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94章

作者:烽火戏诸

  金丹地仙悠悠然環顧四周,似乎在考察戰場。

  陳平安問道:“你知不知道土牛一旦選擇翻背,牽動地脈,會殃及數萬百姓?”

  地仙猶豫片刻,仍是點頭坦盏溃骸暗搅宋疫@般境界,當然知道此事。”

  對此那撥山澤野修並無太多意外。

  唯有陣師呂陽真皺了皺眉頭,但是隱藏極好。

  陳平安又問:“那你能否控制地震?”

  地仙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笑道:“這可不簡單,要麼按照你朋友的說法,靠着燒錢,大範圍佈下法陣,穩固地脈,減輕地震動盪,要麼需要練氣士擁有類似驪珠的先天靈寶,並且煉化爲本命物,方可‘定山伏脈’。”

  見陳平安不再問話,這位地仙再次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陳平安,“後會有期。”

  金丹修士似乎放棄了“切磋”的念頭,望向那幾座散修山頭的主心骨,例如坐騎爲五尾黑狐的黑袍老者,陣師呂陽真,各自以心聲告知“分贓地點”,交付定金之外的剩餘報酬,然後御風而去。

  所有散修跟隨地仙離去,只是方向略有不同,想必是那位金丹修士會在不同時辰、不同地點,向四夥人依次支付神仙錢,省得有野修不患寡而患不均。

  張山峯輕輕捶了陳平安一拳,打趣道:“可以啊,把小暑錢當雪花錢使喚來着。”

  徐遠霞早已站起身,收刀入鞘,用手指從上往下梳理鮮血結塊的髯須,“暫時是安全了,就怕這位金丹地仙,是條心懷不軌的地頭蛇,實在不行,我們就別等那場青鸞國京城的佛道之辯,早早離開爲妙。”

  張山峯猶豫道:“陳平安借我的那把真武劍,還有你那把短刀,難道就留在大都督府?”

  陳平安修正道:“不是借。”

  徐遠霞雖然心疼,仍是神色堅毅,“偌大一座都督府,又不會長腳,以後總有機會討還回來,一旦大都督府是這場圍殺的主郑覀兙褪亲酝读_網,青鸞國唐氏皇帝一向桀驁不馴,那位大都督又是唐氏皇帝的嫡系心腹,我們很容易成爲惺钢模矣欣碚f不清,人家隨便潑點髒水下來,我們躲都躲不掉。”

  張山峯曾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不然也不會棄儒學道,去山上當了道士,這趟從北俱蘆洲南下遠遊寶瓶洲,見聞頗豐,挫折收穫皆有,成熟了許多,聽過徐遠霞的解釋後,也就不再堅持己見。

  陳平安醞釀許久,纔想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說法,既能讓張山峯和徐遠霞不牽扯到自己的雲詭波譎當中,又能讓兩人放心去往大都督府,“我在桐葉洲一家書院有機遇,得了一塊玉牌,關鍵時刻可以拿來保命,雖說如今青鸞國魚龍混雜,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但是有那塊……等同於書院君子親臨的玉牌,尋常金丹元嬰,都不太敢痛下殺手。所以我們拿回真武劍和那把短刀,問題不大。”

  處事確實講究一個待人以眨扇绻虼讼萑遂峨U境,遭遇那種類似陳平安遇到杜懋的滅頂之災,那就不叫赤忱了,而是沒心沒肺,不諳世事。

  裴錢和畫卷四人已經走近。

  對於年輕道士和大髯遊俠的身份,都十分好奇。看樣子不是陳平安的老鄉,而是之前遠遊路上遇到的朋友。

  魏羨四人都看得出來,年輕道士只是個境界平平的練氣士,大髯刀客是個底子尚可的五境武夫,就只是這樣?

  裴錢一直在偷偷打量兩人,這會兒她手持行山杖,腰間交錯懸掛着陳平安親手做的竹刀竹劍,她站在陳平安身邊,笑道:“道士哥哥好,刀客叔叔好,我叫裴錢,是我師父的開山大弟子!”

  徐遠霞爽朗大笑,白白賺了個輩分。

  張山峯雖然被劍修本命飛劍刺透了肩頭,抹過金瘡藥後,仍是有些臉色慘白,可是見着了這位自稱陳平安大弟子的枯瘦女孩,年輕道士嘴角翹起,跟小姑娘笑着打招呼道:“裴錢你好,多大歲數了?”

  裴錢笑眯眯道:“才七歲哩,所以個兒才這麼點高。”

  陳平安一板慄下去。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裴錢,立即哭喪着臉道:“我其實十一虛歲啦。”

  陳平安轉過身,蹲下,轉頭望向徐遠霞,“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辦?”

  徐遠霞和張山峯一併蹲下身,大髯漢子摸着鬍子沉吟道:“不說那個鬼鬼祟祟的地仙金丹,只說騎黑狐的那撥野修,心性不正,如果咱們就這麼放着土牛不管,那就是早死晚死都得死,你先前有句話說得實在,誰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大風颳來的,送佛送到西吧,暫時讓它以這般真身跟在我們身邊,等到傷勢好轉,尋一處能夠隱匿身形的地脈,到時候分開不遲。不過這麼一來,陳平安你肩上的擔子就要重了。”

  陳平安笑道:“這纔多久沒見,就這麼見外了?”

  徐遠霞哈哈大笑道:“客氣話又不花我的錢。”

  裴錢小雞啄米,深以爲然,客氣話馬屁話,真不花錢。這位大鬍子叔叔,應該算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相比裴錢,畫卷四人卻看得更多想的更遠。

  魏羨隋右邊四人,從來沒有見到過陳平安會詢問別人的意見,並且自然而然就聽進去,一切水到渠成。需知跟他們四人這一路,打打殺殺也不算少了,隋右邊都死了多少次了,陳平安的種種表現,無形中都展現出極其強硬、堅韌和主見的那一面,但是同時又對四人給予足夠的尊重,便是魏羨都不得不承認,他溜鬚拍馬所謂陳平安的“霸王之資”,其實水分不大,要是擱在藕花福地的亂世當中,說不定陳平安就是與他戰場上見的對手了。

  陳平安望向那頭黃色土牛,“你能否以人身現世,如果我沒有記錯,躋身觀海境或是龍門境,應該可以變成人形吧?我有瓶療傷的丹藥,你若是以人身服用,效果更佳。”

  在離開老龍城之前,桂夫人捎人帶來了一隻桂木打造而成的多寶匣,裏頭裝了十二瓶丹藥,並沒有一擲千金,每一瓶都是地仙所需,而是中五境每一級階梯都最爲划算實惠。

  聽到陳平安的問話後,那頭傷了大道根本的龍門境妖物搖搖頭。

  張山峯解釋道:“相較尋常的山精-水怪,它比較特殊,就像水屬蛟龍一般,五行之屬越是純粹,幻化人形就越困難,像它就需要躋身金丹境纔行。”

  陳平安恍然,點頭道:“沒事,我們這次去往大都督府,就儘量繞過大的郡城城池,挑選山水小路就成了。”

  張山峯笑道:“這個我們就熟門熟路了,這兩年在青鸞、慶山國逛了不少地方。”

  等到陳平安掏出一隻適合龍門境練氣士服用的丹藥,黃色土牛服用後一炷香,已經能夠掙扎起身,雖然依舊滿身縱橫交錯的傷口,但是行走無礙,畢竟世間土屬妖物,本就以體魄堅韌、耐力驚人著稱。而且這頭龍門境妖物坦言,自己煉化了一隻青釉山水瓶作爲本命物之一,能夠容納、積蓄天地靈氣,陳平安聞弦知雅意,便直截了當將那瓶靈丹全部給了黃色土牛,由着它收入本命青釉瓶內,慢慢汲取藥性靈氣療傷。

  黃色土牛四足踏地後,眼眶內竟是淚水瑩瑩,凝視着眼前這位一襲雪白長袍的年輕人,“仙師高風,如何回報?”

  它愧疚不安道:“我在此修行兩百多年,只是看中了此地龍脈,之前偶然所得兩件靈器和法寶,都已經煉化爲本命物,此外並無攫取任何天材地寶,仙師於我既有救命之恩,更有爲我續道之德……”

  裴錢哀嘆一聲。

  怪我。

  怎麼纔出了老龍城,自己就又成了個賠錢貨?在蜂尾渡那邊是差一點賠了兩顆雪花錢,在這山坳更是虧到姥姥家。

  陳平安笑道:“沒關係,真要有心,等你傷勢痊癒,結成了金丹,能夠以人身遠遊四方,以後可以去我家鄉,那邊山清水秀,靈氣充沛,歡迎你來做客……”

  當陳平安說到這裏,徐遠霞含有深意道:“何必等到結丹再去,養好了傷勢,直接去你家鄉便是,說不定可以直接在那邊結丹,有聖人坐鎮氣撸�不用擔心惹來地牛翻身的意外。”

  黃色土牛眼神迷茫,似有不解。

  陳平安用心思量此事是否可行,徐遠霞已經笑道:“不急,還能走上一大段山水路程,先看看對不對脾氣,再做決定不遲。若是性情不合,還不如留個好印象,以後有緣再會,總好過朝夕相處,結果生出齷齪,好好一樁善緣就浪費了。”

  張山峯附和道:“可行。”

  陳平安自無異議。

  一行人緩緩而行,離開山坳,去往那座名震青鸞國的大都督府。

  陳平安與張山峯和徐遠霞聊了一些可以說的遊歷。

  兩人也跟陳平安說起了青蚨坊分別之後,他們的江湖故事。

  ————

  青鸞國唐氏皇室,一貫是封王卻不就藩,親王郡王都留在京城擁有各自府邸,並且這些府邸只有居住權而無所有權,一旦失去爵位就會被宗人府收回。

  青鸞國設置有五座大都督府,除了四邊四府之外,在中部地區還有一座,權力極大,負責漕摺Ⅺ}鐵等諸多國之命脈事務,尋常君主唯恐避之不及的“權臣握柄之害、藩鎮割據之憂”,在青鸞國數百年歷史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而且將相相宜,一直表現得讓外人打破腦袋都想不通,難道這些天高皇帝遠的封疆大吏,就沒有一個人生出過野心?一個個恪盡職守,爲唐氏皇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不管如何,位於寶瓶洲東南部的這個青鸞國,宛如世外桃源,一方淨土,尤其是在中部戰事如火如荼之後,引發了士子南渡、衣冠棄北的數股洪流,而青鸞、慶山和雲霄三國,就吸納了數以萬計的南遷豪閥子弟,其中又以青鸞國人數最多。

  現任五位青鸞國大都督,靠近邊境的四位,都是靠着戰場功勳或是外戚身份開府領軍,唯獨居中的那座大都督府,一直姓韋,現任主人是靠着祖蔭世襲而來,代代相傳,而且近三百年來,家族香火都是靠着一根獨苗支撐,看似搖搖欲墜,可就是偏偏不倒,做了三百餘年的“鐵桿莊稼”大都督。

  當今這位韋都督,也就是跟張山峯徐遠霞索要了真武劍、短刀的那位青鸞國權貴,在世襲罔替之後,就不再遊山玩水,優遊林野,而是深居簡出,但是靠着早年的種種事蹟傳聞,在青鸞三國之間名聲不小,擅長青詞、草書、註釋佛經以及佛像繪畫,尤其是後者,有“獨步一時”的說法,朝野上下,一畫難求。關於這位正值壯年的韋都督,在士林文壇風評極好,被譽爲風姿特秀,爽朗清舉,肅肅如松下風……在京師貴婦和閨秀之中,更是好評如潮,傳言這位大都督負笈遊學之時,與數位世交好友一起入山訪仙,他被樵夫誤認爲是謫仙人,磕頭便拜,驚呼神仙。

  此次青鸞國京城舉辦聲勢浩大的佛道之辯,韋都督就會赴京負責京師安危,准許帶兵六千精銳北上,駐紮在京畿重地!

  唐氏皇帝對此人的倚重和信賴,可見一斑。

  以至於江湖上有些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說是君臣二人有那斷袖之好,要知道這次佛道之辯,雲霄國嚴氏、慶山國何氏兩位君主都會來到青鸞國京城,而韋都督帶兵北上一事,能夠讓兩位別國君主視爲平常,並未反悔,更是一樁怪事。

  這一天,大都督府來了一位登門拜訪的魁梧青年,沒有驚動外人。

  大都督韋諒在書房內待客,韋諒如今才三十多歲,生得玉樹臨風。

  韋諒身居高位,但是對那位青年卻很隨意,既不是略帶疏遠的客氣,也不是刻意的熱情,而那位魁梧青年顯然與這位大都督也是舊識,沒有跟韋諒相對而坐,而是站在書架下,翻翻撿撿。

  韋諒笑道:“姜韞,看來家族對你青眼相加啊,願意將此事交付給你。如此一來,我倒也省心省力了,到時候我在明,你在暗,相信這場春末的佛道之辯,不會有太大的風波。”

  魁梧青年正是蜂尾渡住在小巷盡頭的那位,大概是離開了半個家鄉的仙家渡口,將腰間煉化爲本命物的鐵鏈“腰帶”施展了障眼法,免得在城鎮市井惹來側目。

  名爲姜韞的青年隨手翻閱一本書籍,旁白註解極多,密密麻麻,而且黑墨、朱墨相雜,顯然這本書,大都督韋諒不止看了一遍。

  姜韞轉頭道:“老韋,你可千萬別掉以輕心,你們皇帝陛下捅了這麼大一個簍子,現在事態很複雜,除了我之外,家族內好像還會有人暗中潛伏,而且修爲絕對不低。”

  韋諒笑而不言。

  姜韞有些無奈,“小小一個青鸞國,就敢舉辦佛道之辯,而且故意折騰出這麼大陣仗,唐氏皇帝不瞭解三教之爭的兇險,老韋你會不清楚?我們雲林姜氏,當初是怎麼遷徙到寶瓶洲的?我這次離開蜂尾渡,一路上專門挑了些熱鬧地方,說句不誇張的,如今滿大街的練氣士,地方上猶然如此,更不用說你們京城,你們是真不怕啊?”

  韋諒將一隻木盒放在桌上,打開後,頓時寒光盈室,他從木盒中抽出一把“文-刀”,微笑道:“你是因爲師承的關係,所以會對山澤野修懷有一份同情,我可不會如此,春末之前,只要是有案底在的散修,不管是在青鸞國境內犯事,還是在別處,我會撈網數次,是死是活,規矩行事,一顆老鼠屎尚且能夠壞了一鍋粥,更何況是一窩窩的入境蛇鼠。”

  名人雅士的書案文-刀,雖是蕞爾小物,可卻是被視爲“君子武備”。

  韋諒身前桌上的這隻木盒內,整整齊齊擺放着將近十把“祖傳文-刀”,大致分爲歲月悠久的書刀,和裁剪宣紙的裁紙刀這兩種。

  前者又名削刀,上古時代只能以竹木簡記載文字,修治簡牘的小刀,就叫書刀,最早是青銅製,後來是鐵製,如今的種種珍貴材質,其實更多是供人把玩、收藏之用,已經失去了最早的功用。

  韋諒此刻雙手各持刀,是兩把裁紙刀。

  一把貼竹黃裁紙刀,桌上刀鞘篆刻有“貞松堂制”。

  一把白玉雕龍紋鎏金“工官百鍊”刀。

  姜韞放回書籍,嘆了口氣,神色複雜,“所以你就設局一口氣殺了那麼多野修?”

  “多行不義必自斃,我收拾那些山上譜牒仙師比較費勁,沒有直接打殺這些野修就算他們墳頭燒高香了,當然,之所以大費周章,我也有些私心,不過其中好些個牆頭草,如今已經成爲我府上的耳目,之後會發揮不小的作用。你看,世間以準繩行事,便是如此簡潔明瞭。”

  言語之間,韋諒始終沒有抬頭,凝視着那把紋路精美的“工官”刀,然後以竹刻刀輕輕敲擊此刀,聲音清脆,閉眼傾聽,十分享受。

  姜韞雖然與韋諒私交頗好,仍是有些惱火,“你就不在乎自己所行之法,是正法還是惡法?”

  “惡法依舊是法嘛。”

  他睜眼後,神色雲淡風輕,轉移話題,笑道:“不談這些註定是雞同鴨講的事情,我這次出門,遇到了一位與我同門的法家子弟,極有意思,他的朋友,還留了兩樣東西在我府上,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多待幾天。”

第377章 喫臭豆腐呦

  竟然在一座山野湖泊之畔,找到了一間廢棄多年的竹屋,原貌依稀可辨,想必當年建造之初,十分精緻,多半是出身富貴的隱士出資建造,並且一定喜好垂釣。

  一行人就在此落腳,各有分工,陳平安去砍了兩隻纖細的老齡竹竿子,一長一短,回來的時候朱斂已經點燃篝火,陳平安蹲在火堆旁,借火慢慢燻烤竹竿,用以增加魚竿的韌性,不然水中大物見了光亮,稍稍一拽,竹竿就繃斷了。陳平安將那隻短竹竿交給裴錢,要她跟着自己學。

  竹屋內,朱斂在跟大髯漢子切磋學問,兩人坐得離腥擞行┻h,朱斂似乎在顯擺那本荀姓老人贈送的“神仙書”,男女打架,大汗淋漓。

  年輕道士在與盧白象席地而坐,手談對弈,魏羨蹲在一旁,依舊等待着勝負的水落石出。

  那頭黃色土牛在竹屋附近的山林望風。

  面對此方清秀山水,趁着四下無人,隋右邊離開了竹屋,在好似竹筏的“房基”邊緣,脫了靴子,坐在那邊,將一雙雪白玉足放入水中,癡心劍橫放在膝,雙手按在劍鞘首尾兩端,眺望遠方,山野的清新氣息,沁人心脾。

  做成了長短兩隻魚竿,陳平安甩了幾次,試看弧度大小,裴錢站在旁邊依葫蘆畫瓢。

  一大一小師徒二人,來到竹屋外邊,陳平安開始繫上魚線魚鉤,裴錢依舊有樣學樣,只是有些細節做得差了,陳平安就會幫她重新捆線打結、繫緊魚鉤。

  然後帶着裴錢去遠處湖邊掀起石塊,在底部尋找一種形若螻蛄的水生魚蟲。

  最後陳平安卻沒有釣魚,只是讓裴錢獨自垂釣,他將長魚竿收入了鄭大風贈送的咫尺物玉佩當中,那裏邊,既有破舊了卻沒有丟棄的草鞋,魚鉤魚線這類不起眼的市井物件,又水井仙人釀這些稍微值錢的酒水,還有那張泛黃的梧桐葉,據說裏邊裝着兩套脫胎於太平山、扶乩宗的護山大陣,和一大堆桐葉宗償還的穀雨錢。

  裴錢是個天生耐心不太好的,只是有陳平安陪在身邊,加上這麼長時間抄書練字,多少也熬出些性子,就安安靜靜盯着水面的動靜,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把一條百來斤的大青魚硬生生拖拽上岸。

  陳平安在思考撼山拳譜的第四式,被命名爲天地樁,是個口氣極大的拳樁,除了詳細介紹了真氣咿D方式外,這個動靜結合的拳樁,姿勢實在是古怪了點,三種境界,要求研習撼山拳的後世人,倒立練拳,分別以手掌、拳頭和一根手指作爲支撐點,然後“行走”。

  關於天地此拳樁,書中豪言,頂天立地大丈夫,習我拳法者,要教那天地隨我拳而翻轉。

  難怪光腳老人當初翻閱過撼山拳譜後,說這本拳架平平的祕笈,除了口氣大心氣高,一無是處。

  陳平安輕輕一拍地面,身形飄逸翻轉,以一隻手掌抵住竹排地面。

  裴錢轉過頭,看到這一幕後,就想要笑。

  倒立的陳平安當下空閒那隻手,指了指水面,示意裴錢專心釣魚。

  裴錢老老實實轉過頭,陳平安變掌爲拳,以拳頭“立地”,再以僅僅一根手指撐起,身形微微拔高,以撼山拳此樁的真氣咿D,從頭到尾,並無難處。

  陳平安閉上眼睛,除了一根手指撐地之外,另外那隻手雙指併攏在身前,阿良傳授的劍氣十八停,最後那道十二、十三停之間的瓶頸,將破未破,陳平安原本並不着急,只是在老龍城灰塵藥鋪教的裴錢十八停,離開蜂尾渡後沒多久,裴錢就用只掙了三兩顆銅錢的口氣,小小雀躍,又沒覺得有多了不起,跟陳平安說她已經可以自由咿D到十二停了,這讓陳平安有些無奈,只得繼續叮囑裴錢戒驕戒躁,腳踏實地。

  陳平安難免有些着急,或者說是憂心。

  若是裴錢以驚人的速度武道攀登,總有一天,她這位玩笑性質的開山大弟子,會與師父陳平安並肩而行,再往後,就會愈行愈遠,她會獨自登高,俯瞰人間。

  弟子不必不如師,這是陳平安對鄭大風親口所說,而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更是文聖老爺勸學篇裏的經典論點,陳平安並非在意裴錢的武道比自己走的更遠更高,陳平安卻要擔心自己是裴錢的傳道人和護道人,若是裴錢將來有一天大道走歪了,自己又該如何自處?像是當初丟出那把蛇膽石的蛟龍溝年幼蛟龍,淡然說出一句“若是孽緣,一劍斬之”?他陳平安做得到嗎?退一步說,即便有此冷硬心性,可那時候裴錢武學之高,說不定讓他陳平安難以望其項背,又如何能夠了斷?

  在藕花福地,在東海老道人的帶領下,走過千山萬水,曾經以旁觀者看過了一場廟堂上的君子朋黨,八十年間,是如何從憂國憂民、經濟百姓,一步步到風氣轉濁,風骨腐蝕,人人以君子標榜,既已是君子,何來瑕疵?只要一人在朝堂落難貶謫,全然不問是非,廟堂上義憤填膺,怒斥政敵,人人安慰那位“良朋摯友”,爲他折柳送行,爲他舉杯飲酒慰風塵,爲他感慨人心不古、豺狼當道,江湖之遠的那士林文壇,專門會有弟子門生引領風向、給政敵編撰種種或香豔不堪、或捕風捉影的野史。

  陳平安既然有了開宗立派的心思,便要杜絕這種最糟糕的局面。

  若是連身邊最近的裴錢都沒辦法教好,陳平安憑什麼敢說自己將來的那座門派,在千百年後,不是第二座桐葉宗?自己不是第二個杜懋?

  讀書知禮,習武強身。

  這是陳平安對裴錢的初衷。

  一般情況,這就像是在用兩條腿走路,四平八穩,並無問題,可關鍵是裴錢習武天賦太高,武咛撸傆幸惶欤灰X得書上道理只是應付陳平安的苦差事而已,一旦她有天覺得與人講道理,實在太煩且無趣,她會覺得我有拳法,腰有刀劍錯,處處順本心順己意,不講慎獨,不懂得克己復禮,陳平安之前爲了能夠讓世間多出一頭與人爲善的金丹大妖,花費了五十顆小暑錢也不皺眉頭,那麼將來他親手造就了一位只講立場利益、莫與我談對錯是非的九境武夫甚至是十境武夫,陳平安別說是五十顆小暑錢,恐怕五十、五百顆穀雨錢也無補於事。

  陳平安以倒立姿態,閉眼沉思,翻來覆去,都沒有想出兩全其美的答案。

  難道真要因爲未來的那個“萬一”,就親手打斷裴錢如今的武道之路?

  先前在山坳內,面對包藏禍心卻終究尚未造就慘劇的山澤野修,陳平安說“難在最壞的結果沒有出現,所以道理還能再講”,不然陳平安何須那般迂迴,各憑本事廝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