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稚圭手握拳頭,一拳砸在它腦袋上,“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這都不懂?”
她站起身,將那條四腳蛇一腳踹得飛入院子,“本事半點沒有,還敢奢望國師的那副上古遺蛻,偷偷流口水也就罷了,還給人家抓了個正着,怎麼攤上你這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玩意兒。”
稚圭坐在臺階上,脫下一隻繡鞋,朝它招招手。
小傢伙乖乖來到她腳邊,還生着氣的她便拿起繡鞋,一下一下拍打小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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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郡披雲山上,新建了林鹿書院,大隋皇子高煊就在這裏求學,大隋和大驪雙方都沒有刻意隱瞞這點。
這是高煊第二次進入龍泉郡,不過一次在天上,是需要走過一架通天雲梯的驪珠洞天,這次在地上,在實實在在的大驪版圖上。
披雲山如今是大驪北嶽,山是新的,書院也是新的,從傳道授業的夫子先生,到求學聞道的年輕士子,也算是新的。
林鹿書院是大驪朝廷籌辦,沒有七十二書院之一的頭銜,山主副山長名氣都不大,其中還有一個昔年大隋藩屬的黃庭國老侍郎,不過誰都知道,林鹿書院肯定是要奔着“七十二”去的,大驪宋氏對此志在必得。
高煊一開始還以爲自己在書院,肯定會有許多衝突,最少也該有一些白眼冷落,不然就是心懷叵測的試探,就像李寶瓶和於祿他們到了東華山的山崖書院差不多,怎麼都要捱上些被欺生的苦頭。但是高煊在林鹿書院待了幾個月後,有些失落,因爲好像從夫子到學生,對他這個敵國皇子的學生或是同窗,並沒有太重視,幾乎沒有人流露出明顯的敵對情緒。
高煊爲此疑惑了挺長一段時間,後來被那位在披雲山結茅修行的戈陽高氏老祖宗,一番話點醒。
大驪王朝短短百年,就從一個盧氏王朝的附屬國,從最早的宦官干政、外戚專權的一塊爛泥塘,成長爲如今的寶瓶洲北方霸主,在這期間戰亂不斷,一直在打仗,在死人,一直在吞併周邊鄰國,就算是大驪京城的百姓,都來自四面八方,並沒有大隋朝廷那種許多人當下的身份地位,現在是如何,兩三百年前的各自祖輩們,也是這般。
高煊一點就透,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不過那位曾經在大隋京城,以說書先生混跡於市井的高氏老祖宗,感慨了一句,“流水?流血纔對吧。”
高煊一有閒暇,就會揹着書箱,獨自去龍泉郡的西邊大山遊歷,或是去小鎮那邊走街串巷,要不然就是去北方那座新建郡城逛蕩,還會專程稍稍繞路,去北邊一座擁有山神廟的燒香路上,喫一碗餛飩,店主姓董,是個高個子年輕人,待人和氣,高煊一來二去,與他成了朋友,若是董水井不忙,還會親自下廚燒兩個家常小菜,兩人喝點小酒兒。
高煊偶爾會去一棟已經無人居住的宅子,據說家主是一個名叫李二的男人,如今給他媳婦的孃家人霸佔了,正想着怎麼賣出一個高價,只不過好像在縣衙戶房那邊碰壁了,畢竟沒有地契。
高煊的書箱裏邊,有一隻龍王簍,
每天都會按照高氏老祖傳授的祕術,將一顆顆小暑錢小煉灌注其中,使得裏邊靈氣濃稠如水。
竹編小魚簍內,有條緩緩遊曳的金色鯉魚。
那是高煊第一次見到李二,當然還有陳平安。
高煊其實來這裏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說不定某天就需要將龍王簍和金色鯉魚,交給大驪王朝的某位權勢人物,作爲自己在林鹿書院安穩求學的代價。
但是至今連袁縣令和吳郡守都沒有來見過他。
高煊這天正蹲在溪澗旁洗臉,突然轉頭望去,看到一位身穿雪白長袍、耳邊垂掛有一隻金色耳環的俊美男子。
高煊趕緊站起身,作揖行禮道:“高煊拜見北嶽正神。”
大驪北嶽正神魏檗笑道:“不用這麼客氣,見你逛了很多地方,總這麼揹着龍王簍也不是個事兒,如果你信得過我,不妨打開龍王簍,將那條金色鯉魚放入溪水,養在這活水之中。以靈氣作水,那是死養,久而久之,會喪失靈性的,短時間會境界攀升很快,可是會被堵死在元嬰境瓶頸上,雖說放它入水,每天汲取靈氣會遜色許多,修爲進展相對緩慢,可長遠來看,還是利大於弊。”
魏檗指了指遠方,“從這裏到龍鬚河,再到鐵符江,它可以自由遊動,我會跟兩位河婆、江神打聲招呼,不會拘束它的修行。”
高煊其實有些猶豫。
他與這位大驪山嶽正神,從未打過交道,哪裏放心?
魚簍內那條金色鯉魚,是被老祖宗譽爲將來有望跳過中土那座龍門、化作一條真龍的存在。
大道之上,人心幽微,種種算計,層出不窮。
被人強取豪奪這樁天大機緣,高煊既然已經寄人籬下,那就得認,認的是大勢,自己的道心反而會愈加堅定,逆境奮發,最能砥礪心性。
可若是被人算計,失去已經屬於自己的手上福緣,那折損的不止是一條金色鯉魚,更會讓高煊的大道出現紕漏和缺口。
魏檗微笑道:“沒關係,等你哪天想通了,再放養它不遲。”
魏檗就要轉身離去。
高氏老祖突然從披雲山一掠而來,出現在高煊身旁,對高煊說道:“就聽魏先生的,百利而無一害。”
高煊見自家老祖宗現身,也就不再猶豫,打開竹箱,取出龍王簍,將那條金色鯉魚放入溪澗之中。
金鯉一個歡快擺尾,往下游一閃而去。
高煊蹲在水邊,手持空蕩蕩的魚簍,喃喃道:“久在樊谎Y,復得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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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繇當年坐着牛車離開驪珠洞天,是按照爺爺的安排,去往寶瓶洲中部靠近西邊大海的一座仙家門派修道。
只是在半路上他遇到了那位眉心有痣的少年,自稱繡虎。
趙繇最終交出了那枚先生贈送的春字印,因爲對方是大驪國師崔瀺。
小鎮學塾當中,這一輩人裏,就數他趙繇陪伴先生最多,李寶瓶那些孩子,宋集薪這個讓趙繇佩服不已的同齡人,在這件事上,都不如他。
趙繇一路遊歷,靠着崔瀺作爲交換,贈送給他的一門修道祕法,以及兩件仙家器物,總能夠逢凶化吉。
只是最後趙繇臨近那座仙家洞府,牛車已經到了山腳,形神憔悴的趙繇卻突然改變主意,棄了牛車,爲那頭水牛打開束縛,獨自繼續往西邊大海而去,最後尋了一座傳說中的仙家渡口,乘坐渡船去往孤懸海外的神仙島嶼,再換乘渡船,繼續前往中土神洲方向,畢竟整個寶瓶洲,跨洲渡船隻有老龍城那邊有,而且多是倒懸山的商船,因此寶瓶洲練氣士,想要去往中土神洲,就只能用趙繇這種法子,一次次利用海上仙家門派的中短途渡船。
只是行程大半之後,趙繇乘坐的那艘仙家渡船遇上了一場浩劫,被鋪天蓋日、如同蝗羣的某種飛魚撞爛渡船,趙繇跟絕大多數人都墜海,有些當場就死了,趙繇靠着一件護身法寶逃過一劫,可是大海茫茫,似乎還是死路一條,遲早要葬身魚腹。
渡船上兩名金丹修士想要御風遠遁,一個試圖向上衝破飛魚陣型,結果絕望死於沒有盡頭的飛魚羣,粉身碎骨,一個見機不妙,精疲力盡,只得趕緊落下身形,遁入海水中。
趙繇坐在一塊渡船殘骸的巨木上,身上死死繫着那隻包裹,不知道飄蕩了多久,容貌枯槁,生不如死。
終於支撐不住,趙繇昏死過去,從巨木跌入海水中,靠着護身法寶的最後一點靈光,隨波逐流。
當趙繇渾渾噩噩睜開眼睛後,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牀上,猛然驚醒,坐起身,是一座還算寬敞卻簡陋的茅屋,家徒四壁書侵坐,滿滿當當的泛黃書籍,幾乎要讓人難以步行。
已經瘦成皮包骨頭的趙繇起身後,發現那隻包裹就放在牀頭,打開後,裏邊的東西一樣沒少,如釋重負。
沿着半人高的“書山”小徑,趙繇走出茅屋,推門後,山野豁然開朗,發現茅屋建造在在一座山崖之巔,推門便可以觀海。
趙繇還看到山頂斜插有一把無鞘劍,鏽跡斑斑,黯淡無光。
趙繇走到懸崖邊上,怔怔看着深不見底的下邊。
就在趙繇準備一步跨出的時候,身邊響起一個溫醇嗓音,“天無絕人之路,你就這麼對自己失望嗎?”
趙繇淚眼朦朧,轉過頭,看到一位身材修長的青衫男子,遠眺大海。
當時猶然少年的趙繇抹去眼淚,突然問道:“先生定然是世外高人,能否收我爲弟子?我想學習仙家術法!”
那個男人搖頭笑道:“我這個人,從未拜師,也從不收取弟子,怕麻煩。你在這邊調養好身體,我就將你送走。”
趙繇問道:“這裏是哪裏?”
男人笑道:“人間,還能是哪裏。”
趙繇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又是心性最爲絕望脆弱之際,很不客氣追問道:“我想知道,這是人間的哪裏?!”
男人倒也不生氣,微笑道:“不是我故意跟你打機鋒,這就是個沒有名字的普通地方,不是什麼神仙府邸,靈氣稀薄,距離中土神洲不算遠,邭夂玫脑挘�能遇到打漁人或是採珠客。”
之後趙繇就在這邊住下來,修養身體,相處久了,就會發現那個男人,除了腳力不俗,其實很普通。
即便山頂幾座茅屋都藏書頗多,可男人平時沒有半句高深言語,每天也要喫飯,經常走下山去海邊散步。
趙繇每天就是翻書看書,要不然就是坐在崖畔發呆。
只有某天趙繇悶得發慌,想要試圖拔出地上那把劍的時候,男人才站在自己茅屋那邊,笑着提醒趙繇不要動它。
趙繇好奇問道:“這把劍有名字嗎?”
青衫男人搖頭道:“不曾有過。”
趙繇又問,“先生可是科舉失意人?或是逃避仇家,所以才離開陸地,在這兒隱居?”
男子還是搖頭:“都不是,沒你想的那麼複雜,我只是比較認可一句話,人生實難,大道多歧,既然路難走,就停下來,偷個懶,好好想一想。”
趙繇試探性問道:“先生真不是那世外高人,比如是一位金丹、元嬰境界的陸地神仙?”
男人笑着反問道:“我自然不是什麼地仙,再者,我是與不是,與你趙繇有什麼關係?”
趙繇在這邊住了將近兩年,海島不算太大,趙繇已經可以獨自逛完,也確實如男人所說,邭夂玫脑挘梢杂錾铣龊4驖O的漁夫,還有風險極大、卻能夠一夜暴富的採珠客。
趙繇的心境趨於平穩,就主動開口,跟男人說想要去中土神洲遊歷了。
男人笑着點頭,“路上小心些,記得不要再對自己失望了,也許這纔是最讓人失望的。”
趙繇有些赧顏,最後取出那隻木雕螭龍鎮紙,“爲了報答救命之恩,我想要把它送給先生。”
男人擺擺手,似乎有些無奈,“什麼時候外邊的天下,已經變得力所能及去救人,都是一件道德多高的事情了?”
趙繇倔強道:“可先生救我不圖回報,被救之人,卻不能不在乎!這已是我身上最重要的物件,拿來報答先生,正好。”
男人展顏一笑,“那說明天下總算沒有變得太糟糕。”
只是男人最後還是沒有收下那件鎮紙。
趙繇乘坐一張自制木筏,去往陸地,站在木筏上,趙繇向岸上的男人,作揖告別。
在那之後,男人依舊是這般閒適生活。
有一天,山頂那把長劍微微顫鳴。
男人站在長劍旁邊,望向寶瓶洲那個方向,微笑道:“老黃曆就不要去翻它了。”
長劍顫鳴漸漸停歇。
之後,有兩位訪客憑空出現在海島,一位酒糟鼻子的老道人,一位年輕道士,後者趕緊蹲在地上嘔吐。
從寶瓶洲東南方那個村子的巷子開始,到寶瓶洲西海之濱,再到海上某座宗字頭仙家坐鎮的孤島,最後到這裏,年輕道士已經吐了一次又一次。
老道人趕緊蹲下身,輕輕拍打自己徒弟的後背,愧疚道:“沒事沒事,這次吐完……再吐一次,呃,也可能是兩次,就熬過去了。”
年輕道士吐得差點膽汁都給嘔出來,紅着眼睛問道:“師父,次次你都這麼說,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準話?”
一身古怪道袍雙袖如有火龍游走的老道人,笑臉尷尬。
年輕道士站起身,問道:“師父,你說要帶我見見你最佩服的人,你又不願說對方的來歷,爲什麼啊?”
老道人微笑不語,抬頭問道:“開個門,我們師徒跟你討杯茶水喝,行不行?”
男人嘆了口氣,出現在海邊,就站在師徒二人一丈外,“我一個讀書人,你一個龍虎山外姓大天師,卻要與我比拼雷法和符籙兩道?”
老道人早已使用神通,不至於讓自己徒弟聽聞此人言語。
有些事情,還是需要瞞着這個傻弟子。
矮小老道人笑問道:“連門都不讓進?怎麼,算是已經答應了與我比拼道法?進得去,就算我贏,然後你就借我那把劍?”
男人搖頭道:“你真要這麼糾纏不休?”
年輕道士張山峯根本聽不到師父與那個青衫男子在說什麼。
事實上,張山峯驚駭發現,那青衫男子的面容,自己看一眼,就會忘記先前那一眼所見。
老道人哈哈笑道:“哎呦,生氣啦,有本事你出來打我啊?”
男人扯了扯嘴角。
張山峯驀然聽見了自己師父這種臭不要臉的言語,忍不住輕聲提醒道:“師父,你雖然一直自詡爲修真得道之人,可身爲山上練氣士,登門拜訪,說話還是要注意一點禮數和風度吧。”
老道人連連點頭稱是,然後對那男人瞪了一眼,“使用這等伎倆,算什麼英雄好漢!”
男人說道:“那把劍,你都拔不出來,借什麼?”
老道人神色凝重,“貧道當下境界,依然拔不出來?”
男人點頭道:“任你再高一層境界,也一樣無法駕馭。”
老道人喟然長嘆。
當年龍虎山曾經有過一樁密事。
老道人答應過上代大天師,只有斬殺了那頭飛昇境妖魔,纔可以名正言順地重返龍虎山。
如今勝負是八二開,他穩操勝券,可若是分生死,則只在五五之間。
老道人看了眼身邊最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弟子,決意要去試一試!
男人突然望向年輕道士,“你這份拳意?”
張山峯當下揹着一把龍虎山尋常桃木劍,和一把篆刻有“真武”二字的破損古劍,聽到那青衫男子的問話後,張山峯一頭霧水。
老道人引以爲傲道:“怎樣,很了不起吧?是我這弟子自創的!”
青衫男子破天荒露出一抹讚賞神色,“說不定可以再爲天下武學開出一條大路,還可以演化出諸多功德,嗯,更難得是其心赤眨闶樟藗�好弟子。”
老道人笑得合不攏嘴,開始胡說八道,“哪裏哪裏,一般一般,我這樣的弟子,其實沒有一打也有七八個。”
張山峯倒是沒覺得師父在說大話,更沒有爲此而失落,當年在山上修行,他確實是最資質平平的那個人,遠遠不如師兄師姐,甚至還不如一些輩分只是他師侄的小道童……
男子笑道:“龍虎山當年的事情,我聽說過一些,你想要帶這名弟子上山祭祖師,難如登天。剛好那頭妖魔,確實過界了。”
男人想了想,“等我一炷香。”
轉身走上山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