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這是陳平安在邊陲客棧一役提出“捫心自問”後,經過老龍城一役,通過女冠黃庭瞭解了桐葉宗山門的後續變故,陳平安做出的一些改變,因爲陳平安覺得應該小退一步,因地而異因人而異,多在這“一小步”上做學問,多琢磨些,不然世人處處以“問心無愧”作爲藉口,是非混餚猶然多。
正憤懣魚兒如何如此不賞臉的裴錢,突然摸着微微疼的臉頰,卻發現隋右邊朝她使眼色,裴錢順着隋右邊的視線,看到了不遠處的陳平安,眉頭緊皺,與平時不太一樣。
隋右邊收起以水珠輕彈裴錢臉頰的手指,繼續舉目遠望。
裴錢輕輕放下了魚竿,躡手躡腳來到陳平安旁邊,蹲在那兒,凝視着師父的眉頭。
難道是師父後知後覺,這會兒纔開始心疼那五十顆小暑錢打了水漂?
陳平安睜開眼,看着那張經常風吹日曬尚未變白的黑炭臉龐,笑問道:“怎麼了?”
裴錢想了想,“師父,有愁心的事?給我說說唄。”
陳平安手腕微微用力,身形顛倒,變回正常站姿,然後盤腿坐下,有些猶豫不決。
事情太遠,道理太大。
如今裴錢會不會年紀太小了些?自己的言語和情緒,會不會像是沉甸甸的巨石,壓在她的肩頭?
陳平安摘下養劍葫,喝了口小煉藥酒,山水相逢的清風輕輕拂面,這讓陳平安的心境略微輕鬆些。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陳平安喝過了酒,笑眯起了眼,在心中自嘲自己,如今是不是有那麼點讀書人的意思了?
他轉過頭,笑道:“與你有關,想不想聽?”
裴錢嚥了口唾沫,立即開始反省自己這一路上,做了哪些頑劣事情,大概已經知道不是一兩個板栗砸在腦袋上的小事,於是苦着臉道:“能不能不聽?等我歲數大一些,再記事些,師父再說與我聽吧?”
陳平安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不涉及什麼好事壞事,就是我的一些心裏話,不用擔心喫板栗揪耳朵。”
沒了負擔的裴錢立即端正坐好,正對着側身而坐的陳平安,她眼眸含笑,扶好腰間那兩把竹製的刀劍錯,裝模作樣道:“師父請講!弟子洗耳恭聽。”
陳平安笑着也稍微轉身而坐,兩人相對而坐,問道:“如果有一天,你的刀法劍術,還有拳法,都比師父厲害了,然後碰到一件事情,師父說對,你覺得是錯,怎麼辦?”
裴錢毫不猶豫道:“聽師父的唄,還能咋的。”
陳平安微笑道:“再用心想一想。”
裴錢開始撓頭,愁眉苦臉道:“可我就是覺得師父說對的,就是對的啊,說錯的,就是錯的啊。”
陳平安默不作聲。
裴錢就只好繼續瞎琢磨,胡思亂想,神遊萬里,反正師父好像也不着急。
裴錢突然笑問道:“要是將來有一天,我比師父還厲害,那得是多厲害?”
陳平安說道:“比如黃庭嘴裏的杜老伲┤~宗的杜懋,飛昇境修爲。”
陳平安笑着補充道:“我們暫時只說修爲,不談善惡。”
裴錢張大嘴巴,驚歎道:“乖乖,這麼厲害的話,家裏肯定有金山銀山吧,數錢數的過來嗎?數錢太累,可不數清楚的話,就會害怕被人偷走幾顆啊,唉,有錢人的煩惱,我什麼時候纔能有呢……”
陳平安看着越來越揪心的黝黑小女孩,啞然失笑,身體前傾,輕輕拍了拍裴錢的腦袋,“我家鄉有位兵家聖人,打鐵鑄劍的阮師傅,回頭來看,有一點他做得真是很好,就是關於收徒一事,阮師傅不會只看資質,而要看是否同道中人,是否能夠大道同行,而不是找一些天賦極好卻心性不合的弟子,或是找一些只會師父與人起了衝突,就奮然挺身、只管打打殺殺的徒弟。”
裴錢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陳平安繼續道:“回到最早的那個問題,如果你跟師父起了爭執,應該怎麼做呢?不是一味覺得師父全對,師父不是聖人,也會犯錯。我們應該像今天這樣,你我對坐,然後將各自的對錯和道理說清楚了,聽那個有道理的人。我陳平安不會以你裴錢師父的身份,壓你的道理,你裴錢那時候如果很厲害了,可以隨手一拳打死我,也不可以憑藉修爲之高,隨心所欲,不管我陳平安與你說的道理。”
裴錢淚水瑩瑩。
其實聽不太懂,可她總覺得這是件很傷心的事情。
尤其是當裴錢聽到陳平安說那句“隨手一拳打死我”,裴錢都快要傷心死了。
裴錢委屈得轉過身而坐,偷偷流眼淚,不去看這個胡說八道的陳平安。
陳平安坐回原位,面向湖水,春風吹皺起漣漪,伸出手掌,一次次拔高,“道理其實分高低的,就像我之前在山巔花划子,也分大小。師父曾經在一個叫綵衣國的地方,一座破廟裏頭遇到的一頭小狐魅,喜歡讀才子佳人小說,搗亂嚇唬人,從不真正害人,反而會幫着遮蔽風雨。這次我們又遇見了那頭寧死不翻背的黃色土牛。那麼這是不是說,妖族攻打劍氣長城,我們可以跳過那些劍尖千萬年向南的劍修之壯烈犧牲,去憐憫、去質問劍修爲何如此殘忍,難道妖族之中就不曾有良善之輩?”
裴錢還背對着陳平安,抽着鼻子哽咽道:“這個我知道,這些人不分對錯先後,不分道理大小。”
陳平安一下子一手畫了個最大的圈,一手手掌高過頭頂,“但是文聖老爺,還有傳聞幫助人族鑄造大鼎、繪製搜山圖的白老爺,我覺得他們纔有資格講一講‘天經地義’的道理,我們差得遠呢,可是爲什麼他們會有自囚功德林,會被關押雄鎮樓內?是不是因爲這樣,我們就覺得講理無用了?天地間就真沒有善惡之報了?”
裴錢轉過身,坐在了陳平安身邊,低頭道:“可是有些壞人,就是過得比好人還要好啊。”
陳平安笑道:“所以在南苑國京城,心相寺的老和尚,就說了,這個世界永遠虧欠着好人。”
裴錢小聲問道:“怎麼辦呢?”
陳平安沒有喝那養劍葫裏的小煉藥酒,而是從咫尺物中掏出了一壺桂花釀,打開後,抿了一口酒,微笑道:“大概在書上等着咱們去找吧。”
遠處山林中,黃色土牛匍匐在地,若有所思。
隋右邊雖然臉色淡漠,實則一直豎耳聆聽。
裴錢擦了擦眼淚,笑道:“師父,上次離開蜂尾渡沒多久,煮飯那會兒,你家鄉那支鄉謠曲兒怎麼哼來着,怎麼沒詞呢?再哼哼唄,我很想學。”
陳平安笑道:“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教我的,可以隨便瞎編內容,在家鄉那邊,可以用來調侃罵人,用來勞作時放鬆,也可以用來……佐酒。”
陳平安喝了一口桂花釀,開始小聲哼唱起來,笑着伸手指向了裴錢,“店小二,我讀了些書,認了好些字,攢了一肚子學問,賣不了幾文錢。”
哎呦。
是說她裴錢呢。
裴錢高興壞了,忍不住脫口而出道:“臭豆腐好喫買不起呦!”
陳平安會心一笑,“山上有魑魅魍魎,湖澤江河有水鬼,嚇得一轉頭,原來離家好多年。”
裴錢附和,“喫臭豆腐嘍!”
陳平安又喝過酒,隨手指向了別處,不湊巧,剛好是隋右邊那邊,也無所謂了,“哪家的小姑娘,身上帶着蘭花香,爲何哭花了臉,你說可憐不可憐?”
裴錢使勁點頭,“喫不着臭豆腐真可憐呦!”
陳平安眯眼而笑,手指指向高處,輕輕哼唱道:“試問夫子先生怎麼辦,樹枝上掛着一隻曬着日頭的小紙鳶。”
裴錢捧着肚子大笑,“喫臭豆腐呦,臭豆腐香呦!”
竹屋那邊,張山峯和徐遠霞相視一笑。
朱斂閉眼而笑,搖頭晃腦。
盧白象輕輕拍打着膝蓋。
隋右邊破天荒沒有生氣,反而捂嘴而笑,笑眯起了眼。
魏羨託着腮幫,歪着腦袋,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竹屋門口,望着黑炭小丫頭的背影。
師徒兩個,一唱一和,在青山綠水間。
第378章 白衣僧人
兩旬過後,陳平安一行人,路過一座山勢陡峭如女子黛眉的高山,入了地界後,短短一炷香的山徑小路,竟然就已經碰到了兩撥男女,一撥十數人有富貴氣,多是官府出身,幾名扈從侍衛,一律懸佩制式長刀,男女老幼皆有。另外一撥人渾身的江湖氣,總計六人,四位約莫五十歲的男子,呼吸沉穩,行走無聲,必然是青鸞國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把式無疑,爲首一人是位鷹鉤鼻老者,眼神凌厲,身邊跟着一位圓臉少女,雖然姿色並不出彩,可生了一雙靈秀眼眸,顧盼生輝。
兩撥人都是往山上行去,先前陳平安遇上那幫官家人物,就主動上前問了此地風物人情,對方一番介紹,陳平安才知道這座青要山山頂有一座金桂觀,道觀內有神仙修行,只是經常一年到頭都閉門謝客,去年冬,道觀讓樵夫遞話出來,準備收取九位弟子,只要年紀在十六歲以下,不問出身,只看機緣,所以近期有不下三百人,各自攜帶家中少年少女或是稚男童女,絡繹不絕,紛紛湧入青要山。
陳平安惦念着如今還放在大都督府的真武劍和短刀,就不太願意湊熱鬧,張山峯和徐遠霞這兩年跋山涉水,尤其是見過了青鸞國的水陸道場和慶山國的羅天大醮後,對於一座山頭的開門收徒興趣不大,至於金桂觀的道士是真神仙還是假高人,一行人更是不太上心。
寶瓶洲尋常一國之內,金丹地仙就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畢竟如大驪王朝這般藏龍臥虎的存在,放眼整座浩然天下都不多見。
隨着大驪宋氏鐵騎踩在了觀湖書院以北不遠,除了學宮給予的正統名義,事實上大驪等於囊括了一州之地的半壁江山,大驪被視爲天下第十大王朝的呼聲,愈演愈烈。
遇上第二撥人的時候,圓臉少女眼神中的一驚一乍就沒有停過,揹着一隻竹箱、腰間別有一隻硃紅酒壺的白袍年輕人,騎在黃牛背脊上的黑炭小丫頭,腰間竹刀竹劍交錯而懸,揹負長劍的絕色女子……還有年輕道士和大髯刀客,真是一支古怪的遠遊隊伍。難道這就是爺爺曾經說過的山澤野修?
好在黑衣老者雖然一看就不是易於之輩,可身爲老江湖還是願意講些老規矩,很快制止了少女肆無忌憚的打量視線,不但如此,還與陳平安點頭致意,大概算是替晚輩道歉。
陳平安便抱拳一笑,作爲回禮。
行走江湖,多是這樣的萍水相逢,只是本該就此陌路的兩撥人,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給重新聚在了一起。
罕見的狂風驟雨,使得山間小路格外泥濘難行,春寒本就凍骨,山風呼嘯而過,這場雨水又極爲陰冷,裴錢直接給黃豆大小的雨水打蒙了,砸得臉龐火辣辣生疼,很快就嘴脣鐵青,渾身打顫,這還是裴錢習武之後的體魄,若是習武之前,估計只是這一會兒功夫的風吹雨淋,就足夠讓裴錢一病不起。
陳平安讓朱斂探路,看附近有無躲雨的地方,佝僂老人身形如猿猴,在樹木崖石間輾轉騰挪,很快就回來,說前邊不遠處有個天然生成的大石窟,當下已經有一夥人在那邊落腳,燃起了火堆取暖。陳平安背起裴錢,戴了一頂斗笠,還取了件蓑衣出來,儘量讓裴錢少受些山風雨水的衝擊。
張山峯幾乎要睜不開眼,走在陳平安身邊,大聲提醒道:“這場大雨不對勁。”
陳平安點點頭,取出一張材質相對普通的黃紙符籙,正是《丹書真跡》上品秩最低的陽氣挑燈符,逢山遇水,破敗廟觀或是亂葬崗,陳平安都會以此符開路,查看一方水土其中陰煞之氣的濃郁程度,陳平安雙指捻符,輕輕一抖,真氣澆灌其中後,瞬間點燃,所幸指尖這張挑燈符燃燒速度不快,比起當年孤身闖入綵衣國城隍廟那次,遜色很多,陳平安小心起見,沒有熄滅挑燈符,持符開道,以免前方有陷阱。
山坳一役,與一位金丹地仙結下樑子不說,說不定還惹來那夥散修的覬覦,不可不慎。
不但如此,陳平安還詢問那頭黃色土牛,是否知曉這一帶有大妖做山大王,黃牛雖未幻化人形,卻可口吐人言,搖晃腦袋,“我開竅之後五百年間,不說最近兩百年蟄伏地底,之前都不曾聽說青鸞國這邊有山精鬼魅作亂,倒是三百年前,在離此三百里外的一座佛寺,見過一幕僧人說佛法、桂子如雨落的場景,十分神奇,當時傳言那些落滿寺廟一地的金色桂子,就來自這座青要山的那些桂樹。”
徐遠霞伸手扶住斗笠,大聲笑道:“那座佛寺我跟張山峯早就去過,名氣太大,不得不去,只是除了牆壁上的題字,其它沒瞧出門道,幾樁著名佛門公案的遺址,早已圈禁起來,不許香客涉足,我們倆閒逛了半天,倒是見着了一幕,讓我寫在了遊記裏頭,暮色裏有兩位負責搬吖Φ孪涞男∩硰洠蟾攀怯X着香客稀疏,沒有外人了,兩個小沙彌便踮起腳跟,彎腰伸手去胡亂抓錢,掏了半天,最早摸出一顆銀子的小沙彌哈哈大笑,兩人肩挑着功德箱,掏出銀子的小沙彌便走在了前頭,我跟張山峯一看,給逗得不行,原來功德箱得搬往後邊去,有好長一段階梯要走,自然是前邊的佔便宜,後邊挑擔子的喫苦頭。”
陳平安對於佛家一事,瞭解不多,寶瓶洲佛門不興,甚至可以說是九大洲裏香火最少的一個,以至於陳平安反而是在藕花福地,經常去那座毗鄰狀元巷的心相寺,才接觸到了一些佛法,疑惑道:“不是說僧人雙手不碰錢財嗎?”
張山峯笑了笑,“天底下哪有雷打不動的規矩。”
徐遠霞打趣道:“那些寺廟沒白逛,這話說得很有禪機啊。”
黃牛極少出聲,除非是別人問話,纔會開口。
這會兒便沉默下去,只是它清楚記得,那座古老佛寺建在了一座山腳,當時已是觀海境的它就在山頂林蔭之間,望向那座寺廟,因爲不敢太過靠近人間香火,既怕驚擾世人,更怕惹來神仙人物的厭惡,它只能遙遙看到一位雪白袈裟的年輕僧人,在一處懸掛鐵馬的屋檐下,他伸出手,金色桂子如雨點落在他的手心。
陳平安和張山峯徐遠霞說笑之間,腳步飛快,收了還剩下半張的挑燈符入袖,他們已經來到了朱斂尋見的那座洞窟,頗大,如鄉野村莊的祠堂,足夠容納三四十人。
一路走來,陽氣挑燈符緩緩而燒,而且離開那條登山之路越遠,燃燒速度就越慢,這場名副其實的陰雨,多半是有練氣士在針對金桂觀此次收徒盛舉。
先到石窟腥耍逡簧桥樱甙巳耍觊L者是白髮老嫗,年紀最小不過豆蔻少女,因爲遭了一場大雨,原本用來遮掩容貌的冪籬,便顯得累贅,與斗笠雨傘蓑衣一起放在腳邊,她們此刻正在烤火,見到了陳平安一行人,眼神清冷,其中幾人挪了挪位置,靠近篝火,顯然不願與陳平安他們有太多交集。
陳平安忍不住轉頭瞥了眼朱斂,後者笑容“憨厚”。
這些師出同門的女子應該在下雨之初,就進入了石窟,早早收集了枯枝,如今石窟外邊狂風大作足可掀屋,大雨滂沱,陳平安一行人就只好乾瞪眼,張山峯作爲練氣士,雖然境界不高,但是以一些入門術法生火,並不難,只不過出門在外,隨意施展神通,是修行大忌。
陳平安幫着裴錢搭好了牛皮帳篷,然後從竹箱拿出她的乾淨衣裳,讓隋右邊給裴錢換上。
等到裴錢活蹦亂跳走出帳篷,先前遇上的那幫江湖人士也原路返回,狼狽不堪地來到石窟避雨。
這場雨下得實在是江湖豪俠都要低頭哈腰。
陳平安見到了那位鷹鉤鼻老者,率先點頭致意,後者亦是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既然陳平安如此客氣,朱斂四人就換了位置,默默騰出了一片空地。
好似落湯雞的圓臉少女,早已給扈從圍在中間,遮擋外人視線,畢竟雨水浸透衣裳,少女身段曲線畢露。
這夥江湖人各自坐下後,圓臉少女又開始打量那些女子,眼睛一亮,問道:“你們該不會是雲霄國胭脂齋的婆姨吧?”
先前少女不過是打量了幾眼陳平安,黑衣老者就出聲勸阻,但是這次少女的言語,如此不敬,近乎挑釁,老者依舊閉目養神,置若罔聞。
那邊,一名眉眼間滿是銳氣的年輕婦人,轉頭怒道:“放肆!”
圓臉少女渾然不怕,笑眯眯反問道:“請教一下,本姑娘怎麼就放肆了?”
這些女子正是來自雲霄國頂尖江湖豪門的胭脂齋,其中那位年紀最小的那位豆蔻少女,下巴尖如鵝蛋,容貌秀美,她瞪大眼睛,好奇打量着這位大言不慚的同齡人,膽敢這麼挑釁胭脂齋的傢伙,雲霄國江湖上屈指可數,那麼應該是青鸞國或是慶山國的某個大門派?
這位尖下巴少女下意識伸出拇指,摩挲着腰間一把精緻短刀的銘文,泛黃竹鞘,色澤圓潤可人,竹刻“蕞爾”二字。
那位她的同門師姐,年輕婦人腰間則別有一對鴛鴦刀,此時握住刀柄,臉色冷若冰霜,沉聲道:“那就搭手,試試深湥俊�
搭手是武林中人相對比較文雅的一種切磋方式,比較文鬥,不太容易見血,因爲只要落敗者見了血,一樣勝之不武,不是如何臉上有光的事情。
圓臉少女朝那婦人做了個鬼臉,“仗着年紀大,多學了幾十年武藝,欺負晚輩算什麼女俠?”
年輕婦人給氣得不輕,她如今尚未三十,什麼叫多學了幾十年武藝?
白髮老嫗氣態雍容,對身邊婦人輕聲道:“與一個晚輩置氣作甚?養氣功夫不到家,武學成就高不到哪裏去。”
年輕婦人顯然十分敬重老嫗,立即低頭道:“記住了。”
不遠處圓臉少女嬌俏而笑,“還是這位老嬤嬤懂禮數。”
其實還是一句不中聽的“好話”。
陳平安置身事外,只覺得這位圓臉少女往別人心口戳刀子的本事,真不算小。
老嫗不計較這種冒犯,視線偏移,望向那位鷹鉤鼻老者,“可是大澤幫竺老幫主?”
黑衣老者睜開眼,笑道:“我已經將近三十年不曾出門,竟然還有人知道我的名號?”
老嫗微微一笑,“便是再過三十年,江湖還會記住竺老幫主的威名。”
老嫗道破身份後,胭脂齋女子們個個神色微變。
大澤幫老魔頭竺奉仙,可謂兇名赫赫,在三十年前,喜好乘坐一輛鮮紅馬車,遠遊四方,馳騁數國武林,染血無數,死在此人手底下的正道人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竺奉仙麾下又有八位弟子,號稱八殿閻羅,在青鸞國威風八面,只是三十年前,大澤幫遭受重創,竺奉仙開始閉關,八位弟子死了半數,原本五六千幫校B獸散去大半,最近三十年內,曾經在青鸞國內號令羣雄的江湖執牛耳者,就此沉寂無聲。
就在竺奉仙準備繼續閉眼養氣的時候,一直給人印象極有風度的老嫗突然說道:“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比起三十年前,江湖水深了,不在自家地盤的時候,最好多敬酒少擺譜,多磕頭少說話。”
圓臉少女驀然瞪大眼睛,只覺得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死死盯住那位白髮老嫗,想要知道這個老婆姨是不是瘋了。
竺奉仙淡然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胭脂齋自祖師創建以來,兩百多年,一直不過是雲霄國二流門派,過得很窩囊,怎麼,在這三十年裏,你們這幫娘們的上邊有人了?”
陳平安有些頭大,怎麼一場躲雨而已,就能碰到這種莫名其妙的江湖恩怨?先前裴錢還埋怨爲何離開蜂尾渡後,走了這麼遠的路,就只撞見黃色土牛這麼個傢伙,然後就再也碰不上精怪鬼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