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荀淵只得閉嘴。
今天並無其餘鏡花水月能夠觀看,高冕便故意撤了練氣士神通,喝了個大醉酩酊,去睡覺了。
荀淵這纔敢往畫卷中丟了幾顆小暑錢,開口說話,說那位石湫姑娘如果以後能夠單獨出現在畫卷中,他一尺槍願意次次捧場。
然後荀淵就收起了畫軸。
人間悲歡多如牛毛,荀淵不願爲這些涉足世俗泥濘,事事點到即止。
劉老成猶豫了很久,才說道:“荀老前輩,我劉老成作爲高冕的朋友,想冒昧問一句,老前輩身爲玉圭宗宗主,當真對高冕沒有什麼謩潱俊�
荀淵搖頭笑道:“確實不曾有,靜極思動而已,就想要來你們寶瓶洲走動走動,剛好在你們這邊只有高冕一個朋友,不找他找誰?”
劉老成點點頭。
荀淵繼續道:“不過私心,還是有那麼點,練氣士想要躋身上五境,是求合道二字,藉此打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心魔,怎麼說呢,這就相當於是與老天爺借東西,是要在仙人境期間還的。而仙人境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無非是修道求真,獨獨落在這個真字上頭。”
劉老成站起身,畢恭畢敬道:“受教了。”
荀淵搖頭笑道:“這等陳詞濫調,你劉老成天資卓絕,受教什麼?我又能教你什麼?”
劉老成笑着坐回位置,“若是沒有高冕,相信我這輩子都沒機會與荀老前輩坐在一起喝酒吧?”
荀淵點頭道:“因爲我們永遠不會是同道中人。不過不妨礙一番接觸下來,我認可你劉老成。”
劉老成說道:“晚輩幸甚!”
荀淵突然說道:“我打算在未來百年內,在寶瓶洲籌建玉圭宗的下宗,以姜尚真作爲第一任宗主,你願不願意擔任首席供奉?”
劉老成震驚道:“高冕可知道此事?”
荀淵搖頭道:“沒告訴他,因爲我把他當做了真朋友,與你劉老成不是,所以我們可以談這些。”
劉老成開始權衡。
荀淵微笑道:“在我離開蜂尾渡之前,你給我個確切答覆就行,放心,我不會強人所難,再說你劉老成本事真不算小。”
劉老成點了點頭,“容我考慮一二。”
荀淵即便是一位術法通天的仙人,都不會知道他那個小小舉動。
會讓那位名爲石湫的年輕婢女,在山門明確通知她可以自行“開畫”、並且能夠得到一筆神仙錢分成後,先站着不動,硬生生捱了那位仙子十幾個耳光,罵了無數句賤婢,石湫只是一言不發,在那仙子發泄完滿腔怒火後,轉身離去,走出很遠,纔敢抹去了嘴角血絲,回到了那狹窄房間內,她關上門,蹲下身,小心翼翼掏出那隻迥遥谑中模皇炙浪牢孀∽彀停瑔柩事晱闹缚p間一聲聲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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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鸞國,老侍郎柳敬亭從一位士林領袖、斯文宗主,突然變得聲名狼藉,傳爲朝野笑談。
便是那些販夫走卒都開始津津有味,聊起了那些夫子香豔事。
獅子園始終閉門謝客,柳敬亭從未對外說一個字。
李寶箴大功告成,使得那些南渡衣冠失去了一個名義上的“文壇盟主”,不得不另尋他人,找一個能夠服小⑶夷廴诵牡那帑[國文壇地頭蛇,只是柳敬亭的遭遇,讓原本許多蠢蠢欲動的士林大儒,心中惴惴。遷徙到青鸞國的各大豪閥世族,只得退一步,希冀着從內部找出一位領袖,只是如此一來,形勢就複雜了,其中許多大族家主,名聲之大,其實不輸柳敬亭,但既然大家都是外鄉人,同是過江龍,誰當真願意矮人一頭?誰不擔心被推舉出來的那個人,私底下揹着大家以公炙剑�
一時間青鸞國本土士林大亂,幕後那些本來還想着扶持柳敬亭爲傀儡,用來制衡青鸞國唐氏皇帝的外來世族,也沒個消停。
李寶箴這天去縣衙公署拜訪柳清風,兩人在黃昏裏散步,李寶箴笑着對那些羣龍無首的南奔士子,說了句蓋棺定論:“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柳清風笑着點頭。
李寶箴臉上濃濃笑意。
內心則冰冷。
那晚在柳清風走後,李寶箴很快就對柳清風的“三板斧”進行查漏補缺,大大完善了那樁筆刀謩潯�
當時堂上那些豬腦子和大草包,一個個對李寶箴佩服不已,恭維不斷,倒也有幾分真心。
可是李寶箴卻愈發遍體生寒。
因爲李寶箴足夠聰明,他知道那些小小的缺陷,恰恰是柳清風故意留給他的一點殘羹冷炙。
是給了他藉機樹立威信的餘地。
這是柳清風無言無語的做人留一線。
李寶箴離開衙署之時,忍不住回望一眼衙門牌坊,喃喃笑道:“好在公門修行,修不出什麼大道不朽。”
一想到那些原本由衷仰慕、欽佩柳縣令的胥吏雜役,一個個變得視線複雜、心生疏遠,甚至有人還會遮掩不住他們的憐憫。
李寶箴便有些開心起來,腳步輕快幾分,快步走出衙署。
柳清風回到住處,仔細翻看卷宗檔案之餘,突然想起門外那位真名是王毅甫的大驪武祕書郎,昔年寶瓶洲最北方盧氏王朝的頭號猛將,即將成爲管轄一縣治安、捕捉盜寇的縣尉。想那足可擔任大驪廟堂棟樑的大材,爲我青鸞國小用爲縣尉?
這位柳縣令便笑了起來。
第415章 人間最得意
大隋高氏皇帝出席了千叟宴,大驪使節是當年那位蒞臨龍泉郡的禮部侍郎,陳平安如果看到,肯定可以一眼認出。
處處是白髮蒼蒼的盛宴上,坐在大驪侍郎左右的分別是宋集薪和許弱,都用了化名,稚圭沒有露面。
許弱依舊是橫劍在身後的遊俠裝扮。
大概除了那頭少年繡虎,沒有人知道許弱做了一樁多大的事情。
直面範先生,替大驪宋氏允諾商家其中一脈,可以半路殺入這場席捲一洲版圖的饕餮盛宴,任其蓬勃發展,三十年內大驪宋氏將毫不干涉。
許弱喝着酒,想着的不是這些大勢大事,而是思量着如何將那位依然每天賣餛飩的董水井,培養成真正的賒刀人。
宋集薪看着那個大隋高氏皇帝,再環顧四周,只覺得大隋朝野上下,暮氣沉沉。
稚圭,或者說王朱,獨自留在了冷清的驛館。
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道士,施展了障眼法,隱去了真實相貌,帶着兩名真武山修士,悄無聲息來到了驛館內,找到了正在檐下斜靠欄杆、聽風鈴聲的稚圭。
中年道士撤去術法,露出真容,仙氣繚繞,頭頂魚尾冠,只是站在院中,就有一種與天地共存的大道邈邈氣息,人如一座大嶽屹立天地間。
稚圭只是瞥了眼這位神誥宗道君,寶瓶洲道統之主祁真,至於真武山那位負劍修士,更是瞧也不瞧,她更多注意力,還是那個肩頭蹲着只黑貓的青年,文文靜靜,與記憶中的那個杏花巷傻子差不多,比較秀氣,他臉色微白,望着她,充滿了和煦笑意,以及藏在眼神深處的,一股炙熱的佔有慾望。
稚圭不太喜歡這個傢伙,倒不是對他有什麼成見,而是這個馬苦玄的奶奶,實在是太讓她憎惡了,天底下市井婦人該有不該有的陋習,好像全給那個老嫗佔盡了,每次去鐵鎖井那邊打水,只要碰到那個老婆娘,少不了要聽幾句陰陽怪氣的酸話,如果當初稚圭不是被驪珠洞天的規矩壓勝得死死的,她有一百種法子讓那個長舌老嫗生不如死,後來楊老頭失心瘋,竟然送了老嫗一場造化,變成了小鎮那條龍鬚河的河婆,稚圭只好繼續等待時機,總有一天,她要將那個本名馬蘭花的老婆姨,嘗一嘗人間煉獄的滋味。
至於馬苦玄到時候會如何,她在乎?全然不在乎。
祁真微笑道:“稚圭姑娘,陸掌教囑咐貧道做的事情,已經做到了。如今神誥宗剛剛獲得一座嶄新的破碎福地,貧道歡迎稚圭姑娘進入其中尋求機緣,貧道願意一路保駕護航。”
追本溯源,祁真雖是那位道老二一脈,可陸沉本就是三大掌教之一,如今更是負責坐鎮白玉京,祁真能夠爲陸沉做件事,自然欣喜萬分,能夠入了陸掌教的法眼,祁真確信不疑,自己將來躋身飛昇境,不再是奢望。在祁真年少時,就曾得到世外高人一句“仙人也要望梅止渴”的讖語,十二境之前,自是大吉之言,等到祁真躋身天君,幾乎就是行至盡頭、慢慢等死的晦氣預言了。而掌教陸沉,恰好是數座天下最喜歡爲順眼人改命的大人物之一,相傳陸掌教最喜歡做四大閒事,其中就有雕琢朽木之說。
馬苦玄眼中只有她,望着那位喜歡已久的姑娘,微笑道:“不用勞煩天君,我就可以。”
稚圭理也不理一位道家天君,甚至沒有擺正坐姿,依舊慵慵懶懶歪着腦袋,望向馬苦玄,“你就是陸沉答應送給我的那樁福緣?是不是以後都聽命於我?”
當年陸沉擺算命攤子,見過了大驪皇帝與宋集薪後,獨自去往泥瓶巷,找到她,說是靠點小算計,得了宋正醇一句正合他陸沉心意的“放過一馬”,因此能夠名正言順,順勢將馬苦玄收入囊中,他陸沉打算將馬苦玄贈予稚圭。
稚圭不在意那些來龍去脈,一開始也沒太上心,因爲沒覺得一個馬苦玄能折騰出多大的花頭,後來馬苦玄在真武山名聲大噪,先後兩次勢如破竹,一路接連破境,她才覺得可能馬苦玄雖然不是五人之一,但說不定另有玄機,稚圭懶得多想,自己手中多一把刀,反正不是壞事,如今她除了老龍城苻家,沒什麼可以自由調用的嘍囉。
馬苦玄點頭道:“都聽你的。你想殺誰,說一聲,只要不是上五境的老王八,我保證都把他的腦袋帶回來。至於上五境的,再等等,以後一樣可以的,而且應該不需要太久。”
因爲喜歡稚圭的緣故,當年在杏花巷祖宅,馬苦玄沒少被奶奶埋怨嘮叨。
只有這件事上,最寵溺他的奶奶纔會說他幾句不是。
稚圭問道:“那你能殺了陳平安嗎?”
那名真武山護道人心中一緊,沉聲道:“不可。”
稚圭只是盯着馬苦玄。
馬苦玄笑道:“在山崖書院,有聖人坐鎮,我可殺不了陳平安。但是你可以給我一個期限,比如一年,三年之類的。不過說實話,如果傳言是真的,現在的陳平安並不好殺,除非……”
稚圭哦了一聲,直接打斷馬苦玄的言語,“那就算了。看來你也厲害不到哪裏去,陸沉不太厚道,送給天君謝實的後代,就是那個傻乎乎的長眉兒,一出手就是一座媲美仙兵的玲瓏寶塔,輪到我,就這麼小家子氣了。”
那名真武山兵家修士生怕馬苦玄聽到這番言語後,會惱火。不曾想當他以祕法觀其心湖,竟是平靜如鏡,甚至鏡面中還有些象徵喜悅的流光溢彩。
馬苦玄燦爛笑道:“王朱,你等着吧,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是最好的。什麼價值連城的仙兵,什麼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到時候回頭再看,都是破爛和螻蟻罷了。”
稚圭有些奇怪,“你喜歡我什麼?在小鎮上,我跟你又沒怎麼打過交道,記不太清楚了,說不定連話都沒有說過。”
如此被忽略和冷落,馬苦玄依舊錶現得足以讓所有真武山老祖宗瞠目,只見他破天荒有些羞赧,卻沒有給出答案。
稚圭驀然笑了起來,伸手指向馬苦玄,“你馬苦玄自己不就是如今寶瓶洲名氣最大的天之驕子嗎?”
馬苦玄嘴角翹起,一瞬間,就恢復了世人熟悉的那個跋扈修士,天資卓絕,令同齡人心生絕望,讓老修士只覺得數百年歲月活在了狗身上,關鍵是馬苦玄數次下山磨礪,或是在真武山與人擂臺對峙,殺伐果決,殘忍血腥,轉瞬間就分生死,而且喜好斬草除根,無論得理、不佔理都從不饒人。
馬苦玄緩緩道:“我可不是什麼天之驕子。”
那隻蹲在他肩頭的黑貓,身軀蜷縮,抬起爪子舔了舔,尤爲溫順。
稚圭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隨你。”
馬苦玄問道:“如果我哪天打死了宋集薪,你會生氣嗎?”
稚圭似乎有些惱火,瞪眼道:“馬苦玄,拜託你沒什麼本事之前,少說點大話,不然這樣很讓人厭煩的。”
馬苦玄笑道:“我聽你的。”
一路看着馬苦玄一步步成長起來的那位真武山護道人,心情複雜。
天君祁真對於這些,則是漠不關心。
不過是出於對那位重返白玉京的陸掌教那份敬意,才耐着性子站在這裏,看這些晚輩過家家一般閒聊。
不管稚圭和馬苦玄各自的身份,只要他們一天不躋身上五境,就都是兩件說碎就碎的精美瓷器。
馬苦玄遺憾道:“我這就要去趟朱熒王朝,殺幾個地仙劍修作爲破境契機。”
稚圭漫不經心道:“我管你去哪兒。”
馬苦玄哈哈大笑,轉頭對祁真說道:“那就有請天君帶我們出城吧。”
祁真點點頭,對稚圭說了句後會有期,三人身影消逝不見。
大隋京城大陣,毫無察覺異樣。
如出入無人之境。
整座寶瓶洲的山下世俗,恐怕也就大驪京城會讓這位天君有些忌憚。
稚圭趴在欄杆上,泛起些許睡意,閉上眼睛,一根纖細手指的指甲隨意劃抹欄杆,吱吱作響。
她翻轉過身,背靠欄杆,腦袋後仰,整個人曲線玲瓏。
她彎曲手指,一次次屈指而彈,檐下的那串風鈴,隨之叮叮咚咚。
暮色裏。
她睜着那雙瞳孔豎立的金色眼眸。
異象消散。
她站起身,亭亭玉立,笑望向院門那邊。
宋集薪帶着一身淡淡的酒氣走入院子。
她問道:“千叟宴好玩嗎?”
宋集薪抖了抖袖子,哀嘆道:“宴席上那些老傢伙們,恨不得將我們到場三人抽筋剝皮,喫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嚇死我了。”
稚圭好奇問道:“不是締結了百年盟約嗎?與公子無冤無仇的,咱們大驪鐵騎都沒經過他們家門口,就直接往南走了,他們爲何這般不友善?”
宋集薪癱靠着欄杆,想了想,回答道:“好日子過習慣了唄,受不得半點委屈。”
稚圭一臉恍然道:“這樣啊,那奴婢可比他們脾氣好多了。”
宋集薪誤以爲她是說當年附近幾條街巷的狗屁倒竈事情,笑道:“等公子出息了,肯定幫你出氣。”
稚圭嗯了一聲,問道:“那三本書,公子還沒能看出門道嗎?”
宋集薪有些疲憊,閉上眼睛,雙手揉着臉頰,“說不定就只是些普通書籍,害我疑神疑鬼這麼久。”
宋集薪突然伸手入袖子,掏出一條貌似鄉野時常可見的土黃色四腳蛇,隨手丟在地上,“在千叟宴上,它一直蠢蠢欲動,如果不是許弱用劍意壓制,估計就要直撲大隋皇帝,啃掉人家的腦袋當宵夜了。”
婢女蹲下身,摸出一顆穀雨錢,放在手心。
那條四腳蛇畏畏縮縮,愣是不敢一口吞掉美食。
宋集薪彎下腰,看着那條額頭生出虯角模樣的小傢伙,無奈道:“瞧你那慫樣,再看看書簡湖你那條水蛟,真是天壤之別。”
宋集薪不再管它,打着哈欠,去屋子裏邊睡覺。
稚圭晃了晃手掌,四腳蛇仍是不敢上前。
“算你識趣。”
稚圭笑眯眯將手心穀雨錢丟入自己嘴中,小傢伙彷彿有些委屈,輕輕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