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43章

作者:烽火戏诸

  之前他們畫卷四人尚未分道,在老龍城灰塵藥鋪那邊,那個早早相中隋右邊“劍仙之資”的荀姓老人,很喜歡往藥鋪湊,一次觀棋,隋右邊和盧白象在院中對弈,老人寥寥幾句,以弈棋之理,闡述劍道。

  橫豎縱橫,落子在點。

  精妙在於切割二字。這是劍術。

  棋形好壞,在於界定二字。佔山爲王,藩鎮割據,山河屏障,這些皆是劍意。

  棋局結束,加上覆盤,隋右邊始終無動於衷,這讓荀姓老人很是尷尬,還給裴錢笑話了半天,大吹法螺,盡挑空話大話嚇唬人,難怪隋姐姐不領情。

  只是當晚隋右邊就閉關悟劍,一天兩夜,不曾離開屋子。

  如今隋右邊去了桐葉洲,要去那座莫名其妙就成了一洲仙家領袖的玉圭宗,轉爲一名劍修。

  魏羨跟着崔東山跑了。

  盧白象要獨自一人遊歷山河。

  就只剩下他朱斂選擇跟在了陳平安身邊。

  陳平安在獅子園那邊兩次出手,一次針對作祟妖物,一次對付李寶箴,朱斂其實並未覺得太過出彩。

  但反而是陳平安與李寶瓶的一番談話,讓朱斂反覆咀嚼,由衷佩服。

  李寶箴,李寶瓶,李希聖,福祿街李氏。

  四者之間,以血緣關係牽連,而陳平安雖然被李寶瓶稱呼爲小師叔,可到底是一個外人。

  陳平安如何處置李寶箴,極其複雜,要想奢望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傷李寶瓶的心,更難,幾乎是一個做什麼都“無錯”,卻也“不對”的死局。

  若是陳平安隱瞞此事,或是簡單說明獅子園與李寶箴相逢的情況,李寶瓶當下肯定不會有問題,與陳平安相處依舊如初。

  可陳平安一旦哪天打殺了自尋死路的李寶箴,即便陳平安完完全全佔着理,李寶瓶也懂道理,可這與小姑娘內心深處,傷不傷心,關係不大。

  這就是癥結。

  於是就有了那番對話。

  朱斂緩緩而行,自言自語道:“這纔是人心上的劍術,切割極準。”

  何謂切割?

  陳平安先不殺李寶箴一次,是守約,完成了對李希聖的承諾,本質上類似守法。

  又以李寶箴身上家族祖傳之物,與李寶瓶和整個福祿街李氏做了一場“典當”,是情理,是人之常情。

  這就將李寶箴從整個福祿街李氏家族,單獨切割出來,如同崔東山一手飛劍,畫地爲牢的雷池祕術,將李寶箴單獨拘束在其中。

  李寶箴是李寶箴,李寶瓶和李希聖背後的李氏家族,是將李寶箴摘出後的李氏家族。

  陳平安做了一場圈畫和界定。

  以及在悄無聲息之間,給李寶瓶指出了一條心路軌跡,提供了一種“誰都無錯,到時候生死誰都可以自負”的豁達可能性,以後回頭再看,就算陳平安和李寶箴分出生死,李寶瓶就算依舊傷心,卻絕不會從一個極端轉入另外一個極端。

  這就是那位荀姓老人所謂的劍術。

  陳平安的出劍,恰好無比契合此道。

  是一場人心上的微妙拔河。

  所以那一天,陳平安同樣在藥鋪後院觀棋,同樣聽到了荀姓老人字字千金的金玉良言,但是朱斂敢斷言,隋右邊哪怕閉關悟劍一天兩夜,隋右邊學劍的天資再好,都未必比得上陳平安的得其真意。

  人人腳下大道有遠近之分,卻也有高低之別啊。

  還記得李寶瓶教給裴錢兩句話。

  背竹箱,穿草鞋,百萬拳,翩翩少年最從容。

  背仙劍,穿白袍,千萬裏,人間最好小師叔。

  朱斂喃喃自語:“小寶瓶你的小師叔,雖然如今還不是劍修,可那劍仙心性,應該已經有了個雛形吧?”

  朱斂突然停下腳步,看向通往小院的小路盡頭,眯眼望去。

  那邊出現了一位白鹿相伴的年邁儒士。

第409章 有些故事不用知道

  酒樓內外依舊喧鬧。

  大隋王朝素來富饒,老百姓願意花錢,也敢於花錢,畢竟坐龍椅的戈陽高氏,在這數百年間,打造了一個無比安穩的太平盛世。

  二樓窗口那邊,茅小冬對望向窗外,對身後的陳平安提醒道:“記得護住自己,不用擔心我。”

  九境金丹劍修,龍門境兵家修士,龍門境陣師,遠遊境武夫,金身境武夫。

  五名刺客。

  不管身份,無論立場,總之都齊聚在了一起,就隱匿在這棟酒樓方圓千丈之內。

  這種陣仗,別說是追剿圍殺一名劍修之外的元嬰地仙,恐怕玉璞境修士,都可殺。

  陳平安想起綵衣國城隍閣那場降妖除魔,那個手腕腳踝繫有鈴鐺的少女,當時兩人萍水相逢,身爲郡守之女的她,雖然修爲不高,但是每次出手幫忙,都恰到好處,讓陳平安對她觀感很好。

  之後遊歷兩洲外加一座倒懸山,從來都是他陳平安或者獨自與強者捉對廝殺,或是有畫卷四人相伴後,一錘定音之人,仍是他陳平安。這次在大隋京城,變成了他陳平安只需要站在茅小冬身後,這種局面,讓陳平安有些陌生。不過心底,還是有些遺憾,畢竟不是在“頭頂有位老天爺以天道壓人”的藕花福地,重返浩然天下,他陳平安如今修爲仍是太低。

  茅小冬笑道:“等你到了我這把歲數,要還是個沒出息的元嬰修士,看我不替先生罵死你。”

  陳平安無奈,拍了拍腰間養劍葫,以心聲告訴飛劍初一和十五,隨時準備刺客的出現。

  法袍金醴的那兩隻大袖內,右手指尖捻有一張以防偷襲的縮地方寸符,左手則是那張用以抵禦強敵的日夜遊神真身符。

  茅小冬放心不少。

  小師弟那麼遠的江湖路,沒白走。

  茅小冬突然在陳平安心湖上響起嗓音,問道:“之前有沒有過走在光陰長河之畔的經歷?比起先前在文廟感受浩然正氣的鎮壓,更加難受。”

  陳平安則以聚音成線的武夫路數,回答道:“走過兩次,第一次尚未習武,在驪珠洞天小鎮走過。第二次在藕花福地,被觀道觀的老觀主拉着,大概看過最少兩百餘年的光陰流水,而且經常順序顛倒,來回交錯,所以我那會兒雖然已經是五境武夫,仍是覺得異常難熬,比當初在落魄山給人喂拳,滋味半點不差了。”

  茅小冬笑問道:“之前在書齋你我閒聊遊歷經過,怎麼不早說,這麼值得炫耀的壯舉,不拿出來與人說道說道,等於苦頭白喫了。就算是我這麼個元嬰修士,在成爲山崖書院的坐鎮之人前,都不曾領略過光陰長河的風光,那可是玉璞境修士才能接觸到的畫卷。”

  陳平安靈光乍現,一語道破天機,“茅山主真有搬山神通,暫時將此處作爲一座書院小天地?!”

  茅小冬點頭道:“對嘍,這幾年藉着庇護小寶瓶,在大隋京城四處行走,瞞天過海,就是做成了這件密事。肩上挑着一座書院的文脈香火,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理解。”

  茅小冬氣笑道:“你連一聲茅師兄都沒喊過,我要你理解?”

  陳平安自認理虧,不再說話。

  茅小冬一手負後,一手抬臂,以手指做筆,轉瞬間就寫了“山崖書院”四字,每一筆落成,便有金光從指間流淌而出,並不散去。

  寫完之後,茅小冬一抖袖子,微笑道:“天地四方!”

  四個金色文字便向四方一閃而逝。

  茅小冬轉頭道:“坐着喝酒便是。”

  話音剛落,茅小冬已經消逝不見。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銘刻在心的熟悉感覺,如江水洶湧而至,陳平安彷彿一個不擅游泳的人,瞬間置身於水底。

  天地寂靜。

  酒樓上下再無半點動靜聲響。

  那位龍門境陣師正在偷偷摸摸“排兵佈陣”,當一身靈氣驟然凝滯、咿D不暢之際,猛然抬頭,只見路上行人靜止不動,眼角余光中的天空飛鳥,只只懸停。

  這位陣師顧不得會被那山崖書院茅小冬發現蹤跡,立即不再遮掩氣機,磅礴傾瀉而出,手指間捻住一張金色符籙,正要有所動作。

  一隻手按住此人肩膀,笑道:“你這陣法,是脫胎於中土道君寧全真所傳龍門陣一脈,對吧?”

  陣師愕然。

  竟是死活掙脫不開身後那人擱在肩頭的那隻大手,此人滿臉漲紅,希冀着其餘四人有誰能夠及時救援,幫助自己脫困。

  一名陣師,需要假借所佈陣法牽引的天地之力,自身體魄的打磨淬鍊,比起劍修、兵家修士和純粹武夫,差距極大。

  好在陣師沒有徹底絕望。

  一抹起始於東北方向的璀璨劍光,像是一根白線,迅猛飛掠而至,劍尖所指,正是向陣師身後的茅小冬眉心處。

  這抹劍光身在小天地當中,軌跡並不完全筆直一線,劍尖出現微妙的顫抖,那把本命飛劍的劍身,起伏不定。

  呲呲作響,飛劍所到之處,摩擦濺射起一連串的電光火石,極爲矚目。

  這是那把凌厲飛劍,與這座小天地起了衝突。

  茅小冬沒有躲避,根本沒有任何調用一位元嬰充沛靈氣的跡象。

  那柄距離高大老人與陣師不足一丈距離的飛劍,驀然激起一圈漣漪,如石投湖,一頭撞入水中,就此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陣師七竅流血,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這一動,就又與小天地無所不在的光陰流水起了衝撞,愈發血流不止,更恐怖之處,在於體內氣機絮亂不已不說,所有溫養有本命物的關鍵氣府,心扉以及一座座府門之上,像是被萬針釘入,陣師竭力移動捻有那張保命符的雙指,手指可動,但是體內濃稠如水銀的靈氣,結冰一般,絲毫動彈不得。

  茅小冬握住此人脖頸,隨手丟向身後某處。

  那柄金丹劍修的本命飛劍,在茅小冬身後激起一處流水漩渦,如惡客破門而入,迅猛刺出。

  可已經姍姍來遲。

  本就重傷瀕死的陣師剛好攔阻那名飛劍的路線。

  遠處那名九境劍修沒有任何停下飛劍的意圖,直接刺透陣師身軀,以心意駕馭飛劍,繼續刺殺茅小冬!

  陣師就此當場斃命,死不瞑目。

  不是說茅小冬離開了東華山,就只是一名元嬰修士嗎?

  修行路上,三教諸子百家,條條大路,煉丹採藥,服食養生,請神敕鬼,望氣導引,燒煉內丹,卻老方,一旦跨過大門檻,躋身中五境,成了凡俗夫子眼中的神仙,確實風光無限。

  可修道之人,在山上斷絕紅塵,不理俗世是非,不是沒有理由的。

  因爲山下同樣有不信邪的練氣士。

  更有儒家書院。

  茅小冬一步跨出,身形出現在數十丈外,轉過身後,不晚不早,剛好以雙指夾住那柄尾隨至此的飛劍。

  雖然這一手以雙指輕鬆定住飛劍的壯舉,可謂驚世駭俗,傳出去足夠讓一洲地仙嚇掉大牙。

  可是當茅小冬在消磨劍意的同時。

  茅小冬坐鎮的這座小天地,其實也在不易察覺地微微搖動。

  那名遠遊境武夫置身於別人天地中,已是無法做到御風遠遊,可仍是飛奔如雷,最後直接撞開兩堵牆壁,穿過整座店鋪,朝茅小冬一拳轟砸而來。

  店鋪內有數人被他直接撞碎身軀,崩開的碎塊,最後緩緩懸停在鋪子裏邊的空中。

  此人一拳,匯聚了那一口純粹真氣的所有罡氣,再無半點蓄力,竟是不惜以命換命的打法。

  茅小冬調動天地靈氣,而成的一座碑文金字輕輕晃盪的石碑,以及一座同樣是憑空出現的牌坊,都給遠遊境武夫這一拳打得化作齏粉。

  那名八境武夫的老者,大踏步而衝,勢不可擋。

  另外那名躍上屋脊,一路蜻蜓點水而來的金身境武夫,沒有遠遊境老者的速度,一身金身罡氣,與小天地的光陰流水撞在一起,金身境武夫身上像是燃起了一大團火焰,最終一躍而下,直撲站在街上的茅小冬。

  雙指被割裂出細微傷口的茅小冬,將那柄禁錮在指尖的飛劍,丟擲向那名金身境武夫。

  茅小冬伸出手掌,擋住那名遠遊境武學宗師的一拳。

  茅小冬大袖劇烈鼓盪,鬚髯飄拂。

  金身境武夫多半與那金丹劍修是摯友,不管那劍尖直指心口的飛劍,依舊殺向茅小冬。

  果不其然,劍修心湖,靈犀微動,竭盡全力,稍稍偏移劍尖,只是刺透那武夫肩頭。

  茅小冬被本該是最弱之人的八境武夫,一拳砸在後背心。

  小天地隨之震盪開來。

  拳頭被阻、拳勢與意氣猶然壯烈的遠遊境武夫,藉此機會,順利出拳如擂鼓。

  流光掠影一般,茅小冬整個人一步步後退,遠遊境老者雙臂肌肉虯結,滲出血絲,浸染衣衫,但是一拳比一拳更加悍勇無匹。

  一旁金身境武夫沒有趁火打劫,跟着遠遊境宗師一起近身茅小冬廝殺,而是儘量跟上兩人腳步。

  並非不想一鼓作氣重創茅小冬,而是他知曉輕重利害。

  陳平安沒有站在原地,而是掠出窗口,上了視野開闊的酒樓屋頂。

  他同樣沒有插手這場戰局。

  遠遊境老者最後一拳,將茅小冬打得倒飛出去十數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