現竟是連菸草都裝了。

  楊老頭說道:“我只問你一句話,其他人,配這麼被崔瀺算計嗎?”

  鄭大風嘆了口氣,雙指隨手一搓,點燃菸草,如今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楊老頭說道:“陳平安如果沒有被打碎本命瓷,本就是地仙資質,不好不壞,只是算不得拔尖。如今他陳平安便是本心崩碎,斷了練氣士的前程,還有武道一途可以走,最不濟,徹底心灰意冷,在落魄山當個失魂落魄卻日子安穩的富家翁,有什麼不好?”

  師徒二人都在吞雲吐霧,鄭大風突然說道:“這樣不好。”

  楊老頭譏笑道:“哦?”

  鄭大風抬起頭,鼓起勇氣道:“他是陳平安!”

  楊老頭在臺階上敲了敲煙桿,隨口道:“之所以選中陳平安,真正的關鍵,是齊靜春的一句話,才說動了那個存在,選擇去賭一賭那個一,你真以爲是陳平安的資質、性情、天賦和境遇?”

  鄭大風針鋒相對,“齊靜春,會挑選馬苦玄,或是謝家長眉兒,去說服那個存在嗎?我看齊靜春都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所以按照陳平安的學說,想要弄清楚一個結果如何,要步步回推,齊靜春的那句話,當然至關重要,可難道陳平安的資質、性情、天賦和境遇,就可以忽略嗎?走出去,我才愈發知道,外邊的世道,原來比小鎮百姓,更信奉世間苦難,只要某人得到了回報,那就不再是苦難,那些身處苦難之中的漫長煎熬,那些人心起伏,原來都比不得他們眼中的一個境界、一件法寶、一把飛劍、一份機緣。”

  楊老頭笑了笑,眼神冰冷,“這些蠢人,也配你我去掛在嘴邊?一羣螻蟻爭搶食物的那點碎屑,你要如何與它們對話?趴在地上跟它們講嗎?看來你這趟出門遠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鄭大風嬉皮笑臉,趕緊轉移話題,“師父押了不少在陳平安身上,就不擔心血本無歸?”

  楊老頭搖頭道:“自己眼光差,做買賣虧了,就別怨天怨地。”

  鄭大風嘆了口氣。

  自個兒已經仁至義盡了,再爲陳平安嘮叨些有的沒的,恐怕就會適得其反。

  楊老頭瞥了眼有些怔怔出神的佝僂漢子,一語道破天機,“崔瀺這些的所爲所求,暗地裏的那些學問,給出了一些好東西,讓我大受裨益。以前絞盡腦汁,想了九千多年還是沒能破開癥結,想了很多,收效甚微,還不如跟崔瀺兩次聊天,來得多。這份額外收穫,我得還給崔瀺。”

  “所以哪怕押注在陳平安身上的那點東西,賠了個底朝天,仍是關係不大。”

  鄭大風問道:“師父,我很好奇,你收了那麼多弟子當中,會有人讓你特別開心或者特別傷心嗎?比如說師兄李二,有望躋身十境中的‘神到’,師父會不會比較滿意?”

  楊老頭搖頭道:“沒有。”

  鄭大風用手指着自己,笑嘻嘻,“我呢?弟子都這麼慘了,就沒丁點兒傷心。”

  楊老頭只有譏笑。

  鄭大風眼神哀怨,“師父,雖然早有準備,可真知道了答案,徒弟還是有點小傷心唉。”

  楊老頭懶得跟這個弟子胡扯,突然說道:“爲了活着,活着之後爲了更好活着,都要跟世界較勁,稚子無知,少年熱血,匹夫之勇,江湖俠義,書生意氣,將軍忠烈,梟雄豪賭,這可以一往無前,問心無愧。可有人偏偏要跟自己擰着來,你怎麼解開自己擰成一團的死結?”

  “如今的修道之人,修心,難,這也是當年我們爲他們……設置的一個禁制,是他們螻蟻不如的原因所在,可當時都沒有想到,恰好是這種雞肋,成了崔瀺嘴中所謂的星星之火……算了,只說這人心的拖泥帶水,就跟登山之人,穿着了件溼透了的衣服,不耽誤趕路,越來越沉重,百里山路,半於九十。到最後,怎麼將其擰乾,清清爽爽,繼續登山,是門大學問。只不過,誰都沒有想到,這羣螻蟻,真的可以爬到山頂。當然,可能有想到了,卻爲了不朽二字,不在乎,誤以爲螻蟻爬到了山頂,瞧見了天上的那些瓊樓玉宇,哪怕長出了翅膀,想要真正從山頂來到天上,一樣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到時候隨便一腳踩死,也不遲。原本是打算養肥了秋膘,再來狩獵一場,飽餐一頓,事實上確實經過了無數年,依舊很安穩,無數神祇的金身腐朽得以速度減緩,天地的四面八方,不斷擴大,可最終結局如何,你已經看到了。”

  楊老頭說到這裏,並沒有太多的悲憤或是哀傷,雲淡風輕,像是一個局外人,說着天地間最大的一樁祕密。

  鄭大風小心翼翼問道:“爲何三教聖人不對師父斬草除根?”

  楊老頭笑道:“如今的你,問這麼大的問題,有意義嗎?你不是該好好想一想,怎麼不當個光棍嗎?”

  鄭大風訕笑道:“師父原來也會說趣話。”

  楊老頭破天荒露出一抹無奈神色,皺巴巴的臉龐愈發褶皺,“還不是給李二那個神憎鬼厭的婆娘,嘮叨出來的。”

  鄭大風輕聲問道:“嫂子也是?”

  楊老頭嗤笑道:“她要是,我會不把她收拾得生生世世豬狗不如?就因爲只是個讓你糟心的市井潑婦,我纔不計較。”

  鄭大風如釋重負。

  楊老頭說道:“顧璨之於陳平安,就是陳平安之於齊靜春。恰好是死局的死結所在。”

  鄭大風皺眉道:“顧璨和陳平安,秉性相差也太遠了吧?”

  這個漢子搖頭不已,“不一樣,不一樣。”

  楊老頭笑道:“你若是不去談善惡,再回頭看,真不一樣嗎?”

  鄭大風陷入沉思。

  鄭大風眼神逐漸堅毅。

  楊老頭搖頭道:“別去摻和,你鄭大風就算已經是十境武夫,都沒用。這個無關打殺和生死的局,文聖哪怕想要幫陳平安,還是幫不了。這跟學問大不大,修爲高不高,沒關係。因爲文廟的陪祀神位給砸碎了,文聖自身的學問根祇,其實還擺在那裏。文聖當然可以用一個天大的學問,強行暫時覆蓋住陳平安的當下學問與降服那條心井惡蛟,但是長遠來看,得不償失,反而容易走入岔路,害死陳平安。”

  楊老頭瞥了眼天空,“來做過客的那位陸掌教,倒是可以幫陳平安走上另外一條道路,可是陳平安自己不會答應。”

  “而且有一點陳平安猜得很準,那位陸掌教心心念念想要的,是齊靜春選中的那個陳平安,自然不是陳平安本身,所以一旦心智不定,給拐去了白玉京,好一點,成爲傀儡,十一境十二境,倒不是沒有可能。可要壞一點,估計生生世世,都逃不出陸掌教的手掌心了,拿來觀道。”

  鄭大風嗯了一聲,“這就像一個男人,得不到的女子,心中越彆扭,瞧着越好看。得到了,其實也就那麼一回事。”

  楊老頭沒來由說了句,“如今小鎮有不少青樓。”

  鄭大風臉色漲紅,“師父,我就是嘴花花而已,其實不是那樣的人!”

  楊老頭問了個好似全然無關正題的問題,“螃蟹坊那四塊三教一家掛在小鎮這邊的匾額,分別寫了什麼?”

  鄭大風回答道:“儒家的當仁不讓,道家的希言自然,佛家的莫向外求,兵家的氣衝斗牛。”

  楊老頭笑問道:“好好琢磨一下。”

  鄭大風思量片刻,“當仁不讓,是陳平安身陷此局的關鍵死結之一……”

  楊老頭笑了笑,“道家的孑然一身求大道,與天地合道,美好不美好?所以我纔會說陸掌教的道法,可以救陳平安一時一世,連人間都不去管了,還管一個泥瓶巷毛頭小子的生死對錯?文聖罵那位陸掌教是蔽於人而不知天,在我看來,其實不然,早期在浩然天下陸地版圖求道的陸掌教,興許是如此,可當他泛舟出海,就已經開始不同了,真正開始得了意忘其形,無比契合、接近道祖大道,所以才能成爲道祖最喜歡的弟子。至於那句佛家語衍生出來的佛法,看似是陳平安有望破局的一個法門,實則不然,崔瀺肯定想到了,早有對策。至於氣衝斗牛……”

  鄭大風壓低嗓音,“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