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純粹武夫,可不就是聖人眼中的茅坑石頭,又臭又硬,又上不得檯面?
崔東山很是憂傷,天底下的笨蛋太多了,根本就不懂他的遠慮嘛,以前是謝謝,於祿這撥小屁孩,如今還有朱斂、盧白象這些個陳平安的身邊人。
還是小寶瓶好啊。
就是紅棉倚」媚锏钠獠盍诵�
崔東山倒在牀上,摸了摸額頭,然後心情不佳,一腳將那個縣城這兒山水的土地娘娘踹飛出去。
婦人砸在牆壁那邊,再末流也還是位得以消受人間香火的神祇,沒有惹出半點動靜,她悄無聲息地趕緊起身,戰戰兢兢道:“奴婢愚笨,還請仙師息怒。”
之前這位來歷不明的外來仙師,在縣城武廟那邊,先是將她從地底下的簡陋“府邸”拘押而出,然後一揮袖子,就將武聖人的金身從神像拖拽而出,問過了事情緣由,當晚就擺平了原本不死不休的仇怨,文武廟兩位香火聖人在此人幫助下,恢復了純淨金身,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還是那個出了位仙家弟子的家族,上上下下喜氣洋洋,好像得了多大便宜似的。
不得不怕。
一個洞府境的山上年輕練氣士,就差點讓縣城風水變了天,這位她琢磨着最少也該是地仙的外鄉人,招惹不起,生前骨氣極硬的文武廟兩位正統神祇,都心甘情願給他當門神,在客棧外邊站了一宿以報大恩。她不過是個喫些殘羹冷炙的小土地,又是個婦道人家,哪裏敢抖摟什麼風骨。
崔東山坐在桌旁,上邊擺着一摞趕來途中隨手購買的文人書籍,多是青鸞國名士文豪的著作,崔東山隨手翻開一本,看了幾頁就開始打哈欠。
他招招手,“來幫我翻書。”
她趕緊走去,爲這位容貌俊美的“少年郎”翻書,這是一門技巧活兒,得仔細留心着仙師的目光視線,翻早了或是翻晚了,肯定要惹得仙師心生不快。
崔東山又看了幾頁,揮揮手,“以後沒你事了。”
她不敢流露出絲毫高興神色,正要告辭,突然想起一事,權衡一番,便狠狠心,將之前所見的那件事,一五一十給崔東山說了首尾。
正是陳平安那趟離開客棧的短暫遊歷,去了武廟,離開後又在僻靜陋巷,見了位符籙美人。
她畢竟是土地公,身處地下,就相當於隱匿一方風水之中,除非是地仙,中五境修士極難發現她的蹤跡。
崔東山聽完之後,嘴上說着大功勞一樁,笑着一袖子,差點打得這位土地娘娘魂飛魄散,只是他在最後關頭才收了手,而且幫她重新穩固金身,才只是消耗了七八兩精粹香火的道行,不然縣城這邊就該換上一位新任土地公了,可即便如此,七八兩人間精粹香火,也需要她積攢將近甲子光陰,心神驚悸的同時,何嘗不是在心中滴血,只是她仍然不敢有半點惱火,只是跪地求饒,泫然而泣:“仙師恕罪。”
崔東山思量片刻,展顏笑道:“你立下這麼大一筆功勞,我該賞你個青鸞國正統敕封的山水神祇,至於你擅自查探我家先生,可是死罪,功勞是功勞,罪過是罪過,功不抵過嘛,賞罰分明。原本你死翹翹了,我便是有心幫你提高神位,也落不到你頭上。至於現在,就在家乖乖等着好喜事臨門吧。”
至於爲何最後關頭放她一馬,崔東山沒說。
土地娘娘驚喜萬分地返回地下。
綵衣國那場變故,本就是他,或者說是“他們”當年的卸鄟丫制遄又弧�
只不過那個喜好收藏美人野鬼的老色胚修士,算不得什麼重要棋子,崔東山當年沒有花費多少心思在他身上,但是通過無數封如雪花湧入大驪京城的諜子密信當中,崔東山稍稍留心過一檔記錄,字數不多,二十餘字而已,屬於一筆粗略帶過的內容,恐怕通報此事的大驪諜子自己都沒如何上心。
擱在以往,這種被大驪國師當做打發無聊光陰的小趣事,也就跟那些在大驪密庫堆積成山密信一樣,就此塵封一年又一年。
一番閒來無事的抽絲剝繭,由於崔瀺掌握了寶瓶洲無數內幕密事,所以他敢說比那頭女鬼的舊主人,更清楚她的身世背景。
尋章摘句老鵰蟲,順藤摸瓜陰陽家。
國師崔瀺兩者皆精。
崔東山起身離開屋子,敲響陳平安的房門。
陳平安開門後,問道:“有事?”
崔東山使勁點頭,“學生要與先生說一件大事!”
陳平安瞥了眼他,崔東山微笑道:“只是成與不成,得看先生的邭夂貌缓谩!�
陳平安便關上門,只是崔東山眼疾手快,趕緊伸出雙手,死死撐住兩扇木門,苦苦哀求道:“先生容我慢慢道來啊,若真是如我所料,先生卻又不願聽上一聽,可就真要暴殄天物了,而且還是兩件好東西一起糟蹋,白白錯過了一樁命中註定的大機緣,學生絕無半點虛言!”
崔東山本以爲得下次再找機會,不曾想陳平安讓他進了屋子。
崔東山關了門,笑嘻嘻坐下,給陳平安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水,然後設下一道禁制,是將那把跟中土劍修靠下棋賭來的飛劍現身,一條風馳電掣的金光,貼着地面飛快旋轉一圈,飛劍掠回崔東山眉心,地上懸停的金光卻凝聚不散,就像用金粉在地上畫出了一座金色水井的口子。
崔東山笑問道:“這兒的土地娘娘膽子肥,不知死活,膽敢尾隨先生的武廟之行,便給她瞧見了一些不該瞧見的事情,更加過分的是,竟然還好意思在學生面前邀功,難道她不知道天地君親師嗎……”
陳平安直接問道:“所以你打殺了土地娘娘?”
崔東山哈哈笑道:“怎麼可能,學生不過與她和和氣氣說了些道理,要她以後注意別再犯就是了,這位土地娘娘也是位知書達理的,一看就是聽進去了,所以我便送了一樁造化給她,算是結下小小的善緣。”
陳平安一語道破崔東山的心思,“如果不是你還要登這趟門,我估計這位邀功不成的土地娘娘,已經青鸞國山水譜牒裏邊除名了吧。”
崔東山訕笑道:“先生錯怪我多矣,學生如今時時刻刻、處處事事與人爲善。”
陳平安喝了口茶水,“那我們就說正事。”
崔東山喝茶水潤了潤嗓子,字斟句酌,小心措辭道:“關於好似雞肋的那副仙人遺蛻,若是先生邭夂眯f不定可以兩全其美。”
陳平安瞪大眼睛,“崔東山,你沒瘋吧?!符籙中的女鬼,且不說在陰陽家眼中,它的骨頭夠不夠硬,就算是你用了稱斤論兩法,提不起的硬骨頭,可道一千說一萬,她是女鬼!女鬼!這副仙人遺蛻,是杜懋的陽神身外身!”
崔東山手指輕輕捻動茶杯,神色淡然,直愣愣凝視着陳平安,“在乎這些,做什麼呢?哪怕在乎,不也該是符籙女鬼的事情嗎,先生何必勞心勞力?”
陳平安先是愕然,隨即點頭道:“有道理。”
崔東山呵呵笑道:“沒有‘但是’二字了吧?”
心思一動,一張材質特殊的黃紙符籙憑空出現在桌上,微微飄蕩搖晃,陳平安以算不得如何艱深的符籙派“開門”之術,將枯骨豔鬼石柔放出既是屋舍更是牢坏姆垺�
石柔懸停在桌上,一襲綵衣拖曳在桌面上,崔東山仰起頭。
石柔低頭望去,見到了一位眉心紅痣的俊美少年,後者雖未言語,只是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訴她四個字,你想死嗎?
石柔雖然不知此人身份根腳,甚至看不出他的修爲深湥蓛刃纳钐帨テ鹨魂嚤灸艿捏@懼,立即飄落在地,轉過身去,不敢與那位少年對視,面對陳平安,可哪怕如此,仍是如芒在背的感覺,她眉眼低斂,破天荒拿出一份比較真盏膵扇嵘裆瑢﹃惼桨舱f道:“奴婢見過主人。”
崔東山站起身,搓手微笑,躍躍欲試。
陳平安朝他點了點頭。
崔東山伸手按住這位綵衣女鬼的肩頭,她如遭雷擊,一身陰物煞氣磅礴傾瀉而出,臉龐扭曲,滿頭青絲瘋狂飄蕩,崔東山對此視而不見,只是輕輕一提,就將她緩緩提起,離地尺餘,又加重了手指力道,再將這頭兇性畢露的枯骨豔鬼,再往上提了一尺,崔東山猶不罷休,第三次向上提起,女鬼石柔瞬間骨架鬆垮,像是被剔除所有骨頭的爛肉,好似那一具牽線傀儡給硬生生架在了空中,纔沒有癱軟在地。
崔東山鬆開手,女鬼依舊懸在原地,神魂顫抖,飄搖不定,絲絲縷縷的本元煞氣從七竅當中流淌而出,跟活人七竅流血差不多,她張大嘴巴,似在哀嚎,卻沒有半點聲響發出。
崔東山繞着她走了一圈,三次將女鬼拔高身形,都有講究,第一次是以算命先生的稱斤論兩之術,掂量骨氣,第二次是上古巫祝的“拔苗”,第三次就更加隱祕了,是經他改良的提綱挈領之法,脫胎於一種儒家聖賢獨創的讀書神通,跟“八面出鋒讀書之法”如出一轍,都是儒家最低也該是書院山主才能駕馭的手段。
崔東山除了法寶多,他所擅長祕術之多,放眼整座浩然天下,一樣是翹楚人物。
崔東山瞥了眼陳平安,發現後者神色如常。
終究不僅僅是當年那個草鞋少年了啊。
崔東山收斂思緒,將一顆小暑錢彈指射向女鬼眉心,後者墜落在地,枯骨雙手撐在地面上,肩頭聳動,連頭都抬不起來,顯然遭罪不輕。
好在那顆在半空就消融爲精純靈氣的小暑錢,讓女鬼神魂深處遭受的痛楚稍稍平復幾分。
陳平安問道:“如何?”
崔東山嘆了口氣,“尚可。先生的邭狻容^一般。”
兩人再次相對而坐。
陳平安對踉踉蹌蹌站起身的枯骨女鬼說道:“我有一副相當於仙人境的遺蛻,你願不願意寄居其中?”
女鬼被震驚得無以復加,實在是不敢置信,一時間無法言語。
此等天大鴻撸M是她一個女鬼陰物所能消受的?莫說是金丹、元嬰這些俗世眼中的陸地神仙,仙人遺蛻,玉璞境修士都要垂涎三尺!仙人境大修士,說不定都要眼紅萬分,畢竟潛心煉化一副仙人遺蛻,作爲遠遊陰神的披掛甲冑,就能夠攻守兼備,那真是如虎添翼的美事,更是壯舉。
她雖是修爲低劣的陰物鬼魅,否則也不至於被一個尚未地仙的修士禁錮拿捏,可是因爲某些關係,她的眼界其實不低。
女鬼石柔突然飄到屋門那邊,跪下去,開始磕頭,大概是連陳平安和崔東山一併祈求了,帶着哭腔道:“懇請開恩!讓奴婢擁有一副身軀,能夠光明正大地行走陽間!願意生生世世,做牛做馬……”
崔東山勃然大怒,遙遙一巴掌打得枯骨女鬼,腦袋偏移,只向陳平安磕頭,“你給我一個小鬼磕什麼頭,懂不懂規矩,入廟觀燒香,要拜菩薩拜真神!一個大活人,進了文武廟後,會逮着廟祝跪拜磕頭嗎?我看你石柔是當鬼六百年後,當得整個腦子都腐朽化螢了!”
女鬼磕頭更加頻繁,反反覆覆就是那套說辭,懇求開恩,賞賜遺蛻。
陳平安突然問道:“先前在那條小巷弄,我跟她都沒有提及石柔這個名字,崔東山你是怎麼知道的?綵衣國胭脂郡那場禍事,是不是你和大驪的祕密謩潱俊�
崔東山臉色僵硬,自己這次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會出現這種該死的紕漏,唉,果然跟盧白象這般的臭棋簍子下過棋,會害得自己棋力也會往下暴跌啊,崔東山趕緊站起身,一揖到底,爲自己辯白:“是國師崔瀺的手筆,先生明察秋毫,與學生崔東山絕對無關啊!半顆銅錢的關係都沒有啊!”
這種厚顏無恥的混賬話,陳平安竟是挑不出大的毛病來。
陳平安沉默片刻,無奈道:“起來吧。”
崔東山裝模作樣摸了摸沒有汗水的額頭。
卻發現陳平安是在望向那女鬼,崔東山只得再次作揖回去。
女鬼仍是不願起身,磕頭不止,這份招恼意,已經無需言語。
陳平安轉頭對崔東山說道:“那她就交給你了,如果可以的話,就幫着她‘開山’進入仙人遺蛻,如果不行,也不用勉強。”
崔東山拍胸脯保證道:“先生只管放心,即便最後不成,保證還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陳平安笑道:“如果成了,我需要給你多少報酬?”
崔東山訝異道:“尊師重道,爲先生排憂解難,是學生職責所在,需要啥報酬?”
陳平安嗤笑道:“你自己信不信?”
崔東山靦腆一笑,“先生不但學問漸深,更是人情達練。追隨先生求道,學生……”
陳平安不得不打斷崔東山讓人肉麻的溜鬚拍馬,“打住,我們還是有話直說。”
崔東山想了想,坐回長凳,喝了口茶水,試探性問道:“如果學生說必須要先生拿出所有金精銅錢,而且多多益善,先生能否答應?”
陳平安點了點頭。
崔東山問道:“先生就不怕福禍相依,這位女鬼在我的指點下,成功鳩佔鵲巢,煉化了仙人遺蛻,卻被我動了手腳,再不忠侦断壬肯壬娨庠谶@麼大一件事情上,相信我崔東山?”
陳平安搖頭道:“我不是相信你崔東山,是相信再給了你一次機會的先生。”
崔東山沉默不語。
女鬼石柔聽得如墜雲霧。
完全不知這對先生學生在打什麼機鋒。
崔東山伸出雙指捻起那張黃紙符籙,與此同時,女鬼石柔就已經被扯入符籙,一起被收入崔東山雪白大袖當中。
要知道這張符籙已是陳平安的煉化之物。
心情激盪的枯骨女鬼飄蕩在冥冥虛空當中,對那位眉心有痣的神仙少年,不由得更加敬畏。
而對名義上、甚至簽訂了生死契約的真正主人陳平安,她其實畏懼不多,至於敬意,更是談不上。
至於爲何如此。
因爲世事如此。
崔東山收起符紙後,“先生能否再多逗留幾天?最多三天,就可以有結果了,無論好壞,到時候都可以繼續趕路。”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
崔東山有些羞赧和愧疚,向陳平安伸出一隻手掌。
陳平安從方寸物當中,取出那幾袋子大驪王朝作爲賠罪禮的金精銅錢。
當真是還沒捂熱,就要轉手沒了,女鬼一旦成功進入仙人遺蛻,接下去還會是個需要用金精銅錢去填的可怕無底洞。
然後陳平安又將咫尺物中的杜懋陽神身外身,取出,任由崔東山收入他的咫尺物當中。
崔東山走到房門那邊,停下腳步,轉頭笑道:“先生,雖說是事先說好了的,可是學生這麼收拾那幾人,先生不生氣?”
陳平安搖頭道:“不涉及大是大非,你只管放手去做。”
崔東山又問,“那麼裴錢呢?”
陳平安嘆了口氣,“我只能告訴自己,早錯早知道,總好過以後她鑄下大錯,再忙着亡羊補牢吧。”
崔東山欲言又止,並且絕不是那種欲擒故縱的手法,他最後也學着陳平安嘆了口氣,“先生最近不妨多看些法家聖賢的書籍,畢竟以儒家禮儀規矩和道德準繩,衡量山上山下的所作所爲,太過繁瑣且喫力了,比如法家推崇的‘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法’,‘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都算是治世的良藥,亦可省掉許多不必要的糟心。先生就算不願奉行法家,拿來打發時間,佐證儒家食補、法家藥補之說,應該也不是壞事。”
陳平安笑道:“好的,趁着這幾天留在縣城,我去找幾本法家著作看看。”
崔東山作揖道:“先生從善如流,學生自愧不如,受教了。”
陳平安無奈道:“你怎麼不跟魏羨他們比拼馬屁功夫,他們四個肯定心服口服。”
崔東山在關門的時候,笑容燦爛,問道:“先生,以後閒暇時分,不如我教你下棋吧?”
陳平安愣了一下,“以後再說吧。”
崔東山笑着離去。
屋內那個金光流轉的圓圈,隨之消散。
崔東山回到自己屋內,閉眼而坐。
最後他鄭重其事地拿出一幅畫卷,竟是與金精銅錢一般材質的卷軸。
在崔東山打開後,桌上這幅畫卷流動如潺潺而流的光陰長河,一幅幅畫面連綿不絕,就像是人世間最真實的人和物。
而畫卷上的人,正是陳平安。
畫面上從光陰長河中“截流”的人物,多是陳平安和宋集薪這對泥瓶巷鄰居。
一個涉及國師崔瀺的自身大道,一個涉及大驪國勢走向。
這種以光陰流水作爲“宣紙”的神奇畫卷,被山上仙家譽爲走馬圖,極其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