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等到仙女彈完一曲,客棧老人才丟入一顆小暑錢,問道:“小郎君,我到了老龍城,回頭找你去啊,咱哥倆好好喝幾杯。”
小郎君的答覆,相當簡明扼要:“滾。”
老人又丟了小暑錢,“你咋這樣呢?是我登門拜訪,你都不用挪窩,又不耽誤你幾天功夫。”
小郎君:“沒空。”
老人急了,“別啊,喫頓飯的時間總有吧?”
小郎君,“沒。”
客棧老人氣憤道:“武十境!你一個練氣士,你真當自己是武道十境的高手啊?”
小郎君:“你不也叫小飛昇,你咋不上天去拉屎撒尿呢?你要有這個本事,我肯定在山頭張大嘴巴接着。”
客棧老人開始轉變策略:“小郎君,你何等英雄氣概的一位好漢,你就忍心讓我萬里迢迢白跑一趟?”
小郎君沉默片刻,老人緊張兮兮等待答案,最後小郎君淡淡道:“那就滾過來吧。”
客棧老人是顧不得在仙子面前丟人現眼了,欣喜道:“謝恩謝恩。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啊。回頭到了你幫派山門外,我給你打暗號啊。”
小郎君:“閉嘴。”
老人開心得很,“得令!回頭見面,咱們哥倆好好聊。”
如果桐葉洲第二大仙家門派的玉圭宗子弟在這邊,看到自家老宗主如此諂媚不要臉的一面,估計能夠把眼珠子瞪出來,丟在地上撿都撿不起來。
————
再過幾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這天晚上,喫過了飯,裴錢幫着朱斂收拾過了桌子,抄完了書,去前邊鋪子找陳平安。
陳平安已經將範峻茂“押注”的那壺酒,倒入了養劍葫,一天至多能喝兩三口,多了不行,反而傷身傷神。
世間事皆是如此,過猶不及,惜福與貪福,只在一念之間。
陳平安剛喝完一口小煉之酒,臉色微紅,裴錢在櫃檯那一邊,踮起腳跟,始終安安靜靜,瞪大眼睛看着陳平安喝酒。
陳平安放下養劍葫,隨口問道:“想不想念藕花福地?”
裴錢搖頭。
陳平安笑問道:“也不想念爹孃嗎?”
裴錢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
她問道:“你有沒有生氣?”
陳平安沒有給出是或不是,而是問道:“爲什麼不想呢?”
裴錢神色寧靜,撇撇嘴道:“就是不太願意想唄。”
見陳平安好像還是沒有生氣。
枯瘦小女孩趴在櫃檯上,啪一下將那張符籙貼在自己額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道:“家鄉遭了難,逃難那會兒,我孃親是餓死在路上的,是我爹帶着我到了南苑國京城外邊。一路上,我孃親給我爹逼着去找別的男人,爲了換幾口吃的,一開始我孃親不願意,就被我爹扯住頭髮往死裏打,我那會兒只知道哭,想要攔一下,就給我爹也打倒在地上了,他是男人,力氣大嘛,後來孃親換來了喫的,我爹喫最多,我孃親少些,我最少。有一次,我半夜裏醒過來,發現我孃親偷偷跑出去,揹着我,一個人喫着一個黑乎乎的饅頭,我就回去睡覺啦。後來,孃親好像生了病,爹不管,一開始還揹着趕路,後來有天爹跟我說,孃親餓死了。再後來,我爹找到了人,卻沒能把我賣出去,他就讓我去偷別人的東西,給人打了好幾次,他就罵我笨,就這麼一路走啊走啊,走到了京城外邊,我爹福氣好些,城外有錢人開了粥鋪,也有白白的大饅頭,我爹喫得快,還是怎麼的,好像是給饅頭喫撐喫死的,我就那麼看着,不知道爲什麼,就只有一個念頭,不知道到了下邊,爹還趕不趕得上孃親,能不能做個伴兒。”
陳平安身體前傾,伸手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早點睡覺。”
裴錢笑了笑,唉了一聲,蹦蹦跳跳去睡覺了,還瞎嚷嚷着“我有符籙,妖魔鬼怪,快快離開!”
陳平安獨自坐在那裏。
在那天之後,陳平安對裴錢越來越嚴厲,甚至會每天坐在裴錢身邊,看着她一個字一個字抄書。
第369章 聚散
(恢復更新。13000字。)
在飛劍初一和十五即將喫完那塊長尺狀斬龍臺的時候,光陰悠悠,飛劍嗖嗖,就已經是臘月二十九了。
裴錢、魏羨和隋右邊三人,爲灰塵藥鋪購置了滿滿當當的年貨,跑了五六趟,裴錢苦苦哀求着隋右邊同行,不是沒有理由的,只需要隋右邊站在各色店鋪附近,根本不用裴錢魏羨跟掌櫃的講價,價格自個兒就一落千丈。
每次早出晚歸,那位老人都會在街巷拐角處的老槐樹下翻着書,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後來熟了後,就會與他們打聲招呼。最後兩趟,擔任苦力的魏羨沒跟着,隋右邊揹着陳平安那隻綠竹書箱,帶着裴錢今兒返回小巷這邊,老人又打了招呼,裴錢甜甜應着,隋右邊沒有出聲。走入小巷後,裴錢笑呵呵說這位秀才舉人模樣的老書生,真是書海無涯讀書到老哩,就是歲數大了點。隋右邊扯住裴錢的耳朵,笑眯眯道老先生有沒有答應送你一份紅包厚厚的壓歲錢啊?裴錢裝傻喊疼。
跨過門檻進了藥鋪,陳平安依舊坐在櫃檯後邊,等隋右邊鬆開裴錢的耳朵,裴錢就開始大聲背誦她們倆於何時何地、在哪家鋪子原價爲何、又以什麼價格購買何物。陳平安打着算盤,當裴錢嗓音落定,清脆悅耳的算盤珠子敲打聲也驟然停歇,陳平安朝隋右邊伸出大拇指,“僅是文案清供一項,就便宜了約莫百兩銀子。”
裴錢幫着隋右邊掀起竹簾子,隋右邊去鋪子後邊卸下年貨。
裴錢躡手躡腳返回櫃檯這邊,踮起腳跟,下巴擱放在桌上,滿是邀功的笑臉。
陳平安瞥了眼竹簾子那邊,偷偷摸摸拿出七八顆銅錢,“是你的分紅,趕緊收好,要是給她瞧見了,咱倆都喫不了兜着走。”
裴錢小心翼翼收好這筆小家當,一溜煙跑向後邊院子,趕緊存起來,好好放在她的多寶格里頭。
陳平安提醒道:“記得幫忙卸貨,要善始善終。記得最後跟她說一聲辛苦了。”
“好嘞!”裴錢大聲應承下來。
看着晃盪來晃盪去的青竹簾子,陳平安會心而笑。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月窮歲盡之日,除夕除夕,辭舊迎新。
陳平安如何都沒有想到,會在老龍城這座灰塵藥鋪,這麼多人一起過年。
先前幾趟購買年貨,隋右邊不情不願,後來魏羨懶得去了,反而是隋右邊起了癮頭,拉着裴錢大殺四方,樂此不疲。
最早是朱斂私底下跟裴錢打商量,說是隻要喊得動隋右邊出門,就贈送給她一套文房四寶和一份壓歲錢,裴錢說考慮考慮,然後就找到了陳平安。陳平安覺得隋右邊確實應該多走動走動,沾一沾市井煙火氣也好,就讓裴錢答應下來。於是隋右邊就耐不住裴錢像只嗡嗡嗡的小蒼蠅打攪她練習劍爐立樁,只好跟着她和魏羨出門散心。
後來隋右邊自己拿了她和裴錢屋子角落裏的那隻綠竹書箱,拉着裴錢出去購物,陳平安就跟裴錢暗中約好,只要隋右邊跟掌櫃老闆討價還價一次,裴錢就能分紅一顆銅錢。
陳平安轉頭望向藥鋪門外。
小巷內光線瞬間陰沉下來,陰氣森森,而且那些光線彷彿帶上了重量,顯得有些沉。
一襲綠袍從天而降,正是範峻茂。
陳平安繞出櫃檯,跨過門檻。
範峻茂問道:“想好了?”
陳平安點頭道:“希望能給今年收個好尾。”
範峻茂對那尊黑煙滾滾、陰煞飄蕩的趙姓陰神提醒道:“別畫蛇添足,暗中窺探雲海上邊的動靜,到時候喫苦頭的是陳平安。”
陰神點點頭。如果它藉助藥鋪陣法,擁有了玉璞境修爲,確實能夠對老龍城上方這座雲海觀察一二,只是雲海靈氣潔且清,陰神和陣法卻是污煞之氣,兩者相沖,短兵相接,很容易引發雲海絮亂,讓煉製那件本命之物的陳平安功虧一簣,傷及大道根本。
範峻茂伸手按住陳平安,就要騰雲駕霧去往頭頂雲海。
陳平安突然問道:“書上記載,仙人煉丹之前,挑選了良辰吉日和山水形勝後,當天不都應該齋戒沐浴更衣,跪捧丹爐,向天地四方祈秵幔俊�
範峻茂冷笑道:“我在雲海上,就是山主身處書院,真人坐鎮道觀,羅漢置身寺廟,我就是雲海這方小天地的聖人,祭拜誰?祭拜我自己啊?你陳平安要是願意跪地磕頭,害我再喫一劍,再跌落個境界,我倒是無所謂,境界丟了可以修補回來,讓你磕頭的機會,恐怕不多。”
陳平安心中瞭然。
看來青虎宮陸雍在那清境山,雖是老元嬰修士,可仍是不算一方聖人,無法任意調用山水氣數這份“地利”。
被範峻茂一把拽入雲海,陳平安站定後,輕輕踩了踩腳下雲海,不會塌陷消散,與尋常泥路無異,如先前陰神出竅遠遊水神廟,能夠御風立於碧波之上,感覺不錯。
範峻茂一拂袖,陳平安身前憑空出現一張雲霧精華凝固而成的雪白大案,桌面光滑如鏡,祥雲飄蕩,仙氣縹緲。
陳平安駕馭方寸物飛劍十五,咫尺物素白玉牌,懸停在這方案桌上,一件一件取出煉物五行之水所需物品,動作緩慢,除了那隻青虎宮陸雍以五十顆穀雨錢賣給陳平安的五彩-金匱竈,還有範峻茂當時以蛟龍溝元嬰老蛟金丹,換給陳平安的天材地寶,林林總總四十多樣,僅是丹砂就有十二種,用以在不同時段、不同火候的情況下,分別調劑水火、中和五行。
陳平安的不急不緩,看得範峻茂有些煩躁,怎的如此磨磨蹭蹭。
範峻茂啪一下,將手中一塊老龍布雨佩拍在雲案上,“你要煉化那方水字印,作爲最重要的輔佐材料,水精的品秩必須跟上,不然就會拖了後腿,這塊老龍佩,是我目前能夠找到最好的水精,跟老龍城差不多的歲數,汲取了不少雲海的水呔A。你別跟我談錢,與那顆小煉老蛟金丹的藥酒一樣,是我範峻茂的押注,你要是一定要談錢,也行,這塊玉佩,就當我賤賣給你,三十顆穀雨錢!”
陳平安微笑道:“是你一直在跟我談錢好不好。”
範峻茂臉色古怪,破天荒有些底氣不足,道:“你真就心安理得收下這麼一塊貴重的老龍布雨佩?這可是苻家祠堂裏頭供奉千年香火的老物件,很值錢的!三十顆穀雨錢而已,還涉及到你煉化本命物的品相高低,這都不願意出?”
陳平安瞥了她一眼,“這只是苻家的天價賠償之一,你不過是幫着轉次手,就想要掙三十顆穀雨錢?看來你最近年關難過啊,你跌境一事,我估計不簡單是從元嬰落回金丹那麼簡單,怎麼,跟我一樣給吞劍舟差不多,傷到了根本?你範峻茂吞食雲海療傷,效果應該不太顯著,但是爲了補充流失到你氣府中的雲海水精,卻很耗錢,對吧?”
範峻茂惱火道:“陳平安你真是不傻啊。”
陳平安最後拿出了那方水字印,輕輕放在雲案上。
範峻茂深深看了一眼小小的私章,“你真要煉化此物?以後本命相連,你要是再拿它鈐印江河水撸删鸵獋白陨泶蟮佬逘懥恕.斎唬绻蛔龃舜朗拢源擞∽鳡懳逍兄谋久铮_府一事,大有裨益,尋常人鑿出一口水井,至多是一方池塘,你卻有望開拓出一座小湖泊,你當下靈氣倒灌體魄、肆掠各處竅穴、侵蝕那一口純粹真氣的險峻處境,確實可以輕鬆解決。”
陳平安點頭沉聲道:“就是這枚水字印了!”
陳平安伸出手指,輕輕摩挲那枚老龍布雨佩,感覺有些熟悉,皺了皺眉頭,抬頭望向範峻茂,“這就是水精?世間水脈水吣蹱憣嵸|的精華所在?”
範峻茂眼神冰冷,冷笑道:“怎麼,怕我坑害你?!”
陳平安搖搖頭,猶豫片刻,拿出埋河水神娘娘贈予的那枚玉簡,握在手心,“此物也是水精?”
此物一出,四方雲海彷彿通靈一般,紛紛雀躍起來,好似一羣稚童眼饞蜜餞糖人。
範峻茂神色凝重起來,沒有給出答案,反而問道:“你從何而得?”
陳平安笑道:“那就是了,好像比這塊苻家祠堂的老龍布雨佩,還要好。”
範峻茂眼神再度炙熱起來,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聽說陳平安身懷十二境大妖金丹,她在藥鋪之前徘徊不去。
只是這次範峻茂很快就壓下心頭那份垂涎,強買強賣是不敢了,湊近一些,端詳着那枚被陳平安遮掩大半篆文的玉簡,晶瑩剔透,光華流轉,她過過眼癮就好。
陳平安不識貨,她認得,必然是大瀆龍宮某條大水脈凝成的水呔A,上古遺址的僥倖存世之物。比起這塊苻家老祖曾經懸佩多年的老龍布雨佩,雲泥之別,先天靈寶,後天器物,本就是一條大鴻溝。範峻茂之所以如此眼熱,在於若是煉化了這枚玉簡,補足雲海損失,助她一步重返元嬰,猶有盈餘,然後輕鬆躋身上五境,所需不過三四十年光陰而已,在那之後,才需要範峻茂花費心思,去各處破碎洞天祕境尋覓機緣,故地重遊罷了,比起尋常練氣士闖蕩這些遺址的殺機四伏,天壤之別。
陳平安問道:“我以此物作爲煉化本命水字印的水精,可以吧?”
範峻茂咬牙切齒道:“可以!可以得很!你這個傢伙,真是天天踩狗屎,如此千載難逢的稀罕物件,也能給你撞見了收入囊中!知不知道這般可遇不可求的先天靈寶,恐怕在那些個尚未有聖人蹲着茅坑不拉屎的不知名洞天福地,需要一大幫金丹元嬰地仙搶個頭破血流,說不定就會有人隕落其中,極有可能還要跟玉璞境修士爭個大道一線機緣……”
陳平安打斷範峻茂的“怨言”,微笑道:“各有各的緣法,我如果是在老龍城土生土長,待上一千年,也未必有機會來這座雲海站一時半刻,而你範峻茂去水神廟逛蕩一萬年,都拿不到這枚玉簡。”
範峻茂點了點頭,“這話說得不差。廢話少說,開始煉物!”
她深呼吸一口氣,開始腳踏罡步,雙手掐訣,四周風起雲湧,蔭庇整座老龍城的巨大雲海,在最外緣地帶,開始迅猛翻捲起來,像是一朵本已綻放的蓮花,重新變成了一朵雪白花苞,將她和陳平安以及那條雲案徽制饋恚^頂無數條雪白光線如泉眼流淌而出的泉水,傾瀉而下,靈氣升騰,陳平安一時間呼吸困難起來,發現範峻茂眼中的促狹意味後,不動聲色地取出了那塊金色玉牌,懸佩腰間。
玉牌銘刻篆文爲“吾善養浩然氣”。
無數雲海靈氣湧入那塊玉牌當中。
範峻茂趕緊揮袖驅散那些故意讓陳平安感到壓抑的雲海水精,免得全部給那塊玉牌汲取殆盡,不然就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範峻茂還算厚道,身形倒掠,退出了這座雲海花苞,只以心湖言語提醒道:“一有大麻煩,就立即停下煉化,受傷燒錢,總比丟了性命要好。身前那張雲案的高低,你可以按照心意抬升、降低。”
陳平安盤腿坐下,雲案隨之下降,最終就像一張鋪在地上白茅草蓆。
需要煉製爲本命物的水字印,五彩-金匱竈,出自某座大瀆龍宮的水精玉簡,暫時應該用不上的那塊老龍布雨佩。
四十多件天材地寶,其中十數種顏色各異“燒之不盡五行外,煉化愈久愈神妙”的丹砂,既有質地頑狠、至性沉滯的冥水砂,也有熠熠生輝、星光點點的北斗砂,一種種價值連城的丹砂,分別盛放在大小不一的透明琉璃瓶內。
陳平安坐於雲海之上,環顧四周,雖身處於雲海花苞大陣之中,視野無礙,可見三面大海之水。
此次煉化,只在玉簡,根本不奢望一鼓作氣,將水字印成功煉化爲本命物。
如此一來,即便煉化不成,這塊大瀆龍宮醞釀而就的水精,玉簡形態崩潰消散,好歹靈氣能夠收攏,進入腰間懸佩有那塊金色玉牌,即便有些流散損耗,也是融入這座雲海,就當是回饋報答範峻茂的佈陣。
退而求其次,那塊老龍布雨佩,一樣可以作爲備用水精,輔佐煉化水字印。
陳平安練習劍爐立樁片刻,用以靜下心來,腦海中想象,竟是少年時燒瓷拉坯的場景。
在丟入大把小暑錢後,那隻擱放在身前雲案上的五彩-金匱竈,有五彩祥雲,分別從丹鼎邊沿的五頭異獸嘴中,嫋嫋升起。
陳平安輕輕提起體內那口純粹真氣,輕輕一吐,衝入五彩-金匱竈之內,是爲“起火”。
這一口綿延不絕的純粹真氣,遊若火龍,繞着丹鼎內壁開始盤旋遊曳,火光四起。
煉物之真火,分量夠不夠,決定了能否成功丹爐點火,而更重要的精粹程度,則決定了煉化之物的最終品相有多高。
煉化這枚碧遊宮玉簡,不涉性命根本,玉簡不用紮根竅穴,相比水字印,用不了太多天材地寶和各色丹砂。
陳平安研習老元嬰陸雍那本煉丹祕籍已久,揣摩玉簡所載“直指大道”的仙訣內容,更是日復一日,兩者都可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分別是青虎宮宮主和埋河水神孃的精妙心得,尤其是後者,是水神娘娘畢生心血所在,陳平安只需要按部就班、步步爲營即可,何時重新添加一口純粹真氣如柴火,何時灑入某隻琉璃瓶內丹砂是幾兩,何時默誦祈雨碑文蘊含着的大道真訣,牽引丹爐氣象,增添火候,在丹鼎上方降下一場甘霖,與爐內竄起的一顆顆搖曳火苗,水火交融,皆有章法可循。
所以陳平安除了略顯疲憊,大致上還是氣定神閒。
範峻茂坐在雲海大陣之外,默默唸叨着多加一兩丹砂、趕緊忘記煉化那塊火山熔石、一口純粹真氣不濟晚些吐入丹爐……
只可惜陳平安每一個動作,有條不紊,甚至靜待火候的時候閉目養神,呼吸吐納都極有規矩,沒有在任何細節上出現致命漏洞,大大小小的瑕疵或多或少會有,可是這點細微損耗,對於那塊大瀆龍宮鎮水之寶的水精流溢出爐,變成雲海養料,實在是九牛一毛而已,範峻茂很是失望。
第一次煉化品秩這麼高的先天靈寶,你陳平安就不能心顫幾回、手抖個幾次?
就當是稍稍貢獻一點水精給雲海,作爲補償和報答她範峻茂的守關,不過分吧?
到最後,有些絕望的範峻茂倒頭大睡,再也不看那座丹爐,反正順風順水,她算是沒啥希望狠賺一筆了。
與範峻茂所料不差,從人間一更鑼鼓時分,到第二天天亮時分。
陳平安已經將那枚玉簡煉製得八九不離十,只是特殊之處,在於那枚玉簡上的文字,留了下來。
應該是玉簡原先主人以相同煉物之法,煉製在了這枚玉簡之上,並且文字本身蘊含大道真意,便又極其罕見地留存下來,失去了承載器物後,自身通靈,不願就此消散天地間,世間萬物,一經開竅,皆向生懼死,可大道之下,生死有循環,雙方相悖,而練氣士的修行證道,就成了逆天而行,一心修出不朽之身,抵禦光陰流水的沖刷。
一篇煉物口訣的文字,孕育出自身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