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72章

作者:烽火戏诸

  站在兩側屋檐下臺階頂部的隋右邊和魏羨、盧白象、朱斂,分別向後退出去一步到三步不等。

  鄭大風嘖嘖道:“底子打得不錯啊,陳平安,你到底上哪找來的這麼些扈從和婢女?我也想要幾個,尤其是像這位姐姐這般模樣的……”

  隋右邊率先出劍了。

  朱斂身形佝僂,一躍而去。

  魏羨和盧白象幾乎同時向兩側挪步散開,隨時策應院中隋右邊和朱斂兩人。

  根本無需言語,既已心有靈犀。

  這就是藕花福地四位天下第一該有的境界。

  陳平安輕聲問道:“有興趣的話,可以仔細看看。”

  裴錢抬起手,滿滿的瓜子,陳平安搖搖頭,她這才收回手,嗑着瓜子搖頭道:“不感興趣哩,跟……師父你差遠了。”

  私底下喊爹,當着陳平安的面就喊師父,裴錢覺得自己真是讀書讀開竅了,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嘛。

  陳平安說道:“你錯了,如果只是比拼武道的境界的高低,我其實暫時還不如他們四人,我如今才武道五境,不過接連幾場大戰苦戰死戰,我的五境底子打得……很好,所以隨時可以破開六境瓶頸。”

  能夠讓陳平安覺得他自己在某件事上做得很好。

  恐怕不比崔姓老人說陳平安某一境武道底子打得“還不錯”遜色了。

  裴錢揚起腦袋,笑臉燦爛道:“師父你反正是最厲害的。”

  院中四人,在鄭大風手底下喫足了苦頭。

  這還是鄭大風故意將境界壓在八境遠遊境的關係。

  不然更沒法打。

  喂拳就成了欺負人。

  武道修爲不比練氣士境界,一境之差,天壤之別。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教陳平安練拳的崔姓老人,寶瓶洲唯一一位十境巔峯的純粹武夫,當年在竹樓外,就輕輕鬆鬆以五境之拳,打死了那個想要拜師學藝的六境武人。

  可這樣的例外,哪怕不是孤例,也差不多了。

  陳平安想起了劍氣長城那個在牆頭走樁、一身拳意硬生生壓過城頭近身劍意的白衣少年,曹慈。

  陳平安很想知道,如今兩人同樣是五境,自己會不會依舊毫無懸念地連輸曹慈三場。

  陳平安輕輕拋開雜亂思緒,眼睛盯着院中的對戰,卻對裴錢說道:“那次進入清境山地界前,咱們經過那座郡城,我其實忘了跟你說聲對不起。”

  裴錢嗑着瓜子,抬起頭,疑惑道:“是說那個烙餅的事情嗎?爲啥跟我說對不起?”

  當時裴錢拉着半個朋友的老魏去買喫的,陳平安和盧白象三人在逛書鋪,等到陳平安找到裴錢的時候,發現這丫頭正大口大口啃着一張烙餅,有位衣飾華貴的婦人正在指指點點,對着黑炭小丫頭破口大罵,婦人身邊還有個一臉鼻涕眼淚的孩子,婦人罵得不算太粗鄙,大概是書香門第出身的緣故,只是一個勁說裴錢這野丫頭沒家教,怎麼可以如此蠻橫無理,爹孃也不管管之類的。

  陳平安第一印象就是裴錢又闖禍了,就板着臉走過去。

  他很怕裴錢在自己身邊,非但沒有學會了書上的道理,卻反而與自己還有朱斂四人相處久了,沾惹上了一身跋扈氣息。

  所以走到裴錢身邊後,第一句話的語氣就很重,雖然沒有直接訓斥,可到底是偏向婦人小孩那邊些。

  裴錢也委實是怕極了陳平安,二話不說就把剩下半張大餅遞向那婦人,說她不要了,送給那孩子好了。

  婦人勃然大怒,愈發生氣,覺得受到了羞辱,把陳平安當做了裴錢的家族長輩,一起給教訓了一通,大概是見陳平安穿着打扮,是殷實門戶裏走出的有錢子弟,婦人頓時收斂些許,罵得含蓄了許多。

  陳平安等到魏羨說了幾句,才明白其中緣由,竟是裴錢買到了鋪子最後一張烙餅,剛好有個孩子過來,實在嘴饞,就要裴錢把餅給他。

  裴錢哪裏肯,就開始搖頭晃腦啃了起來,故意嚷嚷着哎呦好喫真好喫,孩子立即氣哭了,婦人便開始罵人。只是裴錢全然不在乎,只是開開心心喫餅,婦人越罵裴錢越高興,而魏羨就在旁邊看着,只要那婦人不動手,他就不插手。

  陳平安得知真相後,就牽着裴錢的手,要婦人給裴錢道歉。

  婦人氣瘋了,叫囂着要讓陳平安出不了郡城。

  陳平安就讓她做做看。

  婦人撂下狠話後,要陳平安走着瞧,然後就氣咻咻帶着孩子走了。

  結果就沒有了然後,等了一時半刻,陳平安見沒有下文了,就帶着一行人離開了那座郡城。

  陳平安摸了摸裴錢的腦袋,“應該要跟你說對不起的。”

  裴錢就奇了怪了,連瓜子也不磕了,從小板凳坐在陳平安身邊的長凳上,忐忑不安道:“老魏說天底下就數斷頭飯最好喫了,爹,你該不會是又想把我丟下不管了吧?所以先把這些話騙我?”

  一時間竟然直接喊了爹,裴錢更加手忙腳亂,丟了瓜子,伸手死死攥住陳平安的袖口。

  陳平安一板慄敲下去,裴錢立即破涕爲笑。

  得嘞,沒事了。

  裴錢鬆了手,雙手撐在長凳上,腳丫一晃一晃的,“恁大點事兒,師父你還跟我道歉,真是嚇死我啦。用老魏的話家鄉土話講,屁大事兒,那就是毛毛雨,洗個頭都嫌不夠唉。”

  陳平安同樣雙手撐在長凳上,笑道:“還記得上次我們登上天闕峯山頂嗎?是不是覺得我很怪?”

  裴錢使勁點頭:“記得很清楚哩,你當時做了件怪事,站着筆直筆直的,還扶了扶頭頂的玉簪子,可不就是書上講的正衣冠嘛,青虎宮那些個傢伙,你又不認識,又不是啥了不起的大人物,爲啥要這麼做呢?我想了很久,沒能想明白,後來就不去想了。”

  陳平安眼神恍惚,抬頭望向遠方,輕聲道:“在早些年,在家鄉小鎮的大門口,第一次遇見了外鄉的神仙,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我當時就站在鄭大風身邊,隔着一道木柵欄大門,我從小就眼力好,記性也不錯,所以一直到現在,就記得很清楚,當時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他們的神態……”

  陳平安停頓許久,輕聲笑道:“所以我練拳以後,就一直想,以後我如果自己也成了山上人,就一定不可以變成那些人,不可以用那種眼神看待別人,不可以高高在上,用看螻蟻的眼光,看待我們這座人間。”

  這可能是陳平安第一次這麼認認真真,跟眼前這個黑炭小丫頭說着書本之外的道理,屬於陳平安自己的道理。

  陳平安蹲下身,撿起那些瓜子,放在自己手心,重新坐好,自己抓了一顆,然後伸向裴錢那邊,看似隨意道:“我們每個人的坐姿,言行,信奉的道理……怎麼說呢,就像是在告訴這個世界,你讀過多少書,知道多少道理,受過多少苦難,記住了多少父母無聲的教誨。所以我不希望別人看到我的時候,會覺得原來陳平安的爹孃,還有那個陳平安打心底敬佩的那些人,最後就只教出了這麼個人。”

  陳平安對裴錢笑道:“現在不懂沒關係,年紀小嘛,我像你這麼大歲數……”

  陳平安啞然,有點說不下去了。

  笑了笑,陳平安將所有瓜子交到裴錢手上,自言自語道:“齊先生的先生,說得對,小小年紀要有朝氣,我做不到,過了歲數了嘛,所以我就希望你可以做到,山崖書院的小寶瓶,藕花福地的曹晴朗,都可以做到。一個肩上有楊柳依依,一個肩上有草長鶯飛,一個肩上有清風明月,多好,我一想到這個,我就會開心,很開心。”

  裴錢哇了一聲,嘿嘿笑道:“爹,像你這樣的好人,我要是以後一個人出門在外,上哪兒找去哦。”

  然後小女孩也開始憂愁起來,“前不久吧,在渡船上乾瞪眼,沒辦法去渡口那邊玩耍,我就偷偷有了個想法,想着哪天我長大了,練成了絕世劍術,就會跟爹你開口,說‘爹,給我一匹馬唄,我就去闖蕩江湖啦!’不過我後來又一想,估計馬有點貴,爹你未必樂意送給我唉,那就驢也行,騾子也行啊!外邊的江湖在等我呢!嗷嗷叫等着我呢!”

  小女孩唉聲嘆氣起來,“現在我又不想去江湖玩咧,麼得意思,全是壞人,要不就是不太好的人。”

  陳平安也晃着雙腳,笑道:“可你不就是在江湖裏遇上我的?對吧?”

  一大一小,一起晃盪着雙腿,裴錢想了半天,輕輕說道:“可我不想遇到別人了啊。”

第363章 誰能借我一劍

  灰塵藥鋪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

  鄭大風喂拳半個時辰後,就讓畫卷四人先喘口氣,之後就這麼斷斷續續,鄭大風始終將境界壓制在八境,只不過在一點點漲,從最早的遠遊境初期境界,到最後的八境無瑕巔峯,面對魏羨四人越來越嫺熟的合擊,鄭大風越來越不輕鬆。四人依舊從未聚頭言語,哪怕是休憩間隙,依舊是分別站立,各琢磨各的,一切盡在不言中。

  裴錢心大,喫過了晚飯抄完書,在院子屋檐下用那根行山杖,耍了一通她自己悟出的瘋魔劍法,就心滿意足去偏屋睡覺了,睡覺之前,在屋門口跟陳平安打了聲招呼後,這纔去打開陳平安放在她屋子裏的綠竹書箱,拿出那隻姚近之贈送的多寶盒,看看這樣,瞅瞅那件,額頭上還貼着那張已經真正屬於她的寶塔鎮妖符,搖頭晃腦,滿臉得意,今兒咱有錢了呀,伸手摸了摸腦袋上的那張符籙,有些小憂愁,明明知道賣了它能夠買回一棟大宅子,可是又不太捨得,算了,等有了第二張再說,反正如今不愁喫不愁穿的,有了宅子也沒啥用,不過她想好了,以後自己一定要有座矮冬瓜水神娘娘碧遊府那麼大的宅子,也要有那麼古怪的影壁,讓人一進門就曉得她的有錢。

  一行人住進鋪子的當天晚上,趙姓陰神帶回了一張張堪輿圖,都不知道它是從哪座府邸找來的,整整齊齊擱在正屋桌上,燈火下,盧白象跟鄭大風要了一支硬毫小錐,像是在行軍佈陣,開始在上邊仔細標紅旁註,老龍城五大姓氏的各自“關隘”所在,供奉客卿、金丹地仙的“兵力分佈”,然後在登龍臺和灰塵鋪子之間畫出一條直線。

  魏羨也在,朱斂和隋右邊倒是沒參與,一個在屋檐下藉着月光看書,一個站在院子裏淬鍊氣府竅穴中的那股純粹真氣。

  至於鄭大風,已經去偏房睡覺去了,鼾聲如雷,約好了兩個時辰後才繼續喂拳。

  問拳,既是砥礪四人武道修爲,將境界再拔高一截,同時也能幫助四人以最快速度汲取青虎宮丹藥的靈性。

  這筆買賣,是陳平安賺了。

  陳平安始終站在桌旁,看着盧白象和魏羨以及趙姓陰神,在一幅幅堪輿形勢圖上圈圈畫畫、指指點點,他極少給出建議,最多就是兩人一陰神在某個細節爭執不下的情況下,陳平安在好與更好的選擇中,由他敲定選取哪個,事實上算很悠閒了。

  藕花福地最後那趟“行走在光陰長河之畔”的遠遊,路程遙遠不說,所經歷的的歲月是更悠久,但是即便如此,陳平安只敢說略懂人情世故,略知廟堂之高和江湖之遠,對於這些與兵法相通的具體謩潱惼桨膊粫甘之嬆_,交給真正的行家就是了。魏羨無需多說,沙場出身,而盧白象是罕見的世間第一流全才,精通兵法韜略,熟諳藕花福地儒釋道三教的宗旨精義,更不提那琴棋書畫,這位魔教的開山鼻祖,可能如今唯一欠缺,只是初到浩然天下,尚未站到山巔而已。

  只不過從山腳走到半山腰,再走到山頂,修行路上,總歸是行人越來越稀疏,若是走岔了,走到了某條斷頭路的盡頭,眼睜睜看着別人繼續登高,又該如何?

  所以陳平安對於隋右邊關於此生武道境界最高位置的執念,從未來最高成就有望武神境跌到了九境,心境差點塌陷,劍心崩碎,陳平安可以理解她的憤怒,但是並不認可。鄭大風嬉皮笑臉對隋右邊四人說了一句“九境而已,見笑見笑”,可真以爲九境是路邊大白菜嗎?鄭大風是楊老頭的嫡傳弟子!驪珠洞天的看門人,一樣差點在九境門檻上走火入魔。

  隋右邊破廟一役,躋身金身境,已是大機緣在身,落袋爲安了,仍是眼睛唯有最高處的風光,與浩然天下講究的純粹武夫,腳踏實地,步步登天,其實已經背道而馳。

  只是陳平安不覺得自己的道理,能夠讓藕花福地的女子劍仙,真正心服口服,但是沒關係,癡心劍是他陳平安的,青虎宮丹藥也是他的,送不送隋右邊,何時送怎麼送,都是他陳平安說了算。

  沒人欠她隋右邊的。

  一盞燈火下,多幅堪輿圖上,已經梳理出了一條主線脈絡,屋內爭執越來越少,陳平安就走出屋子去透口氣。

  走過院子,去身後正屋對面的那條檐下長凳坐着。

  灰塵藥鋪的佈局,很像家鄉那座楊家藥鋪,陳平安走向那條長凳的時候,就會想起當年有位初次拜訪楊老頭的教書先生,收起了傘,也就差不多是坐在那個位置上。

  遇見世間不平事,而認爲是不平事者,意最難平。

  換成高適真,劉琮之流,會覺得這不是什麼不平事,袖手旁觀看熱鬧就行了,說不定還會藉機入局,看能否分一杯羹。

  換成姜尚真之流,可能會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事情,多看一眼都是耽誤修行。

  陳平安對破廟圍殺之局,哪怕一場架打下來,家底大損,虧到姥姥家了,可是談不上多深刻的記恨,當然不記恨,不意味着該出拳時會手軟。

  可是姜尚真可能至今都不會理解爲何陳平安在藕花福地,爲何對周仕和鴉兒起了殺心。

  哪怕是這會兒安心酣睡的鄭大風,恐怕一樣不明白陳平安爲何要插手老龍城亂局。

  其實道理很簡單,雙方若是大致旗鼓相當,那麼大道不合,各有行事之理,你來我往,各憑本事廝殺,陰株栔,誰生誰死,陳平安都能接受。

  可是曹晴朗的父母,那兩顆被周仕鴉兒隨手丟在地上的頭顱,鮮血淋漓。

  還有那個死在方家子弟手上的藥鋪小姑娘。

  任你丁嬰、方家有千萬個說服自己、說服兩座天下的理由和藉口,這三人始終是不應該遭此劫難的。

  當下,陳平安還不知道齊靜春曾經喝着李槐家裏的劣酒,對李二親口說過,拳向更強者出,方是真豪傑。

  只知道阿良在飛昇前,曾經對他們所有人說過,任何一位真正的強者,應該以弱者的自由作爲邊界。

  人間悲歡離合,千千萬萬,各有苦衷福緣,世間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不會有相同的一條河流。

  可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陸臺在飛鷹堡對那個“心種鬼胎”的可憐婦人說,人間無趣,不如不來。

  陳平安琢磨來琢磨去,不是人間無趣,而是不願講理的人太多了。

  善人喫虧,只能安慰自己喫虧是福,只能告誡自己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而惡人爲惡而不知惡,甚至是知惡而爲惡。

  陳平安坐在長凳上,正屋內還在推敲每一個細節,趙氏陰神熟悉老龍城勢力,所以魏羨和盧白象作爲一方,陰神設身處地,作爲苻家針對灰塵藥鋪進行一次次不同角度、不同兵力的攻勢“演武”,魏羨和盧白象便見招拆招。

  朱斂在屋檐下翻閱着他最稀罕的某本豔情小說,沒買多久的一本新書,硬生生給他反覆翻閱成一本老書了,這會兒又在那邊唸叨着良心之作,良心之作啊。原來那本刻印粗糙、署名一看就很假的才子佳人小說,在尾頁上,竟然一大串同道中人的“佳作”書名,還帶有三兩句畫龍點睛的中肯點評,所以老人今夜再次合上書籍,由衷感慨道:“好人一生平安吶。”

  說到這裏,佝僂老人轉頭對陳平安訕笑道:“少爺,老奴冒犯了,以後會注意的。”

  陳平安笑着擺擺手,提醒道:“那件事情,你記得給我保密。”

  朱斂愧疚道:“是老奴才疏學湥@些天一直良心不安,哪敢泄露半點。”

  陳平安不搭話了。

  先前在天闕峯渡船上,陳平安尋思着想要給倒懸山寄封信到鸛雀客棧,然後讓那位掌櫃的幫着送給抱劍漢子,看能否送去劍氣長城交給寧姑娘,只是每次下筆都爲難,不知道該如何寫這封信,猶豫到最後,就去找了能說出口一句“世間情動噹啷響”的朱斂,結果不曾想朱斂這個傢伙,本以爲是個風流種,不曾想還真是隋右邊眼中的老色胚,給的一些個建議,要麼讓陳平安起雞皮疙瘩,要麼滿頭冷汗,只好無功而返。

  院中,隋右邊拔劍出鞘,屈指彈劍。

  她側耳傾聽那叮咚聲。

  這位一行人當中最不討喜的女子,這會兒,破天荒了有一抹笑意。

  陳平安笑道:“隋右邊,你這個樣子不就挺好,幹嘛一天到晚板着張臉,以後有機會的話,我介紹劍仙給你認識。”

  肺腑之言,發乎情止乎禮。

  隋右邊收劍入鞘,轉過頭望向陳平安,冷笑道:“狐狸尾巴這就露出來了?怎麼,要不要我幫你暖個被窩?”

  陳平安哈哈笑道:“可別,我啊,膽兒小。”

  朱斂笑眯眯道:“願隨夫子上天台,閒與仙人掃落花,好詩好詩。少爺,不曉得你是夫子啊,還是仙人吶?”

  陳平安一聽朱斂這老王八蛋的下流馬屁,就知道事情要糟,果不其然,隋右邊臉色冰冷,殺氣騰騰,大概是在想着先一劍砍死誰的緣故。

  陳平安和朱斂幾乎同時就腳底抹油了,一個竄進屋子,一個跑進前邊的藥鋪。

  隋右邊冷哼一聲,返回自己的屋子,裴錢已經睡着,大概是從小就習慣了一個人,怎麼折騰都沒人管,又是常年被天席地的,要不就是趴在富裕門戶家門口的石獅子上,睡相實在是一塌糊塗,手腳趴開,被窩哪裏留得住暖氣,隋右邊眉頭一皺,輕輕走過去,幫着挪了挪小女孩的手腳,墊了墊被角。

  隋右邊點燃燈火,獨坐桌旁,寂靜無言,唯劍相伴。

  陳平安今夜睡在藥鋪裏,打地鋪,睡得湣�

  院子裏鄭大風經常會給四人喂拳。

  陳平安閉着眼睛,傾聽那些拳意流淌的聲響,或輕或重,皆在心頭微微盪漾,如叩門扉。

  巷子這邊一夜無事。

  苻家這點臉皮還是有的,再者大戰在即,即便有人有那實力闖入巷子,挑釁鄭大風,也等於是打苻家的臉,而如今老龍城苻家的顏面,幾乎等於雲林姜氏的臉面。若非如此,苻畦不會親自出馬,約戰鄭大風於登龍臺。

  關於苻畦到底能夠動用幾件仙兵一事,是先前正屋商議對策的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