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327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無言以對。

  裴錢覺得自己算是長見識了,娘咧,這傢伙也太臭不要臉了吧?

  魏羨環顧四周,緩緩道:“主人有無不惹眼的衣衫,我換一身,然後今夜去外邊逛蕩,領略一下浩然天下的大好山河,主人何時動身趕路了,我自會出現。”

  陳平安拿出一套嶄新衣物給他,魏羨脫了龍袍,換上樸素陳平安的衣衫,單手撐在窗臺上,一躍而出,跳上牆頭,消失在夜色中。

  裴錢問道:“大晚上的,看啥大好山河?”

  陳平安無奈道:“這我哪裏知道人家是怎麼想的。”

  一夜無事。

  裴錢回到自己屋子,看到了桌上那坨屎,氣得她咬牙切齒。

  第二天啓程,陳平安和魏羨果然出現在客棧外。

  在那之後,魏羨就不再說話了。

  魏羨身高還不如陳平安,很難想象這是一位開國皇帝,而且還是那代的天下第一大宗師,武力卓絕,被後世譽爲沙場陷陣萬人敵。

  久而久之,裴錢就習慣了魏羨的存在,因爲當他不存在就可以了。

  在冬末時分,三人臨近一座邊陲小鎮,再往北,就是桐葉洲勢力較大的大泉王朝了,而小道童所說的那座仙家渡口,就在大泉王朝的最北端。

  行走在邊境上,看到小鎮之前,裴錢哀求陳平安,“再給我一張符籙吧,就是那個會發出金光的那張。咻一下,就擋住了那頭青色大水牛。”

  陳平安只是在深思着事情。

  裴錢不願罷休,“又不是要你送我,我只是貼腦門上,就能走得快了。求你了。咱們不是在趕路嗎,你就不想我走得快一些,早點回到那個什麼大驪龍泉?”

  啪一聲。

  果真貼在了裴錢的額頭。

  還是歪斜貼着,恰好不擋她的視線。

  裴錢立即笑開了花,果真快步如飛。

  自己腦門上貼着一座南苑國京城的大宅子呢,怎麼會感覺累呢?貼着它走路,就好像在自家大宅子散步哩。

  跟在兩人身後的魏羨,看了眼裴錢,大概心情與那頭白貓差不多,覺得這個丫頭片子腦子有毛病。

  陳平安腰間懸佩長劍癡心和狹刀停雪,摘下養劍葫,喝了口酒。

  身後魏羨從一開始的步履略顯沉重,到現在的輕鬆自如,裴錢看不出蛛絲馬跡,陳平安則心知肚明。

  當三人走上一座山坡,發現不遠處塵土飛揚,有百餘騎且戰且退,地上已經有數十具屍體,這些騎卒像是在拼死護着一位老人。

  陳平安眼中,更多是追殺那些騎軍的兩名練氣士,其中一人是劍修。

  而在魏羨看來,更多注意力還是那支騎軍,眼中有些激賞神色,自言自語道:“百戰之兵,下馬爲銳士,上馬則鐵騎,應該就是大泉王朝的姚家邊軍了。”

  裴錢如今可不怕這個矮小漢子了,納悶道:“你咋知道這些的,平日裏你四處逛蕩,就爲了打聽這些?”

  魏羨置若罔聞,眼神炙熱。

  南苑國曾經以鐵騎甲天下,著稱於世,硬生生打得草原騎軍退回塞外,差點向南苑國納貢稱臣。

  魏羨一人之功。

  陳平安突然轉頭,沉聲問道:“姚家邊軍?確定?”

  魏羨板着臉,連說話的意思都沒有,浪費他口水。

  山坡一震,陳平安轟然而起,從天而降,剛好將逃亡鐵騎和兩名練氣士雙方,攔腰截斷。

  他曾經答應過齊先生,或者說答應過那片唯一願意飄落到他手上的槐葉。

  所以今天陳平安遇姚而停。

第331章 槐葉姚

  雙方對峙,只是姚家鐵騎換成了一位從天而降的陳平安。

  劍修輕聲說了不急二字,那名“扈從”便耐着性子,腳尖捻着泥地,百無聊賴。

  那名中年劍修,身穿素白麻衣,一場實力懸殊的廝殺,使得他沒有沾染半點血跡。

  男子容貌俊逸,只是眼眸狹長,嘴脣單薄,使得整個人的氣質略顯刻薄。他並無佩劍,一把本命飛劍,與劍客佩劍等長,出竅殺敵之時,如有火龍盤踞,那支姚家鐵騎的刀槍與之觸碰,根本擋不住一下,好似被刀切豆腐。

  他身旁站着的扈從,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純粹武夫,身披神人承露甲,也就是山上俗稱的甘露甲。

  陳平安對這類兵家甲丸並不陌生,曾經就從那位古榆國國師身上剝落下一件,後來在倒懸山又購置了一件品秩極高的破碎甘露甲,後被陸臺修繕如新,但是一直沒有機會穿戴,畢竟陳平安身上的金醴法袍,更加珍稀。

  兩人配合嫺熟,劍修駕馭本命飛劍殺敵,武夫護在劍修身側,防止姚家鐵騎的漏網之魚,近身搏殺劍修,以及幫劍修遮擋那些手-弩或是馬弓的箭矢,好幾次箭矢攢射而來,角度刁鑽,這名純粹武夫乾脆就以身軀遮擋那幾枝箭矢的路線,最後不過是在雪白甘露甲表面,濺起一點火花而已,這點甲丸儲藏的靈氣損耗,恐怕都不用花費一枚雪花錢,而對方往往要付出一條鮮活性命的代價。

  山澤野修,最喜歡富貴險中求,一遇上機緣,就敢鋌而走險,那些突然被尋見、發掘出來的上古真人茅廬、仙家府邸、洞天福地破碎後的大小祕境,一經現世露面,必然有野修蜂擁而去,爲了爭搶一件靈器法寶,打得雙方腦漿子四濺,圖什麼?還不是爲了獲得這種碾壓他人的快感,要麼依仗神兵利器殺人,要麼憑藉護身法寶,刀槍不入,術法不侵,讓對手心生絕望。

  劍修在戰場上閒庭信步,一把飛劍,方圓百丈內,劍光如虹,一條條鮮紅流螢的殘影。

  武夫如影隨形,嚴密護住中年劍修的四面八方。

  中年劍修人如其劍,乾脆利落,不做絲毫多餘舉動。

  可那魁梧武夫就不同了,本身性情暴戾,又不能放開手腳追殺鐵騎,廝殺得不夠酣暢淋漓,所以每次劍修重創了姚家精騎,跌落馬背,無論是當場斃命,還是,只要在兩人行進路線上,就會被他一腳踩爛頭顱,或是一腳踩凹騎卒胸膛,模糊血肉和破碎甲冑攪在一起,慘不忍睹。

  天上掉下個人?

  中年劍修眼攔路之人,停下腳步,以一洲雅言笑問道:“是大泉劉氏的新供奉?”

  桐葉洲,山水多阻絕,按照那本神仙書記載,相較於寶瓶洲,更加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所以各國上層人士,往往精通桐葉洲雅言,尤其是禮部衙門官員,

  那魁梧武夫沒好氣道:“先生費這話做什麼,直接宰了便是,不過是個七境以下的武夫,這般年輕的武學天才,殺起來更痛快。”

  劍修笑道:“憑空多了一條大魚,不正合我意嗎?”

  雖然劍修停下腳步與陳平安交談,可是劍修的那把飛劍,懸停在姚家鐵騎逃亡方向的最前邊。

  這場追殺,除了先前兩人合力偷襲,驚險斬殺掉姚家鐵騎的那名隨軍修士,此後劍修一直就是駕馭飛劍,先殺最外圍的姚家鐵騎,率先突圍之人先死,這就是他的遊戲規矩。

  老人披掛甲冑與四周騎卒並無兩樣,應該都是大泉王朝的邊軍制式輕甲,他捂住腹部,指縫間皆是鮮血,雖然處境淒涼,可老人始終神色自若,並無半點頹喪怯懦。哪怕麾下精銳護着他,死傷慘重,大好兒郎,沒有凱旋返鄉,甚至沒有轟轟烈烈戰死邊關,而是死於這種骯髒的廟堂黨爭中。

  老人眼眸深處有愧疚和哀傷,但是沒有半點流露在臉上。

  戎馬生涯數十載,見慣了生生死死,加上爲將者慈不掌兵,這位權傾南方邊境的老將軍,鎮定異常。

  剩下百餘姚家鐵騎,死死護住老人,並沒有因爲刺客的強大,便心生怯意。

  姚氏治軍,法度森嚴。

  例如姚氏子弟,無論嫡庶,年少時就已弓馬熟諳,十五歲之後,都要投軍入伍,一律從底層斥候做起,姚氏男子,死於邊關戰事,不計其數。

  以至於姚氏寡婦的說法,傳遍數國。

  陳平安沒有轉身望向那支騎軍,而是問了老將軍一個奇怪問題,“將軍姓姚?祖上與寶瓶洲北邊大驪王朝的姚氏,可有關係?”

  老人皺緊眉頭,“大驪王朝?不曾聽說。”

  老將軍稍作猶豫,“不過我大泉姚氏先祖,的確來自寶瓶洲,但是具體何處,先祖對此諱莫如深,當初命人撰寫家譜,只提到了龍窯二字出身,以及一些家鄉的風土人情。而且明言不許後世子孫,去寶瓶洲尋祖訪宗。”

  陳平安再問:“將軍的先祖可曾提及什麼街巷名字,或是……一棵樹蔭茂盛的大柳樹?”

  老人雖然很想點頭,興許就可以與這個怪人攀上關係,說不定可以贏得一線生機,可是光明磊落的耿直心性,不由得他如此行事,況且涉及祖先籍貫,後世子孫哪裏好胡亂攀扯,沉聲道:“沒有說什麼街巷,也沒有什麼柳樹,只說故鄉的槐花滋味不錯,代代相傳,我大泉姚氏祖宅大院,就種植有一棵千年老槐。”

  陳平安這才轉過頭,對那位老人笑着點了點頭,“明白了。”

  老人愈發疑惑,你這孩子到底明白了什麼?

  劍修似乎也在等待什麼消息,眼角餘光一直飄忽不定,彷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打趣道:“你們倆拉家常,聊完了沒?聊完了咱們就辦正事。”

  陳平安雙手按住癡心劍柄和停雪刀柄上,問道:“是有人花錢買兇-殺人?你們則收錢替人消災?”

  中年劍修一臉無奈道:“你話很多唉。”

  陳平安笑道:“不常見的,你們剛好碰上了。”

  夾雜在姚家鐵騎當中,有一位與老將軍面容有幾分相似的少年騎卒,看看那個凶神惡煞、殺人如割麥子的劍修,再看看一襲白袍、兩袖清風的年輕人,少年邊軍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一名與老將軍隔了兩個輩分的年輕驍將,總算有機會喘口氣,與主公說幾句話,先前只能一路逃亡,眼睜睜看着一位位袍澤死於飛劍之下,實在是狼狽不堪,這位及冠之齡的年輕驍將,臉上被劍修飛劍割裂出一道血槽,皮開肉綻,十分悽慘,可是年輕人全然不在意,只是輕聲問道:“將軍,以那名歹人劍修展露出來的飛劍神通,不應該讓我們放出訊號給三爺和九孃的。”

  老人一直盯着那個遊俠兒的背影,聽到身邊親信的問題後,冷笑道:“我們既是目標之一,更是誘餌。”

  年輕騎將顯然是姚家鐵騎的嫡系,知曉許多邊軍和朝廷內幕,小心翼翼道:“那麼朝廷之前祕密借調我們大半數軍中修士,去參與金璜府君和松針湖水神之爭?”

  老將軍低聲感慨道:“這也算是幕後之人的陽至耍饶茏屇线厰硣鴥群脑獨猓矤懳覀冞@次遇襲埋下伏筆。這絕不是一個繁露馬氏可以做到的……”

  陳平安轉頭問道:“敢問姚老將軍,爲何被這兩人追殺?”

  老人笑道:“可能是沙場恩怨吧。”

  這場陰郑婕按笕靡恍┟苁箩h聞,老人當然不願多說。

  姚家邊軍,一向對歷代劉氏皇帝忠心耿耿,遠離廟堂紛爭,誰當了皇帝,就聽命於誰,不摻和任何風波。

  但是最近十年間,出現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意外。

  按照祖訓家規,姚氏女子,不外嫁世族豪門,只與地方士族通婚聯姻。

  可是老人的年幼女兒,當年與一位遊歷邊境至此的年輕人,一見鍾情,男子也品行、才學俱佳,兩人還並肩作戰,出生入死過。本該是喜結連理的好事情,成爲一對令人羨慕的神仙眷侶。只是老人當時恪守家規,不贊同此事,他女兒不愧是姚氏女子,便默默承受下這份相思之情,給那人寫了一封絕交信,不曾想那名大泉王朝的頭等世家子,竟然再次來到邊關,大雪天,堂堂吏部天官之嫡長子,在姚氏祠堂外跪了一天一夜,姚家上上下下,皆動容不已,最後實在是沒理由拆散這對鴛鴦,老人就答應了女兒與他的婚事,但是老人這一輩人,沒有任何一人赴京參加婚宴,在那之後他女兒也有回孃家過一次。

  老人與那位位高權重、執掌天下官吏升遷之路的親家,更是從無書信往來。

  可即便如此“不近人情”,依舊撇不清女子姓姚的事實。

  只是一次破例而已,十年後,就帶來了家族覆滅之隱患。

  先是去年老將軍的那位尚書親家,被廟堂死對頭的繁露馬氏,暗中指使言官,大肆彈劾,吏部尚書被龍顏震怒的皇帝陛下,狠狠申飭一番,嚇得他回到家後,就立即動筆,趕緊上書一封,措辭淒涼,“體態孱弱,垂垂老矣,猶然不如稚童,牙齒所餘不過三兩顆,與‘鮮’字無緣已久”,主動要求告老還鄉。

  皇帝陛下不準,但是老尚書在吏部衙門的聲勢,跌落谷底。

  只是這次除了根深蒂固的黨爭,真正麻煩的地方,還是牽扯到了儲君,京城又多了很多不講規矩的外鄉人,位居廟堂要津,推波助瀾。有意思的是,三位皇子,都很出類拔萃,各有擅長,放在大泉任何朝代,都是毋庸置疑的太子人選。

  京城官員的起起伏伏,邊陲將領的東跑西調,讓人目不暇接。

  連遠在南方邊境的姚家鐵騎,都沒辦法置身事外,大泉王朝最近這些年的暗流湧動,其中兇險,可想而知。

  劍修廝殺只在一瞬間。

  那柄懸停在姚家鐵騎外圍的本命飛劍,從馬隊中間一掠而過,好在中年劍修爲了追求極致速度,揀選了一條路上沒有障礙的最快路線,不然恐怕這一劍又要刺透好幾顆頭顱。

  陳平安推劍出鞘,雙指併攏作劍訣,駕馭竇紫芝這把耗費家底的法劍癡心,抵禦從背後迅猛而至的劍修飛劍。

  中年劍修心一沉,年紀輕輕的不速之客,不但是一名劍師,那把佩劍竟然能擋住自己本命飛劍“燈燭”?難不成還是件深藏不露的法寶?不然以燈燭的鋒芒,江湖上所謂的神兵利器,根本就經不起飛劍燈燭的一擊,可那把佩劍好似連一個缺口都未崩開。

  魁梧扈從有些幸災樂禍,“先生,還不急嗎?”

  中年劍修並未動怒,微笑道:“試試此人深湥彤斉闼嬉粫䞍海矣凶员5谋臼隆!�

  “如此甚好!”

  身披甘露甲的純粹武夫,猙獰大笑,一腳踩出一個坑窪,暴起前衝,對着那個年輕人就是五六丈外一拳遞出,拳罡洶湧,罡氣碗口粗細。

  陳平安一手負後,縮在袖中,在駕馭癡心一次次抵禦劍修飛劍之際,抬起手臂,以掌心迎向那道拳罡。

  五指一抓。

  拳罡竟是直接被陳平安捏碎。

  魁梧扈從哈哈大笑,倒也沒有半點慌張神色,本就是試探性一拳,五成功力都不到,“先生,道行不算溋耍≈领兜降子卸嗌睢�

  一身雪白甲冑的漢子輕喝一聲,驟然加速前衝,眨眼之間就來到陳平安身前數步外,右手猛然掄起一臂,這一拳遞出之時,由於出拳快若奔雷,魁梧漢子的整個右側肩頭,都綻放出雪白光彩。

  砰然一聲。

  依然用手掌擋下了披甲漢子的一拳。

  這名刺客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解,眼前年輕人,紋絲不動?

  雖然疑惑,但沒有耽誤抬腳的一記狠辣膝撞,武夫搏殺,尤其是高手之戰,念頭急轉的同時,每次出手還要發乎本能,甚至要快過“心意和想法”,這纔算真正登堂入室了。

  陳平安背後那隻手離開袖子,輕輕一拍眼前白甲扈從的膝蓋,使得他身體一個前傾,然後一肘錘在此人胸口。

  身披神人甘露甲的魁梧武夫,被一肘打得向後飄蕩而出。

  只是那一拳猶然被陳平安握在手心,於是被一扯而返,陳平安一拳砸在那人心口外的甘露甲上。

  魁梧漢子轟然倒飛出去,摔在十數丈外的地面上。

  因爲身負兵家甲丸,受傷很輕,只是體內氣機震盪更多一些,嘴角滲出一絲血跡而已。

  手掌一拍地面,漢子重新起身,吐出一口帶着血絲的唾沫,左右咧嘴,埋怨道:“先生,他孃的這傢伙到底是劍師,還是橫煉體魄的外家拳宗師?”

  中年劍修站在他身後,笑容玩味,“你還不許一個武學天才兩者兼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