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兩張關押飛劍的符籙,顫動幅度越來越大。
老道人有苦難言。
起先他大聲開口,說只能困住飛劍二十彈指,如陸臺所猜測那般,是故意矇蔽陳平安,希望他誤以爲二十彈指後就能夠召回飛劍,大殺四方。可是現在老道人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原來那兩張價值連城的寶符,真的只能困住飛劍二十彈指左右,而不是預期的四十彈指!
符籙名爲枯井符。
能夠壓勝本命飛劍。
用雷擊木製成的小釘七枚,畫北斗狀,以祕術嵌入特殊符紙,再刮下大風尾內落下的飛土一兩,必須是爲八風之一的不周風,符籙圖案爲劍困井中,符紙背書“不動”二字。這纔是主幹,其餘符籙“枝葉”,還有許多環節。
是爲桐葉洲符籙派旁門的一道上品祕符,雖然比不上陸臺所謂的“劍鞘符”和“封山符”,但也不容小覷,是中五境練氣士對付劍修的保命符,價值千金。
研製一張材質繁瑣的枯井符,耗時更耗錢。
在方圓十丈內,只要祭出此符,遇到飛劍,就可使得劍修的本命飛劍,如人立井中,不能動彈。
符籙的品相高低,就看能夠困住那把飛劍多久。
若要打開禁制,只需開訣拂袖吹氣,“井中”飛劍即可自由遠去。
別人是十年磨一劍,老道人則是十年磨一符,如何珍惜都不爲過。
兩處戰場,大戰正酣。
山林深處,有兩人遠遠眺望此處。
隔岸觀火。
一位正是在扶乩宗店鋪跟陸臺爭奪羊脂獸的客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揚,臉上略有得意。
另一位則是腰佩長劍的紅袍劍客,身材修長,器宇軒昂,此時伸手按住劍柄,看着那邊的戰場形勢,微笑道:“先前所有人都認爲你小題大做,就連我也不例外,現在看來,虧得你謹慎,省去我不少麻煩。”
紅袍男子,是一位武道六境巔峯的劍客。
在桐葉洲的山下江湖,已經算是名副其實的劍道大宗師,雖然已是古稀之年,可是依然面如冠玉,數十年間,仗劍馳騁十數國,罕逢敵手。
況且腰間長劍,是一把鋒利無匹的仙家法寶,使得這名劍客武夫,膽敢自稱“金丹地仙之下,一劍傷敵。龍門之下,一劍斬殺”,而且山上山下少有質疑。
威名赫赫,而且風流無雙,不知有多少女子愛慕這位不求長生的江湖劍仙,甚至有些小道消息,雲麓國的皇后趙氏都與此人有染,至於什麼江湖名門的俠女仙子,對於這位紅衣劍仙的崇拜,更是不計其數。
不起眼的漢子笑道:“我馬某人的謹慎,是習慣使然,年輕的時候喫了太多虧和苦頭,所以牢記一事,對付這些出身好的仙師,咱們混江湖的,就得獅子搏兔,一口氣喫掉他們,否則哪怕僥倖贏了,也是慘勝,收穫不大。”
紅衣劍客笑道:“馬萬法,之前說好,幫你們壓陣,以防意外,白袍少年揹着的那把劍,早早就歸我了,現在意外出現了,當真需要我親自殺敵,那麼……”
男人點頭道:“養劍葫不能給你,而且你也不是劍修,但是兩個小傢伙身上,最少也有一件方寸物,裏邊的東西,我要拿出來分紅,你可以拿走方寸物,如何?”
紅衣劍客眯眼而笑,“極好。”
漢子猶豫了一下,“雖然大局已定,可我們還是要小心,那白袍少年多半已經捉襟見肘,說不得那個長得跟娘們似的傢伙,還留有餘力,不然你先對付這傢伙?餘下那個,便蹦跳不了。”
紅衣劍客搖頭道:“樹上那個,手臂上有件法寶護身,又有飛劍暗中亂竄,我很難悄無聲息地一擊功成,倒是那個白袍少年,我可以一劍斬殺,到時候沒了同伴,比娘們還細皮嫩肉的小傢伙,肯定要心神失守,到時候是我來殺,還是你親自出手,都不重要了。”
漢子想了想,點頭答應道:“如此最好。”
然後他笑道:“老道士的兩張枯井符馬上要扛不住了,你何時出手?”
“正是此時!”
紅衣劍客身形已經消逝,原地尚有餘音嫋嫋。
先前腳下的樹枝竟是絲毫未動。
可見這位江湖大宗師的身形之迅捷,以及武道之高。
南邊戰場上,陳平安與請神降真的魁梧漢子,因爲後者有兩人相助,雙方廝殺得難解難分,看似亂局還要持續許久。
一抹紅虹從天而落,快若奔雷,剎那之間撕開戰場,劍氣森森,充斥天地間。
出鞘一劍戳向白袍少年心口。
一劍戳中,毫無懸念。
紅衣劍客嘴角微翹,又是這般有趣又無趣。
又宰了一個所謂的修道天才。
但是下一刻,紅衣劍客就要暴掠而退,甚至打算連那把仙家法寶的佩劍都舍了不要。
因爲命最重要。
在場腥耍粋�個目瞪口呆,實在是這位劍道大宗師的闖入,氣勢太盛,所有人不敢畫蛇添足,都停下了手,省得被那位大宗師一劍斬殺少年後,隨手一劍又輕描淡寫地戳死他們,最後美其名曰誤殺。
到時候少了一人分一杯羹,就意味着其餘人都多出一點分紅,活着的傢伙,誰會不樂意?
可是接下來一幕,讓人畢生難忘。
一直是一襲白衣勝雪的清秀少年,在被紅衣劍客一劍刺中心口後。
雪白長袍以劍尖心口處爲中心,令人炫目的一陣陣漣漪盪漾開來,露出了這件長袍的真容。
一件金袍!
彷彿有一條條蛟龍隱沒於金色的雲海。
陳平安不再故意壓制這件海外仙人遺物的法袍威勢,不再故意多次露出破綻,自求傷勢,讓自己瞧着鮮血淋漓。
所以這一劍刺中了金袍,卻沒能刺破法袍半點。
陸臺沒有開口說。
但是陳平安偏偏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等着躲在幕後的高人來一錘定音。
不來,陳平安不虧。
來了,陳平安大賺。
這一路行來,從第一次離開驪珠洞天去大隋書院,再到第二次離開家鄉去往倒懸山。
無時不刻的謹小慎微,日復一日的追求“無錯”,陳平安終於有了回報。
轉瞬之間。
紅衣劍客剛剛鬆開劍柄,就被不管不顧大踏步抵住劍尖前行的少年,給伸手抽出背後長劍。
一劍削去了頭顱。
就算是陸臺都要目瞪口呆,然後環顧四周,對着那些肝膽欲裂的傢伙嫣然一笑,“你們呀,千里送人頭,真是禮輕情意重。”
陳平安反手將“長氣”放回劍鞘,向前走出數步,另一隻手輕輕握住那把長劍,身形站定。
以倒持式持劍。
有那麼點小風流。
第290章 入土爲安
紅衣劍客那具無頭屍體的腰間,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淡淡金光,一閃而逝。
而滾落別處地面的那顆頭顱,眉心處,露出一滴緩緩凝聚而成的鮮血。
陳平安轉頭望向高樹枝頭的陸臺,後者一挑眉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旋轉,有“一絲”金黃色的小玩意,在陸臺的手指縈繞,緩緩流轉。若非陳平安眼力極好,根本就發現不了。
陳平安身上那件“水落石出”的金色法袍,“金醴”,肩頭那處被劍師劍芒割破的地方,早已自行修繕縫補,毫無瑕疵。
一位上五境仙人的遺物,能夠被元嬰老蛟常年穿在身上,當然不會是尋常的法袍,桂花島上那位玉圭宗元嬰供奉的法袍“墨竹林”,仍是要比這件金醴遜色不少。
它如讓人驚鴻一瞥的美人,很快就轉入屏風之後,遮掩了傾城之姿,於是陳平安身上重新變回了白袍樣式。
兩張枯井符在空中砰然炸裂。
初一和十五兩把飛劍,就此脫困,再無束縛。
陳平安能夠清晰感受到初一的那股憤怒神意,這很正常,因爲就連十五這麼溫順的性子,心意相通,傳來的情緒,都充滿了火氣。
陳平安只好在心中默唸道:“你們別急。說不定敵人還有後手。”
飛劍初一,在空中肆意往來,帶起一條條白虹劍光,令人觸目驚心。
幽綠顏色的飛劍十五明顯有些幽怨,圍繞着陳平安緩緩飛旋,很是疑惑不解。
它們當然是世間一等一的本命飛劍。
不過卻不是陳平安的本命之物。
雙方不是那種君臣、主僕關係,而像是陳平安帶着兩個心智初開的稚童,一個脾氣暴躁,一個性情溫馴而已。
不過陳平安覺得這樣也不錯。
山林間的氣氛凝重且詭譎。
作爲定海神針的紅衣劍客已死,死得那叫一個毫不拖泥帶水,如果不是身形化虹而至,來勢洶洶,隨後那刺心一劍的風采堪稱絕世,所有人估計都要以爲這傢伙,是個欺世盜名的江湖騙子。
請神降真的魁梧壯漢,銀色眼眸逐漸淡化,恢復常態。
此人先前氣勢最盛,風頭一時無兩,這會兒臉色蒼白,嘴脣顫抖,欲言又止的可憐模樣。
他瞥了眼遠處的兩枝鐵鞭,只敢站在原地不敢動彈,哪裏有膽子去撿起來,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飛劍透心涼。
中年劍師眼神晦暗不明,已經心生退意。
他雙手自然下垂,之前清光滿滿的雙袖,再無異象。
唯獨那把以中空玉簪作爲劍鞘的那把柳葉小劍,懸停在他肩頭上方,像是一條忠心耿耿的看門犬,庇護着主人。
一場本以爲無異於郊遊踏秋的圍獵,落得個死傷慘重的淒涼境地。
而那兩個外鄉年輕人,一個戰力無損,樹上那個更是毫髮無損。
這一刻,這些在各自地頭都算呼風喚雨的山澤野修,對於山上仙家洞府的那種恐懼,油然而生,再度徽中念^。
老陣師心如死灰,陣法只差些許就要大功告成,結果被這個挨千刀的劍道宗師全部毀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兩個得意高徒也橫死當場,那兩個倒黴孩子,資質算不得驚豔,可是乖巧聽話,使喚起來順手順心。
老陣師重新掏出那些收入袖中的寶珠,依次結陣,座座小陣結成一座護身大陣。
嚴陣以待。
修行五行木法的練氣士,始終沉默不語。
他這一類可攻可守的修士,除了能夠搬山拔木,還會飼養花妖蟲寵、草木精怪,如同沙場輔兵,再就是往往擅長療傷和祛毒的術法,他們往往無法一舉奠定戰局,但卻是備受歡迎的一種練氣士。
若是可以選擇三人結伴同行,那麼殺力最大、無堅不摧的劍修,打不死的兵修,外加一位農家藥師、道家外丹派子弟,或是木法練氣士,可謂練氣士聯袂闖蕩天下、四處歷練的最佳陣容,幾乎沒有之一。
沒有人願意主動開口說話。
各懷鬼胎。
陳平安倒持紅衣劍客的遺物長劍,低頭望去。
劍身恰似一泓秋水,透過枝葉的陽光映照下,水紋盪漾。
肯定是一把好劍。
就是不知道值多少錢。
那個邪道修士,是唯一一個有所動作的膽大人物,鬼鬼祟祟,一手繞在背後,托起一隻銀白色的瓷瓶,高一尺,窄口大肚,瓷面不斷有猙獰面孔遊曳而過,就像一座囚禁魂魄的殘酷牢弧�
此人默唸口訣,就要藉助手上靈器,偷偷收攏紅衣劍客死後的魂魄,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得逞,自己的實力就可以暴漲,一位六境巔峯的武道宗師,魂魄渾厚,只要成功煉化成一尊陰兵陰將,溫養得當,再去亂葬崗和古戰場待着,不斷讓其汲取陰煞之氣,說不定可以重返六境,甚至有望打造成一尊七境的英靈陰物。
到時候自己哪裏還需要看別人臉色?
恐怕那些個小國君主,都要看自己的臉色。
陸臺一下子看穿邪道修士的小動作,怒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東西?!”
名爲“針尖”卻無比巨大的那把本命飛劍,在邪道修士的頭頂上空,筆直落下。
邪道修士趕忙逃竄,同時收起那隻傳家寶的銀色瓷瓶,不得不打消收攏魂魄的主意,以收集在黑色陶罐裏的陰物,抵禦那柄可怕飛劍的追殺,無論邪道修士如何輾轉騰挪,飛劍針尖始終如影隨形。
這次圍剿,如果算上幕後主使馬萬法,再如果老陣師的陣法順利完成,以及如果紅衣劍客沒有暴斃,所有人兄境沙牵屈N對付一位金丹境修士,綽綽有餘,若是所有人不懼一死,恐怕就算兩位金丹修士,對上他們都討不到半點便宜。
只是世上沒那麼多如果。
退一步說,因利而聚的一羣人,形勢佔據上風,那是人人猛如虎,可只要落了下風,那就是人心渙散,淪爲烏合之小�
已是強弩之末的壯漢突然滿臉驚喜,高聲道:“我家主人說了,他馬上就會趕來,親自對付兩人!諸位,除了這個竇紫芝的佩劍‘癡心’,還有原本答應給竇紫芝的那件方寸物,再加上竇紫芝的家產,全部拿出來贈與大家!”
魁梧壯漢近乎竭力嘶吼,慷慨激昂道:“富貴險中求,是回去當老鼠鑽地洞,還是有資格跟山上人平起平坐,在此一舉!”
中年劍師臉色冰冷,殺氣騰騰,沉聲道:“我同意。這兩個小子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