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84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確認陸臺不是打腫臉充胖子後,便放下心來,雙手抱住後腦勺,悠然道:“還有之前就想過,但是來不及做的一件事,給家鄉鋪一條路,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座行亭的那種,花再多錢,我也不心疼。”

  陸臺沒好氣道:“一條道路而已,也花不了幾個錢。”

  難怪這傢伙的兩把本命飛劍叫針尖和麥芒,看來是天生喜歡跟人頂針較勁。

  陳平安也不跟他較勁,繼續道:“到了家鄉那邊,試着親自打理騎龍巷的兩座鋪子,只要能掙錢,哪怕是每天入賬只有幾文錢,都行。”

  “再就是那些神仙墳那些殘破神像,雖然之前一趟回家,已經做了點事情,搭建了許多棚子,修繕了一些,可還是不夠,還需要正式地爲它們重塑金身。”

  “這就是你購買那幾本造像書籍的原因?”

  “嗯。儘量多知道一些忌諱和規矩,省得自己好心辦壞事。”

  陸臺笑道:“真夠忙的。”

  陳平安始終望向遠方,“再遠一點的話,願意聽嗎?”

  “說吧,如果說得差了,污了我耳朵,我就一頭扎進水井裏,洗一洗。”

  陳平安不理睬他的譏諷,“我想要在家鄉落魄山那邊,竹樓之外,有更多的建築一棟棟立起來,從山腳……算了,從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頂,有你說的那些瓦當,滴水,飛檐,藻井,卯榫,都要有。”

  陳平安說到這裏,伸出一隻手,狠狠往上比劃了一下。

  陸臺翻了個白眼,“好可怕的雄心壯志。”

  陳平安有些泄氣。

  陸臺趕緊舉起雙手,“好好好,你繼續說。我不再取笑你便是。”

  陳平安這才繼續道:“我要購買很多的藏書,三教聖人,諸子百家,先賢筆札,都要有一些。驪珠洞天在破碎之前,像我家泥瓶巷這種市井坊間,一本書有多難得,你肯定無法想象,比見着一粒銀子還難。”

  “我想要山上,大樓小樓,放着很多靈器法寶,還要收集天下各國各處的特產,綵衣國謇C地衣和鬥雞杯這樣的,活潑可愛的精靈古怪,幫人梳妝打扮的精魅,會站在盆栽枝丫上拱手作揖、開門迎客的小傢伙,都養上一些。奇花異草,高山流水,亭臺樓閣,茂林修竹,每天都會有云海像江河一樣的山霧湧過山畔……”

  “李寶瓶李槐可以在那邊安心讀書,林守一可以潛心修道,於祿可以武道登頂,跟崔姓老人請教拳法技擊,謝謝可以在那邊……不用受崔東山的欺負,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可以在那邊想修行就修行,想偷懶就偷懶,有個叫阮秀的姑娘,可以經常來我家裏做客,我可以拿出自己鋪子做的糕點待客……”

  “每逢初一十五,會有很多百姓去落魄山的山神廟燒香,我要把山路神道造得更寬,跟福祿街桃葉巷一樣的青石板,下雨天都不怕泥濘沾鞋,在山神廟準備好許多蓑衣斗笠,哪怕臨時下雨,老百姓也不怕,借去拿着下山便是,下次燒香再還回來。”

  “不管天下怎麼樣,山下怎麼個活法,別處山上是如何,我只希望我那邊,人人相親相愛,每天的日子都過得舒心些。我希望自己和身邊的人,不要再像劉羨陽那次那樣,感覺什麼都做不了,而是我們佔着道理的時候,別人不聽,那就讓他們聽,不管是靠拳頭還是靠劍……”

  陸臺一直安安靜靜聽着。

  就像親眼看着陳平安在夏天堆着自己的雪人。

第296章 作別

  (這一章不是大章節,只有七千字,因爲晚上還有一章。)

  陸臺當時指了指院門口那邊,說貼了那張寶塔鎮妖符,門外是江湖,門內就已是山上了。

  把陳平安給說得想喝酒。

  之後飛鷹堡熱鬧了起來,熱鬧就有了人氣,比起之前那種近乎死寂沉沉的安詳,當下的飛鷹堡明顯要更加讓人心安。

  因爲飛鷹堡來了兩位外鄉高人,不是飛鷹堡熟悉的那種遊歷四方的大俠,或是大名鼎鼎的宗師,而是神神道道的,比起已經足夠古怪的何老夫子,還要更讓人覺得新鮮。

  那位堡主盛情邀請而來的中年男子,在飛鷹堡的大街小巷,牽白馬而行,馬鞍兩側掛了兩大捆松柏枝條,每次人馬停步,手持拂塵的男子就會燒掉一根樹枝,也不見他使用火石,雙指一搓,松柏樹枝便會燃燒起來,泛起陣陣清香,嫋嫋升空。

  湊在遠處旁觀的飛鷹堡人氏,其中有些略通老黃曆的白髮老者,開始顯擺起學問來,說這叫庭燎,是一門了不得的仙家術法,能夠驅邪祛穢,因爲松是萬木之長,被譽爲十八公,相當於朝廷的國公爺,柏樹則是僅次於松木的侯爺,尤其是一些個名山大嶽上的松柏,顯貴着呢,所以燃燒松柏,配合仙家口訣,就能夠通神。

  相較高大男子的拂塵白馬,另外一位邋遢老人,就顯得俗氣多了,賣相比不過同行,手段也透着股鄉土氣,故而跑去湊熱鬧長見識的飛鷹堡百姓,實在不多。老人的身份,說是年輕道人黃尚的師父,是位居山道士,跟老堡主是江湖上結識的故交,這次老人家在山上掐指一算,算準了飛鷹堡有難,才下山來此幫着祈福消災。

  邋遢老人既沒有身穿道袍,也不會畫符踏罡,只是讓人抓了七八隻雄雞,分別掛在了飛鷹堡大門、祠堂門口、水井、校武場等地,然後就一天到晚盯着那些大公雞,腰間挎着只小米袋子,裝滿糯米,還有一壺清水,伺候着那些雄雞,壺中水,卻不是飛鷹堡日常飲用的井水,而是讓弟子黃尚從遠處深山打來的山泉之水。

  陳平安和陸臺分道揚鑣,陸臺喜歡看那所謂的太平山仙師,裝神弄鬼,陳平安則去觀摩老人的手法,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陳平安介於兩者之間,雖然不清楚老道人這種行徑的淵源,但是能夠確定每處懸掛雄雞之後,陰風煞氣就要湹瓗追郑缤瑑绍妼荆环奖芷滗h芒,只不過這種逼退,並無傷亡,躲在暗中蓄勢而已。

  在老人給雄雞餵養糯米和清水的時候,從他憂心忡忡的臉色就能夠看出,老道人也瞧出了端倪,心情並不輕鬆。

  至於那位招搖過市的拂塵男子,神色自得,像是彈指間就要一切邪祟灰飛煙滅。

  桓常桓淑兄妹,負責爲此人開道。

  陶斜陽臉色蒼白,經常咳嗽,只與黃尚一起跟在老道人身後。

  陸臺並未明言兩人道行的高低,只說那男子肯定不是什麼桐葉洲太平山的練氣士,而邋遢老人是位名副其實的山居道人,講究一個幽潛學道,仁智自安,與山水爲鄰。

  太平山是桐葉洲中部首屈一指的大宗門,比起扶乩宗只強不弱,只是隱世到了近乎厭世的地步,極少有修士下山外出,是內外丹法集大成者,陸臺在中土神洲都有所耳聞,只是在世間的名氣遠遠不如桐葉、玉圭兩宗。

  又過了兩天安靜祥和的日子。

  就算是居住在市井巷弄的飛鷹堡百姓,都察覺到了天色的異樣。

  本該旭日東昇的晨曦時分,飛鷹堡的頭頂上空,卻是黑雲翻滾,層層疊疊,像是活物一般在對着飛鷹堡張牙舞爪,壓得所有人心頭沉甸甸的,擔任教書先生的老管事何崖,放出話來,今天學塾不用上課,要他們趕緊回家待着,讓蒙學稚童們好一陣歡天喜地,回去的路上,成羣結伴,對着那些黑雲指指點點,說這像一隻蜈蚣,說那像一頭水牛,最後瞧見了如同一張女子猙獰面孔的黑雲,把孩子們嚇得頓時作鳥獸散,趕緊跑回家中。

  陳平安在院子裏練習拳樁,早早發現了天象的詭譎,陸臺坐在石桌旁默默掐指推演,神色自若。

  本該日頭高照的清晨時分,昏暗如深夜,陽光竟是半點灑不進飛鷹堡。

  陳平安又聽到了巷子外邊的陰森嬉笑聲,飄來蕩去。

  陳平安停下拳樁,跑去打開門,轉身抬頭一看,那張普通材質的鎮妖符,隨着這些天時間的推移,符膽蘊含靈氣也在不斷流逝,已經變得黯淡無光,一張原本嶄新的黃色符紙,像是張貼了大半年的春聯,褪色嚴重,褶皺得厲害,還有幾處被滲透的黑色墨塊,難怪那羣陰物鬼魅膽敢現身挑釁。

  陸臺雙手攏袖走出院門口,與陳平安並肩而立,仰頭看着那張趨於腐朽的丹書真跡,自言自語道:“距今極其遙遠的時代,相當於七境武夫修爲的人,畫出來的符,不過是剛剛抓到了一點皮毛,九境實力的人,畫符纔算登堂入室,所以那會兒的符籙,威力之大,可想而知。其中又以隱晦難明的‘三山九侯先生’,被視爲‘符籙正宗’,只可惜我們這些後人,甚至不知道這到底是個人,還只是個別稱。”

  陳平安踮起腳跟,摘下那張符籙,收入袖中。

  四周頓時響起鼓譟之聲,霧氣從小巷泥路升起,迅速瀰漫開來,霧氣先是腳踝高度,然後是膝蓋,很快就到了半腰。

  陳平安就像打開鍋蓋,立即就是霧氣騰騰,只不過竈臺霧氣是熱騰騰的米香菜香,小巷這邊是黏糊糊的潮溼陰霧,泛着淡淡的腥臭氣味。

  陳平安轉頭望去,好在霧氣並未一鼓作氣,湧入那些市井門戶的院子裏,只是家家戶戶張貼在大門上的各類門神,武聖人或是文武財神什麼的,發出一陣細微的呲呲作響,本就渙散湹哪屈c靈氣,煙消雲散,再也庇護不得主人家。

  在陳平安視野中,小巷盡頭,又出現了那對身穿縞素白衣的大小人物,小孩子依舊盯着陳平安,一對鮮紅的眼珠子,不斷有血跡滲出,流淌在雪白的臉龐上,只是鮮血並不會離開那張臉,會像一條條蚯蚓爬來爬去,從雙眼進進出出,像是將孩子的眼窩子,當做了巢穴。

  牽着孩子的大人,臉上竟然並無五官,像是覆着一層厚重的白布,讓人瞧不見耳鼻眉眼口。

  還有許多滲人的污穢陰物,一併往巷弄盡頭的這座院子走來,有生了一雙死魚眼的老嫗手腳着地,靈活攀爬在院牆上,對着陳平安不斷重複呢喃着要喫肉。

  還有許多蹲靠在牆根下的稚童,雙手抱膝,腦袋抵住膝蓋,發出從牙齒縫滲出的嗚咽聲,斷斷續續,隨風飄搖,像是想要訴說一個悲傷的故事,可又年紀太小,口齒不清,說不出個真切。

  陳平安雖然從小就敬鬼神,可真談不上害怕。

  試想一下,一個四五歲的年幼孩子,風雨無阻,就敢一個人往神仙墳裏頭跑。然後練了拳,加上這趟桐葉洲,就是三次遠遊,一路上見過的山水奇怪,何其多也,哪裏還會被這種陣仗嚇到。

  所以哪怕那一大一小,晃晃悠悠已經走到了院門正對着的巷子,陳平安還是無動於衷,反而走出一步,站在臺階邊緣,好像就在等待它們動手的那一刻。

  那個滿臉鮮血如蛛網的孩子,一直凝視着陳平安,它在側過頭與陳平安對視的時候,開口道:“你的肉很香,能讓我喫上幾口嗎?我只要你的半副心肝,可以嗎?”

  孩子的言語說得極爲緩慢,而且前行的腳步不停,等到“心肝”二字說出口的時候,已經背對陳平安,但是它的頭顱已經擰轉過來,依然在“正視”着陳平安,它還伸出一條漆黑的舌頭,舔-弄着嘴角的血跡。

  那位沿着牆壁行走的老嫗率先發難,一個縱身而躍,撲向陳平安。

  陳平安看也不看,一步向前踏出,走下臺階,不等靴子觸及巷弄地面,輕描淡寫一拳砸出,擊中那位老嫗的頭顱,陰物老嫗被打得向後倒撞回對面的牆壁,砰然粉碎,它甚至來不及哀嚎。

  看到這一幕後,小巷之中的陰物兇性爆發,黑煙湧動,一頭頭死後怨氣凝聚而成的陰物,瘋狂撲向陳平安。

  陳平安一手負後,收在袖中,只以右手對敵。

  拳意依舊點到爲止,只在右臂流淌,罡氣凝聚而不外瀉,可是每一次出拳,就打爛一頭來勢洶洶的陰物。

  這點拳意,這對於如今的陳平安而言,就像只從一口深井中汲水一桶罷了。

  反觀那羣陰物的視野之中,那白袍少年的那條胳膊,就像一小截割破了夜幕的“陽光”,灼熱刺眼。

  不過幾個眨眼功夫,浩浩蕩蕩的小巷陰物就十去七八。

  陸臺不知何時已經坐在門檻上,袖手旁觀,笑意吟吟。

  那個揚言要喫掉陳平安半付心肝的小孩子,掙脫開大人的手,一閃而逝,來到陳平安身後,手掌作刀,戳向陳平安後背心,試圖一記手刀從背後剖出心髒。

  手刀迅猛,只是那孩子剛剛誤以爲自己就要得逞,就痛苦嚎叫起來,原來當它的五指觸及那一襲白袍後,如同撞入一座火爐,雪水消融,根本來不及收手,大半條胳膊就這麼沒了。

  陳平安負於背後的左手,依舊不見絲毫動靜,眼角餘光始終盯着那個沒有五官面容的陰物,只是向後一靠,撞在孩子陰物身上,身上的法袍金醴觸及後者,孩子剎那之間便如蠟燭熔融,化作一縷極爲精粹的黑煙,就要掠向遠方,結果被陳平安轉身,擰轉手腕,畫弧一拳,打得黑煙無頭也無尾。

  陸臺打趣道:“這就有點欺負人了啊。”

  陳平安撇撇嘴,“哪裏是人。”

  陳平安猛然轉頭,望向小巷盡頭。

  在鄰近街道的那口水井,有陰沉井水,攀援水井內壁,藉着街面上的霧氣遮掩陽氣,迅速流出了井口,向陳平安這條巷弄傾瀉而來,闖入巷口之後,剛好“看到”了陳平安鎮壓孩子陰物的光景,稍作猶豫,井水竟然倒退而回。

  陳平安右手出袖,只見指尖捻着一張嶄新的寶塔鎮妖符,心中默唸一聲十五,一柄幽綠玲瓏的飛劍掠出養劍葫,劃過陳平安身後,十五的劍尖釘住那張黃紙符籙,轉瞬即逝,在空中拖曳出一條符籙散發的金色光彩。

  這張符籙本該用來針對那位牽着孩子的那頭陰物,一番交手後,陳平安心中大定,出拳足矣。

  既然那口水井裏的古怪,主動跑了出來,陳平安於是就讓十五帶着鎮妖符,掠去壓勝水井,斷了那些井水的退路。

  井水去勢極快,可是哪裏快得過飛劍十五的飛掠速度。

  十五到了如有怨婦抽泣聲的水井旁,劍尖往井口一戳,將那張金光燦燦的寶塔鎮妖符釘在井口邊沿上。

  它然後緩緩升空,繞着井口飛旋起來。

  那股爬出井底的井水佈滿四周,漣漪陣陣,露出一張張怨恨仇視的女子扭曲面容,期間不甘心地分出一小股支流,衝向井口,很快就全部化爲煙霧,三番五次之後,貼在井口上符籙巋然不動,靈光飽滿,不斷翻湧的井水這才死心,它們不斷匯聚在一起,最終變成了一頭依稀可見四肢的人形陰物,身高一丈,身上井水滾動不停,讓人認不出容貌。

  飛劍十五自然而然將其視爲挑釁,在那井水陰物的額頭一穿而過,驟然懸停,又從後背心口掠回,以此反覆,樂此不疲。

  興許是根本沒有想到這把飛劍如此劍意充沛,剛剛化作人形的井水,嘩啦啦散去,重新變作一層蔓延四方的水面,開始翻湧遠遁。

  十五不管這些把戲,劍尖只是一次次戳在水中。

  小巷那邊,原本希望井水“上身”的男子陰物,流露出一絲膽怯,非但沒有跟陳平安交手的念頭,反而掠向巷弄盡頭的那堵牆壁。

  陳平安一個蹬踏,搶先來到斷頭路的牆壁之前,一掌拍在牆上。

  又是一張鎮妖符。

  牆壁頓時現出原形,骸骨累累,其中夾雜有許多年幼孩童的骨架,甚至還有一些像是被人剖腹而出的嬰兒,慘絕人寰。

  當這堵牆出現後,那些蹲坐在牆根的抱頭孩子,立即嗚嗚咽咽

  這一幕,看得陳平安心中大恨。

  那男子剛要掠起升空離開巷弄,就被怒極的陳平安轉身伸手,一把抓住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面,五指如鉤,法袍金醴的袖口飄搖,散發出一陣陣如同享受千年香火的神龕光彩,那頭陰物發出來自神魂深處的祈求哀鳴,陳平安右手抓住陰物,左手一拳打穿陰物心臟,整條胳膊金光暴漲,既有自身拳罡,也有金醴的靈氣。

  陳平安攪動右手手臂,硬生生在陰物心口處捅出一個大窟窿。

  猶不罷休,陳平安還要試圖將陰物所有魂魄扯碎,故意控制力道,一絲一縷,抽絲剝繭,好似剝皮抽筋的刑罰,將魂魄一點一滴扯入法袍金醴的袖口,要這頭陰物受那活人千刀萬剮之痛。

  陸臺站起身,輕聲提醒道:“陳平安,可以了。”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左手鬆開五指,右手從陰物心口拔出,一拳打碎陰物,猛揮衣袖,全部收入法袍袖中,最後抖了抖袖口,細細碎碎的菸灰,簌簌而落。

  陳平安看了眼前方,那些蹲坐在牆根的孩子陰物,沒有逃跑,只是瑟瑟發抖,搖晃得劇烈,它們仍是死死抱住膝蓋,束手待斃,它們咿咿呀呀,帶着哭腔,不知道在哭訴着什麼,好似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煎熬。

  陳平安轉頭看了眼那張貼在屍骸牆壁上的符籙,趕緊去扯下來。

  陳平安收起鎮妖符後,一步跨出七八丈,蹲下身,來到一位抱頭蹲坐的孩子陰物旁邊,不過兩三歲的體魄,陳平安伸出一隻手掌,哪怕陳平安已經竭力收斂拳意和金醴靈氣,儘量讓法袍變得與尋常衣衫無異,可是那孩子還是顫抖得愈發厲害。

  陳平安趕緊捲起兩隻袖口,幾乎快要捲到了肩頭,輕輕拍了拍那孩子的腦袋。

  陳平安說不出話。

  世間萬般苦難,哪怕是在劫難逃的前世因果報應,可總該等到孩子稍稍長大,略微懂事之後吧?

  陳平安覺得這樣不對,這樣不好。

  因爲他最能感同身受。

  陳平安收回手,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眶,轉頭望向陸臺,問道:“有法子嗎?”

  陸臺緩緩走來,沒有了先前的那種雲淡風輕,點頭道:“你不是會陽氣挑燈符嗎,只要反畫此符,就是陰氣指引符,然後我再畫一張冥府擺渡符,就能夠超度這些小傢伙。你畫那張符,是爲了說服這些靈智未開的陰物,要它們憑藉本能起身行走,我那張,是爲它們打開一扇門,要它們前行有路不斷頭。”

  陳平安在心中輕聲呼喚了一聲飛劍十五。

  它從巷口那邊迅速掠回。

  陳平安從方寸物中取出一張黃色符紙,以及那支小雪錐,盤腿而坐,一手持筆,一手掌託符紙,在陸臺的指點下,開始第一次嘗試着反畫陽氣挑燈符,因爲心境不穩,最終失敗,陸臺也沒有說什麼,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再次取出符紙,竟然還是功虧一簣,這對於練拳以後的陳平安而言,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陳平安自己都有些茫然。

  陸臺嘆息一聲。

  因爲陳平安心境的其中一塊碎片心鏡,在搖晃。

  陸臺乾脆拿出那把竹扇,輕輕扇動起來,看也不看陳平安,微笑道:“不要人人事事都設身處地,要學會置身事外。”

  “不用着急畫符,這麼多年的苦頭都喫了,那些小傢伙們應該不介意多等這麼一會兒。”

  陸檯扇動清風,幫着這條陰風雲霧散盡的巷弄,重新遮掩那些從頭頂黑雲中滲透落下的無形陽氣,緩緩道:“等到這邊的事情解決掉,我會直接去竹樓找到那個堡主夫人,陳平安,你不用跟我一起,因爲我需要你幫我打散那些黑雲,以及潛藏暗處的一些陰物,道行可能不會太低。我這邊你不用擔心。”

  陳平安嗯了一聲。

  陸臺仰頭望向天空,“大致可以確定真相了,飛鷹堡這幾十年的陰盛陽衰,是幕後有人故意爲之,爲的就是讓那位天生極陰之身的堡主夫人,孕育出一頭百年難遇的鬼嬰,從女子心竅之中誕生,需要耗費數年時光,以女子氣血和元氣爲食,而不是尋常婦人的腹中懷胎十月,俗語所謂的心懷鬼胎,即是說這種情況,那位堡主夫人不是修行中人,所以元氣不夠,這纔有了飛鷹堡的諸多古怪,爲的就是維持她的性命,只等鬼嬰破心而出,就是婦人死絕的時候,而且造孽太深,婦人死後魂魄多半是不要奢望安寧了,活着的時候,生不如死,死了的時候,死不如生,真是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