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唯有飛昇境大修,或是精通某些遠古祕傳的仙人境修士,纔有此神通。
底蘊深厚、不缺財力的宗字頭仙家山頭,暗中庇護那些山門祖師爺的轉世之人,多有此物,小心珍藏。流水畫卷,走馬圖,可不是什麼怡情小物件,耗資巨大,涉及大道修行。
被關注人物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哭一笑,一坎一劫難,所帶來的心境起伏,心湖漣漪,都會被完完整整記錄在畫卷之上。
這幅畫卷,就連大驪皇帝和那個崔瀺早先的盟友,宋集薪的生母,兩人都不曾見過。
看着畫面上的陳平安和同齡人宋集薪,一點點從孩童變成少年,崔東山陷入沉思。思量之事,卻已經不在畫卷上的兩人。
他以當下這副皮囊停留在小鎮期間,在收官之後,齊靜春已經身死道消之後,崔東山發現驪珠洞天的光陰流水,給人以大神通削薄了一層,極其隱蔽,別說是小鎮上的凡夫俗子和那地仙修士,恐怕連仙人境練氣士都察覺不到。
這意味着,有人手上,應該擁有足夠支撐起一幅時間線更長的“流水”畫卷。
到底是誰如此逆天行事,就不好說了,可能是道家三大掌教之一的陸沉,爲了他的“大師兄之一”李希聖,或是爲了那個天君謝實子孫的長眉兒,可能是繼齊靜春之後擔任坐鎮聖人的阮邛,爲了女兒阮秀,可能是藥鋪楊老頭,爲了那個洪福齊天的馬苦玄,或是某個暗中押注的年輕人物。
崔東山收起畫卷,小心翼翼藏在咫尺物當中。
然後又以飛劍畫圈,隔絕出一座小天地,這才取出黃紙符籙,和幾袋子金精銅錢,以及……那副價值連城的仙人遺蛻。
崔東山揉了揉眉心。
比起自己當年在驪珠洞天,拼湊出那個碎瓷少年,只難不易。
崔東山哀嘆一聲,“學生爲先生分憂,爲先生慷慨解囊,天經地義啊。他孃的,兩次拜師求學,都是這般悽悽慘慘給人當錢袋子的光景,我崔東山與崔瀺,不愧是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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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果真去縣城幾家書肆,買回了兩本法家學說的典籍,挑燈夜讀。
之後第一天的暮色裏,神色憔悴的崔東山,來陳平安屋子這邊訴苦一番,討要了一壺桂花釀喝,又厚着臉皮順走了一壺。
第二天,崔東山面如死灰,搖搖晃晃來到陳平安屋子裏,裴錢正在認認真真埋頭抄書,崔東山讓小丫頭片子挪過去點,然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半個時辰才醒過來,看到了練習天地樁倒立而行的陳平安,以及練習六步走樁的裴錢,他默默離去,當然沒忘記桌上放着那壺桃花釀。
第三天,崔東山說要後天才能啓程,神采飛揚,登門的時候還帶上了盧白象的棋具,說解個悶兒,要教先生下棋,以先生的天資,必然學個兩三天就能超過盧白象,五六天收拾他崔東山不在話下。
正式下棋之前,看着桌對面端坐、臉色嚴肅的陳平安,崔東山出現片刻的神色恍惚。
崔東山教了彩雲譜上的那個小尖。
這個定式再精彩絕倫,再被後世棋士譽爲空前絕後,震古爍今,可到底就只是一個定式而已。
可是陳平安偏偏就死磕這個定式了。
結果整整一個時辰,就全部耗在了講解這個定式的精髓與之後諸多變化,若是盧白象或是任何一位大驪棋待詔如此“愚笨”,恐怕早就要罵得對方狗血淋頭了,可大概是陳平安的“先生”身份,讓崔東山極其罕見的沒有絲毫不耐煩。也有可能是讓崔東山喫盡苦頭的陳平安,從未如此跟他討教一門學問?
總之,崔東山教棋,陳平安學棋,清脆的落子聲響,以及那一問一答,此起彼伏,悠悠盪盪。
第四天深夜。
當陳平安打開屋門後,頓時毛髮悚然,然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只見那崔東山身邊,站着一個羞赧而笑的“杜懋”,怯生生道:“奴婢見過主人。”
第386章 又一年春
陳平安一番天人交戰,才讓崔東山和石柔寄居的那副陽神身外身進屋子。
崔東山依舊是以那把金色飛劍畫了一個大圈,陳平安忍不住詢問這是什麼術法神通,崔東山笑言是上古神人的手段,畫地爲牢,既可當做庇護之所,也能囚禁他人,進不去出不來,所以有“雷池”的說法,後世以此改良、演化而成的仙家術法,多達數十種,大多偏離正道,不值一提。
落座後,提及石柔,崔東山說得眉飛色舞,很是稱讚了石柔根骨一大通,說這開山一事,除了耗費兩袋子金精銅錢之外,都算順風順水,這副飛昇境大修士剝離出來的琉璃金身,竟然真給石柔陰魂以大毅力、大福緣,成功變成了寄放魂魄的一座洞天福地,如今杜懋皮囊和石柔魂魄兩者之間,雖然還有些相互排斥,可之後不過是些消耗光陰和銀子的水磨功夫,已經沒有大礙。
崔東山說過了天大的好消息,就開始挑瑕疵,“開了門,反客爲主,不過是第一道關隘,石柔在根骨一事上,得天獨厚,如果早先有人識貨,又肯砸錢,幫她謩潅�咱們寶瓶洲第一流的五嶽正神都沒問題,底子好,所以她才能夠佔了這麼大的便宜,只是她根骨好,並不意味着修行資質就上乘,事實上石柔作爲一頭存活數百年的孤魂野鬼,都沒能修出個花樣來,沒能當個鬼王之類的,除了舊主人不靠譜之外,石柔本身修行天賦實在是算不得出彩,所以石柔的瓶頸比較要命,註定破不開這具琉璃金身的限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真正得一份大自在。”
陳平安取出一壺桂花釀,崔東山接過後,仰頭痛飲一大口,抹了抹嘴,“好在進了座金山,即便是慘兮兮的小鬼搬財,每次搬得再少,幾十年幾百年,孜孜不倦,終究能夠搬出個富甲一方的有錢人,此後只需要石柔用笨法子啃硬骨頭,沒什麼大的修行關隘了,這就是仙人遺蛻最令人嫉妒的地方,一路直去上五境,不用結金丹,不用養育元嬰,連天魔都不用理睬,誰不羨慕?”
崔東山嘿嘿一笑,“當然先生心智堅韌,是不會羨慕,學生我呢,早有珠玉在前,是不用羨慕,歸根結底,我還是不如先生的。”
陳平安提醒道:“不管石柔修行如何積蓄金精銅錢,我手上都會留下六顆金精銅錢,你別打這筆錢的主意。”
崔東山正色道:“有宅心仁厚的先生,做那藕花福地四隻螻蟻的主人,真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這要是還不知道惜福,活該天打雷劈。先生你且放心,龍虎山的五雷正法,學生還是會一些的,說不得比一些天師府的黃紫貴人還要更加精通,到時候先生一聲令下,我就替天行道。”
陳平安搖頭道:“還是希望能夠跟他們四人有個善始善終吧。”
崔東山輕聲道:“先生爲何問都不問,六十年後,又該如何牢牢掌控住石柔?”
陳平安笑道:“我不問,你就不會說了?只說做買賣,謩澲拢冶饶悴钸h了,我相信你,更相信你不會在大道之外,鬼鬼祟祟,那也太看不起你崔東山了。”
崔東山感激涕零道:“不曾想在先生心目中,學生已是如此善解人意的人物,先生願意信任學生,學生豈敢不效死?!”
陳平安看了眼即將以杜懋形象行走人間的枯骨豔鬼,問道:“不後悔?”
石柔笑道:“主人不知道作爲陰魂所遭受的種種苦楚,聽聞春雷聲,晨鐘暮鼓聲,天地之間有正氣罡風,金秋肅殺之氣,沙場兵戈之氣,各方山水祠廟和城隍閣,諸多種種,皆是我們野鬼的磨難,而且很容易失去最後一點靈智,淪爲只知殺戮的厲鬼……”
石柔娓娓道來,說了許多陰物存世的規矩和內幕。
陳平安聽得仔細,這才稍稍減輕了那份面對“杜懋”的不適應。
崔東山始終面帶微笑,陪着陳平安一起豎耳聆聽石柔的闡述。
入住杜懋琉璃金身一事,大致上已經塵埃落定。
崔東山只說明天還要再修養一天,陳平安點頭答應下來。
屋內頗像是一場慶功宴,不過也就當局者三人,一壺桂花釀而已。
最後崔東山起身告辭,陳平安將他們兩人送到屋門口,關上門後,白衣少年和白髮老者一前一後走在廊道中。
雖然崔東山滿臉喜慶之色,可石柔不知爲何,越走越心驚膽戰,到了崔東山的屋內,果不其然,他一把抓住“杜懋”的頭顱,五指如鉤,將石柔按在牆壁上,厲色道:“小小陰物,比螻蟻還不如的存在,也敢在我先生面前誇誇其談?!誰給你的狗膽!”
一副相當於仙人境體魄的琉璃金身,不輸九境武夫的雄渾體魄,照理說如今不過地仙境界的崔東山這一抓,不過是給石柔撓癢癢纔對,可崔東山明顯用上了祕不示人的某種神通,神魂激盪,如五股強勁罡風吹拂石柔的神魂根本,痛得石柔那張滄桑臉龐扭曲,淚流不止。
崔東山抬起另外一手,對着石柔額頭屈指一彈,如洪鐘大呂響徹石柔心扉。
鬆開五指後,石柔癱軟在地,渾身顫抖,大汗淋漓。
崔東山一腳踩在她額頭上,使得石柔後腦勺猛然撞壁,崔東山彎下腰,俯視着她,譏笑道:“纔不配德,德不配位,你兩樣全佔了,信不信我這就將你的神魂重新拔出遺蛻,日日夜夜受那浩然風的洗禮、甘霖雨的沐浴,或是乾脆將遺蛻當做一盞燈唬阅闵窕曜鳡憻粜荆瑓s能夠讓你毫無察覺,六十年後,驟然暴斃?!”
崔東山腳上加重力道,石柔腦後牆壁一點一點裂出縫隙。
崔東山眼神冰冷,“怎麼,不過是褲襠裏多出只鳥,就忘乎所以了?”
石柔突然神色一變,眼神漠然,哪怕遭受着巨大屈辱和神魂痛苦,仍是抬起頭,第一次與這個白衣仙師對視。
崔東山覺得有意思極了,微笑道:“你這六百年前的亡國遺種,道家某一脈旁支的死灰餘燼,辛苦熬了這麼些年,就積攢出這麼點隱忍功夫?都敢跟我比拼棋力了?問道於人,以歌答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如何,被我抓住根腳了吧?不然我就以那問道之人,用你這一脈中興之祖的獨門祕法,將你那一點道脈僅剩靈光,徹底抹去?”
石柔滿臉匪夷所思,終於流露出巨大的恐慌,那是比生死更大的驚懼。
她曾經在綵衣國城隍廟內的那塊石碑上,輕輕哼唱過一首被陳平安誤以爲是綵衣國古老鄉謠的詩歌,她本以爲數百年前的陳年舊事,加上一切痕跡都被寶瓶洲各方勢力合力銷燬,早已不會有人知曉內幕,而且就算是偶然從雜書上看到這些詩歌殘篇,又如何能夠準確推斷出她的真實身份?一下子抓住她這頭小小女鬼的真正死穴?
崔東山伸出雙指,那把從眉心掠出的金色飛劍,繞指飛旋,最後竟是畫出一道早已失傳的金色符籙,就像是在崔東山指尖綻放出一朵氣象莊嚴的金色蓮花。
石柔想要開口求饒,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發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人手指,不斷靠近她的眉心處。
石柔閉上眼睛,嘴脣微動,以心聲默默吟唱那首當年所在道脈旁支的開篇歌。
束手就斃的石柔緩緩睜開眼睛,發現那人已經收起了手,用一種憐憫眼神打量着她。
崔東山直起腰,鞋底板在“杜懋”臉上蹭了蹭,如同踩在泥濘裏髒了鞋底,得擦一擦。
他瞥了眼劫後餘生的石柔,“下不爲例。”
石柔輕輕點頭。
崔東山剛走出去幾步,猛然間轉過身,一腳重重踹在石柔腦袋上,踹得大半顆腦袋都陷入牆壁當中,氣呼呼道:“不殺之恩,都不曉得跟我道聲謝?”
石柔將腦袋從牆壁中拔出來,向崔東山默默跪地磕了三個頭。
崔東山坐在桌旁,沒好氣道:“我不會陪着先生一路走下去,在我離開後,記得別浪費了這副最能抗揍的身軀,要是在你沒有竭盡全力的前提下,我家先生受了傷,無論大小,我就將你那點道種靈光從你神魂深處,摘出來,再拿去種植在一個僧人身上。”
石柔緩緩抬起頭,滿臉悲苦,看着這個貌若神人卻心思縝密且歹毒的仙師,喃喃道:“世間怎麼會有你這麼可怕的人?”
崔東山嗤笑道:“這可不是先生教的,是我自學成才。”
石柔站起身,只敢靠牆而站。
崔東山一拍桌子,“還不滾去自己屋子,杵在這裏作死啊?信不信我將你褲襠裏那玩意兒剁下來,再讓你喫下去?”
悲憤欲絕的石柔低着頭,快步離開這座好似人間煉獄的屋子。
崔東山翻開桌上那些青鸞國文人撰寫的書籍,越看越火大,重重合上書本,罵罵咧咧,“狗屁的三日不讀書,便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看這些玩意兒,老子像是臉上給人抹了一大把屎,還他娘是拉稀的屎。”
崔東山睡不着覺,百無聊賴,就悄然離開客棧,去外邊縣城逛蕩。
無意間見着了一位窮酸下五境野修,正在用不入流的小鬼偷錢術,駕馭十幾只鬼靈精怪的小傢伙,去偷一戶市井人家的錢財積蓄,彷彿螞蟻搬家,三三兩兩合力搬着銅錢和碎銀子,修士蹲在牆根下,掂量着兩三顆最值錢的碎銀子,笑得合不攏嘴。
積少成多,不嫌少。
結果一轉頭,看到一位蹲在自己身邊的白衣少年,算是陪着他賞月呢?
野修嚇得一哆嗦。
崔東山笑眯眯道:“你這也下得去手?怎麼不偷大戶人家的金銀?”
野修嚥了口唾沫,戰戰兢兢道:“實在是那些個大戶人家的門神,太不好對付,白白給它們打殺了我辛苦養育出來的搬財小鬼,賠本買賣啊。”
崔東山點點頭,“倒也是。”
野修眼珠子急轉,就想跑路,將眼前古怪少年殺人滅口?爲了幾兩銀子,至於嗎?再說天曉得是誰打殺誰?
崔東山伸出雙指,捻起一隻拇指身高的偷錢小鬼,然後放在手心,雙手合十,胡亂揉捏一番,看得那道行微末的山澤野修一陣眼皮自顫,得嘞,算是陣亡了麾下一員大將嘍,哪裏經得起給人這麼搓圓捏扁的,他養出來的這些個偷錢小鬼,品相極低,不然也不至於連殷實人家的門神那一關都邁過不去。
在野修心疼不已之際,崔東山攤開手,那個呲牙咧嘴的偷錢小鬼,身上好似多穿了件紅衣裳,將它丟在地上,命令道:“走,去富裕人家偷塊金子回來。”
小傢伙雙手握拳,鼓着腮幫奔跑遠去,很賣力。
過了約莫一炷香功夫,還真給它扛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子回來。
那野修看得目瞪口呆,回過神後,趕緊抱拳道:“仙師神通廣大,讓人大開眼界。”
崔東山站起身,一閃而逝,留下一個興奮不已的山澤野修。
去了趟縣城文武兩廟,崔東山受不了他們的畢恭畢敬,胡扯幾句,很快就離開。
實在還是無聊的緊,崔東山又隨便給一戶人家的彩繪門神,以畫龍點睛之法,讓兩尊門神能夠凝聚金身雛形,距離真正的神祇還有十萬八千里,不過是能夠嚇唬些最沒用的陰物而已,遮擋煞氣更多些。又去這座縣城家底第二富裕的家中,將他們家屋檐上的脊獸給一個個掰斷了隨手丟掉。
漫無目的,隨心所欲。
一位地仙,無聊到這個份上,也算崔東山獨一份了。
這天晚上,陳平安在崔東山帶着石柔離開後,練習天地樁後,走出屋子,輕輕敲響隔壁房門,氣笑道:“這麼晚了,還不睡覺。”
裴錢正挑燈翻看一本剛拿到手沒多久的遊俠演義小說,在陳平安敲門後,趕緊吹滅油燈,飛撲牀榻,假裝剛剛被吵醒,“睡了啊。師父怎麼還沒有睡覺?需要我開門嗎?”
陳平安笑了笑,沒計較這點撒謊,提醒道:“不用開門。書什麼時候不能看,別看傷了眼睛。明天我們不用趕路,你可以白天再看。”
陳平安轉身就走,想起一事,又在在門口說道:“在我離開後,你別拿着油燈,躲在被子裏看書。”
屋內裴錢張大嘴巴,師父真是有點厲害啊,這都猜得到?
她只得答應道:“知道了。”
陳平安離開後,雖然還是惦念着那本小說上的江湖恩怨和刀光劍影,可裴錢還是忍住誘惑,開始睡覺,只是始終睜大眼睛,沒什麼睡意,迷迷糊糊,過了很久才緩緩睡去。
第二天,喫過了早飯,陳平安屋內,崔東山在教陳平安下棋,依舊在翻來覆去糾纏那個小尖。
先是盧白象旁觀,一看就入了神,最後竟是在間隙,快步離開,喊了隋右邊一起過來看棋,說是妙不可言,隋右邊曾經在棋盤上被盧白象以小尖開局,殺得丟盔棄甲,她偏不信邪,接連三盤任由盧白象以此定式,結果先手盡失,輸得一塌糊塗,以至於她破例下了一系列無理手,仍是扳不回局面,所以當盧白象說自己對這手天下第一小尖的理解,早先才悟得三四分精髓,隋右邊便生出一些興致,跟着過來看崔東山到底是怎麼教人下棋的,陳平安又是如何跟人學棋。
很快朱斂也跟了過來湊熱鬧,魏羨最後走進屋子。
只是隋右邊很快就沒了看棋的心思,實在是陳平安的下棋天賦,太過平平,崔東山教得再出神入化,攤上陳平安這麼個不開竅的,
難免讓已經在圍棋上登堂入室的隋右邊感到着急且無聊,於是就默默離開了。在這期間,隋右邊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站在崔東山身後的老者,怎麼看怎麼彆扭,怎麼感覺是個比朱斂還令人噁心的……老娘娘腔?你一個老爺們,不敢與人對視,還喜歡抿着嘴脣,蘭花指捻着衣角算怎麼回事?
朱斂和魏羨在隋右邊離開後,相繼走出屋子。
老龍城那場廝殺,戰場被割裂得厲害,所以畫卷四人並沒有見過桐葉宗杜懋,至於一直待在黃紙符籙當中的枯骨豔鬼石柔,亦是不曾見過,所以當杜懋這副仙人遺蛻現身後,隋右邊他們都被矇在鼓裏,只當是崔東山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拎出來的外人。
這天午飯之後,崔東山就開始閉門不出。
第二天清晨時分,一行人開始繼續趕路,去往青鸞國京城。
本來隨行隊伍中有那頭黃牛在,十分扎眼,可是當崔東山騎乘黃牛之後,雖然依舊惹人注意,但是看到這一幕畫面的路人,都只是猜測這位俊俏少年郎,應該是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帶着扈從們遠遊江湖,怪是怪了點,可是年紀輕輕,就有幾分名士風流了。
有崔東山在,這一路走得就比較隨意隨性了。
畫卷四人也各自嚼出些滋味來,若說陳平安遇上那兩個朋友,張山峯和徐遠霞,整個人的狀態是活潑向上、再無老氣的,那麼與這位弟子他鄉重逢,則是有分寸的悠然,先生學生兩者之間的相處,雖說不太符合世俗常態,可陳平安肩頭終究像是少了些擔子分量。而且陳平安作爲先生,除了學棋之餘,還會跟這位弟子討教法家學問。
一路上都是崔東山搶着掏腰包,絕不讓自家先生破費一顆銅錢。
趁着崔東山與陳平安的閒聊,畫卷四人也有不少收穫,對這座浩然天下的認知,愈發清晰和廣泛。
比如盧白象知道了在這座無奇不有的天地間,除了一心登頂的證道和武道止境,其實還有那醇儒治學,真正在學問和修心上下苦功夫。
也有諸子百家的不少練氣士,被視爲真人修道,重視道統學脈而輕視修爲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