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70章

作者:烽火戏诸

  這個曾經在灰塵藥鋪裏、眼神清澈得讓陳平安都羨慕的年輕人,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對陳平安擠出一個笑臉。

  陳平安取回了酒葫蘆,卻沒有喝酒,事實上在登上天闕峯渡船後,就喝得極少了,只有偶爾會跟魏羨盧白象小酌幾杯。

  他問道:“後來呢?”

  範二笑容多了些,“後來鄭先生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有這樣一個傳道人,是我範二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範二隨即有些黯然,“只是在鄭先生對方家發難之後,我就被拘束在家族內,一步不得離開大門。只能通過斷斷續續的消息,來了解鄭先生的所作所爲。”

  範二眼神再次明亮起來,“聽人說,鄭先生了解了事情的原原本本之後,去年立夏那一天,大白天!去到了方家府邸門前,一拳打爛了大門,徑直而入,只說了一句‘金丹之下滾遠點’,方家起先勃然大怒,兩位龍門境供奉修士率先露面,被鄭先生兩拳撂倒,昏死過去。隨後一位剛好駐守府邸的七境武夫,大踏步走出,說要領教一二,鄭先生一拳撂倒,當場打死!在那之後,那個罪魁禍首被方家話事人帶了出來,說只要留他一條性命,其餘任憑鄭先生處置,斷手斷腳,方家絕不阻攔,當時方家話事人身邊還有那位金丹老劍修,正是方家的定海神針。我那鄭先生,看也不看那方家話事人和那個小王八蛋,只是對金丹劍修夠了勾手指,最後……還是一拳將其撂倒!”

  範二一伸手,“酒來!”

  說得豪氣。

  陳平安只得遞過去酒葫蘆。

  範二大口喝酒,“方家可沒有元嬰大佬,那金丹老劍修不願認輸,又祭出了本命飛劍,竟是直接給鄭先生打碎了!可奇怪的是,鄭先生沒有當場殺了那個小王八蛋,撂下了一句話就走了,然後直接去了苻家,點名要那苻東海出來挨他一拳。直到那一刻,老龍城才明白,是苻畦長子苻東海精心安排的這場意外。苻東海比那真正爲惡的王八蛋,自然更該死,可膽氣,比姓方的確實要大上許多。真讓人開了大門,出去捱了鄭先生一拳,只可惜靠着一塊祖傳的老龍布雨佩,保住了性命,給一位陌生臉孔的老嬤嬤救了回去。”

  陳平安點頭道:“應該是那位雲林姜氏的教習嬤嬤。”

  苻東海此舉,一箭雙鵰,既可以離間鄭大風和范家的關係,又有希望將範氏推出去,逼着范家與抱團結盟的四大姓氏率先開戰。

  只是苻東海大概如何都沒有想到,鄭大風身邊有一尊出自驪珠洞天楊老頭“小廟”的趙姓陰神,精通攝魂拷魄、隱匿潛伏等諸多祕事,會順藤摸瓜,找出了他這個隱藏極好的幕後主使。

  範二有些感傷,不再喝酒,只是捧着酒葫蘆,輕聲道:“當時苻家正是在老龍城最如日中天的時候,先是家主苻畦從別洲購買新添了一件半仙兵,又有云林姜氏嫡女嫁入家族,哪怕苻家不要面子,願意息事寧人,可姜氏怎麼可能讓嫡女剛剛出嫁,就淪爲一洲笑談?所以那位元嬰老嫗就出現了,硬生生救下了半死不活的苻東海,只是沒有親自出手,只跟鄭先生說有本事就打完了苻家男人,再來跟她交手。”

  範二背靠車壁,雙手抱住後腦勺,“事後聽我爹說,那姜氏老嫗的元嬰境界,很圓滿,距離上五境恐怕只差些許,極有可能手持一件半仙兵的城主苻畦,都只能與她鬥個旗鼓相當。”

  他望向陳平安,“我一開始總以爲鄭先生是七境武夫,可能性更大,後來覺得說不定是八境武夫,只是那一戰後,才知道是九境止境大宗師。苻家很快就請出了登龍臺的楚陽,就是那個被譽爲老龍城金丹第一人的修士,比那方家的金丹老劍修還要善於廝殺,據說苻家門外,鄭先生終於不再是一拳撂倒對手。”

  範二伸出一隻手,豎起三根手指,“一拳打退楚陽,兩拳重傷了楚陽,不曾想楚陽竟然因禍得福,順利躋身了元嬰境,可還是被鄭先生第三拳撂倒!”

  陳平安喝了口酒。

  範二突然眼眶有些溼潤,“我們范家當晚就吵翻了天,許多家裏長輩翻來覆去,都說‘事已至此’四個字,我爹就算心裏頭後悔,仍是覺得到了這般田地,再去跟鄭先生賠禮道歉,已經於事無補,在祠堂那邊,紛紛勸說我爹不如干脆就鐵了心依附苻家,既然苻家如此勢大,那就順水推舟,只要打散了其餘四大姓氏的結盟,范家即便元氣大傷,可無需百年休養生息,老龍城第二大姓,就是囊中之物了。大娘,和我親孃,還有我姐範峻茂,都沒資格進入祠堂,不管我範二說什麼,沒用,看我叨叨不休,我爹大概是氣急眼了,就問我到底誰是這個家的家主,我能說什麼?”

  陳平安問道:“最後你們範氏祠堂得出的結論是什麼?狠下心,舍了自尋死路的鄭大風不管,投靠陰了你們一把的苻家,向四大姓氏發難?”

  範二眼神茫然,“本該如此的,可是後來突然又變卦了,我爹說傳話給所有人,說是再議。沒有人知道其中緣由,我去問大娘和孃親,都說不清楚我爹的想法。”

  範二繼續道:“三拳打敗了楚陽後,後者就返回登龍臺養傷,沒有對鄭先生糾纏不休,可是苻家心款ヮブ拢瑏G了這麼大一個面子,豈能罷休,於是苻東海和首席供奉楚陽之後,走出了第三人,手持一件苻家祖傳半仙兵的元嬰老祖苻揚,因爲發生在苻家門口,又有半仙兵現世,苻家練氣士聯手遮蔽了戰場,只知道鄭先生走出來的時候,滿身血污,他獨自行走在大街上,抬起手臂,朝背後苻家豎起了一根小拇指。”

  範二輕聲道:“就在那一天,孫家背信棄義,竟然臨陣倒戈,投靠了苻家。不成氣候的方家,聯絡侯家,選擇推舉丁家爲主,而丁家的主心骨,明顯是那位來歷通天的桐葉宗嫡系子弟。事實上,很快桐葉宗就來了一艘渡船靠岸,人不多,下船的就兩個。可是在那之後,以丁家爲首的三姓結盟,反而比孫家在的時候還要胸有成竹。”

  桐葉宗。

  桐葉洲的山上第一家。

  與姜尚真所在的玉圭宗,一北一南位於桐葉洲兩端,而桐葉宗明顯要更勝一籌。

  按照姜尚真的說法,當初三人阻截追殺扶乩宗大妖,如果不是左右那一劍,肯定是桐葉宗某位祖師之一,憑藉鎮山之寶取走大妖性命。

  陳平安對於老龍城的雲詭波譎,心中大致有個脈絡了。

  鄭大風那一記誰都沒想到的“無理手”,牽一髮而動全身,極大加快了老龍城的形勢變化。

  使得各大姓氏,說得好聽一點,叫浮出水面,說得難聽,就是原形畢露。

  鄭大風,滿城皆敵。

  就爲了一個藥鋪打雜的少女。

  陳平安最後喝了一口酒。

  範二苦笑道:“苻家當然不會就此罷休,家主苻畦親自出馬,跟鄭先生有了一場半年之約,就在今年初冬,雙方在登龍臺那邊交手。只是就在大戰之前,那位在丁家深居簡出的桐葉宗子弟,親自去了趟灰塵藥鋪,內幕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不管初衷是拉攏還是威脅,總之鄭先生與人又大打出手了一場,就在灰塵藥鋪外邊的街道上。有人說是鄭先生以一敵三,有人說是捉對廝殺,總之又受了重傷,於是苻畦放出話給灰塵藥鋪,大戰延後到年末,登龍臺公平一戰,直到分出生死!沒幾天了啊……”

  範二抱膝而坐,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邊,即將進入老龍城外城大門。

  陳平安別好養劍葫,對範二說道:“大致情況,我知道了,放我們下來。這會兒,我去你們范家很不合適。”

  範二惱羞成怒,就要拒絕,陳平安笑道:“別犯傻啊,喫泥土充飢這種傻事,做一次就差不多了。朋友沒你這麼當的,落個你不孝我不義的,沒勁。”

  陳平安伸出手掌,輕輕拍了拍胸口,“範二還是不是鄭大風的徒弟,在這裏擺着呢。範二是不是陳平安的朋友,也在這裏。”

  不等範二說什麼,陳平安已經起身彎腰去掀起簾子,“停車。”

  範二剛要跟着起身,陳平安已經彎腰走出,放下簾子前笑道:“千萬別送啊,像是給我送行一樣,我就是去灰塵藥鋪那邊坐會兒,不是你想的那樣。天底下這麼亂,處處都有不平事,我陳平安可管不過來。就是想着見一面鄭大風,你嘴裏那個口口聲聲‘一拳撂倒’的鄭先生。”

  範二瞪眼道:“別忘了那瓷器,還有約好了要一起去正兒八經喝花酒的……”

  陳平安已經跳下馬車。

  範二躺在車廂裏發着呆。

  喝了酒,見了最好的朋友,可範二心裏還是覺得不痛快。

  陳平安下了車,裴錢和四人也只好跟着離開車廂。

  目送范家車隊率先入城後,裴錢小心翼翼問道:“咋了,那傢伙捨不得花錢,不樂意給咱們免費喫住的地兒?看着不像是這種人啊。”

  陳平安笑道:“瞎說什麼呢,我們先去找另外一個人。”

  交錢過了外城門,想進內城還是需要交錢。

  這筆錢,灰塵藥鋪怎麼都該幫着出吧?

  陳平安知道去往灰塵藥鋪的路線,記性又好,只是老龍城實在太大,等到陳平安走到灰塵藥鋪的巷子和街道拐角處,已經是臨近黃昏。

  帶着身後五人進了那條小巷,就看到了一個邋遢漢子坐在店鋪門口的小板凳上,學他師父抽着旱菸呢。

  鄭大風嗆了一口,一陣咳嗽,嘖嘖笑道:“稀客稀客。”

  陳平安看着還是吊兒郎當的漢子,也沒說什麼,瞥了眼空蕩蕩再無鶯聲燕語的鋪子,陳平安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問道:“藥鋪招不招人?”

  鄭大風沒好氣道:“沒錢僱人了。”

  陳平安自顧自說道:“借我四十顆穀雨錢,我就當你藥鋪的夥計。是借我,不是送。”

  鄭大風一臉看傻子的表情盯着陳平安,“咋的,漲了境界,換了身行頭,就能把穀雨錢當銅錢使喚了?滾滾滾,老子沒心情陪你說笑話。”

  鄭大風突然抬起頭,望向揹負癡心劍的隋右邊,正色道:“不過這位姑娘若是願意留在咱們鋪子,另當別論,管喫管喝管住,至於每月薪水,先欠着!”

  隋右邊站在巷子中,對於這個邋遢漢子的搭訕,她無動於衷,臉上連細微情緒變化都欠奉。

  陳平安對裴錢一揮手,指了指鋪子裏頭,“就住這兒了,放行李去,自己挑屋子。”

  手持行山杖的裴錢歡呼一聲,先從袖中拿出她那張最喜歡的寶塔鎮妖符,貼在自己額頭,一溜煙跑進鋪子,先前在老龍城走得她累死,老早就想要拿出這張符籙給自己“增加內功”了,這會兒終於得償所願。

  魏羨四人一言不發地陸續跨過門檻。

  鄭大風無奈道:“我的陳大爺唉,你是真不知道老龍城這會兒的光景,還是覺得自己有了些本事,來我這破爛鋪子逞英雄?”

  陳平安笑呵呵道:“你猜?”

  鄭大風像是頭回認識陳平安,瞧了半天,轉過頭,繼續吞雲吐霧,含糊不清道:“行吧,願意住就住下,老頭子在你身上押了不少,應該不會讓你這麼早死翹翹,大不了讓趙老哥盯着你就是了。登龍臺那邊,反正老趙也插不上手。”

  一尊陰神出現在巷弄陰暗處,對陳平安說道:“別摻和,我和鄭大風都有可能死在登龍臺那邊。”

  陳平安沒有立即給出答案,望向鄭大風的側臉,問道:“怎麼回事?”

  鄭大風抽着旱菸,吧唧嘴,“別把我想得多好,是關係了大道,不得不出手罷了。當初我死活破不開九境瓶頸,你這個狗屁傳道人,其實只有後邊的一半功勞,先前那一半,是有個小姑娘的一本書,裏頭有《精掌罚覐乃稚贤盗诉^來,給她發現了,就只好說是暫借,後來給我不小心震碎了,等終於破境了,就想着重新買一本,四十好幾文錢,當時心疼,拖了幾天,然後就沒機會還了。”

  鄭大風臉色晦暗,被煙霧徽郑爱敵醪贿^是欠你陳平安五文錢,如今欠了小姑娘那麼多錢,你覺得我坐得住?總得做點什麼吧。再說了,不是我,她再過個兩三年,怎麼都可以找個人嫁了,日子窮些,總好過窮日子都沒得過。好死不如賴活着,我鄭大風自己就一直這麼做的,何況她也算不得‘好死’。老趙好不容易幫着她聚了魂,傻丫頭也沒說啥,就是求我幫着照顧她爹孃和弟弟,哭着說不怪我呢。”

  趙姓陰神淡然道:“是說她喜歡你,說這輩子髒了身子,不敢想了,下輩子還有沒有機會遇見你鄭大風,還要喜歡你,只是膽子要大一些。”

  鄭大風驀然抬頭。

  一股雄渾無匹的罡氣充斥着整條巷子。

  鄭大風沉聲道:“滾!”

  陰神不以爲意,緩緩消逝。

  “接着。”

  陳平安拋給鄭大風一隻瓷瓶。

  只是鄭大風任由瓷瓶在身前劃過,滾落在地。

  陳平安起身去撿起那瓶坐忘丹,站在鄭大風身前,伸手遞給他,“桐葉洲元嬰地仙拿來養神的丹藥,有六顆,你鄭大風能喫幾顆就喫幾顆,死在登龍臺上,我回頭跟楊老頭要錢去,沒死,就是你欠我的。”

  鄭大風抬起頭,皺眉道:“陳平安,你到底想要做什麼?這跟你有屁的關係?”

  陳平安始終彎腰遞着那隻瓷瓶,“你覺得我這麼泥瓶巷的泥腿子,這麼辛辛苦苦練拳又練劍,喫了不少苦頭吧,以前是爲了吊命,這會兒你都說了,我這會兒已經人模狗樣了,你覺得我圖什麼?”

  鄭大風淡然道:“我他孃的知道你圖什麼?我鄭大風上次在藥鋪早跟你說了,從來跟你陳平安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這件事,是跟我無關,可我也有理由留在這裏。”

  陳平安還是那個姿勢,問道:“想聽文縐縐一點的,還是泥腿子一點的?”

  鄭大風不搭理他。

  陳平安自顧自說道:“人生在世,何以解憂?唯有酒和錢。人間小不平,花錢買酒可以消之。人間大不平,我還有一劍與一拳。”

  陳平安咧嘴一笑,“這些是書上學來的,按照我陳平安這個泥腿子的說法,就是老子已經這麼不爽了,那就乾死他們啊!不然老子練劍練拳好玩啊?!”

第362章 希望別人的肩頭

  (萬字章節)

  鄭大風愣了半天,大概是怎麼都沒有把眼前這個年輕人,跟當年陪自己蹲在樹墩子旁的黑炭少年,印象重疊在一起,最後抹了把臉,冒出一句,“說話就說話,你噴我一臉唾沫星子做什麼?”

  可鄭大風到底還是接過了那瓶坐忘丹,如果陳平安沒有吹牛不打草稿,那麼兩顆足矣,能夠壓下傷勢,至於祛除病根子,依舊很難,已經不是多喫幾顆靈丹妙藥的事情了。

  裴錢早就在門檻那邊探頭探腦,提起手中的行山杖,氣壞了,“你這人,怎麼不分好歹呢,再這麼說,小心我生氣了啊……”

  鄭大風收起了瓷瓶,轉頭笑嘻嘻道:“嚇死我了,這位風華絕代的小女俠,何方人氏啊?”

  裴錢咳嗽一聲,立定站好,以行山杖重重拄地,“聽好了,我叫裴錢,是一位落難民間的公主殿下,陳平安是我……師父!我是咱們這一派的開山大弟子!”

  是她爹這種捱揍的話,裴錢在陳平安面前從來不說。

  鄭大風嚥了口唾沫,轉頭望向陳平安,大概是想問你陳平安這種木頭疙瘩,上哪兒找來這麼個丫頭片子?

  陳平安說道:“進屋子談正事。”

  鄭大風疑惑道:“不是談完了嗎?”

  陳平安氣笑道:“我願意插手此事,又不是一心找死?對手陣營有哪些勢力,各自擁有幾名金丹、元嬰地仙?哪些勢力是坐山觀虎鬥,哪些地仙會下場廝殺,各自身後會不會有伺機而動的上五境修士,我不得了解一下?老龍城的堪輿形勢,以及登龍臺附近的路線,我不得知道一點?你跟苻家、方家和丁家的三次交手,我難道不要聽一聽?”

  鄭大風一陣頭疼,掏出瓷瓶,“拿回去拿回去,咱們真不是一條道上的,尿不到一壺裏去!”

  陳平安沒理鄭大風,徑直跨過門檻。

  趙姓陰神已經出現在鋪子裏邊,微笑道:“我可以與你詳細說清楚。”

  鄭大風哀嘆一聲,習慣性掏了掏褲襠,拎着板凳返回藥鋪,跟着陳平安一起回了後院,在鄭大風正屋裏邊,陳平安和趙姓陰神相對而坐,裴錢沒敢去那坐北朝南的主位放下屁股,坐在了背對屋門的長凳上,主位還是留給了鄭大風。陳平安還讓魏羨盧白象四人各自拎了椅凳,坐在這座正屋內旁聽。

  鄭大風落座前,總算還有點主人家的派頭,抓了一大把瓜子在小菜碟裏,放在了裴錢身前,她瞥了眼陳平安,跟鄭大風不情不願地道了聲謝。

  然後鄭大風給自己拿了兩大碟鹽水花生和醬牛肉乾。

  裴錢看了看自己小碟裏的瓜子,再看了看對面鄭大風的,竟然就連碟子都比她大啊,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裴錢豎起大拇指,“你這待客之道,我服氣!”

  鄭大風伸手虛壓了兩下,“記在心裏,別掛在嘴上。”

  裴錢盤腿坐在凳子上,狠狠嗑着瓜子。

  陳平安摘下養劍葫在桌上,問道:“能不能喝一點兒?”

  鄭大風剝了顆鹽水花生,搖頭道:“滴酒不沾,最近喝不了。”

  趙姓陰神緩緩道:“六天後,節氣大寒,在苻家的那座登龍臺,鄭大風會跟苻畦有一場不死不休的大戰,也就是說最後能夠活着走下來的人,只有一個。如果鄭大風死了,倒也簡單了,我們上去幫着收屍就行,沒什麼危險,苻家既然打殺了一位九境武夫,面子掙夠了,樂得大度些,不會再跟一座灰塵鋪子過意不去。”

  看陳平安望向自己,陰神苦笑道:“自然,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鄭大風死在登龍臺上,他死了,我就連陰神都當不成,何談庇廕子孫。所以哪怕登龍臺到時候佈滿術法禁制,我仍有法子闖入其中,不過一旦如此作爲,無非是讓鄭大風晚死片刻,到時候你陳平安一旦選擇執意出手相助,就會是一場大亂戰,不說金丹元嬰,恐怕只要是箇中五境修士,除了范家,老龍城五大姓氏都會來踩上一腳。”

  陳平安點頭道:“這是最糟糕的結果,我已經知道了,再說說最好的情況。”

  陰神心中略有訝異,這趟倒懸山往返之行,陳平安似乎變了許多。只是陰神本就形象縹緲,面容模糊,繼續說道:“鄭大風三拳打倒老龍城第一金丹修士楚陽後,與手持一件半仙兵的苻家元嬰老祖,大戰了一場,苻家經營老龍城這麼久,府邸那塊,早已被打造成類似書院、道觀的小洞天福地,所以那場架,打得不輕鬆。”

  鄭大風嗤笑道:“示敵以弱,我要幹倒的,從一開始就是老龍城城主苻畦,如果不是我故意壓着境界,那個拿把破鐵槍瞎晃悠的老傢伙,早給我撂倒,往他老臉上吐口水了。”

  陳平安不太相信鄭大風的言辭,陰神笑着點頭道:“鄭大風說得不算太扯,他那會兒,確實是不願意過早暴露真實境界。”

  陳平安心中瞭然,這符合鄭大風的性格脾氣。

  換成李槐他爹,李二,可能就不會這般藏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