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71章

作者:烽火戏诸

  事實上在當年的驪珠洞天,除了齊先生和楊老頭,以及李寶瓶的哥哥李希聖,恐怕這條老光棍看門人,纔是那個學問最大的人物。懂的越多,所求越高,一身拳意反而不如李二純粹,畢竟欲多則心窄。所以鄭大風當初的破鏡,才如此艱辛。以至於需要陳平安和那《精掌罚瑏懋斔膫鞯廊恕�

  陳平安問道:“那就是丁家的女婿,那個帶着媳婦回孃家的桐葉宗嫡傳弟子,害得鄭大風受傷這麼重?爲何會談崩,以至於大打出手?”

  鄭大風臉色陰沉,只是撕了一塊醬牛肉丟進嘴裏。

  趙姓陰神笑道:“好傢伙,來頭還真不小,一到灰塵藥鋪就開門見山說了一大通,大致意思就兩點,一個他叫杜儼,是桐葉宗那位中興老祖的嫡長孫,再一個他杜儼當年在老龍城遮掩身份四處晃盪,那個姓方年輕人的祖輩,當年是他屁股後頭的小跟班,到了年輕人這一輩,是獨苗,所以希望鄭大風賣他一個面子,別讓人家斷了香火。只要鄭大風點頭答應,他許諾桐葉宗會站在灰塵藥鋪這邊。”

  陰神瞥了眼一直偷瞄那隻養劍葫的鄭大風,冷笑道:“九境武夫,就以爲自己天下無敵了,明知道杜儼身邊站着個玉璞境修士,還不當回事,還敢笑話人家上五境修士,竟然樂意給人當狗亂吠,鄭大風,現在如何,想不想喝酒啊?想喝就喝嘛,反正你是天下無敵,一個十境元嬰巔峯、外加最少一把仙兵、再又有登龍臺地利的苻畦而已,還不是照樣給咱們鄭大爺一拳撂倒的事情?”

  鄭大風翻了個白眼,一隻腳踩在長凳上,勾着肩膀,渾然沒當回事,就是喝不了酒,確實有些難熬。關鍵是陳平安這小子不厚道,自己明明說了滴酒不沾,你陳平安也不喝酒,那就拿回去老老實實別在腰間啊,你還揭開葫蘆的酒塞算哪門子事?

  陳平安點了點頭,好奇問道:“範二隻跟我說鄭大風之前去方家,撂了句話給那個年輕人,是什麼?”

  鄭大風丟了手中花生殼在地上,眼神淡漠,“要那傢伙生不如死。老趙會些邪門歪道的禁忌手段,到時候那小子有得享福了。”

  直到這一刻,陳平安才轉頭,對身後魏羨四人笑道:“忘了介紹,這傢伙叫鄭大風,是我老鄉,九境武夫。看大門的,不過那會兒,我跟他做過幾文錢的生意,我還是念他情的。”

  鄭大風笑着向四人抱拳,“九境而已,見笑見笑。”

  陳平安繼續道:“我那把飛劍十五,原先主人就是他的師父。他師父在這幾十年裏頭,好像就收了兩個徒弟,鄭大風九境,他師兄順順當當一路進的十境,就跟咱們喫飯喝水沒兩樣。”

  裴錢眼睛一亮,這路數適合自己哇!喫飯喝水就上了那啥武道十境,自己每天還讀書抄書呢,要是再偷偷喝個酒,還了得?!

  鄭大風伸手抹了把臉,悶悶道:“你大爺啊……”

  屋內畫卷四人,心境各異。

  趙姓陰神刺了幾句鄭大風後,繼續說道:“最好的結果,就是鄭大風勝了佔盡天時地利的苻畦,接下來就看我們如何帶着鄭大風,一起活着走到這裏,從城外登龍臺,回到內城這座灰塵藥鋪!懸,得看天意嘍。不過回頭來看,雲林姜氏的存在,既是最大的危險,而云林姜氏祖上數位‘大祝’積攢下來的豪閥臉面,也算是我們的一線生機所在。畢竟在場面上,若是鄭大風僥倖活着走下登龍臺,沒誰敢畫蛇添足,爲雲林姜氏或是苻家強出頭,連苻家都不敢明着毀約。至於私底下,也就是登龍臺到鋪子之間的這條路上……”

  趙姓陰神說到這裏,莫名其妙問道:“那個人真不願意出手?”

  畢竟那個人,是他和鄭大風離開驪珠洞天入駐老龍城,最大的原因。

  鄭大風撇撇嘴,“范家那傢伙在我出手前就挑明瞭,最多讓范家不坑我,再就是使得苻家沒辦法駕馭老龍城上邊的雲海,其他的,我鄭大風願意找死,她就親眼看着我死好了。”

  那位綠袍年輕女子的話語,鄭大風略有改動,那個之前來鋪子喝着酒就躋身了元嬰境的範峻茂,那個一劍丟擲出雲海、直接毀掉玉圭宗姜氏元嬰供奉一件上品法袍的範氏女子,對鄭大風說的完整言語,是“過再多年,還是這副做不成大事的爛泥德行,那我就再看你給人釘死一次好了”。

  鄭大風當然不會原封不動說給陳平安聽,太晦氣,也太丟人現眼。

  事實上這番話,趙姓陰神當初都沒辦法聽到。範峻茂的境界攀升,到如今的那個元嬰境界,都透着極大古怪。

  整個老龍城,恐怕除了城主苻畦之外,所有人打破腦袋都想不出爲何范家會逆勢而行,爲何最後沒有直接乖乖依附苻家?

  在范家,有人說話比範二他爹更管用,甚至比範氏祠堂所有人嗓門加在一起,都要大。不是什麼隱世不出的元嬰老祖宗,元嬰倒是元嬰境,祖宗就算不上了,是範二同父異母的姐姐,那個名聲不顯的大家閨秀範峻茂,只是她卻沒有站在鄭大風這邊,坦言此次只看戲,不趟渾水,由着鄭大風慷慨赴死。

  鄭大風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

  趙姓陰神隨後詳細介紹了范家之外,老龍城五大姓氏的金丹、元嬰地仙,以及各自的大致神通法寶。

  比起範二當初在車廂上所說,只是略多出三人而已,而且沒有從石頭縫裏隨便蹦出個元嬰,算是個不小的好消息。

  陰神笑道:“老龍城和登龍臺堪輿圖我今晚就可以找來。”

  陳平安當然不會拒絕。

  陰神瞥了眼鄭大風,竟是破天荒爆了粗口,“娘希匹,換成保護陳平安多好!就算有大戰,也不需要事事我來擦屁股,一場死戰那也打得教人心裏頭舒坦,哪裏需要如此想着法子縫縫補補,提心吊膽?!”

  鄭大風斜眼道:“哎呦,陪着老子每天曬太陽的舒坦光景,給忘啦?”

  陰神冷哼一聲。

  陳平安又問了一遍,“有沒有玉璞境大修士躲在幕後,有的話,是幾個?”

  鄭大風笑道:“咱們寶瓶洲,玉璞境很多嗎?我給你掰手指算一算?”

  鄭大風開始翹起一根根手指頭,“咱們驪珠洞天,阮邛算一個,大驪宋氏牛氣吧,如今吞併了寶瓶洲將近半壁江山,一樣恨不得把那鐵匠當菩薩供奉起來,對吧?大隋高氏老祖宗,喜歡當個說書先生,算一個,對上我師兄李二,都沒敢下場跟李二對一拳。風雪廟有個魏晉,那是千年一出的劍修天才。真武山肯定有一個,只是從來不願意露頭。神誥宗宗主,剛剛躋身仙人境,才得了個天君頭銜,觀湖書院山主,則未必是上五境。你數一數,一洲之內,這才幾個玉璞境?當然北俱蘆洲的天君謝實,還有南婆娑洲的劍仙曹曦,墨家遊俠許弱,這些不算,歸根結底,就不算咱們寶瓶洲修士。”

  陳平安笑道:“天君謝實和劍仙曹曦怎麼就不算了,這兩位就是咱們驪珠洞天走出去的,好不好,只不過牆裏開花牆外香罷了,在別洲闖蕩出來的修爲和名頭,根子還是咱們老鄉,尤其是那個曹曦,祖宅跟我一條巷子,上次我還在泥瓶巷跟這位老劍仙碰了頭,曹曦爲人不太厚道,在我家門神上動了手腳,不過被墨家遊俠許弱看出了端倪,隨手破掉了。”

  鄭大風沒得反駁,只好手撕牛肉乾,狠狠嚼着。

  畫卷四人。

  從頭到尾,儘量讓自己神色自若的他們,已經快要繃不住臉色了。

  陳平安的“家鄉”,是不是太邪乎了點?

  看門的,是個九境武夫?然後有個十境武夫的師兄?那什麼泥瓶巷就有個名叫曹曦的劍仙,稍遠,是位道家天君的“龍興之地”?

  鄭大風想要找回場子,道:“可是寶瓶洲才幾個十境武夫?就兩個,李二,宋長鏡,接下來,就輪到我了吧?教你拳法的那個,總不會也是十境吧?”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坦盏溃骸按谖壹业倪@位,應該也是十境。”

  鄭大風揉了把臉,“老子當初差點也直接從八境巔峯直奔十境去了,好不好!”

  陳平安笑問道:“那你這會兒再跑幾步給我來個十境看看,豈不是就萬事大吉了?我都不用去登龍臺,待在灰塵藥鋪,給鄭大風你做一大桌子慶功宴的飯菜,如何?”

  鄭大風喫癟。

  躋身十境若是簡單,李二爲何要離開驪珠洞天。

  純粹武夫的九十之別,與劍修的十二十三之差,有些相似。

  至於傳說中的武道十一境,與劍修十四境,想一想就行了。

  這兩個門檻,比起尋常練氣士的五六、十和十一這兩條鴻溝天塹,更加難以想象。

  自認已經心比天高的鄭大風,都不敢奢望那虛無縹緲的武神境。

  斷頭路,何謂斷頭?

  跟着楊老頭這位驪珠洞天曆任聖人都要先拜山頭的“神君”這麼多年,鄭大風知道一些內幕。

  趙姓陰神心情大爲舒暢,果然還是需要陳平安這個傳道人,才能讓鄭大風難受。

  陳平安望向對面那尊陰神,問道:“按照前輩的說法,這座灰塵藥鋪有玄機?”

  陰神笑道:“當然,神君讓我選擇此地作爲落腳地,並非是鄭大風隨便跟范家討要的尋常地方,一旦開啓陣法,我在此地,可以發揮出玉璞境的修爲。”

  鄭大風嘆氣道:“那也是以折損陰德作爲代價提升境界的下乘手段,撐不了太久。”

  陰神臉色如常,“真當我隨你走這趟老龍城,就是每天陪着你曬太陽看月亮,等着哪位仙子御風從你頭頂掠過?只要撐過了一個月,形勢興許就有變化了。”

  “明白了。”

  陳平安笑道:“那現在開始算一算我們這邊的實力。”

  鄭大風喫着鹽水花生,“你說有哪些?不都在這間屋子裏頭了?”

  裴錢指了指自己,開心笑道:“我也算?可我距離練成絕世劍術還差一個‘明天’哩。”

  黑炭似的小丫頭,難得還有些難爲情。

  鄭大風一本正經,“裴小女俠,你其實才是我們的頂樑柱,主心骨,不可妄自菲薄!”

  裴錢笑納了,伸手推了推空碟子,“再來些瓜子。”

  鄭大風還真起身去偏房抓了一大把瓜子,丟裴錢身前的小碟子裏,碟子不大的緣故,就顯得那把瓜子分量十足,極有找狻�

  裴錢看這傢伙,就稍稍順眼了些。

  陳平安終於喝上了第一口酒,放下養劍葫後,飛劍十五掠出,然後陳平安又取出鄭大風贈送的那塊咫尺物玉牌,微笑道:“老龍城不是很多人覺得有錢就了不起嗎?我如今錢沒幾個了,可我多少還是攢下些家當的。我身上這件法袍,名爲金醴,是上古仙人遺物,鄭大風,你能不能穿?還有條用蛟龍溝元嬰老蛟龍鬚製成的縛妖索,你能不能用?”

  鄭大風搖頭道:“等你躋身了武道煉神三境,就會知道這些所謂的仙家外物,只會束手束腳。你穿可以保命,我穿了,只會愈發送死。”

  陳平安點點頭,拿出一大摞已經畫好的符籙,“陽氣挑燈符應該用不着,登龍臺既然類似苻家打造出來的洞天福地,破障符未必沒機會,還有這寶塔鎮妖符……斬鎖符,專制蛟龍之屬。至於這張我一個朋友親筆書寫的鎮劍符,品相極高,元嬰劍修的本命飛劍,都能夠壓勝片刻……”

  陳平安僅僅是取出那疊符籙,對面趙姓陰神就已經微微察覺到一股壓迫感,尤其是那張青色材質的鎮劍符,雖說是專門針對地仙劍修,仍是讓它覺得如芒在背。

  鄭大風震驚道:“陳平安,你這趟倒懸山之行,就每天忙着打家劫舍?”

  陳平安沒搭理鄭大風,繼續拿出一件件東西,接連三隻瓷瓶,“一頭桐葉洲埋河水妖的不成熟金丹,蛟龍溝那條老蛟的元嬰金丹,還有一顆……十二境大妖的金丹!”

  鄭大風轉頭望向趙姓陰神,指了指最後那隻半臂高的大瓷瓶,“你信嗎?”

  趙姓陰神搖頭又點頭,“一般人我不信,陳平安說了,我就信……一半吧。”

  陳平安問道:“有哪些東西,可以救急嗎?”

  鄭大風說了句“讓我緩緩”,就陷入沉思。

  趙姓陰神問道:“早知道你有這麼多家當,就不該讓你陳平安進這屋子,何必呢?”

  陰神竟是重複問道:“何必呢?!”

  陳平安神色平靜道:“你可以當做我是在跟藥鋪那位楊神君,做一筆大買賣。要麼輸個底朝天,要麼賺個撐死人。”

  陰神只是搖頭不語,顯然不信這種說辭。

  陳平安轉頭,歉意道:“你們怎麼說?”

  魏羨淡然道:“麼得法子,還能咋樣。”

  隋右邊橫劍在膝,眼神熠熠,“我除了一顆青虎宮坐忘丹,還要多要一對火龍丹和布雨丹。”

  朱斂呵呵笑道:“殺那山上神仙,快哉快哉。”

  “如果我說話管用,自然是希望立即離開老龍城,只是既然已經決定了留下。”

  盧白象最務實,“那麼我也要兩顆火龍丹和布雨丹,拿到了老龍城形勢圖後,我可以幫着謩澗唧w路線。”

  陳平安對四人一抱拳,“謝了!”

  轉過頭,對鄭大風問道:“你覺得他們四人的武道境界,服下丹藥之外,短時間還能不能提升?”

  鄭大風點頭道:“一個七境金身境,三個六境巔峯,人人都是真正意義上的純粹武夫,我都不知道你從哪裏招徠的傢伙,金身境穩固境界一事不難,其餘三人,想要這幾天破境,還是很難,但是磨一磨,肯定能再將六境巔峯的高度,順勢拔高一截。只要這次他們能活下來,對於以後的武道修行,大有裨益。畢竟巔峯不過是‘無瑕’,距離能夠爭奪那最強二字,差得老遠,這兩天我可以給他們四人喂拳,我這九境武夫的拳意,他們能喫進肚子多少,各憑本事。”

  畫卷四人面無表情。

  鄭大風一挑眉,陳平安身邊這四名扈從,架子真不小啊。

  不過四人各自氣魄,是真不俗氣。

  純粹武夫,各有各的純粹法門。

  魏羨是沙場萬人敵,深陷敵陣,四面八風皆鐵甲,鑿陣而已。

  盧白象是才情驚豔,除了武道之外,琴棋書畫,事事都要做那藕花福地的天下第一。

  隋右邊是一心追求劍道極致,做那千古未有的飛昇壯舉。

  朱斂和顏悅色的麪皮下邊,就藏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任你們天下武夫加在一起,敵不過我朱斂一人雙拳。

  鄭大風對於自己接下來的喂拳,有些期待。

  陳平安神色凝重起來,問道:“我想要煉化一件本命物,灰塵藥鋪這邊如今能不能找人購買?而且必須保證不在天材地寶上邊動手腳。如果成了,我等於多出一條命。”

  趙姓陰神轉頭望向鄭大風。

  鄭大風想了想,“我得問一個人,如果她點頭,就可以。”

  鄭大風突然笑問道:“我信她,你信我嗎?”

  陳平安回了一句,“我信你師父。”

  鄭大風再次喫癟無言。

  陰神起身笑道:“我去多找幾幅堪輿圖。”

  陳平安轉頭對裴錢說道:“你跟隋右邊睡一間屋子,魏羨三人擠一擠。我可以在前邊的藥鋪打地鋪,不過如果材料能夠收集齊整……”

  不等陳平安說完,裴錢大義凜然道:“那我就跟神仙姐姐去打地鋪!”

  隋右邊四人並無異議。

  這些瑣碎,大戰在即,終究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了。

  夜幕降臨,陳平安端了條長凳子,隋右邊和魏羨三人分別從兩間屋子服下丹藥,走到院子。

  鄭大風一手負後,一手放在腹部,微笑道:“面對同境修士,十丈之內,純粹武夫務求一拳而已。你們四人,我雖不知根腳來歷,卻也可以暫時當四位七境練氣士來看待,最少。你們只管一起上,咱們節省時間。”

  無一人向前走出一步。

  鄭大風無奈道:“怎麼,不把我這個九境武夫當盤菜?嫌棄四人聯手圍毆一人,跌份兒?”

  裴錢搬了條小板凳坐在陳平安腳邊。

  鄭大風轉頭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伸出一隻手掌,示意鄭大風只管盡情出拳。

  “既然你們這麼客氣,那我就不客氣了。”

  鄭大風腳尖一擰,身形不見。

  砰然沉悶一聲。

  四拳卻幾乎同時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