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86章

作者:烽火戏诸

  又是一樁稀罕事。

  範峻茂起身凝視着那些碧綠小精靈似的文字,一千多個,在五彩-金匱竈中起起伏伏,飛旋不定。

  範峻茂猶豫了一下,“我勸你最好找個法子,收起這篇口訣文字,以後修行路上,尋見了某位得意弟子,將這些文字烙印在神魂之中,就可以直接傳道。山上那些宗字頭仙家,所謂親傳嫡傳,大多是這個路數,所以香火傳承得相對簡單輕鬆。在傳道之前,它們在你氣府之內,又可以錘鍊、溫養你的神魂竅穴,是天底下屈指可數的‘食補’神魂之法,沒有任何後遺症,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陳平安猶豫不決,不知如何下手。

  範峻茂笑道:“這我可幫不了你,這類蘊含道意靈性的文字,不是你有神通有法寶,想抓捕就能心想事成的,一個不留神,被它們感覺到道心不合,它們就會瞬間崩碎,便是仙人境都挽留不住。”

  陳平安心生起了一個念頭,務必要留下這些文字,先珍藏起來,回頭仍是要交還給碧遊府埋河水神娘娘,這份小小的道統,雖是他無意間煉化發掘出來,但是歸根結底,還應當在在水神廟爐內點燃這一炷香火,再由她傳承下去。

  此念一起。

  那些原本猶豫不定的鮮活文字,竟是幻化成一位位米粒大小的碧綠衣裳小人兒,對着陳平安俯首而拜,無比感恩戴德。

  然後它們匯聚成一條溪澗,迅猛湧入陳平安想要作爲擱放水字印的某座氣府之內。

  範峻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後仰倒去,喃喃道:“沒天理了,這也行啊。”

  那枚徹底煉化成功的老龍宮玉簡,則被個子稍高的一羣碧綠衣裳小人兒,給它們扛着一同掠入了陳平安氣府之中,不但如此,當玉簡懸停在那座新開闢出來的“府邸”後,這些小人兒大概是爲了報答陳平安,開始在“丹室”內各自分工,有綠衣小人兒去了氣府大門口,開始繪畫兩尊門神,有更多的綠裙小人兒,在“家徒四壁”的府邸內描繪出一條大瀆之水,小小府邸,氣象萬千……

  這一幕,範峻茂看得瞪大眼睛,她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驟然提高嗓門,伸手指着那個開始一件件收拾家當的年輕人,“陳平安,你其實是雨師轉世?!對不對?!”

  陳平安一邊將各類天材地寶駕馭回咫尺物,分門別類,一絲不苟,一邊抬頭笑着打趣道:“範峻茂,你這馬屁……拍得有些清新脫俗了。”

  範峻茂收起了雲海大陣,縮地成寸,來到陳平安身邊,“看着不像是雨師啊,只說器格,比那個娘娘腔差遠了,那你是如何能夠讓那些水咭幻}道統小人兒,心甘情願臣服於你?”

  陳平安不理睬神神道道的範峻茂,收好了所有物件,站起身,笑問道:“我怎麼回去?”

  範峻茂打了個響指,陳平安腳下雲海緩緩流散開來,出現了一架雲梯,直達老龍城灰塵藥鋪,不過雲梯四周有一陣陣琉璃光彩閃爍不定,陳平安知道這是兩座天地光陰流水激盪煥發出來的獨有光芒,所以這麼順着這架雲海樓梯走下去,老龍城除非是上五境修士,否則依舊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陳平安跟範峻茂道了一聲謝,獨自一人順着那架雲梯,緩緩拾級而下。

  “下山”途中,順便俯瞰瀏覽着老龍城的壯麗風光。

  陳平安想着這一幕,可以刻在竹簡上,以後說與她聽。

  ————

  大年三十的清晨時分,老龍城內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喜慶,並未受到大族門第某些凝滯氛圍的影響。

  苻家早已撤去城禁,大街小巷,熱鬧非凡。

  灰塵藥鋪這邊,陳平安雙腳落在小巷的瞬間,雲梯就已消逝。

  趙姓陰神如釋重負,問道:“本命物煉成了?”

  陳平安搖頭笑道:“只煉了一件水精物件,不過下次煉本命物,成功的可能性大了許多。”

  陰神點頭道:“很不錯了。”

  陳平安回到藥鋪櫃檯那邊,金色玉牌昨夜早已收起,不然懸佩在腰間,就意味着雲海水邥恍Q食,範峻茂一定會跟他拼命的。

  鄭大風如今已經適當走動,今天一大早就要裴錢幫忙搬了條小板凳,去槐樹底下尋找那位同道中人,果不其然,早早遇上了那位富家翁老人,正在看書,朱斂更是起了個大早,陪着“在書上下過苦功夫”的老前輩討教學問。鄭大風坐下後就過河拆橋,要裴錢回鋪子自己耍去,裴錢自然不肯,伸出手,索要說好的報酬,一顆銅錢,付出一份汗水收穫一文錢,天經地義,便是陳平安曉得了也不會罵她,所以裴錢格外理直氣壯。

  鄭大風有些頭疼,說回頭壓歲錢多給她一文錢便是,裴錢說兩回事,她不喜歡別人欠她錢,不然就要按照老魏說的三分利算賬,再說了大年三十還欠錢,你鄭大風還想不想明年過得順暢安穩些了。一旁搬了條藤椅躺着的老人深以爲然,說大風兄弟,這孩子說得在理啊,這會兒功夫欠錢不吉利,莫要小覷了一顆銅錢的叩馈�

  鄭大風掏了半天,也沒掏出半顆銅錢來,正傷神的時候,老人笑着給出個法子,將小板凳賣於他,然後他給鄭大風錢,再由鄭大風還錢給裴錢。鄭大風覺得可行,一條小板凳而已,回頭讓陳平安做一條便是,竹箱竹椅板凳什麼的,陳平安手巧得很,也愛折騰這些。

  裴錢翻了個白眼,指了指鄭大風和那個老人,“你們啊,一顆銅錢還這麼斤斤計較,算了,這回就當我好心幫個忙,不收錢了。”

  裴錢學當初鄭大風那個動作,伸出手掌虛按兩下,“牢牢記掛心頭,恩情別放在嘴上。”

  看着大搖大擺走回巷子的裴錢,一邊搖搖晃晃走樁練拳,一個興起,學了盧白象那記鞭腿的架勢,蹦跳起來,還真給她轉了一圈,結果把自己旋得頭暈,撲通摔倒,立即起身,忍着疼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一進巷子就呲牙咧嘴,蹦蹦跳跳。

  老人笑問道:“誰教出來的小閨女,可夠鬼靈精怪的。”

  朱斂回答道:“是我家少爺的記名弟子,皮得很。”

  鄭大風抱拳笑道:“老前輩,久仰久仰。”

  老人抱拳還禮,“哪裏哪裏,在下江湖稱號一尺槍,別號小飛昇,不知大風兄弟最欣賞山上哪位仙子?”

  鄭大風正色道:“是那無敵神拳幫,女俠赫連寶珠!”

  老人嗤笑道:“看來大風兄弟,眼光平平啊。”

  道不同不相爲郑嗾f一句多看半眼都沒勁。

  鄭大風冷哼一聲,將自己的小板凳挪開幾步。

  老人也針鋒相對,起身將自己的藤椅挪開一些,這才躺着曬太陽。

  朱斂蹲在板凳藤椅中間,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心只讀神仙書,手上這本書籍大有來歷,價格不菲,是山上仙家版刻而成,畫卷人兒,會動的。

  鄭大風感慨道:“不曾想正陽山蘇稼仙子淪落塵埃,可惜了。”

  老人眼睛一亮,只是嫌棄那鄭大風眼光俗氣,仍是不願搭話,不過有些心癢癢便是了,畢竟蘇稼仙子,也是他和小郎君的兩大心頭好之一。

  鄭大風揉着下巴,緩緩道:“當年有幸見過神誥宗賀仙子一面,仙子頭戴道冠,手牽白鹿,姍姍而來,如今想來,當時距離仙子不過七八步之遙……”

  老人再也按耐不住,側身轉頭望向那位邋遢男子,悻悻然道:“大風兄弟,其實赫連女俠也是極好的。”

  鄭大風端起小板凳,佝僂着腰,走回小巷。

  老人怔怔許久,懊惱道:“這位大風兄弟,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我等自愧不如。之前就不該如此井底之蛙,妄下評語,現在好了,惹惱了大風兄弟,我與賀大仙子的距離,彷彿又遠了些。不然以後到了無敵神拳幫,我是能夠拿出此事,好好說上一說的,定然要那小郎君繃不住臉,甘拜下風!”

  蹲在一旁的朱斂敷衍點頭附和幾聲。

  老人躺在藤椅上,嘆息一聲,“桃之夭夭,不知哪位有情郎,可以摘下一朵兒放在心尖上。”

  朱斂抬起頭,“老前輩這句話說得有學問了。”

  老人點頭慨然道:“這是小郎君曾經說過的言語,此人文采飛揚啊,與人吵架時,雖然言語粗鄙了些,可經常會有此等動人言語,在不經意間說出口,未經雕琢,渾然天成,不然我爲何願意稱呼他一聲老大哥?”

  朱斂蘸了蘸口水,翻過一頁,點點頭,“有機會定要拜會一下前輩的老大哥。”

  老人突然問道:“朱小兄弟,冒昧問一句,最近哪天破六境瓶頸、躋身金身境的時候,需不需要老哥我幫着看護一二?”

  朱斂搖頭道:“有我家少爺在,出不了紕漏,無需老前輩勞心此事。”

  老人點點頭,“你家少爺,是個妙人。”

  朱斂合上書籍,問道:“那我也冒昧問一句,老前輩可是某位仙家府邸的玉璞境大修士?”

  老人遺憾道:“差了點點。”

  朱斂也不再多問。

  問多了,知道了真相,反而傷感情,遠遠不如現在這般自在。

  陳平安站在櫃檯後,在初一和十五的砥礪磨劍下,桌上斬龍臺只剩下最後一小片。

  陳平安沒打算在這方面節省,喫完這片斬龍臺,就拿出第二塊更大的斬龍臺。

  鄭大風將小板凳放在門檻外邊,看到兩把飛劍“蠶食”斬龍臺的速度後,不管看了幾次,都覺得驚豔,嘖嘖道:“兩位小祖宗,比你身上那件金醴法寶還要能喫錢。”

  陳平安忍不住問道:“金精銅錢不再出產了?”

  鄭大風斜靠櫃檯,看着那一片斬龍臺火光四濺的絢爛場景,點頭道:“驪珠洞天都破碎墜地了,金精銅錢自然也就沒了用武之地,繼續鑄造拿來做什麼?就算是白白送給老頭子,都不會收了。”

  陳平安問道:“我只知道金精銅錢比穀雨錢更金貴,可到底是怎麼個值錢?一顆金精銅錢能兌換幾顆穀雨錢?”

  鄭大風答非所問,道:“你知道金精銅錢是怎麼來的嗎?是山水神祇金身打破後的碎片作爲主要材料,加上其它幾件同樣不易獲得的東西,才得以鑄造成壓勝、供養和迎春三種金精銅錢,大驪王朝山水氣叻�固,一向極少有淫祠,所以購買金精銅錢就會額外昂貴,而在某些家族勢力手中,能夠從各地收購和搜刮金身碎片,就會很便宜,成本低嘛,山上仙家四處劫掠,淫祠不夠了,大不了就強行壓着一些個世俗王朝,要帝王君主撤去敕封,將正統山水神靈暗中貶爲淫祠神祇,以雷霆手段打殺了便是,若是王朝君主不願低頭,也有法子,仙家勢力就唤j一些個亡命之徒的山澤野修,借刀殺人,以一些品秩不高的旁門道法、法寶靈器換取金身碎片。這種來歷血腥的金精銅錢,成本興許還不如一顆穀雨錢。而大驪宋氏皇帝向外界購買的,恐怕一顆金精銅錢,就值個七八顆穀雨錢。”

  陳平安又問道:“那現在世間還有多餘的金精銅錢嗎?”

  鄭大風挑了挑眉頭,緩緩道:“難說。這會兒誰要是傻乎乎購買金精銅錢,誰都知道是大道修行的必須之物,再不會做生意的人,都會漫天要價,愛買不買。”

  陳平安嘆了口氣,有些頭疼,他就是那個至今還需要金精銅錢的傢伙,而且還不是需要幾顆而已,幾袋子都不嫌多。

  畫卷四人的性命,金醴法袍的縫補修繕和品秩提升,以及未來五行之金的本命物修煉,極有可能需要消耗大量的金精銅錢,作用類似那枚大瀆龍宮水脈精華化成的玉簡。

  鄭大風教訓道:“大過年的,少唉聲嘆氣。”

  陳平安笑着點點頭。

  ————

  哪怕給桐葉宗子弟熬到了大年三十這一天,所有人都悲哀發現,根本就沒有熬出頭的跡象。

  那個劍修還在以一身凌厲劍氣,輕鬆粉碎桐葉宗方圓千里內的山河氣摺�

  破壞容易,跟在劍修屁股的那些金丹、元嬰修士,收攏靈氣、彌補重建那些毀壞殆盡的山根水脈,卻極難,除非這些地仙願意損耗自己道行,才能稍稍加快速度,防止山水靈氣的不斷外泄,可姓名記錄在宗門譜牒之上的地仙之流,一旦修爲不穩,也會牽扯到宗門冥冥之中的氣數。

  原本桐葉宗這麼一處靈氣冠絕一洲的洞天福地,在日復一日的惡性循環之後,就算是外門資質最湹尼徇M弟子,都意識到了桐葉宗迎來了千年歷史上最爲險峻的難關。

  但是最讓他們感到疑惑不解的事情,在於除了宗主初次露面,或刺殺或攔阻那名劍修之外,那位在所有桐葉宗修士心目中比天還高的中興之祖杜懋,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頭,全然沒有理會那名劍修的挑釁,甚至宗門危在旦夕,根基動搖,這位力壓一洲練氣士的老祖宗還是沒有動靜。

  不過當下絕大部分桐葉洲練氣士,還是願意相信老祖宗不動則已,否則就會一擊致命,那個劍修左右,註定猖狂不了幾天。

  幾乎所有桐葉洲的大山頭、王朝和豪閥,都在注視着桐葉宗的動向。

  隨着玉圭宗姜尚真大搖大擺湊了趟熱鬧後,越來越多儘量遮掩氣機的各路地仙修士,來此遙遙觀看,施展神人觀山河,分別拿出看家本事,查看桐葉宗風水流轉、氣數深湣⒏>壓癖≡趦确N種端倪,一開始誰都不敢相信,一名劍修,就能夠影響到桐葉宗這麼個龐然大物,十之三四的靈氣走勢。

  山下王朝的沙場廝殺,兩軍對壘,若是有一方“死傷”至此境地,則潰敗矣。

  那名劍修,沒有殺人。

  除了破開屏障和圍殺之局,劍修幾乎連劍都不會遞出。

  但是再眼拙的別家陸地神仙,都看出了桐葉宗子弟的精神氣,在走下坡路。

  千年以來,桐葉宗子弟山上修行也好,下山歷練也罷,不管是仗勢欺人,還是迎難而上,皆有一股彪悍之氣支撐起道心,故而相較於別家練氣士的登山之行,桐葉宗子弟最是高歌猛進,氣勢如虹。

  遇上衝突,被境界更高的練氣士佔了上風,只要報上桐葉宗名號,便可肆意辱罵其它山頭的練氣士,意氣風發,視爲尋常事。遇上或者聽說同門弟子受到欺凌,二話不說,或御劍或御風千里奔襲而去,一劍斬敵頭顱。

  一些生死關頭,性情剛烈的桐葉宗子弟,願意與敵對修士玉石俱焚,含笑赴死之人,歷史上亦是不計其數。

  如果劍修第一天闖入山頭第一天,中興老祖杜懋,或是退一步,宗主一聲令下,願意爲桐葉宗慷慨赴死之弟子,不敢說方圓千里的全部山門練氣士,最少有半數的人,第一個念頭,是視死如歸。絡繹不絕,飛蛾撲火,在所不惜。

  這些慷慨激昂的練氣士,一旦如此,想必人人皆認爲自己死得其所,錯在那劍修。

  可是到了如今的大年三十。

  所有人內心深處,除了希冀着飛昇境的中興之祖能夠現身殺敵之外,更多還是搖擺不定,自家宗門到底在外邊做了什麼,惹來了這位咄咄逼人卻不濫殺的劍仙,才能逼得老祖宗在梧桐小洞天內閉門謝客,什麼時候我們桐葉宗淪落到這般田地了?在自家地盤上,難道直接不講道理了也不行?連以那最擅長的力壓人都做不到了?

  姜尚真其實一直沒有徹底遠去,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山峯上,與一位關係不錯的老元嬰劍修喝着美酒,後者搖頭笑道:“桐葉宗的脊樑骨,算是垮了大半嘍。”

  姜尚真彷彿不是玉圭宗姜氏家主,而是桐葉宗的供奉,嘿嘿笑道:“別這麼說,杜懋好歹是個飛昇境,只要擺平了這位大劍仙,還有一線生機,說不定因禍得福,聲勢暴漲……”

  姜尚真驀然大笑,“擺平個屁,杜懋這老烏龜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我們家老宗主捎了消息給我,說杜懋鴻弋旑^,在老龍城那邊本命仙兵吞劍舟好像給人打爆了,陽神身外身也成了別人囊中的仙人遺蛻,如今就是個境界不那麼穩當的仙人境……老子這次算是賺大發了,老宗主很高興,說未來五百年,宗門對雲窟福地的抽成,再減去一成……哎呦喂,左右大劍仙,陳小劍仙,你們兩個老人家也就虧得不在這兒,不然我姜尚真立馬跪下來,給你們兩位大恩人使勁磕五百個響頭,以表謝意,不成敬意啊……”

  姜尚真一邊狂笑,一邊拳敲石桌,幸災樂禍到了他這個境界,其實也不算多見。

  那名鶴髮童顏的元嬰老劍修輕聲問道:“敢問姜先生,桐葉宗應該如何應對?”

  姜尚真伸手擦拭着眼角淚水,擺手道:“你再讓我笑一會兒,停不下來。”

  老劍修無奈一笑。

  他與姜尚真和陸舫,三人是很早就相識于山下的老朋友了。

  姜尚真好不容易收斂笑意後,“還能如何,杜懋只能孤注一擲,道理,是肯定講不過那位劍仙了,打架?怎麼打,只靠那幾個玉璞境?說句難聽的,只要左右鐵了心跟桐葉宗耗到底,別說十之三四的靈氣動盪,再給左右一年時間,桐葉宗就等着完蛋吧。換成以往,哪怕一座山頭沒有杜懋這種飛昇境,鬧出這麼大風波來,儒家書院就該出現了,可這次,書院顯然不會出來主持公道了。這意味着什麼?是桐葉洲理虧在先,而左右即便闖入了桐葉宗轄境,始終不曾逾越絲毫,佔着理行事,這使得桐葉洲書院,甚至是某座中土學宮都無可奈何。”

  老劍修點頭道:“讀書人殺人的刀子,可不沾血,莫過於此。”

  姜尚真轉頭望向北方桐葉宗那邊,哪怕千里之遙,依稀可見山水氣唛_始出現清濁混淆的蛛絲馬跡,姜尚真除了唯恐天下不亂之外,又有悚然自省,以及一絲絲在所難免的兔死狐悲,神色淡然道:“杜懋除了涸澤而漁,一口氣掏空梧桐小洞天的所有靈氣,幫助自己強行飛昇之外,沒有其它法子了,只要飛昇成功了,不管如何,好歹撈到了一樁功德傍身,按照禮聖訂立的那條規矩,儒家書院就需要幫忙看顧着桐葉宗山門很長一段時間,到時候左右除非願意跟整個儒家正統叫板,否則就只能見好就收了。”

  姜尚真雙手合十,高高舉過頭頂,閉眼祈兜溃骸皠ο勺笥遥蟠鬆敚竽憷先思以俳釉賲枺欢ㄒ蓝爬蠟觚敯。 �

  元嬰老劍修撫須而笑,你杜懋不是最敵視世間劍修嗎?最喜歡作踐那些不幸落在你手上的劍修嗎?現在如何?有本事倒是從烏龜殼裏探出頭試試看啊?

  這一天大年三十的暮色中,被桐葉宗掌控無數年的那座梧桐小洞天,先是在祖師山之巔,現出一部分真身,如同海市蜃樓的瑰麗景象,然後飄散不定起來,最終砰然碎裂,洞天碎片化作一道道彗星散入浩然天下各處,有些直接消亡,有些破開虛空,不知所蹤。

  然後是山巔杜懋的肉身逐漸隨風消逝。

  唯有陰神變成的一尊金身法相,汲取了梧桐小洞天的絕大多數靈氣後,變得無比巍峨威嚴,這尊身高數千丈的金身法相,雙腳虛踩祖師山之巔,雖依然是練氣士的金身法相範疇之列,身軀卻已經煥發出五彩琉璃之色,變幻莫測,法相伸手雙臂,雙手五指撐開,舉在頭頂,然後向外猛然一扯,如同撕開了浩然天下的一處天幕。

  天幕撕裂處,天雷滾滾,紫電翻湧,種種巨大如山嶽的身影一閃而逝,如蛟龍骨架拖尾遊曳如閃電,有盤腿而坐的金色巨大屍骸,有一隻猩紅巨爪試圖將天幕裂縫撕扯更大……無一例外,皆是浩然天下世間不可見的恐怖異象。

  劍修左右,一手負後,一手持劍,橫劍在身前,緩緩升空。

  相比杜懋舍了肉身不要,以陰神吞食一座小洞天的近乎無窮盡靈氣,才打造出來的這副五彩琉璃之飛昇法相,左右的人與劍,小如芥子。

  左右一劍緩緩橫掃而過。

  僅此而已。

  左右一直認爲,人間劍術之巔,只在兩劍,其中一劍,在那位中土讀書人的最得意一劍,隨手劈開了黃河洞天。

  另外一劍,就一直收在自己劍鞘內。

  正是此次。

  片刻之後。

  那尊已經飛昇離地數千丈的巨大琉璃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