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最後,泥瓶巷少年與杏花巷少年,兩個同齡人,遙遙對峙。
第55章 春風得意
陳平安左右腳尖先後不易察覺地擰了擰地面,似乎還在適應變輕了的雙腿。
他留意到馬苦玄總共撿了五顆石子,四顆握在左手,一顆在右手。
馬苦玄神色自若,望向刀鞘劍鞘皆空的外鄉少女,笑道:“說好了,現在是我和陳平安單挑,按照我奶奶小時候講的故事,在演義小說上,兩名大將於陣前捉對廝殺,誰喊幫手誰就不是英雄好漢,若是能夠陣斬敵人,軍心大振,一場仗就算贏了……”
寧姚看着那個馬苦玄就心煩,她就沒見過這麼欠揍的傢伙,泥瓶巷的宋集薪城府也深,也喜歡掉書袋,成天擺小夫子的做派,可人家好歹瞧着就是一副讀書種子的模樣,眼前這位矮小精瘦的少年,肌膚不比陳平安白,而且眼睛格外大,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很怪,尤其是加上這種蹩腳拗口的酸文,就像老嫗塗撲了半斤脂粉在那張老樹皮上,故作嬌羞狀,真是慘絕人寰。
陳平安沒有跟杏花巷的同齡人放狠話,微微彎腰,驟然發力,筆直前衝,勢若奔馬。
真快!
看着陳平安疾奔遠去的背影,幾乎一個眨眼就與自己拉開了兩丈多距離,饒是見多識廣的寧姚也難免感慨,這不是說陳平安放在全天下的同齡人當中,他能夠飛奔快過狐兔,這件事情本身如何了不得,自然不是如此,而是在此方天地這座牢谎Y,陳平安能夠只依靠十數年如一日的水磨工夫,就把自己的體魄硬生生打熬到這個地步,這纔是最讓寧姚佩服的地方。
寧姚想了想,難道能喫苦,也是一種天賦?
兩個少年之間的距離瞬間只剩一半。
陳平安甚至已經能夠清晰看到,馬苦玄臉色的一連串細微變化,片刻驚訝後,轉爲惶恐,迅速恢復鎮定,然後毫不猶豫地迅猛抬臂,整條纖細手臂,綻放出一股驚人的爆發力。
一直死死盯住馬苦玄右手動靜陳平安,不再直線前衝,剎那之間就就折向右邊。
馬苦玄那條胳膊竟然出現微妙的停頓,手腕一抖,目標正是偏離直線的陳平安。
激射而出的石子來勢洶洶,雖然不如正陽山搬山猿那般恐怖,但是仍然不容小覷。本該手忙腳亂的陳平安並未停步,腰桿一擰,上半身側過,那顆石子正好從眼前一閃而逝,草鞋少年額前的髮絲被那股清風裹挾得隨之一蕩。
馬苦玄握有剩餘石子的左手輕輕一甩,其中一顆石子剛好落入右手手心。
這位杏花巷的矮小少年,好像並不覺得第二次出手就能夠解決掉陳平安,故而沒有停留在原地,開始跑向右手邊,與此同時,甩手丟出第二顆石子。
草鞋少年一個毫無徵兆地驟然彎腰,雙手幾乎能夠觸及到地面,那顆石子從後背上迅速劃過,擦破陳平安的單薄衣衫,所幸只是擦傷,看上去皮開肉綻很嚇人,其實傷口不深。
此時兩人間距又被拉近一半。
雖然馬苦玄也意識到應該要拉開距離纔對,但是陳平安的埋頭衝刺,實在太過風馳電掣,襯托得馬苦玄匆忙之間的轉移陣地,彷彿是老牛拉破車,所以當陳平安那張黝黑臉龐愈發靠近,草鞋少年那堅毅明亮的眼神,尤爲刺眼。與此相反,馬苦玄明顯出現了一抹遲疑神色,是放棄丟擲石頭的舉動,果斷撒腿撤退?還是孤注一擲,在第三顆石頭上分出勝負?
馬苦玄猶豫不決,對比陳平安的一往無前,形成鮮明對比。
此時此刻的草鞋少年,哪裏有半點泥瓶巷爛好人的樣子?
馬苦玄在這種事關生死的緊要關頭,後撤一步,再次揮動手臂。
顯而易見,馬苦玄相信自己手中的石子。
這個別說打架,從來就沒跟人吵過架的孤僻少年,從小到大就不喜歡跟同齡人待在一起,比陳平安或是顧粲,更像是一頭獨來獨往的野貓崽子。他喜歡有事沒事就抓一把石子,一邊走一邊丟,當然力道都很輕,看似漫不經心的玩耍,沒有人當回事,只是馬苦玄在廊橋底下的岸邊,四下無人的時候,就會獨自打水漂,稍稍薄一些的石子,往往能夠在水面上打出十數個漣漪之後,撞在對岸石拱橋的內壁上,砰然粉碎,臂力之大,手勁之巧,可想而知。
馬苦玄時常也會蹲在青牛背上,用石子去砸水中游魚。不管能否擊中游魚,反正少年丟入水中的石子,幾乎沒有水花。
所以在杏花巷的那棟祖宅,院子裏,或是屋頂上,經常會躺着幾隻鳥雀的屍體,血肉模糊。
兩人相隔不過十數步而已,之前兩次躲避掉馬苦玄的石子,陳平安的身形腳步,更偏向于敏捷輕靈,並沒有任何泄露出筋骨強壯的地方,草鞋少年就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子,但是陳平安和馬苦玄即將對撞的時候,陳平安終於展露出“重”的一面,接連三大步,既快又猛,充滿張力,落地如鐵錘砸劍條,抬腳則如拔起一座山峯的山根。
三步,近在咫尺。
馬苦玄仍是沒能來得及丟出石子,按理來說,大勢已去。
但是陳平安沒來由心頭一震,不過仍是沒有任何退縮,因爲形勢緊迫,已經容不得他懸崖勒馬,不如縱身一躍,冒險一搏。
馬苦玄嘴角扯起,笑意玩味,左手鬆開,丟掉剩餘石子,抬起的右手本就握拳,所以順勢就是一拳砸出去。
他一開始就給陳平安挖了個陷阱,所謂的狐疑不決,故意給陳平安近身的機會,甚至爲何要選擇以石子來作爲進攻手段,全是這位杏花巷傻小子的縝密謩澚T了。爲的就是示敵以弱,把能夠從老猿手底下溜走的泥鰍少年,給勾引到自己身邊,讓這個陳平安自己送上門來!
一臂之距,即是一拳之距。
陳平安是個不算太明顯的左撇子,於是與馬苦玄的右手拳頭,硬碰硬撞在一起。
在拳頭相撞的瞬間,幾乎同時,兩個少年就分別向對方一腿踹去。
陳平安和馬苦玄同時倒飛出去,狠狠摔在泥地上。
兩人又隔開二十餘步,馬苦玄爬起身,單膝跪地,大口喘息,他抬起手臂,鬆開拳頭,因爲手心那顆石子一直沒有丟出去,所以此時少年手心,雖然稱不上血肉模糊,但也已經猩紅一片,觸目驚心。
馬苦玄咧咧嘴,揉了揉肚子,眼神炙熱,對陳平安大聲笑道:“陳平安!敢不敢再來?!”
陳平安的左手更慘,因爲之前在小巷襲殺雲霞山蔡金簡,手心被碎瓷劃破極深,這段時日,雖然一直敷着從楊家鋪子傳下來的祕製草藥,但是傷筋動骨一百天,少年體魄再堅韌,終究不是那種生死人、肉白骨的修行神仙,所以跟馬苦玄互換的這一拳一腿,陳平安更加喫虧。
陳平安包紮有棉布條的左手,已經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鮮血滲出棉布,一滴一滴落在腳邊野草上。
陳平安刻意去深呼吸了一口氣,於是清晰感受到腹部傳來的刺痛,他要確定這種程度的疼痛,對自己接下來的行動,到底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這是習慣使然。
陳平安是窮苦出身,正因爲擁有的東西太少,所以就格外斤斤計較,反觀宋集薪盧正淳那樣的富貴子弟,絕對不會在意口袋裏有幾枚銅錢,這是大行不顧細謹,陳平安當然不行。所以陳平安給人的印象,一直是跟拘謹、溫吞和隱忍這些詞彙沾邊,少年理所應當的朝氣蓬勃,反而不多,至於眼前那個莫名其妙跑出來,要跟陳平安寧姚打生打死的馬苦玄,大概屬於不可理喻的怪胎,寧姚至少還可以用鋒芒畢露來形容,馬苦玄這種就完全讓人摸不着頭腦了。
陳平安沒有轉頭,背對寧姚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馬苦玄緩緩站起身,起身前少年抓了抓一叢雜草,隨意擦去手心血跡。
陳平安跟着起身。
馬苦玄率先發力,最初所站位置被踩出兩個泥坑。
這個瘦猴一般的精瘦少年快得匪夷所思,高高跳起,一隻膝蓋撞向迎面而來的陳平安。
陳平安一拳砸得馬苦玄那記膝撞下墜,但是被空中身體前傾的馬苦玄閃電一拳,一拳砰然砸在額頭,馬苦玄原本彎曲蜷縮的雙腳,瞬間舒展開來,在身體後仰的陳平安胸口重重一踩。
陳平安就像被大錘當頭一錘、加上同時被當胸一撞,近乎筆直地後仰倒地。
馬苦玄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一圈,落地後繼續獰笑着前衝,很快就飛奔至才半蹲起身的陳平安身前,馬苦玄就是一腳。
陳平安雙臂交錯格擋在身前,左臂在外右臂在內,死死護住心口和臉龐。
陳平安被這一腳踢得倒飛出去,只不過重心極低,又護住了要害,並沒有出現鮮血淋漓的畫面。
一路打滾。
馬苦玄得勢不饒人,繼續前衝。
當陳平安停下後滾勢頭的瞬間,不知不覺,有意無意,整個人變成了單膝跪地、彎腰助跑的姿勢。
馬苦玄神情一滯。
下一刻,陳平安如同一枝由強弓拉滿激射而出的箭矢,瞬間來到馬苦玄身前,速度之快,與之前相比,判若兩人。
以弱示敵。
陳平安也會。
馬苦玄這次根本來不及出拳,就被陳平安用肩頭撞在胸口,馬苦玄踉蹌後退,腹部又傳來一陣絞痛,本能地低頭彎腰,左耳太陽穴那邊就被陳平安用手臂橫掃而中,勢大力沉,之前佔盡上風的杏花巷少年,以一種詭譎姿勢雙腳騰空側飛出去。
陳平安猛然抓住馬苦玄的雙腳腳踝,帶着馬苦玄旋轉一週,怒喝一聲,將才九十多斤重的矮小少年狠狠摔向遠方!
剛好撞向一尊碎了半邊身軀的坐姿神像,高一丈半左右,如果沒有意外,馬苦玄這一下注定會很悽慘。
可是馬苦玄愣是不靠外物,親自造就了一個“意外”。
他兩隻腳先後踩中神像的頭顱,然後瞬間彎曲和瞬間繃直,整個人藉着巨大的反彈力道,跟陳平安之前的暗算有異曲同工之妙,向着遠處地上的對手激射而去。
但是馬苦玄突然驚駭瞪眼。
只見陳平安站在原地,高高舉起一臂,不知何時,他手中握有一柄憑空出現的短刀,刀尖就直直指向飛速衝來的馬苦玄。
世人所謂的“自己找死”,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了。
哪怕陳平安握刀的手在劇烈顫抖,但是足夠一刀捅透馬苦玄的身體了,區別只在切入口是手臂、頭顱還是胸膛而已。
馬苦玄哪怕深陷絕境,雖然驚懼異常,卻沒有絲毫放棄的心境,艱難扭轉身軀,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要讓自身要害偏離那刀尖。
就在此時,一道修長身形出現在兩個少年之間。
是個中年男人,揹負長劍,腰間懸佩虎符。
不見他如何出手,馬苦玄就倒轉乾坤似的,不但雙腳落地,還身軀筆直地站在了男人身邊。
然後負劍男人轉頭望向後撤一步的握刀少年,眼神中帶着毫不掩飾的讚許激賞,輕聲笑道:“你們兩個這次交手,打得都不錯。”
陳平安嘴角滲着血絲,又後退了一步。
男人一笑置之,提議道:“我出手救下馬苦玄,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所以我出去之後,會說服正陽山搬山猿放棄對你們兩個的追殺,如何?”
寧姚來到陳平安身邊。
這位來自真武山的兵家修士,深深看了眼少女,然後對陳平安說道:“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答應就點頭,不答應就繼續沉默便是。如果覺得不公平,不甘心,再如果你還能僥倖從老猿手底下逃生,那麼以後離開小鎮,可以去真武山找我,討要你以爲的公道。”
陳平安收起寧姚借給自己的壓衣刀,藏入右袖之中,對那個真武山的男人點頭道:“如果有機會,我會的。”
馬苦玄剛要說話,男人漠然道:“死人更沒資格跟活人撂狠話。”
馬苦玄死死抿起嘴脣,果真低頭不語。
一大一小,這對真武山師徒,漸漸遠去。
陳平安一屁股坐在地上。
寧姚趕緊蹲下身,憂心忡忡道:“咋樣?哪裏傷得最重?陸道長那副藥方子,你是不是也用得着?”
鼻青臉腫一身內傷的少年滿臉苦澀道:“不打緊,還知道哪裏疼,說明傷得不算厲害。對了,如果老猿這個時候趕過來……”
“來就來!”
少女也乾脆坐在地上,眉眼飛揚,“剛纔有你在,等下有我在,怕什麼!”
陳平安沒說出口的後邊半句話,只得偷偷咽回去。
寧姚突然燦爛笑起來,伸出雙手,對草鞋少年豎起大拇指,“帥氣!”
在這之前,這輩子從沒覺得自己了不起的陋巷少年,使勁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讓自己更雲淡風輕一點。
但其實誰都看得出來他的開懷。
春風少年很得意。
第56章 點頭
行走在狐兔出沒的荒丘野冢之間,負劍男人突然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腳步,走到一座不起眼小土包前的墓碑旁邊,蹲下身伸手撥去纏繞石碑的藤草,露出它本來的真面容,字跡模糊,只能依稀辨認出小半文字,男人嘆了口氣,“神道崩壞,禮樂鼎盛。百家之爭,就要開始了。”
男人起身後,看到那個尚未進入真武山正式拜師祭祖的徒弟,正面向來時的方向,少年的嘴角、耳朵和鼻子都在淌血,使得那張黝黑臉龐,顯得格外猙獰恐怖,少年抬起手臂胡亂擦拭一番,繼續盯着那邊。
男人說道:“馬苦玄,按照你之前給出的理由,你是因爲得知那外鄉少女,在巷弄以一手飛劍術,聯手大隋皇子和宦官,殺了你生平第一位師父,所以你心結難解,必須要在離開小鎮之前報這個仇,我覺得這是說得通的,便沒有阻攔你,由着你生死自負。畢竟修行中人,能夠遇上這種大道之敵,既是危機,也是機遇。”
但是男人加重語氣,絕不以眼前弟子的天賦卓絕而偏愛,沉聲道:“但是你盯上泥瓶巷的同齡人,爲什麼?我之前已經跟你說過,我真武山兵家修士,尤其是劍道中人,絕不可以濫殺無辜!”
少年答非所問,“兵家修士,是不是最能夠不在乎什麼因果報應、氣數氣撸俊�
男人點頭道:“遍觀千年史書,能夠以一己之力,挽狂瀾於既倒,大多是我們兵家聖人。並非是我身爲兵家修士,才刻意爲先賢歌功頌德。”
男人盯着少年,沒有打算輕易放過少年一馬。
如果馬苦玄嗜殺成性,仗勢欺人,那麼他爲真武山收取這種弟子做什麼?
兵家修士在世俗王朝,靠的是沙場廝殺來提升境界,本就最爲接近生死一線,一旦守不住本心,極易墮入魔道,試想一下,一位手握兵權的修行中人,屠城滅國,何其容易?
兵家與儒家,是支撐起山下王朝世道太平的兩大支柱,一旦某位受人崇敬的兵家修士,自己立身不正,那麼此人的境界修爲越高,廟堂地位越高,對於整個俗世王朝的衝擊,自然就會越大。在歷史上,前車之鑑,歷歷在目。得民心何其難,失民心何其易。雖然這句話是儒家聖人所言,但是兵家修士不乏飽讀詩書的儒將,對此深以爲然。
少年興許是感受到氣氛的凝重,可是沒有急於辯駁,伸出手,手心輕輕覆蓋在耳朵上,牽扯到傷處,頓時齜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氣,緩了緩,收回手後,看着手心一灘血跡,說道:“那傢伙叫陳平安,他爹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那個男人生前是小鎮有名的窯工,手藝很好,人也老實,後來突然就暴斃了,屍體也沒找着,雖然我奶奶一直不願意承認,但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閃電雷鳴的大雨夜裏,我給打雷聲吵醒了,然後發現我奶奶沒在身邊,剛推開門縫,就看到我爹鬼鬼祟祟跑回來,又驚喜又害怕,很奇怪的樣子,我娘使勁拍打着我爹的後背,笑得合不攏嘴,高興壞了。”
少年下意識皺着眉頭,使勁去記憶那些兒時的慘淡畫面,“只有我奶奶沒說話,好像不太高興,反而對我爹一頓發火,‘你以爲那孩子他爹死了,你就能有機會娶到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泥瓶巷那一支陳家,好幾輩人都是一根獨苗,你就不怕害了一個人,最後害得人家一家三口全活不下去?到時候這支陳家就這麼斷子絕孫了,不怕遭到人家祖上陰神的報應?退一萬步說,那女子的性情,你當真不清楚,願意改嫁給你?’我爹當時就嬉皮笑臉,估計是覺得做也做了,很快就要拿到報酬,在自家人面前,就不惺惺作態假裝後悔愧疚了。我奶奶最後指着我孃的鼻子痛罵,我娘也不是好脾氣的,婆媳差點在正堂打了一架,我爹就是那種喜新厭舊的人,他那一輩的小鎮鄰居,都不喜歡他,那個時候他當然幫着媳婦不幫老孃,最後我奶奶就坐在地上,狠狠捶胸,一邊哭一邊對那塊匾額訴苦,說馬家招了這麼個掃把星女人家進家門,你們死不瞑目啊。”
男人順着少年的思路,問道:“你是想把虛無縹緲的善惡報應,上一輩人作下的孽,全部攏到自己身上,希望你奶奶和你爹孃能夠善終?”
馬苦玄咧嘴,“我對爹孃實在沒啥感情,只有奶奶放心不下,她又不願意跟我一起去真武山,說她這輩子是一定要葬在爺爺墳旁邊的,若是去了那啥不知道幾萬裏之外的真武山,一來要勞煩我這個孫子搬個罈子回家一趟,二來她聽說人死之後,入土之前的陽間路,會走得極爲坎坷,她說活着的時候已經喫夠苦頭了,可不想死了之後還要喫苦。”
男人說道:“情有可原,但是佔不住理。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馬苦玄撇撇嘴,臉色冷漠,不搖頭不反駁,卻也不點頭不答應。
男人笑了笑,在少年傷口上撒鹽道:“被同齡人按在地上揍的感覺如何?”
馬苦玄憤怒道:“如果不是那娘們偷偷給了他一把刀,我會輸給陳平安?!我從頭到尾,就只出了七分力氣!如果不是覺得要玩一下貓逮耗子……”
男人輕輕譏笑道:“玩貓抓耗子?得了吧,還不是想着以七分實力來打死陳平安外,同時還能讓那少女掉以輕心,一箭雙鵰,想得倒是挺美。”
少年臉微紅,硬着脖子憤懣道:“你到底是誰師父?!”
男人哈哈大笑。
兩人重新上路走向小鎮,少年問道:“比起那座正陽山,真武山是高還是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