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51章

作者:烽火戏诸

  不管如何,能夠順利將這顆金色文膽煉化爲本命物,已是一樁極其不俗的機緣。

  事不求全,心莫太高。

  不再神遊萬里,茅小冬將一件件禮器祭器中的文撸柔醿A倒入那座丹爐內,手法妙至巔峯。

  這纔有了謝謝石柔眼中,山巔光陰流水染上一層金色光彩的那幕絕美風光。

  五彩氤氳之氣瀰漫的丹爐驟然沉寂,煙雲散盡。

  那顆安安靜靜躺在五彩-金匱竈底部的金色文膽,化作金色汁液,然後慢慢“生長”拔高成爲一位一指身高的背劍儒衫讀書人,只是一身金色,它一個跳躍,來到了丹爐頂部的邊緣,仰頭望向陳平安,只是面容依舊模糊,沒有定型清晰起來,大致是陳平安的模樣,除了背有一把長劍,腰間還有幾本以纖細金線系掛的金色小書,金色儒衫小人兒老氣橫秋道:“要多讀書!再有,是你自己說的,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已是大汗淋漓的陳平安擦了擦額頭汗水,點頭笑道:“共勉。”

  金色小儒士化作一道長虹,飛快掠入陳平安的肺腑竅穴,盤腿而坐,拿起腰間繫掛的一本書,開始翻看。

  除此之外,還有一顆金色文膽懸停於洞府之中,與背劍懸書的儒衫小人其實爲一體。

  茅小冬愣了愣,然後開始皺眉。

  陳平安疑惑道:“有不妥?”

  茅小冬神情凝重,問道:“那煉化爲本命物的金色文膽,凝神爲儒衫文士,我覺得不算太過驚異奇怪,可是爲何它會說那句話?”

  陳平安認真思量片刻,說道:“我讀書識字之後,一直害怕自己總結出來的道理,是錯的,所以不管是當年面對青衣小童,還是後來的裴錢,再就是問我那兩個問題的崔東山,都很怕自己的認知,其實是於我自己有理,實則對別人是錯的,最少也是不夠全面、不夠高的粗湹览恚該臅`人子弟。”

  茅小冬釋然,反而欣慰笑道:“這就……很對了!”

  茅小冬站起身,揮手撤去山巔的聖人神通,但是書院小天地依舊還在,叮囑道:“給你一炷香功夫,接下來可以取出那塊‘吾善養浩然氣’的金色玉牌,將一些剩餘禮器祭器文呒橙。挥脫淖约哼^界,會無意中竊取東華山的文吆挽`氣,我自會權衡利弊。在這之後,你就是正兒八經的二境練氣士了。”

  陳平安連忙起身致謝。

  茅小冬揮揮手,埋怨道:“真不曉得小師弟你身上這股客氣勁兒,到底是跟誰學來的。”

  陳平安玩笑道:“說不定是文聖老先生呢?”

  茅小冬立即板起臉正色道:“先生的良苦用心,你要好好領會!”

  陳平安尷尬道:“我開玩笑呢。”

  茅小冬訓斥道:“先生傳道在言傳,在身教,在點點滴滴,身爲晚輩,豈能馬虎,豈可玩笑!”

  陳平安只得點頭。

  茅小冬轉過身,滿臉笑意,哪有什麼生氣的樣子,小師弟你還嫩着呢。

  山巔光陰長河緩緩倒流,金秋時分退回盛夏光景,落葉返回樹枝,枯黃轉爲濃綠。

  陳平安在茅小冬離開後,取出那枚金色玉牌,握在手心,開始汲取東華山之巔那些未被丹爐煉化的殘餘文摺�

  一條拇指粗細的小小金色溪澗,縈繞在玉牌四周,然後緩緩流淌進入玉牌。

  再從玉牌匯入陳平安手心,去往金色文膽儒衫小人所在氣府。

  其中所到一處,浸潤了陳平安的心田。

  當金色文呦疁ト霘飧侨迳佬∪肆⒓床辉倏磿Φ煤喜粩n嘴,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這大概就是陳平安在生長歲月裏,極少有機會外露的孩子本性了。

  金色小人在溪水停滯在洞府後,蹚水而行,走到洞府大門口,大喊一聲,只見一條純粹真氣化成的火龍飛掠而至。

  它一個蹦跳,坐在那龍頭之上,呼呼喝喝,使勁晃盪雙腳,騎龍巡狩這座人身小天地。

  陳平安以內視之法,看到這一幕後,有些汗顏。

  “自己”怎麼這麼頑皮?

  感覺不比顧璨和青衣小童好到哪裏去啊?

  ————

  茅小冬其實一直在默默觀察這邊。

  最後陳平安以金色玉牌汲取了大隋文廟文撸c滴不剩。

  而哪怕煉化本命物一事,幾乎耗盡了那座水府的積蓄靈氣,如今又是貨真價實的練氣士,可別說是東華山的文撸褪窍鄬碚f不太值錢的靈氣,哪怕有他這麼個師兄已經開了口,一樣點滴不取。

  茅小冬直到這一刻,才覺得自己大致知道那段心路,陳平安爲何能夠涉險而過了。

  克己。

  就這麼簡單。

  這樣的近乎迂腐死板、身爲修行人卻不知曉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規規矩矩,會讓世間聰明人特別有理由去譏諷嘲笑。

  故而陳平安因此衍生出來的道理,會讓不講道理的人特別厭惡。

  茅小冬心中驀然震動。

  那個壓在心境上的某塊巨石,幾乎斷絕了茅小冬躋身上五境的攔路石,似乎開始有所鬆動。

  道理不分文脈。

  他茅小冬敬重先生,立志此生只追隨先生一人,卻也不用拘泥於門戶之見,爲了書院文呦慊穑桃馀懦舛Y聖一脈的學問。

  世間有些道理是相通的,相輔相成。

  茅小冬坐在書齋中,輕輕摘下戒尺,放在書桌上,開始閉目養神。

  厚積薄發,一朝開悟,天地轉撸L月朗朗。

  ————

  崔東山在小院廊道那邊,坐起身,驚訝道:“茅小冬這榆木疙瘩,都要合道了?”

  崔東山向後倒去,手腳亂動,就像一隻被人翻過來的雪白烏龜……他使勁嚷嚷道:“我怎麼還是個狗屁元嬰啊,以後還怎麼活啊,我沒有臉見先生了啊,誰來打死我算了哇……”

  ————

  蜂尾渡。

  三位老人並肩而行。

  瞧着歲數差不多,實則懸殊極大。

  在此土生土長的那位老人,以往來來去去,都不願現身,實在是厭煩了那些俗世糾纏。

  只是這次有個老傢伙說你又不是過街老鼠,藏頭藏尾算怎麼回事。

  於是三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出現在了蜂尾渡街道。

  名爲劉老成的老人,已經察覺到一些震驚視線,只是假裝看不到,心中苦笑不已,默默帶着身邊兩人去往那條小巷祖宅。

  劉老成心想要是你們知道身邊兩人的身份,你們估計得嚇破膽。

  除了他劉老成是祖籍就在這青鸞、慶山、雲霄三國接壤處的蜂尾渡,最終成爲寶瓶洲至今尚在人世的唯一一人,以山澤野修躋身上五境。

  其餘兩位,一個是無敵神拳幫的老幫主,高冕。爲了江湖義氣,兩次從玉璞境跌回元嬰境的寶瓶洲著名修士。

  跟劉老成是關係莫逆的至交好友,所以這次劉老成去爭奪杜懋飛昇失敗後的琉璃金身碎塊,專門喊上了高冕。

  高冕身材矮小,身穿麻衣,匪氣十足,貌似兇悍,比起劉老成,更像是一個打家劫舍的山澤野修。

  至於最後那位身穿長袍的別洲修士老者,估計如果沒有劉老成和高冕幫着證明,任由他自己扯開嗓子大喊自己名號,都絕對不會有人相信。

  姓荀名淵。

  玉圭宗老宗主,桐葉洲仙人境第一人。

  雲窟福地的姜氏家主姜尚真,那麼一個跋扈大修士,見着了宗主荀淵,一樣要夾着尾巴做人……準確說來說是做玉璞境神仙。

  到了藏龍臥虎的那條小巷盡頭,高冕咋咋呼呼問道:“劉老兒,姜韞那小子啥時候來我們幫派當供奉?長得那麼俊俏,我估摸着肯定能騙來不少仙子來我山頭做客。”

  劉老成無奈道:“我弟子跑去神拳幫待着,就爲了讓你過過眼癮,多瞧瞧各路仙子?這種破爛事,我怎麼跟姜韞開口?不然你借我臉皮用用?”

  高冕大步跨過門檻,“你就跟我裝蒜吧你,當年我們一起走江湖那會兒,你學成了那旁門祕術,圖啥?除了偷法寶,還偷了多少仙子的……”

  劉老成一把捂住高冕嘴巴,惱羞成怒道:“誰沒有一段年少風流的荒唐歲月,聊這些有的沒的,也不怕噁心了荀老前輩?”

  荀淵笑眯眯道:“哪裏哪裏。”

  高冕坐在院內,大手一揮,“劉老兒,去買幾壇最地道的水井仙人釀,家裏邊肯定給姜韞喝完了,想都不用想。”

  劉老成與荀淵告辭一聲,離開院子去買酒。

  回來的時候,結果看到兩個傢伙,又在欣賞那寶瓶洲許多中小山頭“生財有道”的水花鏡月,是一幅畫卷,高冕已經準備好了一大堆神仙錢,老仙人荀淵身前那邊桌上,更多。

  劉老成對這些實在是不感興趣,但還是給荀淵遞過去一壺水井仙人釀的時候,客氣了一句:“老前輩真是有雅興。”

  荀淵笑着點頭。

  畫卷上,是一位正在焚香作畫的“仙子”,身形曼妙,故意揀選了一件略顯緊身的衣裙。由於畫卷景象,可以交由看客自行調轉方向,故而那位仙子的坐姿,就連繡凳的大小,都是極有講究的,她那豐腴的身段,曲線畢露。

  高冕斜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荀淵,嗤笑一聲,伸手將畫卷景象旋轉些許,立即便是一幅側看山峯的動人畫卷了,又雙指微動,畫卷中女子驀然擴大幾分,四周景象則隨之退出了畫卷。

  高冕不忘譏笑道:“裝什麼正經?”

  荀淵赧顏而笑,似乎不敢還嘴。

  劉老成自顧自喝着酒,很是無奈。

  據說分屬兩洲的兩位同道中人,一開始屬於不打不相識,在寶瓶洲各類鏡花水月這座江湖上,綽號玉面小郎君、別號武十境的高冕,與真實身份的無敵神拳幫老幫主,言行一致,火爆脾氣,喜歡經常罵人,罵那些矯揉做作、而且勢利眼的仙子,最見不得她們逮住一兩位冤大頭就可勁兒諂媚,公然打情罵俏,全然冷落其餘看客。而自號一尺槍的荀淵,一直是默默砸下神仙錢,見到不喜歡的,也不會說什麼。

  只是兩個人隨着砸錢越多,名氣越來越大,最後一次在關於神誥宗賀小涼和正陽山蘇稼,到底誰纔是寶瓶洲第一仙子這件事上,起了爭執,兩人“大打出手”,一人一句,每次一顆小暑錢,砸了一大堆,讓人歎爲觀止,一時間都在猜測這兩位到底是哪座宗門裏頭的老祖宗,出手如此闊綽,將小暑錢當雪花錢打水漂,卻又從不曾傳出半點與仙子們的緋聞豔事。

  許多小山頭的女子修士,爲了爲師門招徠生意,不惜或者被迫去讓那些擅長摸骨法的旁門練氣士,改變先天面相與身姿,至於爲此會不會牽連命數,壞了大道修行,不管,委實是顧不得,任由那些精修此道的修士在臉上動刀子。有此玉面小郎君和一尺槍又偶遇了,當時許多看客眼尖,一眼發現了某位三流仙家門派的仙子,面容變化頗大,一時間嘲諷四起,尖酸刻薄,怪話連篇。

  那位仙子羞憤欲絕,卻也不敢還嘴半句,她只是道歉,一直道歉。

  如此一來,譏諷謾罵越多,肆無忌憚。

  不曾想玉面小郎君突然砸錢,開口說話,仗義執言,將那些看客大罵了一通,一尺槍隨後跟上,兩位死對頭,破天荒,頭一遭同仇敵愾。

  最後小郎君丟完了神仙錢後,繼續罵,“掙錢不易,修行不易,人家小姑娘是跟你有大道之爭了,還是砍了你全家?非得這麼沒完沒了拿話糟踐人家?你們這羣小王八蛋當初就不該給爹孃生下來,老子要是有那大神通,非要沿着光陰長河溯流而上,在你們爹孃牀上打架的時候,一巴掌拍爛牀。”

  最後小郎君對一尺槍撂下一句,“你這傢伙還算是個帶把的,就是眼光差了點,竟然喜歡賀小涼多過蘇稼,一看就是個修行沒大出息的。”

  在那之後,一尺槍就成了玉面小郎君的“跟班”,只要撞在一起,一尺槍次次狗腿得很。

  在高冕和荀淵砸錢之前,已經有人開始以言語調戲那位仙子,鏡花水月中,反正看客各自之間誰都不知道是誰,往往都會肆無忌憚,習慣了往下三路走,經常會有人欣賞畫卷、水碗之時,手邊就擱放着幾部風靡人間的豔情小說。

  大概是給殃及池魚,站在一旁爲仙子研磨的婢女,也被牽連。

  婢女名爲石湫,是這座山門新收不久的記名弟子,每當主人露面,她偶爾會出現在畫卷中,不是端茶送水就是遞送東西,做着伺候人的瑣碎活計。

  其實她的身段猶勝那位仙子,但是山上修行,始終是靠天資和境界決定身份。

  對於這些,高冕和荀淵是老江湖,習以爲常,一般來說只要不太過分,不會說什麼。

  不過那位名爲石湫的婢女,大概尚未習慣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眼眶微紅,咬着嘴脣。

  禍不單行,這個畫卷角度,高冕剛好看到在桌子底下,興許是惱火婢女大煞風景的仙子,飛快一腳踩在了身旁婢女的腳背上。

  高冕原本都想要開始丟擲神仙錢了,看到這一幕後,將手上一把雪花錢丟回錢堆。

  拿起酒壺喝了口酒,高冕冷哼道:“又是這種娘們,白瞎了從俗世大族帶往山上的那點書卷氣。”

  荀淵微微一笑。

  高冕覺得有些掃興,只是喝酒。

  劉老成提醒道:“老高,你悠着點,沒喝酒,你是寶瓶洲的,喝了酒,整個寶瓶洲都是你的。這可是我祖宅,經不起你發酒瘋!”

  高冕冷哼一聲,突然問道:“小飛昇,你覺得你覺得無敵神拳幫這個名字如何?”

  荀淵視線一直盯着畫卷,毫不猶豫道:“強,無敵,霸氣,在寶瓶洲鶴立雞羣,獨一份兒!”

  高冕點點頭,“算你識相,知道與我說些掏心窩的真話。”

  劉老成忍了忍,仍是忍不了,對荀淵說道:“荀老前輩,你圖啥啊,其它事情,讓着這個高老匹夫就罷了,他取的這個狗屁幫派名字,害得山門弟子一個個抬不起頭,荀老前輩你還要這麼違心稱讚,我劉老成……真忍不了!”

  寶瓶洲野修第一人的蜂尾渡徐老成,身爲山澤野修廝殺出一條血路的玉璞境大修士,見多了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可荀淵與高冕這樣的,一個仙人境的桐葉洲仙師領袖,一個已經跌回元嬰境的寶瓶洲宗門老祖,若說一見如故,是臭味相投,其實已經少見,不理會兩境之差,不計較兩座山門的底蘊懸殊,劉老成勉強可以理解。但是荀淵你至於這麼處處捧着高冕這個不通文墨的糙老漢嗎?

  一開始劉老成還生怕荀淵是有所圖郑绍鳒Y不惜與道家天君祁真對峙,以及“小飛昇”去往天幕,與坐鎮聖人商議那塊破碎洞天的歸屬,再加上此後三人閒來無事,聯袂遊歷,哪怕是謹小慎微如劉老成,都不得不承認,荀淵對於高冕,溜鬚拍馬,高冕對於荀淵,呼來喝去。

  兩人竟然都是……真心的。

  荀淵對劉老成微笑道:“我是真覺得無敵神拳幫這個門派名字,特別好。”

  劉老成嘆息一聲,抱拳苦笑道:“佩服。”

  高冕說道:“劉老成,別的地方,你比小飛昇都要好,唯獨在審美這件事上,你不如小飛昇遠矣。”

  荀淵一拍膝蓋,“對對對,小郎君這句話,讓我茅塞頓開,我原本還想不明白,爲何修行路上,我爲何會一直如此孤孤單單的,小郎君今天一語道破天機,正是審美趣味使然,讓我曲高和寡啊!如果不是遇到了小郎君……”

  高冕一拍桌子,“馬屁話要你來說?在無敵神拳幫,老子早就聽得耳朵起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