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84章

作者:烽火戏诸

  隋右邊已經返回,魏羨和朱斂也離去,唯獨盧白象走到櫃檯這邊,好奇詢問道:“只是金丹境?”

  趙氏陰神現身後,“除非是仙人境,否則就真是金丹境了。”

  盧白象苦笑道:“那麼大一個桐葉洲,才幾個仙人境?”

  下午的時候,老人又屁顛屁顛來了,買了一堆藥材,讓灰塵藥鋪掙了二十多兩銀子。

  離開的時候,老人還在瞅竹簾子後邊。

  陳平安在飯桌上,蓋棺定論道:“這位老先生,跟鄭大風和朱斂,一定聊得來。”

  朱斂摩拳擦掌道:“老爺,如果那人明兒還來,我來探探底。老爺放一百個心,是不是同道中人,老奴隨便攀扯聊個幾句,就能看出來。”

  陳平安提醒道:“記得掌握火候,別添亂子。”

  朱斂笑道:“老奴曉得了,會牢記在心。”

  第二天一大清早,那個老人就走入了小巷,見藥鋪沒開門,就老老實實蹲在外邊。

  陳平安雖然早已睜眼,仍是按時打開大門,開門迎客。

  在陳平安陪着老人揀選藥材的時候,朱斂悄悄來到這邊,略作思量,莫名其妙道:“街上美婦,大戶人家。”

  老人眼睛一亮,不動聲色道:“繡樓有少女,背誦蜀道難。”

  兩人視線一個交匯。

  絕對沒錯了,是同道中人!

  簡直就是他鄉遇故知啊。

  之後就沒陳平安的事情了,兩個老頭子一本正經地竊竊私語,最後灰塵藥鋪這次掙了足足八十兩銀子。

  陳平安沒敢偷聽,到底是犯忌諱的事情,疑惑問道:“你們聊什麼了,這麼投緣。”

  朱斂笑眯眯道:“書中自有顏如玉,跟這位老前輩切磋了一下書上學問。”

  朱斂走向竹門簾那邊的時候,以拳擊掌,“果然是人外有人,老前輩是下了苦功夫的!”

  陳平安搖搖頭。

  得嘞,還真是同道中人。

  再加上個開始下牀走路的鄭大風,估計不會消停了。

  前兩天鄭大風差點捱了隋右邊一劍。

  原因是範二這個好徒弟,不知道找誰,幫自家先生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畫像,得手之後,鄭大風就掛在了自己屋子牆壁上,恨不得每天上香的那種。

  然後裴錢告密。

  隋右邊趕去一看,真是她的畫像!

  笑得還十分嫵媚?穿得還挺涼爽?

  如果這次不是陳平安攔下了隋右邊,估計鄭大風真要狠狠捱上一劍。

  最後還是陳平安不顧鄭大風苦苦哀求,摘了畫像,送去給隋右邊發落,纔算壓下了讓人哭笑不得的這樁風波,不過隋右邊跟鄭大風的樑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陳平安這個搗漿糊的也沒啥好下場,隋右邊竟是沒有將那幅畫家劈爛,冷笑着說不如你陳平安收着吧,反正是一路貨色。

  思來想去,陳平安就用上了文聖老先生的順序學說,去拎着裴錢的耳朵要她抄書一千五百字。

  範二有些機靈,送完了畫卷就根本不登門了,不然陳平安會教他什麼叫做真正的王八拳。

  年關了。

  得購置一些年貨。

  範峻茂來了一趟,說范家跟苻傢俬底下有了接觸,是後者主動找上門的,苻畦親自找到了她。苻畦親口保證會對灰塵藥鋪這邊給出一筆天價賠償。

  裴錢,魏羨,隋右邊三人,一起去買年貨。

  是裴錢苦苦哀求的隋右邊。

  然後那個每天都要來藥鋪外小巷跟朱斂坐一起聊天幾句的老人,今兒就坐在拐角處,很世外高人,眼觀鼻鼻觀心。

  朱斂這些天看書愈發勤快了,而且多是版刻精良的嶄新書籍,都是那位老前輩贈予他的,幾乎每天都要挑燈夜讀。

  裴錢三人滿載而歸的這天夜裏,陳平安關門藥鋪,坐在長凳上,喝了口養劍葫裏的小煉藥酒。

  裴錢在外邊鬧騰瘋玩了一天,早早睡覺去了,當然沒敢不抄書。

  盧白象走來坐在他身旁。

  他聊了些這座天下的山上趣聞。

  盧白象覺得很有嚼頭,說藕花福地的江湖,真該學一學這邊宗門山頭的作爲。

  比如這邊修士的仇殺,很乾脆利落,有幾條山上的不成文規矩,被廣爲流傳。

  第一,對付不存在和解可能性的仇家,斬草除根。第二,那些個修爲不高卻邭獬銎婧玫哪贻p子弟,別給人家送人頭送法寶,一旦圍殺此人,一般都是結隊,一名修爲相當或是同境子弟,用以砥礪大道,一旦捉對廝殺中將其斬殺,有可能可以汲取冥冥之中的氣數。一名短暫的護道人,比所殺之人,最少實力高出一到兩個境界。一名修爲最高的修士,暗中應付各種突發狀況。第三,如果仍是喫了大虧,在涉及宗門存亡的關頭,就不能再講面子了,該給錢給錢,給法寶給法寶。第四,山澤野修的實力再高,惹了都不打緊,這些沒有跟腳靠山的貨色,本就是會走路的寶庫,一旦他們膽敢惹事,不殺白不殺。

  盧白象說到最後,由衷感慨道:“真是別有天地。再就是這邊收取弟子,太講究了,藕花福地根本沒法比。”

  然後他轉頭笑道:“比如你對待裴錢。”

  陳平安嗯了一聲,“收個弟子,很難。不是有什麼就教他們什麼,裴錢,一開始我是不願教,後來有了想法,是不敢教。如今,是不知道怎麼教。”

  陳平安抬頭望向夜幕,“朱斂開玩笑說裴錢是鐵骨錚錚牆頭草,其實我覺得還好,孩子,少年,長大成人,我覺得大概都會有三個階段吧,小草柔弱,但是根子一定要扎得牢固。稍有風吹,便是草動,其實這沒什麼,青草依依,搖來晃去嘛。接來下就是如山野青竹,有人厭惡,揚言要斬惡竹萬竿,但又有讀書人很喜歡竹子,這座天下甚至還有一座竹海洞天,有座青神山,名氣很大。之後纔是青松挺且直。”

  “以前有一位很厲害很厲害的劍客,與我同行。現在回頭來看,他看待我,從性質上來說,跟我看待裴錢是一樣的,都在問心,是一場悄無聲息的考驗。”

  “我那會兒纔剛剛開始練拳,他不能教我高明的劍術嗎?不能給我喝一口妖丹浸泡的藥酒嗎?不能教我淬鍊體魄的上乘法門嗎?不可以一股腦送給我法寶器物嗎?都可以。他隨手爲之,眼睛都可以不眨一下。”

  “但是他都沒有。”

  “爲什麼呢?”

  “我以前一直是沒想過,後來想到了,沒想太明白,直到自己身邊帶着個裴錢,纔有些懂了。”

  文聖老爺,說我們所處的世道,總是這般複雜,走着走着,雜草叢生,荒廟破寺。走着走着,楊柳依依,桃花爛漫。走着走着,窮山惡水,夜幕深沉。走着走着,瓊樓玉宇,大放光明。”

  陳平安喝了今晚最後一口藥酒,瞬間就滿臉漲紅,酒勁,真大。

  陳平安極少與外人聊這些,今天是例外。

  因爲盧白象,陳平安覺得也是同道中人,說不清道不明,就是個感覺,就像姚老頭,還有聖人阮邛,死活不願意收取他陳平安做徒弟,差不多。

  陳平安別好養劍葫,雙手搓着臉,然後呵了一口氣,白霧茫茫的,輕聲道:“我看待這個世界,總是好的,壞的,都想要看清楚,更清楚一些。一些不那麼大是大非的人和事,就儘量看到他們的好。不是說別人不喜歡我陳平安,不看好我陳平安。甚至是起了爭執。他就一定是錯的。在你們藕花福地,有個武學宗師,叫磨刀人劉宗,說了句話很有意思,‘腳底下路這麼寬,咱們各走各的,沒毛病’。我覺得這句話是真沒毛病。只是,做人,怎麼可能沒有好人壞人呢,大是大非之外,會模糊一些,都說人命關天,這就算大是大非了。比如那個飛昇境大修士,杜懋,他這輩子肯定做過很多壞事,也肯定做過些好事,甚至有可能在桐葉宗,他就是個當之無愧的中興之祖,無數子弟願意爲他做那自認爲捨身取義的壯舉。”

  盧白象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微笑道:“你以爲人人都願意如你這般,自己找苦頭喫嗎?整天在心裏頭兜兜轉轉,糾結對錯是非,何苦來哉?練了武,學了劍,當了神仙,很多人就是爲了自己痛快而已。行俠仗義,爲了朋友之交,殺不認識的人全家,還被江湖視爲豪傑之舉,怎麼算?爲了父親,劫囚車殺官兵,一口氣殺穿了,最後還當了大官,青史留名,被視爲大孝之舉,豪傑性情,怎麼算?一人負我,我就負天下人,這樣的人,何其多也,有些人是這麼做了,有些人是做不到而已,卻也這麼想了。”

  盧白象雙手輕輕拍打膝蓋,“人生路上,有人在荒蕪中看到了一朵花兒,看到了就會覺得有希望,有些人見不得別人好,見不得別人對,就只能看到遍地的屎,喫着滿嘴的屎,覺得味道還蠻好,見不得別人不喫屎。畢竟……喫屎也是能喫飽的。”

  陳平安忍不住大煞風景地問道:“你怎麼知道?”

  陳平安趕緊道:“算了,當我沒問。”

  盧白象給了一個陳平安打破腦袋都想不到的答案,“我喫過啊。”

  陳平安默然。

  盧白象神色自若,笑道:“我與魏羨是差不多出身,其實比他還要差一點,很早就是孤兒了,家鄉那邊又算不得淳樸,我十四歲那年,被鄉里惡少丟進了糞坑,還留了兩個人守在旁邊,只要一露頭,就被竹竿子打回去。沒辦法,就這樣喫了個飽。在那之後,我磨了一把尖刀。”

  陳平安問道:“一個個都給你捅死了?”

  盧白象搖頭道:“沒呢,算準了時機,逮住第一個,喝得醉醺醺的,捅了他肚子一刀後,就腿腳發軟了。事後給丟到了縣衙牢房裏。之後嘛,家鄉待不住,去闖蕩江湖了,說是江湖,其實就是混口飯喫。突然有一天,開始奇遇連連,喫了什麼千年一株的靈藥,得了本神功祕籍,認識了很多紅顏知己。大概是自卑吧,有執念,就想着讓自己變得像是世家子弟,成爲讀書人,最喜歡‘風流’這個詞,不過我還算聰明,學什麼都快,舉一反三,而且我做什麼,都想要爭個第一,唯一的好,就是爭不到,倒也無所謂,還算放得下。”

  陳平安唏噓道:“我知道朱斂是豪閥子弟出身,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隋右邊稍微差一點,但也是一等一的將種門戶,機緣巧合,才成了當年藕花福地最大門派的嫡傳弟子。很難想象,你是藕花福地的魔教開山鼻祖。”

  盧白象會心笑道:“江湖嘛,我笑傲王侯的那個歲月裏,武林中人無論正道黑道,都喜歡取個好聽些的名字,我覺得這有什麼稀奇的,要取就直接取名魔教,然後做比正道門派還要正派的事情,纔算厲害。對了,不用你陳平安說,我都知道之後的魔教,是個什麼德行。翻多了史書,就會發現歷史就是這麼兜兜轉轉,朝堂,江湖,都一樣,畫圓圈。偶爾出個道德聖人,武學天才,那就走出去一點,圈子大一些,後邊的人繼續轉一圈。”

  陳平安想了想,“偶爾也會拐來拐去,沒個邊兒。”

  盧白象點頭道:“那就是亂世氣象了,人如雞犬,命如草芥。”

  兩兩沉默許久。

  盧白象問道:“對了,我很好奇,你爲何執着於讀書和講理?”

  “自卑。”

  “何解?”

  “缺啥想要啥。”

  “嗯?”

  “爹孃走得早,一個人過日子,討句罵難,被說聲好也難,就希望事事做得對一些,不讓街坊鄰居戳脊梁骨,罵完了我,再罵我爹孃。再就是窮得叮噹都不響一聲,窮怕了。所以喜歡聽人說道理,也喜歡錢。我不喜歡欠別人錢,但也不喜歡別人欠我錢。”

  盧白象憋了半天,才說道:“真是……實在。”

  在兩人閒聊期間,朱斂就搬了條凳子在屋檐下翻書看,身爲昔年藕花福地第一人,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隋右邊則負手站在門口那邊。

  聽到陳平安關於“欠錢”的話語後。

  隋右邊冷哼一聲,走回自己屋子。

  朱斂嘿嘿一笑,繼續看書。

  盧白象告辭離去,起身後抱拳道:“受教了。”

  陳平安擺擺手,笑道:“你可拉倒吧。”

  突然想起一事。

  不然死馬當活馬醫?明天試試看,教裴錢那劍氣十八停?

  但是陳平安又有些猶豫。

  仔細想了想,還是再看看吧。

  ————

  那座不知名的小客棧裏,那位自稱世外高人的外鄉老人,沐浴更衣一番之後,在桌前正襟危坐。

  拿出一大堆畫軸,得有二十三支。

  還有水深水湶灰坏拇笸胄⊥搿�

  其它還有亂七八糟的一大堆。

  皆是承載山上仙家門派“鏡花水月”神通的器物。

  如果陳平安在場,就會發現當年風雪夜,青衣小童小心翼翼端出的那碗水,然後流着口水,觀摩了仙子蘇稼御劍的神仙風姿。

  想必如果青衣小童遇上了這位老人,估計真得哭着喊着敬稱爲老祖宗了。

  事實上,青衣小童自己取的綽號,御江小郎君,還是受某位前輩的啓發,那位前輩綽號“玉面小郎君”,與自號“一尺槍”的山上不知名豪客,是他們“這座山頭”裏的頭兩把交椅,絕對是扛把子的那種老前輩,德高望重!這兩位老人家,豪氣干雲,第一次交手,是爲了爭執正陽山蘇稼,和神誥宗極少拋頭露面的賀小涼,到底誰纔是寶瓶洲第一仙子,玉面小郎君說是蘇稼,仙氣人氣兒都足,賀小涼美則美矣,缺了點人味兒,反而不盡善盡美。一尺槍憤而反駁,然後雙方開始往“白碗水中”砸小暑錢,就爲了說上一句話,反駁對方一句。

  小煉之後的雪花錢,同樣能丟入各類鏡花水月器物中,只是靈氣不足,無法傳遞話語。

  然後就會成爲仙子們所在山頭的山水靈氣,可別小看這一顆顆雪花錢,積少成多,還真有些小山頭,因爲仙子貌美,加上善於唤j豪客,使得山水靈氣大漲。

  至於一顆小暑錢,更是足以支撐砸錢之人說上一兩句話了。

  一尺槍和玉面小郎君,那頓吵架,各自砸了七八十顆小暑錢!那可就是各自掏出七八顆穀雨錢了!

  一戰成名。

  不知道有多少小門派的仙子希望兩位老神仙,能夠“大駕光臨寒舍”,爲她們一擲千金。

  只是一尺槍一般言語不多,只是默默丟錢,反觀玉面小郎君則大大咧咧,最喜歡砸了錢後大嗓門說話,很喜歡那種仙子撒嬌的熱情吹捧。

  老人看了半天桌面,最後挑中一幅畫卷,打開後,稍等片刻,就有山水霧氣升騰瀰漫開來,很快就出現一座裝飾素雅的屋舍,有一位年輕仙子懷抱琵琶姍姍走出,身後有一位面容古板的侍女默默跟隨,最後乖巧站在了角落。

  仙子彈了一曲琵琶後,沒有一人的言語響徹屋舍內。

  這就意味仍是沒有豪客砸下一顆小暑錢,或是砸了,沒說話,但是後者可能性極小。

  仙子強顏歡笑,說了些乾巴巴的言語,她到底不是世俗市井的青樓女子,而且剛剛被師門要求做這種勾當,還是束手束腳。

  就在此時,有人突然笑問道:“小郎君,在不在?”

  幾乎瞬間就有人冷冷道:“不在。”

  仙子驚喜萬分,趕緊起身,向着正前方施了一個萬福,“拜見小飛昇和武十境兩位神仙前輩。”

  這是一尺槍和玉面小郎君的別號……

  仙子穩了穩釣到了兩條大魚的激盪心情,坐回原位就要用心彈一曲琵琶,犒勞兩位砸起來錢來尤其驚世駭俗的大金主。

  她眼角餘光瞥見那個木頭人似的婢女,眼神微冷,卻微笑道:“石湫,還不快向兩位老神仙道謝?”

  那個婢女便施了個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