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76章

作者:烽火戏诸

  一位教習嬤嬤臉色陰暗,“是一顆上五境妖丹,如果是被煉化之物,這一炸開,整個老龍城東邊都要毀了。”

  苻南華放聲笑道:“此人絕對不會如此作爲!”

  教習嬤嬤神色古怪,瞥了眼苻南華,後者輕聲笑道:“這種人,就是這麼蠢。”

  孫嘉樹嘆息一聲,陳平安確實不會這麼做的。

  他剛走出一步,就被元嬰老祖一把按住肩頭,“不可強出頭,不然孫家此番謩潱扛吨T東流。”

  孫嘉樹掙扎了一下,仍是被老人死死按住,“其他事情,你都可以任性,這件事,不行!這不是你孫嘉樹一個人的事情。”

  孫嘉樹依然想要說話,竟是直接被孫氏老祖打暈過去。

  陳平安坐在破碎城牆邊緣,攤開手掌,“我用這顆妖丹,買鄭大風一條命。”

  雖然距離頗遠,可是老人依舊聽得一清二楚,“什麼時候九境武夫的性命?值這麼多錢了?”

  略作思量,老人笑着點頭,“不過九境武夫再少,總比這十二境妖丹要多一些,我答應了。”

  他伸手一抓,將那顆十二境妖丹收入囊中,然後冷笑道:“鄭大風的命留給你了,至於這個小崽子的武道境界嘛,就別留着了。”

  只見老人一跺腳。

  死命掙扎着起身的鄭大風背脊處傳來一連串的崩碎聲響。

  一位九境武夫,如同沒有了骨頭,癱軟在地上。

  老人看着那個年輕人,“好了,現在你又拿什麼來買下自己的性命?記住,要比十二境大妖的妖丹更加珍貴,纔行。”

  年輕人盤腿而坐,血人一個,已經看不清面容。

  老人笑道:“都說我這個人脾氣不好,我今兒破例一回,等你會兒。”

  這位貌不驚人的桐葉宗中興之祖,那件本命仙兵,名爲吞劍舟。

  遠古時代一條巨大吞寶鯨的完整屍骸,歷經六百年整,才煉化而成。六百年間,桐葉宗傾盡人力物力,孤注一擲。

  桐葉宗被南邊玉圭宗唯一一次壓過聲勢,就是在那段慘淡歲月,先是開山老祖一脈的宗主,在一場遠遊中土神洲的變故中,身死道消,宗門沒了仙人境坐鎮,青黃不接,然後是桐葉宗爲了杜氏老祖,財力一掏而空,老修士煉化本命仙兵後,又閉關了數百年之久。

  只是當這位老人出關後,第一事情就是乘坐“渡船巨舟”,到了玉圭宗山頭,約戰一位玉璞境劍仙,只分生死,結果直接將那名劍仙打死,連劍修的本命飛劍都給吞掉了。

  既然能吞掉劍仙飛劍,那天底下還有什麼是喫不進肚子裏的?

  老人等了片刻,問道:“想好了沒有?”

  陳平安搖搖頭,“沒了。”

  老人笑眯眯問道:“腰間的養劍葫蘆,品相還湊合,嗯,還有塊玉牌,有些年頭了,竟然是件咫尺物?可惜加在一起,也買不了你的命,何況你死了,東西就都是我的了。”

  陳平安低下頭,拍了拍養劍葫,擠出一個笑臉,說了一句別人的言語,“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們能跑就跑吧。”

  然後他顫顫巍巍伸手,滿是鮮血的左手,一把扯下腰間那塊玉牌,死死握在手心,想要一把捏爆這枚辛苦中煉才只是從竅穴取出的咫尺物。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件東西,死也不能留給別人染指。

  咫尺物安然無恙。

  陳平安滿是愧疚,只是到最後,有些委屈。

  從來不會怨天尤人的陳平安。

  有些委屈。

  他抬起攥緊玉牌的手臂,橫在眼前,淚水糊着血水,只是不願讓世間看到這一幕。

  陳平安放下雙手,緩緩閉上眼睛,高高抬頭,往南邊瞥了眼,“我有一劍……可搬山,可倒海……”

  那位桐葉宗中興之祖,嗤笑道:“這是做啥子?臨終遺言,不是應該破口大罵我欺負人嗎?”

  於是他駕馭本命仙兵,“一劍”戳穿了城洞那邊年輕人的腹部。

  不知爲何,那塊玉牌粉碎了。

  老人微微皺眉,不過也只是覺得可惜少了一件咫尺物。

  ————

  穗山之巔,一位坐在石碑之巔死死耗着那位金甲神人的老秀才,一直在默默推衍天地,臉色大變,站起身,以罕見的肅穆神色沉聲道:“傻大個,助我劈開兩大洲之間的屏障,別問,速度!”

  身披金甲、以劍拄地的穗山大神更是奇怪,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就現出高如山嶽的金身法相,一劍劈斬而去,直接劈出了一條類似光陰長河的無盡虛空。

  老秀才一掠而去。

  縫隙合攏。

  整座中土神洲的中嶽穗山,山水氣哒鸨U不已。

  ————

  天地間,有人像是聽見了老龍城的那句言語,她輕柔應聲道:“來啦。”

  ————

  破碎後墜地的驪珠洞天,整座方圓千里的小天地都開始劇烈搖晃。

  阮邛臉色鐵青,竭力壓制這份瘋狂至極的氣咝鮼y。

  一大片斬龍臺石崖處。

  掠出一抹白色的高大身影。

  她帶着兩隻雪白大袖,筆直升天。

  在這座浩然天下的天幕穹頂處瞬間停滯,然後瞥了眼寶瓶洲版圖的最南端。

  身形如一劍而去。

  雪白身影所到之處,整座寶瓶洲上方,在大寒時節都響起了一陣陣雷鳴。

第365章 道理聽與不聽,劍在

  雲海以下,登龍臺以西,渡口孤島以北,整座老龍城陷入了光陰長河瞬間停滯不前的境地。

  當範峻茂看到那抹雪白身影如墜地之天虹的瞬間,臉上充滿了無窮盡的緬懷追思,最後竟是熱淚盈眶,站起身,欲言又止,又以一個歷史悠久的“安坐”之姿,端端正正坐在雲海之上,後世儒家君子,講究正襟危坐如屍坐如神明,即是如此。

  灰塵藥鋪那邊,裴錢手持行山杖,在鋪門外邊的巷子里正施展着瘋魔劍法,渾然不覺天地異象,門檻那邊的趙氏陰神已經紋絲不動。

  外城有位身材矮小的富家老翁,一腳剛要踏出,一皺眉頭,縮回了腳,紋絲不動,只是轉動眼珠子,略作思量,又以更加隱蔽的陰神出竅遠遊,鬼鬼祟祟,又如魚得水。

  老龍城東門外,雲林姜氏的教習嬤嬤滿臉漲紅,本命飛劍在竅穴內嗡嗡顫鳴,這才使得她能夠竭力看到一些模糊畫面。

  桐葉宗姓杜的中興之祖,眯起眼,望向城牆窟窿那邊,本命仙兵吞劍舟,安安靜靜懸停在身側。

  那堵城牆被硬生生打出來的“門洞”中,一位白衣如雪、大袖飄蕩的高大女子,坐在碎石堆上,動作輕柔,懷中抱着一件金醴法寶幾乎崩毀的年輕人,受傷太重,已經昏死過去,她低下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撫平年輕人那緊皺的眉頭。

  不遠處,站着一位青衫寒酸的老儒士,抬手擦着額頭,“你也太冒失了,動靜鬧得這麼大,知不知道,爲了遮蔽了你的行蹤,我算是把喫奶的勁兒都用上了。如果不是穗山大神還算講義氣,讓我直接跳到了寶瓶洲北部,你這會兒就已經天下盡知了,到時候陳平安還怎麼安心修行?”

  見那女子不說話,老秀才愈發心虛,哀嘆一聲,不看那桐葉洲版圖上的仙家第二人,來到牆壁邊緣,忍着心中怒火,“怎麼,你們兩位既然這麼喜歡看熱鬧,怎麼連頭都不敢露了?”

  北邊,出現一位縹緲身影,依稀可見,是一位中年儒士,腰間懸掛有一枚金色玉佩,篆文爲“吾善養浩然氣”。

  南邊,是一位同樣身形飄忽不定的儒士,只是古稀模樣,腰間同樣懸掛金色玉佩,篆文爲“得道多助”。

  中年儒士作揖道:“拜見先生。”

  南邊那位古稀儒士竟是見到了文聖老秀才,全然無動於衷,眼皮子都沒有動一下。

  老秀才深呼吸一口氣,指了指那個桐葉宗中興之祖,望向懸掛“得道”玉佩的老儒士,問道:“你身爲負責察看桐葉洲北方的聖人,若說十境十一境的練氣士行走天下,你可以推說人間事繁多,腳底下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你在天上顧不過來,這麼一個飛昇境練氣士,你眼睛瞎了?一盞大燈辉谀阊矍帮h過,你還是看不到?”

  古稀儒士默不作聲。

  中年儒士嘆息一聲,他事先其實被打了聲招呼,說桐葉宗杜懋會下山來趟他所在轄境的寶瓶洲老龍城,是北方大驪宋氏的謩澲唬譅砍兜搅朔鲐雷凇⑻缴酱髞y的妖族內幕,所以杜懋離開宗門之前,就與古稀儒士報備存檔過了,只是事出突然,來不及跟學宮討要關牒。所以中年儒士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於這些飛昇境大修士的約束,是禮聖訂立下來的一條鐵律,這麼多年來,並非沒有反彈,甚至還有大修士公然譏笑,禮聖老爺真是博愛,浩然天下放養着那麼多妖族,不去絞殺殆盡,斬草除根,留着養虎爲患不說,反倒是對自家人規矩森嚴,伸個胳膊腿兒,都得學宮批准,瞧瞧人家道家三脈坐鎮的青冥天下,飛昇境愛待在那座白玉京就待着,悶了就肆意遠遊天下,爲何獨獨浩然天下,打個噴嚏都得講規矩?

  桐葉宗杜懋有些不耐煩,一手負後,一手撓頭,抬頭望向那位老秀才,“你就是文聖啊?”

  老秀才竟是從頭到尾把此人晾在一邊,分別與那兩位坐鎮天上的儒家文廟陪祀七十二賢,說了一句,“你們兩人,皆是老三的得意門生,是聖人,老三應該教過你們,你們更應該記得,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羞惡之心,人皆有之!”

  前者,對坐鎮寶瓶洲南部的中年儒士說。

  後者,是對那位放任杜懋下山跨洲進入老龍城的古稀儒士說。

  能夠躋身文廟、陪祀至聖先師的讀書人,當然是名副其實的聖人,比儒家書院山長的所謂儒聖,更加有分量,只是浩然天下儒家正統,仍然堅持七十二賢這個說法。

  老秀才繼續道:“你們家先生更說了,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現在是那個陳平安在教你們做人!反正老三也教不好,就讓一個讀書不多的孩子教你們好了。”

  古稀老人臉色古板,漠然開口道:“你已不在文廟,再無陪祀神像,學統文脈已斷,對我家先生應當敬稱爲亞聖。”

  老秀才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我沒喊他老王八蛋,就已經給他天大面子了!你算個什麼東西?!靠着狗屁的道德文章,無補於事的狗屁學問,進的文廟喫冷豬頭肉而已。”

  古稀老人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嘴角微動,似有譏諷。

  老秀才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語道:“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老秀才嘆息一聲,“你們兩個,是明知道我如今沒辦法拿你們怎麼樣,所以就有恃無恐,對不對?”

  中年儒士搖頭道:“不敢,也不願如此。”

  古稀儒士冷笑道:“你的學問就是攪屎棍,是臭蒼蠅,壞了我們儒家道統的千秋大業。”

  這位懸佩“得道多助”金色玉佩的古稀儒士,不退反進,向前跨出一步,“我就當着你的面,這麼說了,你能如何?”

  老秀才給氣笑了,“我當年如日中天的時候,你苦讀鑽研我這一脈學問書籍的事情,給忘了?如果我沒有記錯,你還跑去跟崔瀺討教過?結果如何?崔瀺這輩子沒幹過幾件好事,罵你啥也沒學到,只學了老三的道貌岸然,還建議儒家以後頒佈一個‘僞君子’頭銜,與那正人君子並駕齊驅,真是一針見血。”

  中年儒士滿臉苦笑。

  古稀儒士定力真是好,被老秀才如此羞辱,仍是神色自若。

  老秀才仰起頭,望向高空,喃喃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這是老三你親口說的啊,我知道,你是要爲讀書人再添加一副枷鎖,想要遙相呼應至聖先師那句‘克己復禮爲仁’,可你現在看看這座天下,符合你的初衷嗎?不用看其他人,就看看你這位得意弟子就行了。就因爲這樣,堂堂禮記學宮大祭酒,禮聖的門生,爲了厚着臉皮去求白澤出手,結果人家怎麼說來着?‘再看看’,再看什麼呢,我覺得不用看了,這個世道啊,就是不行,就是江河日下,人心不古!當初我們切磋學問,又是怎麼說來着,哪怕大道不同,可是皆認爲‘今人不必不如古人’的,笑話,真是笑話!”

  中年儒士望向南邊的那位古稀儒士,輕聲笑道:“不然與先生認個錯?”

  古稀儒士反問道:“何錯之有?”

  中年儒士沉吟片刻,“斷人文脈香火,只應該在學問上着手,只應以蒼生社稷自己的選擇出發,不該以力服人。一個飛昇境的練氣士,打着幌子,挑釁四位聖人默認的老神君,肆意打殺一位‘有可能是文聖門下弟子’的年輕人,不合理,不合禮!”

  古稀儒士淡然道:“我在看千秋大業,在看文呷f年。”

  中年儒士微微搖頭,不再言語。

  老秀才一屁股坐在牆壁破洞邊緣,“道理講與不講,誰來說這道理,旁人聽與不聽,有些道理,始終都還在的,你們不懂。”

  身後,一個清冷嗓音響起,“講完了?”

  老秀才點點頭,垮着雙肩,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有些灰心喪氣,“講完啦,跑這麼遠,還有一路遮掩你的氣機,這會兒又說了這麼多廢話,沒半點精氣神嘍。至聖先師,禮聖,老三,我,這麼多辛辛苦苦琢磨出來的好道理,我看是要原封不動還給這方天地嘍。”

  高大白衣女子輕輕放下陳平安,站起身,緩緩走到老秀才身邊,“那該我講我的道理了。事先說好,你要是敢攔着,我連你一起……”

  老秀才搖頭道:“不攔着,是我這個糟老頭子沒本事啊,才害得小齊身死道消,才害得小平安遭此苦難,是我對不起這兩位弟子。有些人想喫屎,我都攔不住,我攔着講理的你做什麼?”

  一直站在原地看戲的杜懋笑道:“怎麼,也是位隱世不出的劍修?仙人境?總不能是倒懸山那邊跑出來的飛昇境吧?”

  中年儒士眼神古怪,瞥了眼南邊的古稀儒士,後者神色肅穆凝重,顯然面對她,比面對曾經身爲文聖的老秀才,壓力更大。

  白衣女子打了個哈欠,往前一步走出,筆直落在牆根下,緩緩前行。

  腰間懸掛有一把無鞘也無劍柄的老劍條,鏽跡斑斑,唯有劍尖處一小截,磨得極其鋒芒光亮。

  古稀儒士沉聲道:“你如果膽敢出手,就是壞了此方天地的規矩!”

  白衣女子只是緩緩前行,伸手拍打着嘴巴,她像是剛剛睡醒。

  那把老劍條系掛得並不牢靠,所以隨着她的步伐,劍尖輕輕搖晃,雪白劍芒流轉不定。

  杜懋心思急轉,縮手在袖,想要推演天機,突然發現這座天地已經被人禁錮,再也無法演算眼前這位高大女子的真實來歷。

  她在前行途中,轉頭對那位中年儒士說道:“看在你說了幾句人話的份上,出去!”

  中年儒士微微皺眉,卻發現老秀才在對他揮手,略微猶豫,仍是散去身影,離開這座光陰長河繞行的中流砥柱“小天地”。

  她視線往南些許,斜眼那位古稀儒士,“滾出去。”

  老秀才再無動作。

  古稀儒士質問道:“你真要與這座天下的大道抗衡?”

  高大女子歪着腦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住老劍條頂端,“磨了這麼點,不過劈開一座倒懸山應該是可以的,那我就在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開道門吧。”

  古稀儒士臉色大變,“不可!”

  她哪裏樂意搭理這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