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李二覺得挺好。
拆人家祖師堂,拳頭得硬!
————
老龍城暗流湧動。
范家始終按兵不動,當然在絕大多數範氏祠堂的人眼中,這叫等死。
孫家亦是動靜不大,雖然早早選擇依附苻家,可並未火急火燎遞交什麼投名狀。
灰塵藥鋪,依舊是那麼個無人打攪的熱鬧小地方。
陳平安坐在櫃檯裏邊,桌上,擺放着最小的那塊斬龍臺,長尺狀。
初一和十五正在“磨劍”,兩者飛速掠過那塊斬龍臺,火星四濺。
雀躍歡快。
陳平安在給自己算賬。
那塊篆刻“吾善養浩然氣”的金色玉佩,能夠自行汲取天地靈氣。就是一座可以懸佩在腰間的小洞天。
只可惜如今不可懸佩,因爲跟灰塵藥鋪的陣法還有趙氏陰神自身煞氣相沖。
到了山清水秀靈氣盎然的地方,就可以拿出來了。
裴錢很喜歡它,先前在櫃檯這邊,愛不釋手,摸了半天,只是到底沒好意思跟陳平安借去耍耍。
無法解決燃眉之急,陳平安只能暫時雪藏這塊玉佩。
不過當下最在意也最傷神的,還是那具飛昇境大修士的陽神身外身,這就是正兒八經的仙人遺蛻!
少年崔瀺,或者說崔東山如今的那副皮囊,就是如此。
只是如何使用這副遺蛻,裏頭有大學問。一個不慎,就是血本無歸。用好了,則一本萬利。
比起煉化本命物,難度更大。
首先,得“開門”。仙人遺蛻,名副其實的不敗金身,中五境劍修的本命飛劍,傾力一擊,都未必能夠刺出什麼來。
其次,像崔東山那樣的移花接木,鳩佔鵲巢,意味着“進門”的魂魄,得完整且足夠強大,並且是天生心志堅定之輩。
不然到最後,說不定就是杜懋死灰復燃的結局,一旦給他藉機返回桐葉宗,陽神歸位。後果不堪設想。
第三,如何溫養。仙人遺蛻,若是擱置着,放上千年都沒有問題,可是一旦有了新主人,就得砸錢了。
第四,新的“杜懋”如何成長,修行道路如何選擇。否則就是暴殄天物。
世俗王朝讚譽官員,有個說法,叫做宰相器格。可是距離真正成爲一朝首輔的官員,還有一大段路要走,甚至要靠邭狻�
陳平安對於此事,詳細問過趙姓陰神,只是後者說得含糊,因爲涉及到了許多內幕,根本不敢多說什麼。
欠了范家,或者說範峻茂五十顆穀雨錢。
自己的那袋子金精銅錢,已經沒剩下幾顆了。
花錢如流水,入不敷出,說的就是陳平安當下的尷尬境地。
裴錢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說那時間就像飛劍,嗖一下就過去了。尾巴都看不到哩。
陳平安覺得自己口袋裏的銀子,跑得比飛劍還快。
嘆了口氣,收起了那塊玉牌,只是藥鋪註定沒客人,就由着初一和十五繼續砥礪劍鋒。
這趟出門,帶着初一十五一路接連不斷的廝殺,劍鋒已經鈍了不少,按照趙氏陰神的說法,如果繼續這麼消耗下去,一旦飛劍出現縫隙,那就壞了大事。
不過如此“喫掉”那塊斬龍臺,可以修補回來。
這麼一小塊斬龍臺,世間劍修夢寐以求的心頭好,能賣不少穀雨錢的。
尋常劍修幾乎都是窮光蛋,不是沒有理由的。
就算是阿良,當年行走中土神洲的江湖,在去往倒懸山之前,還欠了一大屁股債,雖說不是全部用來養劍,主要是每次出手,事後就需要掏錢幫那些可憐兮兮的宗門修補山頭,這份開銷,佔了大頭。可劍修最難攢錢,已經是不成文的規矩了。原因既簡單,也不簡單,簡單是唯有劍一物需要燒錢,根本不用分心和貪心其它法寶,不簡單的,是這一件東西,就已經比其他練氣士難養了,練氣士實在手頭沒錢,最少還可以拿出某些家底售賣換錢,拆東牆補西牆,提高某一件適合當下修行的法寶仙兵品秩,劍修賣什麼?自己的本命飛劍?
裴錢雖然喫不住開筋拔骨開關節的苦,可還是希望自己能夠練武的,只要是不挨痛的那種,她就願意。
比如今天就在跟小白請教武學,老魏不愛扯這些,被她煩的不行,跑去屋子裏,一卷被子悶頭睡覺了,氣得裴錢提着行山杖戳被褥,老魏也不管,鼾聲如雷。
裴錢只好退而求其次,跟關係第二好的盧白象討教學問了。
盧白象便走到院子裏,想了想,開始模仿陳平安的六步走樁,別有韻味,十分寫意。
一邊走一邊轉頭對裴錢笑道:“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師傅。這是極好的拳理根本。我們四人當中,只說架子,是朱斂撐得最開,攏得最密,最符合收放自如這個說法。”
六步走樁之後,一拳輕輕遞出,砰然作響,盧白象繼續道:“八面撐勁,才能半睡半醒,一有動靜,毛髮如戟拳罡震。”
盧白象一記鞭腿,飄然落地後,“人之脊柱如天地龍脈,故而有武學中有校大龍一說,並不算高深,但是極其關鍵,脊柱節節貫穿,如蛟龍晃軀,瞬間發力,一口純粹真氣驟然流轉氣府經脈數百里,甚至千里之遙,催動全身皮肉筋骨血,每次出手自然勢大力沉。”
朱斂坐在檐下板凳上,正看着一本某些描寫肥瘦得當、油而不膩的才子佳人小說,聽聞盧白象稱讚自己的言語後,樂呵一笑。
盧白象耐心極好,笑問道:“能大致聽得明白嗎?如果不懂,我可以掰碎了與你細說。”
裴錢使勁點頭,“都聽懂了,可是我不想學走路。”
盧白象笑道:“不先學會走路,以後怎麼跑,怎麼飛?”
裴錢瞥了眼盧白象腰間那把狹刀停雪,“可我就想學最厲害的劍術,實在不行,刀法也可以。”
盧白象轉頭望向已經悄然坐在長凳上的陳平安,無奈道:“我沒轍了。”
裴錢看到陳平安後,如耗子見貓,立即改口正色道:“那就先學走路好了!”
朱斂嘖嘖道:“鐵骨錚錚牆頭草,見風使舵賠錢貨。”
裴錢手持行山杖怒道:“不要以爲自己做的飯菜好喫,就了不起啊!有本事出來一戰!”
朱斂哎呦喂一聲,合上書本,彎着腰站起身,“我就不信邪了,今兒非跟你切磋切磋,不然你不知道我在灰塵藥鋪,是廚子裏頭最能打的一個。”
裴錢半點不懼,“好,我們開始比抄書!”
朱斂坐回小板凳,繼續看書。
陳平安沒理睬這些打打鬧鬧。
在這些事情上,陳平安從不約束裴錢。
陳平安笑着站起身,難得有些閒情逸致,便一步輕飄飄跨入了院子中央。
臉色還是不太好,可陳平安精神氣在這一刻,卻不差。
腳下以六步走樁緩緩而行,手上卻是神人擂鼓式的拳架。
走樁拳架,與境界修爲無關。
若說拳意給人的感覺,便是自然而然四字而已。
裴錢則只覺得同樣的走樁,在陳平安認真起來後,哪怕是隻是看着,就覺得舒服。
朱斂抬起頭,滿臉驚歎笑道:“意思有點重啊。”
盧白象點頭道:“我遠遠不如。”
陳平安收拳立定後,左右張望一眼,笑眯眯道:“隋右邊,魏羨,輪到你們了。”
默默站在窗口那邊的隋右邊徑直轉身,坐回桌旁。
魏羨的嗓音悶悶傳出屋外,“霸氣絕倫。”
裴錢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狂笑,這些傢伙還好意思說我牆頭草?
鄭大風竟然走到了正屋門口那邊,撐着門框,抬頭看了眼日頭,眯起眼,“總算還魂了,再躺下去,得發黴。”
裴錢訝異道:“鄭大風,你能下地走路了?可別逞強,摔個狗喫屎,又回去躺十天半個月的。”
鄭大風氣笑道:“我的小姑奶奶唉,求你念我一點好吧!”
裴錢白眼道:“好心當驢肝肺。”
陳平安跟鄭大風點頭致意後,就坐回長凳,裴錢很狗腿地拿了些瓜子過去,一大一小坐在長凳上,她張開堆滿瓜子的小手掌,一直放在陳平安身前。
鄭大風走得極慢,步子也小,就在正屋那邊的屋檐下散步,絕不是意氣用事,強撐着起牀。
只是這個漢子,一直勾着背。
所有人都像是沒有看到這一幕,各做各的,盧白象拿了棋墩棋盒去找隋右邊下棋。朱斂翻書,魏羨睡覺。裴錢陪着陳平安喫瓜子。
小藥鋪的年味兒,有了些。
————
有一天中午,灰塵藥鋪竟然來了一位範峻茂範二姐弟之外的客人。
真正的客人。
是位外鄉口音的老者,在藥鋪買了不少藥材,就是埋怨價錢稍稍貴了些。
趙氏陰神只能以心聲暗中示意陳平安,他只能看出此人是相當凝練的龍門境修爲。
陳平安倒是心境平和,連飛昇境的杜懋都交過手了,好歹算是見過大風大浪,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劍靈轉述文聖老爺的一番話,讓陳平安又想通了一些事情。
世間道理,其實一直在,有人撿起,奉若圭臬,視爲珍寶,有人不屑,甚至還有人會踩上幾腳。
這不是道理不對,不好。
而是人心出了問題。
劍靈尤其多說了幾句那位坐鎮桐葉洲北部天幕的古稀儒士,說下場不算太好,按照老秀才的說法,有可能要失去喫冷豬頭肉的資格了。
陳平安琢磨之後,不由得感慨大道之爭的複雜。
連文聖都不得不承認“道德文章做得好,一肚子學問不差”的文廟陪祀“賢人”,不也做出瞭如此“無理無禮”的舉動?
可話說回來,這位文廟七十二賢之一,他的道理和學問,對浩然天下難道就沒有教化功勞嗎?
自然會有,而且肯定不小。
那麼是不是說,他爲了所謂的“千秋大業、文呷f年”,所以此次針對了他陳平安,人家在他那條大道上就一定走錯了?走得不夠高不夠遠?
也不是。
陳平安在這些天裏,每天都會想這些以前不太顧得上的“大道理”,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這會兒藥鋪裏,那位外鄉老者是個健談的,一邊挑選藥材,一邊跟陳平安這個“掌櫃的”閒聊。
付錢結賬的時候,富家翁裝束的老人笑道:“小掌櫃,願不願意聽我這個過來人一句勸?”
隱匿在暗處的趙氏陰神心一緊。
陳平安笑道:“老先生只管說。”
老人環顧四周,鄭重其事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對也不對,想要生意做得好,得有年輕好看嘴又甜的小姑娘們來幫忙啊!”
陳平安搖頭道:“算了,生意冷清些,對付着過日子就行了。”
老人笑道:“小小年紀,就這麼老氣啦,不好。”
陳平安笑着不再說話。
老人感慨道:“我呢,是個外鄉人,聽口音就聽得出來,不過老龍城這麼大的事情,我也聽說過一些,這纔來的鋪子,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你不傻我不傻,這會兒敢來這裏觸黴頭的,老龍城土生土長的,不會有,也就我這種……世外高人了,對吧?”
陳平安哭笑不得,“老先生是敞亮人。”
老人伸手指了指街巷拐角處那個方向,“我如今就住離這兒不遠的小客棧裏頭,放心,我不是啥居心叵測的人物……”
他突然泄露出金丹境修爲,笑問道:“能不能看在我是金丹地仙的份上,賣我便宜些?”
小巷中的趙氏陰神又是如臨大敵。
委實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關係。
跟金丹還是元嬰沒關係。
結果老人來了這麼一出,趙氏陰神都想要破口罵人了。
陳平安搖頭道:“這可不行,做買賣不講人情,如果老先生說想聊天解悶,我和藥鋪都歡迎。”
老人拎着大包小包藥材,瞥了眼陳平安,嘆氣道:“你也不是啥俊俏女子,有啥好常聊的。”
隋右邊站在了竹簾子後邊,當老人釋放金丹境界的氣勢後,雖然只有一瞬間,隋右邊仍是火速趕來,可看到陳平安正跟人家“討價還價”,她便有些惱火。
老人看到隋右邊的模糊姿容後,立即轉過頭對陳平安沉聲道:“我其實是個藥材商,以後每天都來藥鋪啊,記得早些開門,晚點關門!”
陳平安笑着點頭答應下來。
老人離開藥鋪的時候,走路有些飄忽啊,這麼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