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44章

作者:烽火戏诸

  老者立即停步,並且向後而掠,他要換上一口新氣。

  金身境武夫則立即橫移數步,擋在遠遊境身前,站在後者與茅小冬之間的那條線上。

  如此仍是不夠穩妥。

  九境劍修的見縫插針。

  飛劍一掠而去。

  直刺茅小冬。

  速度之快,竟是已經超出這柄本命飛劍的第一次現身。

  既是茅小冬氣機不穩,導致天地規矩不夠森嚴的關係,更是這名老金丹劍修在這短短時間內,僅僅憑藉數次飛劍咿D,開始尋找出一些縫隙和捷徑,三教聖人坐鎮小天地內,被譽爲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是一張漁網的網眼再細密,並且這張漁網一直在咿D不定,可終究還有漏洞可鑽。

  能夠成爲天底下最喫神仙錢的劍修,並且躋身金丹地仙,沒有一個是易與之輩。

  茅小冬伸手握住腰間那把戒尺,頓時穩住身形。

  雪白鬍須上,已經沾染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面對那柄如同跗骨之蛆的纖細飛劍,茅小冬這次沒有以雙指將其定身。

  大袖一捲,直接將飛劍蝗胄渲小�

  隨後只見大袖之中,綻放出絲絲縷縷的劍氣,袖口翻搖,同時傳出一陣陣絲帛撕裂的聲響。

  遠遊境武夫已經換氣完畢,一蹬地面,大街上裂出好似蛛網的痕跡,這名武道宗師裹挾風雷之勢,再次要利用盟友創造出來的機會,與那茅小冬近身廝殺,不給這位出乎意料“躋身”爲玉璞境的書院山主,拉開距離後以水磨功夫耗死他們的機會。

  被一位遠遊境宗師死死盯住。

  尋常地仙修士的氣海都會爲之牽引,容不得分心旁顧。

  一名身披銀白甲冑的魁梧男子,接連使用了兩張極其珍稀的高品秩方寸符、與遮掩身形氣機的青蓑衣符,竟是讓抓住一個光陰流水最爲薄弱的地帶,使得他從天而降,雙手十指交錯,合爲一拳,對着茅小冬的頭顱一砸而下。

  千鈞一髮之際。

  茅小冬袖中徽肿〉哪前扬w劍,即將破開躍出。

  遠遊境宗師馬上就要一拳殺到。

  但是真正最兇險的殺招,還是那名以甲丸覆身爲甲的龍門境兵家修士。

  除去那位幾乎就沒有派上用場的陣師不說,其餘四名刺客,堪稱配合得天衣無縫。

  很難想象,四人當中,只有九境劍修與金身境武夫是相識已久的熟人。

  茅小冬腰間懸掛的戒尺,自行脫落。

  如同一耳光拍在那兵家修士的臉頰上,整個人橫飛出去,砸在遠處一座屋脊上,瓦片粉碎一大片。

  茅小冬腳尖摩挲地面,抬起大袖,伸手向距離自己最遠的劍修一指,“還你便是。”

  剎那之間,天地倒轉且扭曲。

  就像一張被頑劣蒙童胡亂擰轉、卻又不曾揉成紙團的宣紙,說不出的怪誕荒謬。

  那名遠遊境武夫眼睜睜看着自己與茅小冬擦肩而過。

  而且茅小冬變成了“倒立”之姿。

  明明近在咫尺。

  卻偏偏遠在天邊。

  而呈現出來的那一層紙面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一個個大小如拳,是一篇篇儒家聖賢教化蒼生的經典文章。

  他轉頭怒吼道:“小心!”

  茅小冬看似緩緩自行,卻是東邊一個茅小冬的身影消失後,就出現在西邊,隨即變成北方,可不管方位如何,茅小冬始終在拉近他與金身境武夫的距離。

  那金身境武夫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裏躲避。

  就那樣被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老人,一巴掌拍掉了整顆腦袋。

  而那名龍門境兵家修士,一直在被那塊戒尺如雨點般砸在甲冑上。

  小天地重歸正常秩序。

  茅小冬一手扶住那具失去頭顱的身軀肩膀,不讓屍體倒地,望向遠處那個眼眶通紅的九境老劍修,問道:“不給你的朋友報仇?”

  茅小冬猛然間一抖手腕,屍體橫飛出去,撞在一間店鋪牆壁上,變成一大攤爛肉。

  九境劍修和遠遊境武夫都看到天地間,無數更加細小的金色文字,從四面八方不斷湧入那高大老人的氣府。

  兩人神色悲壯,心中都有淒涼之意。

  這還怎麼打?

  兩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之意。

  茅小冬環顧四周,從頭至今,沒有任何蛛絲馬跡,那麼應該沒有玉璞境修士藏身其中。

  也就說這五名心存死志的刺客,沒有後手。

  茅小冬抬起那隻殘破袖子,打量了一眼,抬頭後說道:“你們這些劍修啊地仙啊,什麼武道宗師啊,不都一直嚷嚷着書院修士,全是隻會動嘴皮子的繡花枕頭嗎?”

  茅小冬笑道:“對,你們確實說得沒錯。”

  劍修和遠遊境老人心中一緊。

  茅小冬閒庭信步,如讀書人在書齋沉吟。

  這座小天地的邊境地帶,隨之飛旋起一把把宛如劍修本命物的飛劍。

  飛劍品秩雖然不高,大致相當於觀海境、龍門境劍修的本命飛劍。

  可是數量如此之多,誰敢掉以輕心?

  不但如此,還有各處屋脊上,出現了一位位年齡懸殊或捧書、或佩劍的青衫儒士。

  一樣修爲不高。

  一樣以數量取勝。

  大街小巷,湧出一撥撥身披鐵甲的魁梧士卒。

  那些形制、大小各異的飛劍,紛紛掠向金丹劍修。

  屋脊上的儒士和地上的披甲武卒,則衝向了遠遊境武夫。

  茅小冬則來到了那個面對戒尺疲於應付的兵家修士身邊,但是沒有靠近,說道:“你纔是真正的死士吧,以兵家甲丸作爲遮掩,懷揣着一顆地仙修士的金丹,只要近我的身,就要跟我同歸於盡,即便殺不死我,給你拼去少掉半條命,留給其餘幾名刺客,也夠將我茅小冬留在這裏了。”

  那名兵家龍門境修士眼神堅毅,對於茅小冬的言語,置若罔聞,只是一拳拳攔阻那戒尺,防止甲丸被它敲打到崩碎的地步。

  茅小冬伸出手,對着那名修士指指點點。

  修士四周的地面,升起一串串金色文字,如屋舍棟樑平地起。

  最終形成一座牢弧�

  那名兵家修士慘然一笑,臉色猙獰,無數條金色光線從身軀、氣府綻放,整個人轟然粉碎。

  竟是殺不掉茅小冬,也要將那定然是關鍵本命物的戒尺毀去。

  只是一名龍門境兵家修士的自盡,加上一顆金丹的炸裂,雖然將那座聖賢文字的金色牢黄茐拇M。

  那戒尺卻安然無恙,唯獨上邊篆刻的文字,靈性黯淡幾分。

  它輕輕飄回茅小冬手中。

  茅小冬掛在腰間。

  九境劍修雖然險象環生,可性命無憂。

  遠遊境老者更是大殺四方,近身三丈內的儒士與甲士,悉數破碎,並且以雄渾罡氣混淆其中,將那些傀儡蘊含靈氣,硬生生打成茅小冬暫時無法駕馭的渾濁之氣。

  茅小冬面無表情,任由最後兩名刺客慢慢消耗自身靈氣與真氣。

  小天地內靈氣終究會有極限。

  這直接關係到這座“山崖書院”的穩固程度和持續時間。

  所以當下這座天地,已經不知不覺縮小到方圓四百丈。

  若是在東華山,真正的山崖書院所在,茅小冬一樣的出手,恐怕現在還能維持八百丈天地範圍。

  這一手並非儒家書院正統的搬山祕術,讓茅小冬一步跨入玉璞境,缺陷就在於山崖書院的形神不全,根本仍是留在了東華山那邊。

  但是問題不大。

  那兩名僅剩刺客,只要沒有外人插手,還是要將命交待在這裏。

  退一萬步說,就算茅小冬此刻撤去小天地神通,將東華山暫時交還給看守書院大門的梁姓元嬰。

  殺敵有些難,自保則不難。

  不過真出現那種狀況,到底不是什麼快意事。

  茅小冬皺了皺眉頭。

  一把如金黃麥穗的飛劍,突兀地闖入這座小天地。

  驟然懸停在高空後,劍尖翹起又落下,如此反覆,指了指一個方向。

  茅小冬二話不說就撤去神通,“跌境”回元嬰修爲。

  而一直站在屋頂上觀戰的陳平安,甚至無需茅小冬以心聲通知。

  一拍養劍葫,初一十五掠出。

  陳平安袖中一張方寸符砰然燃燒,沒有選擇針對那位遠遊境老者,而是縮地成寸,直奔瞬間殺力、更爲恐怖的九境劍修。

  若是有人旁觀,一定會覺得陳平安選錯了對手。

  與此同時,兩尊身高一丈的日遊神和夜遊神“神性真身”,比先前兵家修士更加氣勢磅礴地從天而降,在陳平安出手之前,率先砸向那位武學大宗師。

  日遊神披掛金甲,全身光芒四射,雙手持斧。

  夜遊神則身穿一副漆黑甲冑,手持一杆大戟。

  茅小冬會心一笑。

  同樣一拍戒尺,然後向九境劍修掠去。

  那名已有決心死在此地的遠遊境武夫,在茅小冬打造出來的小天地中,並不懼戰。

  等到茅小冬不知爲何要將神通匆忙撤去,照理說只要他與金丹劍修精蘸献鳎f不定還會有些勝算。

  可就在形勢好轉、再不是必死境地的時候,遠遊境武夫一個猶豫之後,就拔地而起,遠遁逃離。

  那名劍修先是微微訝異,隨即二話不說,亦是倒掠而走。

  茅小冬開口道:“既然不是穩佔上風,就窮寇莫追。”

  只是發現陳平安早已停步,根本就沒有追趕的念頭,但也沒有立即收起那兩尊日夜遊神,任由神仙錢嘩啦啦從錢袋子裏溜走。

  茅小冬來到陳平安身邊,“等我稍作休息,就帶你返回書院。”

  陳平安點了點頭,依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就連那隻繞過肩頭握住身後劍柄的手,都沒有鬆開五指。

  任由手心灼燒,血肉模糊。

  小小年紀老江湖。

  那九境劍修,死了一位摯友在此,殺心更重。

  所以陳平安第一時間就選擇此人作爲廝殺對象。

  遠遊境武夫老者,則在有退路可走的時候,沒有人可以預知一定會撤走,可最少比起金丹劍修,此人撇下盟友離開險地,自行退走的可能性,會更大。

  茅小冬撤去小天地,是一瞬間的事情。

  陳平安做出這個決定,同樣是一瞬間而已。

  正因爲如此。

  這個舉動,纔會讓一名遠遊境武夫生出忌憚和猜測。比如爲何對方揀選更爲危險的劍修下手,是打算真正收網?還是又有陷阱在等待他們?

  陳平安鬆開握劍之手,同時將兩尊散發出罕見天威的神祇,收回那張真身符。

  天地恢復後,四周的驚恐尖叫聲,此起彼伏。

  陳平安瞥了眼不遠處,有一顆那位金身境武夫滾落在地的頭顱。

  死了三個,跑了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