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唯有君子鍾魁,選擇留在了太平山。
所有人都沒有異議,此次行走四方斬妖除魔,就以鍾魁殺敵最多,而且他並非一味護着自家書院弟子,數次下山兇險廝殺,他都主動進入其他山頭門派的練氣士隊伍,所以原本太平山負責住持大局的元嬰地仙,在親自下山之前,對鍾魁笑言,山門就暫時託付給鍾先生了。
那位元嬰地仙私底下透露給鍾魁,他們太平山的那位祖師爺,很快就可以返回,說不定還會從藕花福地帶回那位女冠黃庭。
鍾魁便大笑說着趕緊回來纔好,不用他每天盯着那口井獄了。
在那之後,鍾魁每天都會獨自巡查井獄底層。
這天深夜,他剛剛走出井獄,就看到了一位聽說過大名、卻素未蒙面的……大妖。
事實上別說是他鐘魁一個外人,就算是太平山許多輩分很高的道士,都沒見過就在太平山上修行的這頭大妖。
那是一頭背劍白猿,身穿黑衣。
身材與成人男子等高,只是境界極高的白猿,卻沒有幻化人形,始終保持着白猿原貌。
老猿雖是名動桐葉洲的大妖,卻也是太平山的鎮山供奉,不提老猿之前的修行歲月,僅是爲太平山看護門戶一事,就已經三千年之久了。
這頭老猿的歲數,比那太平山那位下山在外、碩果僅存的祖師爺,還要大。井獄的打造,是太平山開山鼻祖的通天大手筆,可在那之後的漫長歲月裏,看押井獄一事,都交給了這位喜好背劍、極少現世的白猿,歷史上寥寥幾次大妖魔頭的逃離,無一例外,都是白猿親手解決,處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連太平山許多地仙都不曾聽說。
此次大亂,正值玉璞境劍修的老猿閉關,試圖打破那仙人境瓶頸。
不料不過閉關三五年,老猿就出關了,難道是知曉了外邊的動靜,不得不提前現身?
秋風肅殺,山林寂靜。
老猿哪怕只是站在那邊,便如一座巍峨山嶽。
鍾魁仍是大泉邊陲客棧的那一襲青衫,問道:“是你,對吧?”
背劍白猿沒有說話。
只以背後升起的劍氣如虹作答。
第350章 白猿拖刀,君子一言
人生路上,總會有那麼幾場疾風驟雨,就像是老天爺在提醒世人,你們是在寄人籬下,要乖乖低頭。
比如陳平安在泥瓶巷自家門口遇上了個蔡金簡,在蛟龍溝遇上法袍金醴的原先主人,誤入藕花深處,就迎來了一場宗師聯手的圍剿。
就看熬不熬得過去了。
熬過去,雨後天晴,熬不過去,最多也就只能像武夫那般,嚷着十八年後還是條好漢。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鍾魁今天就是如此。
今天之前,大伏書院鍾魁的修行,太好太快,太讓人驚豔,在大道上一騎絕塵,讓桐葉洲所有儒生難以望其項背。
可是今天,白猿現世。
生死大敵。
比起鍾魁先生,大伏書院的山主,去攔截那頭隱匿扶乩宗附近的大妖,其實更加險峻。
這是有違山主初衷的。
鍾魁當下處境,堪稱必死之地。
白猿眼神漠然,看着這個被視爲有望成爲某座學宮大祭酒的年輕書生。
鍾魁深呼吸一口氣。
即便不曾破開仙人境瓶頸,即便不是先天以體魄強韌著稱於世的妖族。
眼前那頭揹着一把古劍的白猿,也還是一位實打實的玉璞境劍修。
如果說練氣士是天底下最叛逆的竊伲懜医邪迥翘斓姥h的生死定數,那麼劍修,無疑又是練氣士中最不講理的存在。
君子無故,玉不去身。
白猿出鞘第一劍,就將那塊大伏書院贈予每位君子的護身玉佩,給打得化作齏粉。
一君子一大妖之間,蘊含儒家聖賢文章真意的玉佩粉碎後,數以百計的金色文字緩緩消逝人間,像是落了一場金色的小雨。
鍾魁剎那之間就退至數十丈外的一處井獄邊沿,雙袖鼓盪,秋風肅殺,小小兩隻青衫袖口內,充斥着沙場秋點兵的雄渾氣勢。
太平山的這口井獄,是一口巨大水井模樣的建築,井壁開鑿有一條不斷向下的棧道階梯,旋轉向下,陰氣森寒,就像一座直達陰冥的無底洞。
下五境修士甚至只要靠近井獄附近,就會被井獄積攢無數年的煞氣,擾亂氣機、侵蝕體魄。
太平山入門道士專門有一場苦修,就是在井獄附近坐忘吐納,打熬體魄,苦不堪言。
女冠黃庭之所以被視爲驚才絕豔的修道美玉,就在於她初次跟隨同門師兄師姐靠近井獄,在所有人都在苦苦支撐不被煞氣倒灌氣府之際,她渾然不覺異樣,偷偷摸摸走到了井獄邊緣的入口處,如果不是當時那位負責盯着晚輩修行的太平山老道士,趕緊過去拎着小女孩的後領,說不定黃庭在九歲的時候,就已經步入井獄。
在那之後,黃庭跟太平山長輩鬥智鬥勇,總算在十一歲的時候,成功摸進了井獄,結果差點死在井獄深處,下不去,出不得,暈厥過去。
最後她是被一位黑衣白猿,丟出了井獄。
老猿緩緩前行,閒庭信步,來到了隔着一口井獄的邊沿。
那把出鞘古劍,劍氣太重,已經完全看不清劍身真容,一劍破碎那塊等同於上品法寶的玉佩後,飛劍甚至此刻已經不在太平山上,依稀可見遠方有白虹飛掠,風馳電掣,就像一條纖細白蛇遊曳在一大塊黑幕上。
如此一來,原本即將被牽動的太平山護山大陣,瞬間停止了咿D,而且出現了不同尋常的紊亂。
鍾魁竟是無法成功驅使大陣鎮壓此妖。
祖師爺在去藕花福地接回黃庭的路上,宗主去了扶乩宗堵截那頭十二境大妖,住持太平山事務的元嬰地仙在下山之前,就將護山大陣的中樞控制,毫無保留地交給了鍾魁這位外人,不爲大伏書院君子身份,只是信得過鍾魁而已。其實這種行爲,大有僭越嫌疑,而且極有可能泄露太平山的內幕天機,可是太平山上上下下,毫無異議。
曾有聖人言太平山道士,素有古風俠氣。
確實當得起這份讚譽。
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頭白猿,不愧是當了爲太平山護法三千年的鎮山供奉,竟然能夠讓大陣暫時停歇。
鍾魁神色凝重,在心中默唸一篇聖賢文章。
他雙袖中的秋風,品相比那求而不得的翻書風,還要高。
當初鍾魁尚未及冠,早早躋身書院賢人之後,由於一年到頭放浪不羈,在大伏書院很是“聲名狼藉”,不被許多性情古板的老夫子喜歡,如果不是山主近乎寵溺的庇護,早就給摘掉了賢人頭銜,成爲書院的賢人和君子,可不是一勞永逸的事情,每過幾年都有一場大考,鍾魁當初大醉酩酊,昏睡了三天三夜,竟是直接缺考,大伏書院上了歲數的那撥教書匠們,或是看不慣鍾魁的隨心所欲,或是憤怒他的揮霍才華,或是懷有天降大任、必苦其心志的初衷,所有賢人君子聯名上書,要求山主剝奪鍾魁的賢人身份。
結果那天正值冬日大雪,鍾魁光腳行走於雪中,朗聲口誦某位聖人的一篇道德文章,並且以仰頭問天之狂徒姿態,向那位聖人詢問文章中的疑惑,最後鍾魁自問自答,神色頗爲自得。
在鍾魁停步之時,寒冬時節,竟有一陣秋風,攜帶了那位聖人親口讚譽聲的“善”字,響徹大伏書院。
秋風入袖。
鍾魁當天就躋身君子,無人膽敢質疑。
相傳聖人造字,鬼哭神泣。
文字確實是有其力量的,最少對於書院弟子而言,尤爲如此。
最巔峯的顯化,即是那些“斯文正宗”文廟中聖人擁有的本命字,這些大聖人多是高立神臺無數年,受世人頂禮膜拜,文脈不斷,香火永存。
可即便是那座“正宗”文廟的聖人,不提居中的至聖先師與陪祀左右的那五位,當然如今就只剩下四位了,其餘聖人,只擁有一個本命字。
天下唯有一人例外。
山崖書院齊靜春。
春,靜,皆是這位讀書人的本命字,而且兩個字,極大。
然後纔是一般儒家書院山主、君子的口含天憲,一肚子浩然正氣,引來天地共鳴。
之後是賢人之流口誦詩篇,引來罡風,能夠讓人形銷骨立,教那鬼魅陰物魂飛魄散。
只揹着一把劍鞘的白猿遙遙站在井口對面,沒有說話,它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大概是說殺你鍾魁,只需三劍而已?
鍾魁不言不語,不作任何口舌之爭。
那枚象徵君子身份的玉佩,早已將此地情形傳回書院。
鍾魁的四面八方,像是出現了一條條雪白瀑布,那些白色的水流,由一個個光芒璀璨的蠅頭小字組成。
彷彿太平山井獄旁,豎起了一張張巨大的典籍書頁。
以至於從井獄散發出來的煞氣,被強行壓往下方,鎮壓其中的妖魔鬼魅,一個個兇性大發,嘶吼起來。
井獄底下無數條鐵鏈震盪的劇烈聲響,如雷鳴炸開。
白猿環顧四周,太平山其實有兩座護山大陣,分裏外、明暗兩種,先前那座是桐葉洲皆知的護山陣,一旦啓動,會有一把鏡子如明月升空,光線照耀太平山,讓任何妖魅無處遁形,身處那份光明其中,不但境界修爲會被壓制,尤其是妖物和鬼物,更是被天生壓勝,道行湵∫恍热缒堑叵芍拢徽彰婢蜁查g消亡。
但是白猿真正忌諱的,不在這座已經被動了手腳的陣法,而是太平山真正的殺手鐧。
已經足夠震懾半洲之地的明月鏡,它的真正用處,外人打破腦袋都想不出來,它的存在,只是方便太平山找出對手,僅此而已!
對於桐葉洲誰纔是桐葉宗、玉圭宗之後的第三大宗門。
千年以來,桐葉洲修士都說是宗主道侶皆是上五境的扶乩宗,可是不管外人如何示好吹捧、招恼J可,扶乩宗從不承認自己是桐葉洲第三,關於這個爭論,扶乩宗宗主只有一次顧左右而言他的相關言論,笑言若是扶乩宗搬到了北邊那個小地方,寶瓶洲,就算是爭第一又有何難?
在太平山外遊蕩不定的那抹白虹,再度破開一層無形的山水氣撸けU而至,從天而降,直直落向鍾魁的頭頂。
一張張瀑布似的書頁,傾斜着倒流而上,在鍾魁四周和頭頂形成一座半圓形雪白大陣。
那長劍劍尖,與瀑布撞擊後,迸發出無數電光火花。
長劍下墜速度已經被阻滯幾分,可瀑布蘊含的天地正氣不斷急劇消散。
哪怕只是星星點點的火花濺射出去,就讓太平山井獄附近的參天古樹、觀景涼亭和仙師修行洞府,毀壞得滿目瘡痍,無數飛禽走獸,哀嚎逃竄。
鍾魁不理會遲早要破開瀑布水流的那把古劍,反而死死盯住那個巋然不動的大妖。
白猿神色自若,嘴角帶着一絲玩味,分明是在拭目以待,想要看一看這位屬於必殺之人的書院君子,還有什麼壓箱底的本事。
鍾魁頭頂上方那一劍,只是它的第二劍。
妖族修行,先天不易,想要成爲劍修,更是難度極大,所以躋身上五境的劍修大妖,無一例外,都會是蠻荒天下當之無愧的一方雄主。中五境的劍修妖族,在蠻荒天地,擁有種種殊榮待遇,幾乎等同於浩然天下的書院弟子。哪怕是名正言順的復仇或是攻伐,中五境劍修都可以免死一次,不守規矩,肆意斬殺劍修之人,無論身份有多高,一經發現,就會得到重責。
浩然天下的練氣士,可能還不太清楚一名劍修大妖的可怕,畢竟雖然妖魅精怪數目卸啵墒钦嬲拇笱∩伲墒莿忾L城那邊,一頭劍修大妖的棘手程度,已經用無數人族劍修的慷慨赴死,領教過它們的恐怖殺力和血腥手段。
阿良爲何強大,爲何在劍氣長城擁有無數的仰慕者、擁護者,就在於阿良在劍氣長城砥礪百年劍道,面對同境界的上五境劍修大妖,從來無敵,不但無一敗績,還有追殺對方數萬裏,甚至是當場陣斬的記錄。
所以關於阿良飛昇離開浩然天下,去跟道老二在那化外天魔橫行無忌的奇怪地方,打得天翻地覆,浩然天下的練氣士都覺得阿良會是雖敗猶榮,反而是蠻荒天下的妖族,絕大部分都堅信那個死一萬次都不夠的劍客阿良,會打得那位“真無敵”變成了真有敵。
妖族敬重且崇拜最強者,即便對自稱劍客的那個阿良恨之入骨,但是當有一位巔峯大妖提出阿良戰死後,可在蠻荒天下的葬身之處,以劍做碑。
整座蠻荒天下,一個浩然天下視爲“沒有一句讀書聲”的蠻夷之地,竟然對此提議,視爲理所當然。
留在太平山上的百餘位道士,沒有袖手旁觀,幾乎都是山門中輩分最低的道士,許多還是臉色慘白卻眼神堅毅的小道童。
鍾魁卻厲色道:“退回去!別送死!”
那些道人中的一位金丹境界老修士,雖然已經認出了老猿的身份,仍是一句話堵死了鍾魁所有讀書人的道理,“我太平山道士,斬妖除魔,沒有死在人後的道理。”
白猿看也不看那位金丹修士,隨手一拳,拳罡就將一名世俗眼中的金丹地仙,打得身軀碎裂,金丹崩壞。
以善意報答善意,雖死無悔。
太平山道士是如此。
鍾魁更是如此。
一揮雙袖,袖中兩陣秋風,將那些太平山道士悉數裹挾其中,一個個拋向遠處。
白猿對此視而不見,任由鍾魁將那些道士丟出戰場之外。
一個鐘魁,抵得上一座太平山。
白猿心念一動。
那把出鞘古劍加速下降。
鍾魁雙指悄然捻住一張青色材質的符籙。
聖人文稿,以篆刻有“下筆有神”的小雪錐,畫以君子鍾魁獨創的鎮劍符!
長劍破開瀑布的剎那之間,鍾魁頭頂浮現那張青色鎮劍符。
那把古劍如同謫仙人墜入一座洞天福地,竟然徹底消失。
就連將其煉化千年的白猿都感應不到。
太平山兩大護山陣,如明月昇天的光明鏡,用以照妖尋魔,哪怕是玉璞境修士,都可以將其禁錮片刻,而真正的殺招,就會緊隨其後,正是太平山那位修爲通神的開山祖師,窮盡人力物力財力,鑄造出來的四把仿造上古仙劍,雖是仿造,卻每一把皆是半仙兵的品秩,四劍結陣之後,更是威力通天,可以媲美一件名副其實的殺伐仙兵。
但是這頭白猿所背之劍,恰好就是四劍之一。
作爲鎮山供奉,三千年之間,不僅僅是追回捕殺那些“逃離”井獄的妖魔巨擘,還有無數次潛行下山的殺敵,立功無數。
最終在千年之前,那一代太平山宗主力排凶h,將其中一把古劍賜給已經“功無可封”的白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