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78章

作者:烽火戏诸

  範峻茂神采飛揚,“殺我便殺我,有你在,足夠了!”

  高大女子哦了一聲,手心輕輕一拍老劍條尾端,高高翹起,旋轉一圈,然後一劍刺透範峻茂心口,將其緩緩挑起在空中,“夠嗎?你難道不知道我當年殺了多少個你這樣的存在?”

  範峻茂嘴角滲出鮮血,竟是一雙眼眸中唯有快意,“你沒變,你沒變,我知道的,已經一萬年了,還是如此,哪怕再過一萬年,你都不會變……只要你願意拿出這份精氣神,天底下就……”

  高大女子轉頭看了一眼老龍城城牆那邊,從雲海落回地面,老劍條也從範峻茂心口處拔出,返回她腰間。

  範峻茂跌落在雲海,捂住心口,暈死過去,但是雲海開始瘋狂湧入她體內。

  在老龍城城牆窟窿那邊,陳平安已經清醒過來,繼而有些茫然。

  老秀才已經不知所蹤。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熟悉身影緩緩飄落在眼前,懸停在城牆窟窿外邊的高空。

  已經不再是個泥瓶巷苦寒消瘦少年的年輕人,輕聲問道:“我是不是錯了?”

  她搖搖頭。

  年輕人保證道:“下次我會更小心些,比如學一學陰陽家的推衍術。本來以爲自己可以解決的,沒想到那個修士境界那麼高……”

  她還是搖搖頭。

  年輕人問道:“不對我失望?”

  她再搖頭。

  於是。

  陳平安笑眯起了眼。

  高大女子也是如此。

第366章 劍靈往北,左右往南

  光陰長河依舊從這座小天地外邊,緩緩流淌而過,天幕處兩種天地規矩間的摩擦激盪,煥發出五彩琉璃的迷人色澤。

  陳平安和劍靈肩並肩坐在城牆廢墟邊緣,雙腿懸在外邊。

  陳平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腹部,已經止血,傷口處大致血肉癒合,只是內裏好似一團亂麻的五臟六腑,依舊能夠疼得讓人打顫。

  一件飛昇境本命仙兵的創傷,哪怕遠遠不算傾力一擊,可即便是從陳平安的腹部一穿而過,後遺症之大,依舊難以想象。

  遠處,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靜止不動。

  唯獨本命飛劍被折斷的那位教習嬤嬤,最爲詭異,一直在搖搖晃晃,幅度極小,但是尤爲悽慘。

  孫嘉樹被老祖宗打暈過去,交由身邊老管事伸手攙扶。

  絕大多數人,臉上都帶着快慰的笑意。

  聽她說,被打斷脊柱的鄭大風,那一口九境武夫養煉而出的純粹真氣,已經徹底消散,真的淪爲了一個廢人,不過體魄底子還留下一些,相當於五六境的武夫身軀。鄭大風已經被文聖老爺送往灰塵藥鋪,性命無憂便是了,不過估計就算從病榻上重新站起來,後半輩子都會生不如死。

  她還說,老秀才說這爛攤子由他來收拾,總之絕不會讓陳平安喫虧,那個杜懋喫進去多少,就得吐出來更多,而且事情沒這麼簡單。

  一起看着這座小天地的天幕穹頂,她突然說道:“我得走了,磨劍一事,不能耽擱片刻了。”

  陳平安想起一事,輕聲說道:“我有一把可以遮蔽天機的油紙傘,神仙姐姐你拿着吧?按照先前的說法,就連文聖老爺的死對頭都表態了,以後我最少不用再碰上杜懋這種老怪物,只要不是上五境修士,我都能應付,而且也不會主動招惹,這次老龍城幫着鄭大風,是個特例。”

  她嗯了一聲,伸手摸了摸陳平安的腦袋,“也好,你還沒送過我東西呢。”

  陳平安眨眨眼。

  她理直氣壯道:“是說當年過橋的時候,你籮筐裏那塊斬龍臺?那也不是你送的禮物,是我偷的呀。”

  陳平安笑道:“神仙姐姐,你想要啥,那把油紙傘不算,我送你其它的,我走了很遠的路,以後還會接着走下去,說不定就能遇上你喜歡的東西。”

  她側過身,然後身體後仰,笑道:“不怕那位姑娘生氣啦?”

  陳平安笑容燦爛,“大不了給她打一頓唄。”

  她彎曲雙指,在陳平安額頭上輕輕一敲,“少年郎長大嘍。”

  陳平安也側過身,伸手比劃了一下兩個人的高度,開心道:“是吧?”

  她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陳平安的肩頭,笑問道:“很喜歡那個丫頭?怎麼個喜歡法?”

  陳平安想了想,蒼白臉龐上,微微紅,雙手撐在地上,望向遠方,羞赧輕聲道:“這個我哪裏好意思說出口。”

  她嘖嘖道:“哎呦哎呦,我可真要喫醋了。”

  陳平安依舊眺望遠方,搖頭道:“不會的,神仙姐姐最好了。”

  高大女子笑着站起身,“走,去那藥鋪拿雨傘。對了,地上這具屍體,是杜懋的陽神身外身,可以收起來,好歹是十二境仙人體魄的一副皮囊,能賣錢。”

  陳平安瞥了眼地上那個“杜懋”。

  她笑道:“能賣不少錢,甚至可以讓人寄居其中,比如大驪國師崔瀺那種。”

  陳平安收入咫尺物當中。

  她會心一笑。

  陳平安雖然體內氣府破敗不堪,只是行動無礙,不過如今要與人交手就算了,估計當下的實力,還不如當初初入三境的武道修爲。

  陳平安站起身,低頭看着破爛的金醴法袍,心疼得比肉疼還要厲害。她手中拎着那三塊最早放在咫尺物素白玉牌當中的斬龍臺,笑道:“沒事,補得回來,幾袋子金精銅錢而已,說不定還能一鼓作氣提升到半仙兵品秩。楊老頭得給些,那個杜什麼來着的,也得想法子給。”

  陳平安點點頭。

  她大步向前,走在這座被打通的城牆大窟窿之中,“別灰心,大道盡頭還遠着呢,到時候我還是會在你身邊的。”

  陳平安快步跟上,她抓住陳平安的肩頭,躍出牆洞,在陳平安的指點方向後,掠向老龍城內城的那座灰塵藥鋪。

  由於老秀才尚未撤掉老龍城的禁制,依舊是萬物寂靜。

  落在藥鋪門外的巷子裏,手持行山杖的裴錢,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因爲她耍完自創的瘋魔劍法後,發現趙姓陰神像個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她怎麼喊都不管用,那些黑煙就跟冰錐子似的,她雙手抓住一縷,結果扯都扯不動。最後丟了行山杖,蹲在地上抱頭痛哭,哭完之後瘋了似的跑出小巷,只是在街巷拐角處停步,因爲記起了陳平安的叮囑,於是她就在那裏徘徊不去,最後又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喊着又是爹又是師父的,把嗓子喊啞了之後,哭不動了,又啪一下掏出那張符籙貼在額頭上,給自己壯膽,皺着一張哭花了的小臉,就要跨出那一步,去找陳平安!

  結果背後響起一個熟悉的嗓音,“回來。”

  裴錢轉過身,看到了對自己笑着的陳平安,既委屈又高興,哭哭笑笑跑向了陳平安,一把抱住。

  高大女子站在陳平安身後,看到這一幕,覺得有趣,挺像的。

  至於這個黑炭小閨女眼睛裏的古怪,她的出身和眼界,使得她比誰都更清楚其中的門道。

  這番氣象,叫做眼蘊日月。

  當然不是浩然天下的“正統”日月,而是某些洞天福地的日月精粹,可即便如此,九境武夫,或是陸地神仙,仍是都沒辦法承受這份滔天福摺�

  小姑娘爲何安然無恙,她不感興趣,什麼奇怪之事、神異之人,不曾見過?多到早已麻木了。僅是死在那把老劍條下的,就不計其數。

  裴錢這才見到了那位一襲白衣的高大女子,瞪大眼睛,神色呆滯。

  劍靈笑了笑,對陳平安說道:“如今天下,很少有這麼純粹的武吲咦恿耍阍觞N不教她?”

  陳平安按住裴錢的小腦袋,“以前怕她學了武,不知道輕重,容易闖禍,接下來我就親自教她了。”

  裴錢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情不自禁,恐怕她當下都不知道在做什麼。

  劍靈眯眼道:“看來還不是儒家新找到的普通洞天福地,說不定其中一個,當年還是被我親手斬落人間的?”

  陳平安一頭霧水。

  劍靈笑道:“暫時不用瞭解這些,陳芝麻爛穀子,我想起來就心煩。”

  她率先轉身,走向藥鋪那邊。

  裴錢這才回過神,怯生生躲在陳平安身後。

  那把被東海老道人稱呼爲梧桐扇的小油紙傘,就斜靠在門口,她彎腰拿起,瞬間撐開,掉出一塊玉牌來,正是太平山祖師堂嫡傳玉牌。

  她抓在手中瞥了眼,一把捏爲齏粉,“什麼破爛玩意兒。”

  陳平安一跺腳,急匆匆道:“我還要還給太平山的唉。”

  劍靈笑眯眯道:“不早說呀,沒關係,就說是我弄壞的,讓那個什麼太平山來驪珠洞天找我,我賠給他們就是了。”

  她心想,前提是他們敢收。

  陳平安無奈道:“算了,我再寫封信給太平山那位老天君,應該問題不大。”

  她撐着傘,點點頭,“那我走了啊。”

  陳平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到最後只是笑着點頭而已。

  她走到陳平安身前,微微彎腰,以額頭抵着陳平安的額頭,輕聲道:“陳平安,遇見你,是我的幸摺!�

  說完之後,她便手持油紙傘,化作一道雪白長虹,破開老龍城天幕,破開範峻茂倒地不起的那座雲海,一個懸停後,往北返回驪珠洞天那片斬龍臺。

  藥鋪門口,裴錢扯了扯陳平安的袖子,心驚膽戰道:“這位真是我見過最厲害的神仙姐姐唉,當着她的面,我連開口拍馬屁都不敢哩。”

  陳平安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習武之後,不可以目中無人。”

  裴錢使勁點頭,突然問道:“她就是那個‘姑娘’吧,那下次見面,我喊她一聲娘?”

  陳平安剛要跨過門檻,一個踉蹌。

  裴錢恍然道:“是喊師孃!”

  陳平安趕緊轉過身,捂住這個傢伙的嘴巴,瞪眼道:“不許亂說!”

  裴錢眨了眨眼眸,“嘴上不說,放在心裏?”

  陳平安黑着臉扯着她的耳朵,裴錢歪着腦袋,墊着腳跟,咿咿呀呀亂叫,給陳平安扯進了藥鋪後邊的院子,這才鬆手。

  裴錢蹲在地上揉着耳朵。

  陳平安獨自去了鄭大風的正屋偏房,看到了躺在牀上的那個男人,昏死中,同樣是止住了外傷而已。

  只是比他陳平安悽慘太多了,當初在藕花福地陳平安是以種秋的頂峯拳架和“校大龍”,一舉破境,如今牀上這個男人,連整條大龍脊柱都碎了。

  陳平安搬了條椅子,坐在昏暗的小房間裏,怔怔望着鄭大風。

  裴錢躡手躡腳走到了偏屋門口,看到這一幕後,猶豫了下,輕輕離開。

  她坐在臺階上,雙手託着腮幫。

  她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傷心的陳平安。

  她跟着也有些傷心,吹着額頭上的那張黃色符籙。

  符籙吹不跑,傷心也吹不掉。

  一個人長大了,都會這樣嗎?

  ————

  一瞬間,浩然天下流淌在寶瓶洲南端的光陰流水,恢復正常,從四面八方湧入老龍城。

  只是除了金丹元嬰這些世俗地仙,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到這種微妙。

  片刻之後,這些老龍城聰明人終於意識到事情有些古怪了。

  陳平安不見了還算正常,本就被那吞劍舟戳穿了腹部,消失在視野中。可是杜懋不見了,以及那個鄭大風也不見了,這可就有點難以解釋了。

  何況遠遠觀戰他們的這邊,也有意外發生。

  比如苻家人最緊張,那位除了寶瓶洲眼中的“桐葉洲第一人”之外,老龍城內最無敵的教習嬤嬤,頹然倒地了,而且當場失去了意識,一身鮮血流溢出來。

  分明是已經大道傷及根本的可怕場景。

  苻畦從登龍臺那邊一掠而至,蹲下身,臉色鐵青,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怨恨那個範峻茂的存在,若非如此,自己今天絕不會全然蒙在鼓中,定然能夠窺得先前異象的內幕,在查探清楚這位雲林姜氏老嫗的狀況後,更是心頭驚駭,本命飛劍,毀了?但是苻畦沒有道破天機,淡然道:“受了些傷,我們趕回府邸再說。”

  苻南華望向城牆那邊,已經沒有了陳平安的身影,是死在外城裏頭的某處了,還是?

  苻東海和苻春花再次對視一眼。

  親眼見到這位不可一世的教習嬤嬤“受了些傷”,對他們還不願對城主座椅徹底死心的兩人而言,可是一個不小的好消息。

  苻南華輕聲詢問道:“後邊?”

  苻畦搖頭道:“不要管了,意義不大,現回去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何杜懋消失了。不走東門,往南門入城。”

  身爲老龍城如今當之無愧的頭把交椅,並且板上釘釘要一統老龍城的苻家,車馬竟然選擇繞路,往南門而去。

  最呆頭鵝的,自然是還是城頭上那個杜儼,飛昇境杜懋的嫡系子孫,揉了揉眼睛,老祖宗人呢?人呢?!

  妻子丁氏,修行資質平平,反而比金丹境圓滿的杜儼更加鎮定,“在桐葉洲,老祖宗都可以橫行,何況是這麼小的一個寶瓶洲?”

  杜儼點點頭,握住她的手,笑道:“是我失態了。此次事了,我們桐葉宗就會以老龍城作爲跳板,一路往北撒網,收攏各大仙家門派,順我桐葉宗者昌,逆者亡。到時候我會負責其中一條路線,你呢,就當你的丁氏家主,老龍城以後就只有苻、丁兩大姓氏了。”

  那位婦人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