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當下裴錢聽得認真。這就是江湖哩。以後自己也要走的,現在就要多看多學。
朱斂暗自點頭,姓竺的這話就說得有嚼頭了。
老嫗譏笑道:“如果沒有意外的,竺老幫主是想要將這位小姑娘,送入金桂觀修行仙家術法吧,那麼竺老幫主可知道,金桂觀觀主,與我們胭脂齋是舊識?九名弟子當中,我們胭脂齋早就內定一人了,這還是那位老神仙主動開口的,所以此次登山,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這麼說來,竺老幫主身邊這個牙尖嘴利的小姑娘,若是果真有些修道資質,觀主他老人家又瞧得順眼,倒是有機會,喊我們家清城一聲大師姐。”
胭脂齋那位鵝蛋臉少女有些臉紅羞赧。
圓臉少女望向她,嬉笑道:“你叫清晨啊,我叫晚上。”
竺奉仙微微一笑,“金桂觀觀主是難得的真神仙,他此次開門收徒,所以我才願意重出江湖,只是青鸞國還真不止有金桂觀一處仙家府邸,我可以先將你們殺乾淨了,再帶着孫女去別處訪仙,或是直接離開此地,讓我大澤幫弟子暗中護着你們護送上山的女子,好教她安心修道。”
老嫗臉色難看起來,冷笑道:“去別處訪仙,說得輕巧!金桂觀老神仙爲何要限定年齡?你竺奉仙會不清楚?再耽擱個兩三年,你這孫女還修個屁的仙,即便礙於大澤幫的情面,讓她進了仙家府邸,估計也只能當伺候別人的丫鬟婢女了吧。仙家修道最無情,要我教你竺奉仙這個道理嗎?”
竺奉仙臉色陰沉。
便是那位看似“嬌憨”的圓臉少女,都黑了臉。
她並非純粹武夫,而是一位三境練氣士。
雖然那老嫗眼拙,看不出這一點,但是少女自己心知肚明,修行路上,越是年少之時,耽擱兩三年光陰,可能成了中五境練氣士後,就需要耗費幾十年光陰才能找補回來。
用爺爺竺奉仙和大澤幫那位軍師的說法,她是百年一遇的修道良材,可惜大澤幫武庫僅有一部幫助躋身中五境的仙家祕籍,品相相當不俗,可是如何成爲一位餐霞飲露、御風萬里的地仙,那本道書,出自青鸞國歷史上某座香火已斷的仙家,卻未記載,應該只是內門弟子的修行之法,唯有成爲嫡傳,纔可以修習本山祕術、祖師堂傳承。
裴錢蹲在陳平安身邊,聽得津津有味,覺得這種脣槍舌戰最有意思了,比她小時候在南苑國京城街邊看婦人互撓還帶勁。
陳平安有些擔心,雙方都不是省油燈,就怕他們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石窟就這麼點地兒,躲都沒處躲,刀劍無眼,難道還要他現在開口提醒,讓大澤幫和胭脂齋兩夥人出去打不成?
陳平安嘆息一聲,站起身,徑直從兩夥人之間穿過,走到石窟門口,雙指捻出那張藏在袖中的半張挑燈符,再次燃燒起來,一朵金黃色的小火苗,哪怕是如此之大的風雨中,依舊如和煦春風裏的小草,悠悠然搖曳生姿,然後陳平安轉頭笑道:“這場雨下得古怪,這股非同尋常的陰煞之氣,從開始下雨直到現在,一直綿延不絕,極有可能是藏在暗處的練氣士鬼祟所爲。看情況,金桂觀的神仙們暫時仍未出手,所以你們此次登山去往金桂觀,路上一定要小心,江湖恩怨,不妨暫時放在一邊,終究是兩位姑娘近在咫尺的修道之路,更加重要,這一登山,差不多就算是走在修行路上了。”
陳平安看了兩位少女各一眼,緩緩說道:“腳下修行之路,何必越走越窄?若是相互看不順眼,大道如此寬闊,各走各的就是了。”
竺奉仙笑着點頭,“這位公子所言甚是,希望以後有機會來我大澤幫做客,竺某人定當擺出一大桌接風宴。”
雖然是些客氣話,可這句由老魔頭竺奉仙親口說出的客氣話,最少在青鸞國江湖,還是值不少真金白銀的。
白髮老嫗瞥了眼陳平安手中的那張黃紙符籙,微笑道:“公子這番金玉良言,我們家清城一定會銘記在心。”
鵝蛋臉少女對陳平安嫣然一笑。
陳平安指尖的那張陽氣挑燈符已經燃燒殆盡,金色火苗隨之熄滅,陳平安搓了搓指尖,笑了起來,“有人說過,行走江湖,拳高不出。做了神仙,術高莫用。”
圓臉少女笑問道:“敢問公子,是哪位高人說的?”
陳平安回答道:“一個朋友。”
自稱“晚上”的圓臉少女伸出大拇指,嘖嘖道:“服氣!”
名爲“清晨”的鵝蛋臉姑娘,對那個年輕人的身份有些好奇。
竺奉仙和胭脂齋老嫗對視一眼,都是老江湖,一切盡在不言中。雙方這點小過節,比起各自晚輩的修道,不值一提,哪怕心懷芥蒂,在登山順利進入金桂觀之前,雙方確實需要做到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路上一旦有了危險,說不定大澤幫和胭脂齋還要精蘸献鳌⑼酃矟�
陳平安轉頭望向外邊。
大雨依舊聲勢驚人。
不知道藕花福地如今是什麼時節?
也不知道那邊如今的天下十人,有哪些?不過國師種秋,湖山派掌門俞真意,鳥瞰峯陸舫肯定都位列其中。
不知道那條巷弄的宅子,有沒有張貼上嶄新的門神和春聯?
陳平安輕輕嘆息。
摘了竹箱後,這會兒陳平安,就只揹着那把老龍城苻家假借範峻茂之手、補償給他的半仙兵,“劍仙”。
陳平安仰起頭,望向漆黑一片的雨幕高處。
當年懵懂無知,記得那會兒有個戴斗笠牽毛驢的傢伙,“吹牛”說他的劍術,大雨之中,潑水不進。
如今就連他陳平安都可以做到了。
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才能成爲真正的劍仙?
背後這把“劍仙”,陳平安暫時連拔劍出鞘都很困難,一想到這個,就摘下養劍葫,喝了一大口酒。
只是忘記酒壺裏的酒水,可不是桂花釀或是水井仙人釀,而是範峻茂小煉而成的藥酒,陳平安頓時打了個激靈,滿臉漲紅,咳嗽不已,只好用手背抵住嘴巴,轉過身,略帶着歉意,悻悻然走向裴錢那邊。
一時間神仙風采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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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寺位於青鸞國中部以南,寺內有泉水伏地而生,如珍珠滾動,煮茶第一,以至於經常會有云霄、慶山兩國的文人雅士,專程來此汲泉飲茶,白水寺的香火鼎盛,也就在情理之中,因此與京城北山寺並稱於世,只是相較於北山寺高僧在朝野上下的活躍,白水寺僧人好似不太喜歡拋頭露面,而且最近百年,沒有出現可以稱之爲耀眼的禪師,難免有喫老本的嫌疑。
故而這次無比隆重的佛道之辯,北山寺風頭最盛,反觀擁有千年淵源的白水寺這邊,竟然至今仍無一位僧人,揚言要出席那場決定三教順序的盛會。
最近春雨連綿,青鸞國座座寺廟林立於濛濛煙雨中,今天黃昏裏,有位身披雪白袈裟的年輕僧人,在白水寺內緩緩而行。
白水寺已經關閉山門將近一月有餘,苦了那些心盏纳颇猩婆�
年輕僧人臉色清冷,一路上老僧和小沙彌與他打招呼,所披袈裟醒目的年輕僧人皆愛答不理,所有人都習以爲常。
年輕僧人來到一座池水幽綠的小池塘欄杆旁,這口不太起眼的池塘,卻有龍潭美譽,因爲傳言小卻極深不見底的池塘內,棲息着一頭老黿,是白水寺建造之初的僧人放生,每逢白水寺僧人講經至妙處,老黿纔會出水現世,關於此事,青鸞國正史都有詳細記載,無人質疑。
年輕僧人繼續隨意散步,走在大雄寶殿後邊一側的長廊中,步步登高,屋檐下懸掛着一串串的精緻鈴鐺,當年輕僧人拾階而上,便有一隻只名爲“檐下鐵馬”的精魅,孕育、寄居於鈴鐺之中,此時它們紛紛飛出鈴鐺,長有一對透明羽翼,開始搖晃風鈴。年輕僧人似乎不太喜歡這份叮咚作響、古寺愈靜的祥和氛圍,皺了皺眉頭。
那些小巧玲瓏的精魅,立即躲回鈴鐺內。
年輕僧人轉過頭,俯瞰大雄寶殿後邊的一處小廣場,那裏就是白水寺歷史上“高僧說法,天女散花”的場地,記得那天落下了好多的金色桂子,傳法僧人與聽法僧人,都坐在了桂子堆裏,說法之僧,對那股芬芳不太適應,還打了好幾個噴嚏來着。聽者有心,覺得會意,又琢磨出了好些說頭來,然後一一都給寫在了白水寺石碑上。
走完了階梯,登頂後,繞過了藏經樓,行去方丈室旁邊,有半人高的黃泥牆,圍出了一方小天地,有一口水井,井旁有石桌石凳。
年輕僧人推開了竹木製成的籬笆小門,走到水井邊,小水井的井口已經封堵上很多年了。
早年在這裏,發生過一樁佛門著名公案,據說連中土神洲都有所耳聞,這纔是白水寺近百年來沒出高僧、卻依舊屹立不倒的原因所在。關於這樁公案,白水寺吵了數百年,青鸞國各大寺廟爭吵,佛道之間吵,歷代向佛學道的文人也要爲此吵架,沸沸揚揚,光是寺廟各處牆壁上發表對這樁公案的見解,就有多達四十餘位各地高德大僧、文豪居士。
白水寺的藏經之豐,孤本善本之精和全,冠絕青鸞國,但是這位站在水井邊發呆的年輕僧人,卻最厭惡那個地方,一次都沒有踏足其中。
離經一字,即爲魔說。
佛頭著糞罷了。
他坐在封堵後如圓凳的井口上,他有個問題這些年一直想不通。
記得佛經上說,一位後世成佛的羅漢,天魔現身,威脅於他,羅漢心中大怖,便去佛祖,然後佛祖便授予了一部正法,天魔得消。
年輕僧人初次讀到此處時,並未做深思,只是有天悚然驚醒,然後陷入無窮盡的苦痛之中。
他心中有了執念。
“爲何我一個小寺小僧,尚且自信遇見天魔,不至於如此失態,註定成佛的大羅漢,佛祖座下弟子,卻會心生恐怖,惶惶不安?這與不曾學佛的凡俗夫子,又有何異?慧根何在?所學佛法何在?佛祖所傳佛法又何在?這般羅漢成了的佛,再傳佛法又能有多高多遠?”
年輕僧人苦思不解,獨坐井口,淚流滿面。
這位年少時驀然開竅的年輕僧人,依稀記得曾經的自己,正是在這裏,斬了一隻貓,一刀兩斷,投入水井。
年輕僧人這麼多年來,一直寡言少語,只是在白水寺卻勤於勞作,故而手腳皆老繭,每逢寒冬便凍瘡開裂,滿手是血。
他一次次拍打被封死的井口,手心逐漸血肉模糊,亦是渾然不知。
年輕僧人沙啞開口,泣不成聲,依舊用手掌狠狠拍打井口,“錯了錯了,你們又錯了,佛法就在其中啊……我也錯了,禪不可說,開口便錯,可不開口不也是錯?我們都錯了,如何才能不錯……”
第379章 前兆
這場雨水中蘊含着不同尋常的陰沉煞氣,陳平安一語道破後,真正讓石窟兩撥江湖豪門偃旗息鼓的關鍵所在,不是苦口婆心的什麼走路不可走窄,甚至不是陳平安抖摟的那一手挑燈符籙,而只在於一句話,“金桂觀的老神仙們尚未出手”。
這意味着金桂觀要麼侄釀樱緮骋匀酰谝叱龆矗N就是不可力敵,只能龜縮道觀,避其鋒芒。
無論是哪一種緣由,這種山上的神仙打架,即便有些香火情,來自雲霄國的胭脂齋女子,仍是不願把身家性命搭進去,至於曾經在數國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風的老魔頭竺奉仙,更是老成持重之輩,此次登山,是爲了給孫女搭梯子修道登天,金桂觀則可以順勢收取一位得意弟子,雙方各取所需而已,大澤幫並不矮人一頭,竺奉仙可不樂意給金桂觀道人擔任馬前卒。
陳平安返回原處,裴錢很狗腿地不知從哪裏翻出一塊小石板,給陳平安當小板凳,蹲在地上使勁用手擦拭泥土,一邊抬頭安慰道:“師父,你還是很有風範的,就是收官階段有些瑕疵,不過可以忽略不計。”
收官一說,是經常旁觀盧白象與人對弈,耳濡目染學來的,與畫卷四人朝夕相處,裴錢還是學到不少事情,比如老魏那邊的戰陣兵法,“沙場廝殺,麼得什麼一字長蛇陣、龍門陣,不過是定行列、正縱橫六個字,最後各憑本事,亂刀殺來,亂刀砍去”。跟小白學了琴棋的一些個規矩,與朱斂學了幾手佐酒小菜的做法,朱斂見她經常打下手還算喫苦耐勞,就送了一本江湖遊俠小說給裴錢,看得裴錢廢寢忘食,又跟隋右邊討教了許多行走江湖的黑話,例如“要想從此過,留下買命財”、“大膽剪徑蟊伲瑔宋乙粯尅敝惖摹�
張山峯看了眼外邊的雨幕,比較擔憂,輕聲道:“這麼大的陰雨,下了如此之久,觀海境修士都未必撐得住,除非是早就布好了引雨陣法,可這等手筆,如果真是陣法牽引而來,而非自身道法,就是從天上往地上撒雪花錢耍了,所以龍門境修士的可能性更大,不知道金桂觀的道士是何種境界的練氣士,能否應對這場影響一地山水氣叩年幱辍!�
張山峯嗓音不大,不過竺奉仙和胭脂齋老嫗都是江湖上的武道宗師,稍稍留意,就可以聽得真切,竺奉仙也不在乎自己“偷聽”,對老嫗笑道:“既然胭脂齋與金桂觀關係不俗,想必知曉觀主一身仙家術法的高低吧?”
老嫗猶豫片刻,點頭道:“相傳觀主張果已經兩百歲高齡,正是那好似雲中蛟龍、呼風喚雨的龍門境修爲。”
竺奉仙皺眉道:“最近沸沸揚揚的江湖說法,不是張果閉關數十年,此次順利出關,已經躋身傳說中的陸地神仙了嗎?”
老嫗苦笑道:“結成金丹的地仙,何等超然世外,還收徒作甚?一心修行,直指大道便是了,換成是竺老幫主,成了神仙客,還願意在爛泥塘裏撿錢?便是泥塘裏真有金子銀子,我們江湖人稀罕,還要彎腰往爛泥裏摸上一摸,山上的神仙會稀罕嗎?不過觀主張果擁有地仙之姿,千真萬確,竺老幫主不用懷疑,時間早晚而已,你孫女拜張果爲師、在金桂觀修行,前途不會差的。”
竺奉仙點點頭,神色略爲好轉。
龍門境修士,身爲七境武夫的竺奉仙會忌憚,但絕對不會如何畏懼,死在他手上的洞府境、觀海境修士,已有一手之數。
可一個未來有望金丹地仙的龍門境道士,竺奉仙願意拿出足夠的敬意,已經有足夠資格擔任自己孫女的傳道之人。
大澤幫每年定會拿出一筆孝敬銀子,遣人祕密送往這座青要山金桂觀。
張山峯心中嘆息,不是山上人不知山上事,竺奉仙和胭脂齋老嫗心目中的神仙,太過高蹈虛空、不沾泥濘了,金丹地仙又如何,不一樣需要兢兢業業積攢家底,修行一事,纔是世間最大的銷金窩無底洞。只不過絕大部分地仙,除了散淡慣了的山澤野修,擁有山頭洞府的大修士,無需自己操持庶務,自有門派中人打點關係,自己只需潛心修道即可,如此說來,胭脂齋老嫗倒是勉強猜對了一半。
就在此時,遠處雨幕中的深山中,驀然電閃雷鳴,大地震顫,風雨歪斜,又有獅子吼一般的響聲大震,此起彼伏。
片刻之後,異象停歇,天地間又只剩下這場暴雨。
約莫一炷香後,石窟內隋右邊,朱斂,竺奉仙三人,幾乎同時抬頭望向石窟外邊。
竺奉仙神色如常,卻是心中一緊。
那年輕仙師的扈從之中,竟有兩人擁有不弱於自己的敏銳直覺?
要知道自己可是青鸞、慶山、雲霄三國的四大宗師之一,雖說三十年前那場與仙人爭鬥,壞了些武道根本,經過三十年療傷,依舊沒有恢復武學巔峯,淪爲四大宗師墊底,可虎死不倒架,他竺奉仙遠遠算不得落魄,不過是從第二退到了第四把交椅而已,依舊是當之無愧的大宗師。
這次接連三年的佛道盛事,引來了許多藏頭藏尾的修士不假,可是江湖上的頂尖高手,屈指可數,一些個所謂的小宗師,不過是些虛有其名的七境武夫,底子虛浮,真要分生死,經不起他們四人幾拳。
怎的這次山間偶遇,一下子就出現了這麼多?除了姿容絕美的負劍女子,和看似平易近人的佝僂老人,器宇軒昂的佩刀男子,與那位沉默寡言的精悍漢子,分明亦是點子極硬的江湖高手,這纔是竺奉仙從頭到尾,對陳平安刮目相看的唯一理由。雲從龍風從虎,那年輕仙師若是蛇貓之輩,如何降服得住這幾位武學宗師?
大雨漸漸小去。
雨幕中,有多位年輕道士和小道童結伴而來,爲首先行的金桂觀道士,面如冠玉,笑容迷人,身後道人,除了自己撐傘外,還各自抱着一捧油紙傘,唯有最前邊的道士手無別物,進入石窟後收起溼淋淋的油紙傘,儀態雍容,與世家貴公子的那種富貴氣不同,別有韻味,他望向腥耍⑿Φ溃骸坝醒俗魉睿噲D以陰雨壞我金桂觀山水,大家不用慌張,我們觀主與兩位遠道而來的摯友,已經收起了神通,你們可以放心隨我登山,那夥妖人已經授首伏法,並無一人逃出法網。”
胭脂齋老嫗悄悄看了眼少女“清城”,老嫗眼中滿是不可抑制的激動之色,先前老嫗看那雷聲大作,早就有些心存僥倖的猜測,心情激盪不已,一旦當真,被師門寄予厚望的清城,此次拜師學藝,就再難有意外發生,此刻聽到了英俊道士證實了“觀主摯友出手相助”,老嫗一想到自家祖師奶奶珍藏那幅掛像上的神仙容貌,一時間百感交集,祖師奶奶當年臨終前,彌留之際,仍是讓年少的她與一位師姐,手持畫軸兩端,攤開畫卷,以便讓她最後看一眼畫像上的那位男子。
此次她們不辭辛苦護送“清城”上山修道,便是那位神仙男子命人捎信給的胭脂齋,百餘年間,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與胭脂齋言語一二,師門上下,人人欣喜萬分。
一身出世飄逸氣質的英俊道士,笑道:“這些把油紙傘,傘面只是尋常,可是傘柄,卻是我們觀內前輩,以靈氣桂枝製造而成,可以抵禦妖風煞雨,無論是過山林入湖澤,還是獨自夜行墳崗,手持我們道觀的桂枝傘,都不用擔心邪祟侵擾,遇見此傘,它們自會退散遠遁。觀主擔心諸位隊伍中,有那不曾習武的家眷婦孺,便專程讓我們下山送傘。”
送出了十多把金桂觀特產的桂枝傘。
一位脣紅齒白的小道童,早早見着了唯一的同齡人裴錢,一等到師叔發話送傘,立即快步跑向了黑炭小姑娘,道童送出手中桂枝傘,咧嘴而笑。
裴錢可不稀罕這什麼金桂觀小破傘,不過陳平安就在旁邊,所以“師規家法”還是要講一講的,她便婉拒了小道童的油紙傘,然後老老實實與那個小傢伙致謝。
小道童有些憂心,說不可小覷這場陰雨,最容易傷人陽氣了,身體孱弱之人,以及命數不硬之人,一下子就會落下病根,到時候喫藥都不管用,反正這傘是他們道觀借給你們的,不收銀子,幹嘛不要,拿着唄,桂枝傘柄,又不重的。
裴錢只恨自己沒辦法翻白眼。
看着一板一眼給裴錢解釋這場陰雨厲害之處的可愛小道童,陳平安笑了笑,揉了揉裴錢腦袋,要她收下油紙傘,然後望向那位英俊道士,“這位道長,聽聞貴觀此次開山收取弟子,不知我們這些恰逢其會的外鄉人,能否上山入觀旁觀盛舉,叨擾一番?”
那位英俊道士笑着點頭,“當然可以,登山之後,只需要領取一本小冊子,注意上邊記載的一些道門禁忌即可。”
小道童立即轉頭對英俊道士喊道:“小師叔,冊子上邊的事項,我背得滾瓜爛熟了,不然就讓我給這位公子說上一說?”
英俊道士微笑道:“若是公子願意聽你的聒噪,你就陪着公子一起登山便是。”
陳平安抱拳謝過一大一小兩位金桂觀道士,笑道:“謝過道長,有勞這位小道長。”
陳平安轉頭望向徐遠霞和張山峯,兩人輕輕點頭,示意登山入觀一事,並無不妥。
打定主意後,徐遠霞更是有些欣喜,金桂觀常年閉門謝客,使得外人無法領略其中風采,青鸞國山下有傳聞,白水寺的那場天女散花、桂子滿地,那些金桂來源,便是金桂觀後邊的那幾棵千年老桂樹,更有一位雲遊天地的仙人降下身形,蒞臨道觀,手指桂樹,金口玉言:“此月中種也”。
黃色土牛先前就連石窟都沒有進入,畢竟是妖物出身,此次又遭逢變故,道觀修士未必不會疑心,一旦惹來金桂觀的疑神疑鬼,陳平安少不了要解釋許多,好在黃牛亦是深諳山上紛爭,在石窟遠處以心聲告知陳平安,它近期在山下潛地等待,除非地仙巡視,不太容易被發現行蹤,陳平安便要它小心些,一有情況,只管往青要山上奔跑,他自會出面說清楚。
道觀在青要山之巔,路途泥濘,登山不易,從山腳到道觀山門外,小路最寬處不過是三人並肩而行,不用奢望馬車通行,由此可見,金桂觀確實不太願意與山下打交道。
陳平安他們當初去往清境山的青虎宮,修築了足足三千級丹梯,比起帝王家的皇宮丹壁還要來得恢弘氣派。
金桂觀不大,不過容納四五十位道人修行,那些攜帶晚輩登山的各路人士,早早請人在青要山的半山腰搭建茅屋,作爲棲身之所,金桂觀對此並不阻止,有些心眼活絡、並且本身就是青鸞國勢力的江湖門派,眼見着金桂觀好說話,乾脆就在半山腰那邊僱傭了數十位青壯,破土開工,所建屋舍,規模不亞於市井鬧市的客棧酒樓。
金桂觀是一座不太常見的叢林廟,只是按照那位英俊道長的閒聊言語所說,道觀財產又並非全然歸屬所在道統法裔那一脈,並且觀主收徒一事,到時候會獲得青鸞國朝廷頒發的金玉譜牒,只要拜入觀主張果門下,而非簡單寄居在金桂觀修行的那類掛單道士,就算是入籍成爲了一名譜牒仙師,恐怕這纔是江湖豪門和權貴門戶,願意攜帶家中晚輩蜂擁而至的根本理由。
只有那些道教大宮,纔會配齊三都五主十八頭,金桂觀不過四五十人,自然沒有這麼多講究,除去觀主張果,不過三兩執事、庫頭在內五六頭而已,英俊道士許伯瑞,便是金桂觀的鼓頭,畢竟道觀再小,鐘鼓兩物仍是不可或缺。
若說天底下最大的子孫廟,毫無懸念,必然是中土神洲的龍虎山天師府。
這座道觀的老神仙張果,收徒一事放在後天,竺奉仙的大澤幫,作爲青鸞國最大的幾條地頭蛇之一,早就在半山腰處,重金打造了一座耗費白銀十餘萬兩的“避暑行宮”,在卸嘟êB當中極其矚目,看來竺奉仙對於孫女入選一事,從無懷疑。
胭脂齋也僱人打造了一座別緻的別院庭園,但是道士許伯瑞直截了當說道:“劉清城,竺梓陽,兩人可以隨貧道一起入觀,金桂觀已經收拾出兩間雅室。”
然後許伯瑞對陳平安笑道:“道觀簡陋,待客不周,當下只剩下兩間屋舍,公子如果願意單獨入住,現在就可以隨貧道上山,如果不願與朋友分開,又無別處可住,貧道可以出面,幫公子與一些相熟的青鸞國貴人打聲招呼,借住幾天,並無大礙,反而是結緣的善事。”
竺奉仙朗聲笑道:“許道長何須如此麻煩,讓公子一行人去我那邊住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