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輕輕一推老劍條。
一閃而逝。
這座中流砥柱天地的天幕,當場破開一個大窟窿,飛劍直去倒懸山那邊,轉瞬萬里又一萬里。
老秀才渾然不在意。
到底是當年那個成聖前跑去天穹,伸長脖子嚷着讓道老二往這裏砍的混不吝讀書人。
婆娑洲和桐葉洲之間的廣袤海域上,一位遠離世間的劍修猛然抬頭望去。
剎那之間,只見前方千里之外的大海,像是被一把飛劍給直接劈成了兩半,巨浪高如山嶽,往他迅猛壓來。
這名劍修自然不會擔心這些海浪威勢,近身百丈則粉碎,但是那把飛劍的氣勢,讓他都有些觸目驚心。
浩然天下有這樣的劍修?
阿良又給道老二打下來了?
可阿良如今沒有這樣的一把劍吧?事實上是這輩子都不曾有過。
四座天下,最好的四把劍,一把在中土神洲天師府的歷代大天師手中,一把在那個自稱“資質魯鈍,得不了道教不了學問”,卻一劍劈開黃河洞天的讀書人腰間,一把在道老二手中,阿良離開倒懸山後,據說就是去找最後那一把,“殺力高出天外”的那把!只是不知爲何,天底下最配得上那把劍的阿良,到最後竟然只是赤手空拳,飛昇去了天外天。
他沒有去追趕那把殺力無匹的飛劍,而是猛然驚醒,立即往寶瓶洲最南端那邊趕去。
古稀儒士伸手指向那個高大女子,憤怒道:“你瘋了!”
她依舊緩緩前行。
杜懋嚥了咽口水,“你既然丟了劍出去,還真要跟我拼殺?”
她彷彿聽到天底下最好笑的一個笑話,“拼殺?你大概不知道一件老黃曆的事情,畢竟你年紀小,我不怪你。”
老秀才驀然大笑起來,捧腹大笑的那種,“上古時代最大的那條吞寶鯨,是給誰宰掉的,你知不知道啊?!我知道啊,可我就是不告訴你啊。”
她就這樣筆直,走到了一位飛昇境神仙的身前,與之前杜懋站在鄭大風身前差不多的距離。
只是白衣女子身材高大,所以她居高臨下,眼神冰冷,看着這個該死的老不死,“不如你駕馭你的這件本命仙兵,試試看?我站着不動,不騙你。”
“臭娘們你找死!”
杜懋爆喝一聲,身形急掠。
但是吞劍舟卻瞬間風馳電掣,直刺那個古怪女子的頭顱。
本就不過幾步距離,又是一件本命仙兵。
可杜懋卻心神劇顫。
古稀儒士亦是眼皮子開始打架。
只見那艘吞劍舟顫顫巍巍懸停在她眉眼之前,充滿了本能畏懼,以及對杜懋這位主人的哀怨。
高大女子伸手一根手指,向下指了指,“乖,別礙眼,下去點。”
吞劍舟竟是無比溫順地開始下降,最後懸停在她腳邊,結果仍是被她一腳踹飛出去,惱火道:“不長記性。”
杜懋習慣性伸出拇指,抹了抹嘴角,熟悉“桐葉宗那個老變態”的對手,就會知道,當杜懋做出這個動作後,幾乎就是要拼命了。
高大女子嘆了口氣,對杜懋說道:“你邭獠诲e,只毀了一件本命物,我那一劍本該是對你遞出的。不過下次等我現身桐葉洲,你就沒這樣的好邭饬恕!�
就在此時,天地先前破開窟窿的那個地方,探入一隻青衫袖口的大手,雙指夾住那把老劍條,手臂顫動,大袖翻滾。
顯而易見,哪怕只是暫時控制這把磨了一截劍尖的老劍條,也並不算輕鬆。
一個威嚴嗓音從外邊大天地傳入這座小天地,“胡鬧,下不爲例。”
高大女子,轉過頭去,“怎麼,是要我持劍後再出劍,那我把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打通?”
她一招手,老劍條瞬間脫離那隻手的掌控,被她握在手中。
那隻手臂的主人並未現身,但是一抖手腕,袖有清風凝聚如滾滾江水,直接將那位古稀儒士裹挾其中,說道:“隨我去文廟,閉門思過。”
老秀才嘖嘖道:“如今連冷豬頭肉都喫不成嘍。”
那人冷哼一聲,似乎是對老秀才說,“今天的事情,老秀才你來收拾殘局,文廟那邊不會插手。”
老秀才蹦跳起來,罵罵咧咧道:“老子不服!給點好處來!不然看我不去文廟那邊,除了老頭子的神像,連禮聖和你在內,搬走剩餘七十尊神像,全部丟出去,再把我那尊搬進去,反正老頭子本來就是看我最順眼……”
那人將古稀儒士收入袖中後,嘆息一聲,“拿去。”
言語落定。
小天地天幕窟窿已經合攏,只是輕飄飄落下一枚金黃色玉佩,卻不是古稀儒士那塊“得道多助”,而是中年儒士那塊“吾善養浩然氣”。
老秀才接在手中,這才心滿意足,“這次還算公道,有點小善了。”
那人似乎給這個“小善”說法惹火了,沒有立即返回中土神洲,反而有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氣滯留在小天地之外,老秀才直着脖子,“咋的,你也不服?不然我跟你說道說道那場三四之爭,到底我爲何而輸?真是你學問比我高?如果不是我弟子當中,是齊靜春,是左右……”
老秀才看似“胡說八道”的時候,雙手抖袖,微微屈膝,就要坐而論道。
唯有儒家聖人與中土上五境仙人,方可親眼所見當年某人的學問,是何等如日中天,是如何力壓釋道二教的那些聖人們!
便是欺師滅祖的大驪國師崔瀺,說起這一段塵封歷史,亦是神色慷慨。
那人直接走了。
老秀才停下嚇唬人的動作,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沒動靜,應該是走了,這才咬了口那塊金色玉佩,“哎呦,是真的,還算講點道理,我這一大水缸口水,不虧。”
此次離開驪珠洞天,高大女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手持老劍條後,對杜懋笑道:“你似乎叩辣任蚁胂笾幸铧c。”
老秀才哈哈大笑道:“不是嫌棄飛昇境束手束腳嗎,打他個跌落玉璞境元嬰境,想去哪兒去哪兒!不是想要斷我文脈香火嗎?哈哈,這下子踢到鐵板了吧,不對不對,是踢到了一根老劍條,杜懋你邭猓f年以來獨一份啊,以後出門還是可以跟人吹牛皮的……”
高大女子轉過頭,眯眼厲色道:“照看好我的主人!”
老秀才縮了縮脖子,“放心,我不比你少關心小平安。”
杜懋捲起袖管,緩緩道:“沒了吞劍舟,我還是一位飛昇境!”
老秀才扯了扯嘴角,一揮袖,杜懋頭頂的小天地天幕,已經打開,剛好讓杜懋一人,如同重返浩然天地。
杜懋終於有些氣急敗壞,飛昇境之所以在各種洞天福地龜縮不出,除了容易引發天地起叩男鮼y之外,被儒家規矩約束之外,更是自身就不敢輕易露頭,極其容易引來大道碾壓!
高大女子橫劍在身前,淡然道:“關上。”
老秀才點點頭,果真重新關閉了天幕漏洞。
這下子杜懋纔開始有一絲慌張,只是臉上戾氣不減分毫,“既然如此看重那個年輕人,你當真捨得跟我互換修爲?”
高大女子笑道:“這會兒開始跟我講道理了?”
識時務者爲俊傑。
杜懋這趟北上,有三個目的,有機會就斷了文聖一脈的香火,順便領教一下劍修左右的飛劍,二是有人想要試探一下那位驪珠洞天老神君的底線,三是爲了桐葉宗滲透寶瓶洲半壁江山而來的。
現在已經達成了兩個目標,第一個,可有可無了,他本就不是儒家門生,無需爲此消耗自己的道行。
山上修行,以力爲尊。
最少他杜懋一直推崇這個觀點。
勝人者得勢,自勝者得道。
前者是實打實的,能夠落袋爲安的,至於後者,在杜懋眼中,完全就是大而無當的廢話,只要是死在大道之上,即便稱得上殉道而死,不還是死了?
她輕輕握緊那根老劍條,“先前我主人在你身前,你與他講道理了嗎?”
杜懋倒是個真小人,“他的修爲,如今就是個廢物,如果不是爲了引出劍修左右,都沒資格讓我杜懋跟他說一個字。你有!”
高大女子一手持劍,一手抬起做了個手勢。
老秀才苦兮兮拿出一幅山河畫卷,“悠着點打。”
杜懋見到那幅不同尋常的畫卷後,不再猶豫,將那派不上用場的本命仙兵收回竅穴當中,同時祭出金身法相,一肩膀撞開小天地,往南海飛掠而去。
她沒有追趕。
老秀才笑了笑,隨手丟出那幅畫卷。
高大女子與杜懋那尊金身法相一前一後消失。
然後那一卷軸山河圖懸停在了老秀才身前,至於這座老龍城小天地,重新合攏無縫,老龍城外,除了那位教習嬤嬤能夠稍稍眨眼,其餘人等,依舊全部寂靜不動。
畫卷上,時不時傳出一陣陣絲帛撕裂聲響,是被杜懋的金身法相撐開畫卷天地,更是被一劍劍破空所致。
看得老秀才心疼不已。
不到一炷香功夫,老秀才心中大定,屈指一敲畫卷某處,然後收起了畫卷藏在袖中。
高大女子緩緩從虛空處走出,老劍條懸掛在腰間,磨礪鋒銳的那一小截劍尖黯淡幾分。
她打着哈欠,手裏拖拽着一條腿。
桐葉洲飛昇境的大修士杜懋,就這麼死狗一般被她從畫卷中拖拽出來。
她問道:“只是這個……叫什麼來着?”
老秀才抹了抹額頭汗水,“杜懋,桐葉洲除了東海老道人之外,最強的一個修士了。”
她哦了一聲,將那具“屍體”隨手丟在一旁,“他有些旁門神通,應該是撞開天幕的瞬間,就陰神歸位了,這具屍體,只是這個……誰的陽神身外身。”
老秀才恍然,“只是身外身啊,難怪坐鎮天生的儒士會點頭答應,如果沒有我們這一鬧,在學宮那邊是搪塞得過去的。”
只是老秀才一臉無語,“可哪怕如此,杜懋也擁有十二境的修爲吧。”
她盤腿而坐,坐在陳平安身邊,再次將他小心翼翼抱在懷中,她抬頭望向遠方,悠悠然道:“在我劍前,十二,十三,有差別嗎?”
老秀才小聲問道:“那艘吞劍舟呢?”
她心不在焉道:“我撤去了先天壓制,由着他的陽神使用這件兵器,然後給我打爆了,不然我早出來了,我就是想知道如今所謂的‘仙兵’,到底是什麼個貨色。”
老秀才抹了抹額頭汗水,“你自己如何了?”
高大女子低頭端詳着那張白了些的年輕臉龐,似乎在做着噩夢,雖然已經被老秀才暫時止住傷勢,可到底會很難熬,她伸出手指,輕輕揉着他的眉心,柔聲道:“驪珠洞天大山中那片石崖,是我原先主人的劍意凝化,本來就是我的。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懶得計較這些。後來我跟阮什麼來着,做了筆小買賣,他佔據了那塊斬龍臺的三成。”
老秀才瞥了眼她腰間老劍條的劍尖,笑道:“所以你這幾年,就在用阮邛的那座斬龍臺磨劍?”
她淡然道:“是用真武山的那片,阮邛這片,要留給我家小平安的。”
老秀才汗如雨下。
她望向南方,“這事情還沒完。”
老秀才搖頭道:“別,千萬別,沒完是沒完,但是你不可以出手了,讓我來吧,這是爲了小平安好。”
她點了點頭,“我這趟回去,暫時就不出來了,如果下次出來,發現你所謂的好,一點都不好,我會找到你的,你應該清楚,在你與浩然天下的大道合一後,世間唯有我,可以殺你。”
老秀才乾笑道:“咱們是自家人唉,這麼兇幹啥?”
高大女子,白衣袖口無風飄搖,搖頭道:“本來好好的,就因爲你非要收他做關門弟子,纔有今天的禍事,如果不算半個自家人,你第一個死。”
老秀才瞪眼道:“別說賭氣話啊,再說了,你敢當着你家主人的面,講這混賬話嗎?”
她直截了當道:“不會說。會偷偷做。到時候陳平安認不認我,不還是我的主人。”
老秀才啞口無言。
她一招手,在她當年贈送給陳平安的那件小禮物崩碎後,從裏頭墜落出三塊長條青石,皆是世間劍修夢寐以求的斬龍臺,大小不一,小的如尺子,大如宮殿鋪就的一塊地磚。她將陳平安交給老秀才,“我出去解決掉些小事。”
老秀才悻悻然道:“有話好好說哈。”
高大女子這次沒有走向某地,一樣是一步跨出,就來到了某人身前。
正是那位元嬰劍修的教習嬤嬤。
高大女子伸出雙指,從教習嬤嬤心竅間硬生生拔出了一把本命飛劍,雙指夾住那把本命飛劍的首尾,微微加重力道,壓得那把飛劍繃出一個弧度。
在這座小天地中,身形無法動彈的老嫗眼神充滿哀求。
高大女子微微側過頭,“求我?不然與我主人一般,說對的道理,我就答應你不捏斷這把飛劍。”
這是明擺着不講道理了。
稍等片刻,這位雲林姜氏的教習嬤嬤,哪來的仙人境神通能夠在這座小天地言語半句,所以高大女子就繼續加大力道,弧度越來越大,啪一聲,當場斷折。
教習嬤嬤七竅流血,金丹出現裂紋,元嬰更是哀嚎不已。
高大女子嗤笑道:“你們的道理嘛,我其實是一向很喜歡的。趁着我家小平安沒醒過來,我趕緊做了再說,以後可就未必有這樣的機會嘍。”
她說完之後,筆直飛昇一般,來到老龍城上方的雲海。
綠袍女子範峻茂繼續保持那個古怪的坐姿,抬起頭後,眼神炙熱,且心懷敬畏,範峻茂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事先並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你的新任主人!”
高大女子懸掛老劍條,站在範峻茂身前,彎下腰,笑問道:“不知者無罪?”
範峻茂搖頭道:“不知即是大罪了,我認!”
高大女子伸手揉了揉眉心,“你怎麼跟當初一個模樣,每天都是可憐兮兮的?不是偷偷跑去拱橋那邊對着雲海哭,就是今天這樣跪在雲海上,這讓我怎麼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