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事已至此,對此姚鎮只能領情,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水至清則無魚,官場尤爲如此。
一般而言,廟堂上容得下忠臣奸臣、能吏昏官和卸酄濐^草,唯獨容不下一位好似道德聖人的存在。
那就像朝堂上高懸着一把照妖鏡,一袊畻潣艂兊姆N種瑕疵,纖毫畢現。
老將軍心中感慨萬分,這些爲人處世的道理,是孫女姚近之在十四五歲的時候說的話。
有些時候,姚鎮會自嘲,自己這一大把年紀攢下的人生閱歷,難不成都當成馬草給餵了戰馬?
好在隊伍之中還有個陳平安。
姚鎮這次北行,就喜歡找這個年輕人閒聊。
陳平安先前按照約定,跟姚仙之切磋過,指點一二,姚仙之將陳平安的話語奉爲圭臬,回去找爺爺談心的時候,很是憂傷,說自己這輩子練武都練到了狗身上。姚鎮就問他,你這個所謂的“一輩子”是幾十年啊,姚仙之啞口無言,把一旁煮茶的姚近之給逗樂了。姚近之雖然下棋就沒有贏過盧白象,可這鬥茶,她堪稱國手。
風沙粗糲的邊關之地,世代男女皆英武的姚家,怎麼就養出這麼一個鐘靈毓秀的女子?
姚仙之沒來由冒出一句,“近之姐,我不喜歡那個邵淵然,我喜歡陳平安。”
姚近之微笑道:“你喜歡和不喜歡,關我什麼事?”
姚仙之還要說話,給姚近之瞪了眼,就嚇得他把到了嘴邊的話語咽回肚子。
姚鎮笑得很沒有家主風範。
姚近之輕描淡寫說了一句,“爺爺,如果不出意外,朝廷馬上就有密使來到騎鶴城,到時候爺爺再笑不遲。”
姚鎮笑不出來了。
跟這些官場染缸裏浸泡過幾十年,一個個在公門修行成老狐精的傢伙,玩那花花腸子,實在是讓老人頭痛。
陳平安在自己屋子裏練習六步走樁,以虛握劍式,閉目觀想一位位劍修各具風采的出劍。
桌上擺放着一節竹筒,竹子是普通綠竹,從沿途一座青山上的竹林中隨手劈砍而來。
陳平安想要雕刻出一隻筆筒,作爲臨別贈禮,送給姚老將軍。
裴錢跑過來說想要去外邊逛逛,陳平安就讓她去問盧白象願不願意帶她出門,如果不行,那就老實待在屋子裏讀書。之前陳平安給了她第二本儒家典籍,被裴錢背誦得滾瓜爛熟,有次她還一臉雀躍地來到陳平安房間,說她能夠真的倒背如流,陳平安拿起書,讓她試試看,竟然還真一字不差,背誦了千餘字,然後陳平安就扯住她的耳朵,讓她回屋子閉門思過,只說了一句讀書要用心,給你當做了耳旁風?
那次裴錢氣鼓鼓回到自己屋子,站在椅子上,俯瞰着桌上那本破書,捏着下巴,眉頭緊皺,用心?啥個意思?自己這還不夠用心?爲了能夠做到把一本書倒背如流,花了她一炷香功夫呢。她蹲下身,看了看撰寫這本狗屁書籍的聖賢名字,記住了,等到自己練成了劍術和拳法,以後一定要打得這個老王八蛋哭爹喊娘。
她重新站起身,瞎琢磨了半天,就是沒能想出答案,她便跳下椅子,拎着那根相依爲命已久的行山杖,練習了一通瘋魔棍法。
耍完之後,丟了行山杖,她頓時覺得自己距離天下第一高手,又近了些,這才心情好轉,撲倒牀上,呼呼大睡去也。
今兒得了陳平安的承諾,屁顛屁顛,去找那個私底下被她取了個“小白”綽號的盧白象,但是盧白象竟然在跟隋右邊下棋,說等他半個時辰,裴錢便轉頭,望向枯坐一旁、看不懂棋就只爲了等待分出勝負的魏羨,她正要說話,魏羨死死盯着棋局,突然說了個走字,就站起身,裴錢恍然大悟,兩人一起離開驛館去逛街。
裴錢笑問道:“老魏,你身上帶錢了沒?”
四人當中,裴錢對魏羨最不害怕,口口聲聲喊他老魏,魏羨也從不惡臉相向,事實上是他根本不在乎。
魏羨默不作聲。
裴錢埋怨道:“那上個屁的街,瞧見了漂亮玩意兒和好喫的,咱們都買不起。”
魏羨突然說道:“我有些銀子。”
裴錢皺眉道:“哪來的?偷的,搶的?你分我一半,我就不告訴陳平安。”
魏羨說道:“教了客棧小瘸子一套拳法,得了幾錢銀子,最近傳授姚仙之拳樁,又得了十幾兩。”
裴錢滿臉豔羨道:“老魏你可以啊,走哪兒都能掙着大錢,這一點我服你。”
裴錢雙手負後,挺起胸膛走路,很快就嘖嘖道:“不過老魏你還騙小瘸子的錢,就不厚道了,騙他還不如騙那九娘呢,她兜裏才真的有錢,可惜嘍,老魏你長得不討喜,遠遠不如我爹年輕俊俏,老魏,生了這副磕磣模樣,長大後怨不怨你爹孃?”
堂堂一位開國帝王,給一個小閨女這麼說道,虧得魏羨還能無動於衷。
身材矮小的漢子一板一眼道:“當年宮廷畫師給我畫像,都稱讚我相貌英偉,我覺得他們說的是真心話。”
裴錢震驚道:“老魏,是你豬油蒙了心,還是他們眼珠子長在屁股上頭了?”
魏羨繼續修起了閉口禪。
騎鶴城無夜禁,城內富豪不計其數,很願意一擲千金。
出了驛館,拐出一條街後,一大一小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裴錢兜裏沒有一文錢,但是氣勢上像是個腰纏萬貫的。
這也不奇怪,能在人生地不熟的狐兒鎮,騙得一大幫同齡人,都以爲她真是一位流落民間的公主殿下,最後還能把一夥精明油滑的捕快騙得團團轉,畢恭畢敬把她護送回客棧。
裴錢突然問道:“老魏,我總覺得那個每天不敢見人的娘們,看我爹的眼神不太對勁。”
魏羨淡然道:“帝王心術也。”
裴錢一頭霧水,“說啥?”
魏羨不再言語。
裴錢不再刨根問底,嚥了咽口水,有些嘴饞了,笑眯眯道:“老魏,能不能給我買個糖人喫?”
魏羨搖頭。
裴錢氣憤道:“老魏,你怎麼如此小氣家家的?”
魏羨破天荒露出笑意,“我可沒陳平安那本事和耐心,養不熟你。”
裴錢懵懵懂懂,可憐兮兮道:“那我跟你借錢買糖人?”
魏羨點頭,“按照三分利算。”
裴錢愁眉苦臉,“雖然我知道三分利是個啥規矩,但我覺得還是算了吧,不喫就不喫,餓不死人的。”
說是這麼說,她腳底生風跑到了一座吹糖人的攤子前邊,雙腳生根,死活不願意挪窩了。
魏羨總不能撇下裴錢一個人待在這裏。
弄丟了裴錢,陳平安這種人,肯定會對他出拳相向。
攤子那邊,吹糖老翁手法嫺熟,稚童扎堆,一個個瞪大眼睛流着口水,有長輩在身邊的,都如願拿到了造型各異的糖人。
帶架子的長方櫃,下邊有個木圓唬b着小炭爐,老翁以大勺子澆下粘稠的金黃色糖稀,兜兜轉轉,瞬間就能變出各色糖人。
魏羨掏錢買了兩串,眼巴巴盯着一手一串的裴錢。
魏羨遞給裴錢,“賞你了。”
這口氣,就像是帝王君主賞賜了一塊多大藩地似的。
裴錢眉開眼笑,“回去我在爹面前,天天說你的好話。我如今是半個讀書人了,一個唾沫一個釘!”
一大一小,啃着糖人,人海之中,並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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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內,棋盤上已經分出了勝負,仍是隋右邊輸。
隋右邊對於手談一事,並無勝負心,
盧白象在屋內獨自覆盤,凝視着棋局,雙指捻着一枚空閒棋子,按在桌面上,輕輕滑動。
不遠處那間屋子,陳平安正在雕刻那隻竹筒,他要嘗試着在筆筒外邊篆刻一整篇聖賢文章。
所幸這些年一直在竹簡上刻字,唯有熟爾,又有少年歲月燒瓷拉坯的底子在,字刻得不敢說氣韻飛揚,字裏行間,蘊含着端正之意,沒有咄咄逼人、入木三分的雄健氣勢,卻也如溪水綿長,終歸還是有那麼點意思在的。
有人說,下五境修士修了個長壽,中五境修士在求長生不朽,上五境修士在更高處更遠處大道獨行,幾乎一刻不得停歇。
陳平安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對,忙碌充實,不辜負光陰,只是偶爾還是需要停下腳步,或者是放緩腳步,靜下心來,欣賞修行路上的風景。
在竹簡上刻下美好的文字,是如此,親手做個不甚值錢、唯有心意的筆筒,也是如此。
一夜無事。
陳平安熬夜刻了大半筆筒。
睡了兩個時辰就起牀,繼續走拳樁的同時又虛握練劍。
即將入冬了。
不知道有沒有那份邭猓搅蓑拙俺峭饽亲煽冢陀錾辖衲甑谝粓龃笱�
大雪之中的蜃景城,據說宛如仙境。
喫早飯的時候,陳平安得知姚家隊伍要在騎鶴城休整兩天,也未上心。
姚仙之跑來找陳平安,說大夥兒約好了,一起去遊覽那座仙人騎鶴飛昇的小山,而且刺史府邸那邊早早通知驛館,無論姚老將軍去不去那邊,小山附近今天都會戒嚴,不許任何人登山。
碰頭後,陳平安發現人還不少,同輩的三姚,身穿青衫的道士邵淵然,竟然還有極少拋頭露面的隋右邊。
魏羨和盧白象選擇留在驛館,只是一路遊山玩水的老將軍此次沒有露面,有些不同尋常。
今天出門,陳平安已經換上了那件品秩提高一籌的法袍金醴,所以是以白衣現身,若是有心人,就會發現髮髻上還彆着一枚白玉簪子。
寶瓶洲最北端的大驪王朝,青壯男子本就身材高大,要比南方老龍城那邊高出最少半個腦袋。而且十五六歲的男子,成家娶妻,在寶瓶洲市井鄉野,是常有的事。唯有豪閥世族和書香門第,纔會講究二十及冠。
陳平安在練拳之後,個子一直在往上竄,不知不覺中,已經是正兒八經的年輕人相貌了。
屁股後頭跟着那個黝黑精瘦的裴錢。
只要是在陳平安身邊,她就沒那麼害怕朱斂。
一行人去往城中央那座小山,經過州城武廟門外,看到了一個怪人,發生了一件怪事。
那是一個身上帶着血污的高壯少年,闖入了武廟,結果很快被武廟廟祝帶人架着丟出了大門。
州城的文武兩廟,可不是閒雜人等可以鬧事的地方。
那少年被丟出門外後,朝着武廟使勁磕頭,砰砰作響,懇求武廟。
廟祝是一位瘦高老者,站在臺階頂上,對少年厲色道:“武廟聖人手持之刀,豈可被凡夫俗子染指?!我念你年少無知,闖廟一事,不與你計較,速速離去,莫要癡心妄想!”
原來是一位闖入武廟,想要與聖人借刀的少年郎。
少年磕頭磕得額頭紅腫,已經有了血絲,他抬起頭,滿臉絕望的淚水,沙啞道:“師父爲了本郡百姓,一心殺妖除害,如今被困山林迷障之中,命在旦夕!師父將我送出山霧瘴氣後,說只有跟武廟老爺借了那把長刀,纔有機會斬殺那頭禍害一方的兇狠大妖!廟祝老爺,我求你了,這是積德行善之事,武聖老爺不會生氣的……”
威嚴老者冷笑道:“武聖爺生不生氣,你說了算?!私自動用一位武廟聖人的兵器,按照大泉律法,你知道是什麼罪刑嗎?!地方官員,縣令就地免職!太守降一品,刺史罰俸三年!”
少年傷心欲絕,喃喃道:“地方上有了害人的妖魔,當官的不管也就罷了,如今連武聖老爺也不願意管嗎?”
老者看似疾言厲色,眼神冷漠,實則心中嘆息一聲。
你這少年郎,世間事哪有如此簡單啊。
朱斂抬了抬眼皮子,瞥了眼站在他身前的陳平安。
陳平安剛要抬腳,邵淵然已經大步走出,陳平安便悄然收起了動作。
邵淵然來到那少年身邊,蹲下身問道:“你師父被困在何處,可知妖魔修爲大致高低?”
少年一一稟明。
邵淵然伸手扶起了少年,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微笑道:“我去救你師父,助他除妖。”
邵淵然轉過頭,望向頭戴帷帽的姚近之,歉意道:“姚姑娘,恐怕我去不了小山了。”
姚近之輕輕點頭,看不清面容。
邵淵然抓起可驚喜萬分的少年,一掠而走,躍上遠處屋脊,幾次蜻蜓點水,便不見了蹤跡。
挎刀少年姚仙之心生佩服,對邵淵然這位大泉年輕供奉的印象更好了幾分。
裴錢先前一直眯着眼看那個姓邵的,她歪着腦袋,怔怔無言。
有了這場風波,隨後那趟登山之旅,就沒了太多興致,而且小山確實太小,並無任何出彩地方。
只有背劍的隋右邊站在山頂,仰頭看着天幕,眼神炙熱。
陳平安除了有些遺憾此處風景的平平無奇,沒有流露出太多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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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泉山神涉水、水神登山也罷,騎鶴城的少年武廟借刀也好,終究是些不起眼的小水花。
大伏書院去與太平山宗主匯合,聯手阻截十二境大妖的入海遠遁,纔是大事。
而君子鍾魁去往太平山山門,也不算小事。
除了大伏書院另外兩位君子、三位賢人和二十多位書院弟子,更南邊一些的那座文淵書院,來到太平山的讀書人數量更多,足足五十多人,可惜只有一位老邁君子領銜,其餘書院弟子,修爲遠遠不如大伏書院。
這就是文淵書院的尷尬之處,書院名聲不顯,是桐葉洲四大書院中最不出人才的那個,山上經常有傳言,這文淵書院恐怕要被摘掉七十二書院之一的頭銜。因爲這座書院,已經將近百年沒有出現一位新君子,書院正副三位山主,也沒有太多拿得出手的聖賢文章。世人遊歷文淵書院,不是衝着聖賢去的,而是那座藏書無數的文淵閣。
鍾魁到了太平山山門,果真依循先生的訓誡,告訴所有大伏書院弟子,聽從太平山道人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動。
雖然四方禍事不斷,可是太平山道士無論何種輩分,都沒有任何手忙腳亂,一個個決議,井然有序,一撥撥練氣士下山去往各地圍剿妖魔,有折損有傷亡,戰死之人,多是太平山道士,這讓兩大書院和許多仙家洞府的練氣士,都心生敬意,愈發精蘸献鳌R粓鰣鰪P殺間隙,來自各地卻同仇敵愾的腥耍勛疃嘀耍隙ㄊ欠鲐雷谀莻�一舉成名的外門雜役少年,據說已經被扶乩宗宗主收爲關門弟子,賜給少年一把曾是宗主他道侶煉化百年的半仙兵。
如果不是這位少年撞破了那頭十二境大妖的陰郑坏貌惶崆鞍l難,後果不堪設想,太平山那口鎮壓妖魔的井獄,恐怕就不是逃逸大半,而是全部重見天日,尤其是最底層的幾頭妖魔,道行高深,最低都是元嬰修爲。
最近一旬內,不斷有潛伏各地的妖魔浮出水面,大肆禍亂一方,而且這撥妖魔,多是龍門境和金丹境,極難圍剿。
太平山不敢掉以輕心,無論是本門道士還是馳援太平山的同道中人,幾乎傾巢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