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77章

作者:烽火戏诸

  壯漢一口鮮血噴灑而出,踉蹌後退五六步,一手鐵鞭在身前揮舞得滴水不進,同時竭力吼道:“護住陣師!”

  幾乎同時,陳平安心意一動,默唸道:“十五。”

  腰間養劍葫內,一抹碧綠幽幽的纖細劍虹瞬間掠出。

  那名符籙派道人冷冷一笑,“竟然還真是一位劍修。”

  那魁梧漢子只覺得左側肩頭傳來一陣撕裂痛楚,心神震撼,怎麼可能有這麼快?!

  在一拳得手、由拳意牽引遞出第三拳神人擂鼓式的間隙。

  十五才離開養劍葫沒多久,只是叮一聲,剛剛攔腰截斷中年劍師的出袖劍芒,就被一道紅光乍現的符籙徽制渲校奶巵y撞,碰壁不已。

  劍師神色狠辣,大袖一揮,又有一把“飛劍”飛出袖子。

  陳平安繼續無視劍師的這一手精妙馭劍,近乎神出鬼沒地來到漢子身後,只是將第三拳結結實實砸在那壯漢的後背心。

  剛猛拳勁直透此人心臟。

  第四拳下壓且右移,直接打在了那個壯漢的脊柱之上。

  道人又以珍貴異常的祕法符籙,困住了那個再次斬斷劍師青芒的“初一”。

  老道臉色鐵青,眼皮子直打顫,心疼不已,只覺得心頭滴血,這個小王八崽子竟然擁有兩把飛劍?!

  少年腰間的硃紅色小酒壺,莫不是那養劍葫?

  想到此處,老道眼神炙熱,好好好!

  不枉費貧道一口氣丟出兩張壓箱底的寶貝,只要事成,仍是賺大了!

  壯漢一身渾厚的護體罡氣,在三拳之後就已經被打得崩潰消散,所以陳平安這第四拳,是真真切切打在了脊柱上。

  傳出一連串輕微的咔嚓聲響,別人可以不上心,可是魁梧漢子已經嚇得魂飛魄散。

  再來一拳,可就真要被打斷了!

  漢子不敢再藏掖,重重一跺腳,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雙指併攏,然後身軀擺出一個如同獅虎抖肩的姿勢,他的眼眸瞬間雪白一片,氣血和筋骨驟然雄壯起來……

  如神人降世。

  然後就被陳平安第五拳打得宛如斷線風箏,筆直向前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只是陳平安也不好受,硬抗了壯漢一記鐵鞭在後背,雖然砸在了“長氣”之上,可還是有四五分勁道轟入體內。

  之後初一十五被符籙道人以祕法拘押,暫時無法脫困,爲了成功遞出第五拳神人擂鼓式,又硬生生捱了中年劍師的一道劍芒,透肩而過,鮮血淋漓。

  但是陳平安整個人的氣勢不降反升,魂魄之凝聚,拳意之洶湧,幾乎可以讓人肉眼可見,絕無半點垂死掙扎的氣象,還在迅猛暴漲。

  彷彿是那日出東海,總有高懸中天的時候。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

  這點小傷,算什麼。

第289章 千里送人頭

  (章節名借自圈子的讀者。)

  白袍少年身陷包圍,不退反進,數拳之後,已經打得那位同伴毫無還手之力。

  這讓所有參與圍獵一事的傢伙,都難免心中惴惴。

  若非壯漢出聲提醒,北邊的那名陣師可能就要當場暴斃。

  在爲腥舜蛟煲蛔嵘降顾嚪ǖ睦先耍敃r正蹲在地上,佈置數杆土黃色的小旗,哪怕沒有察覺到絲毫異樣,他仍是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在胸口,擊碎一張隱蔽的昂貴替身符,於是他與一名少年弟子的所處位置,瞬間顛倒轉換。

  剎那之間,一把虛實難測的飛劍從天而降,如筷子插水,牽扯出陣陣漣漪,速度極快。

  一臉茫然的少年被巨大飛劍當場劈開,從頭顱到腰部,一分爲二,兩片屍身倒地,腸肚流淌,慘絕人寰。

  遠比尋常劍客佩劍要巨大的飛劍,沒入土地,一閃而逝,飛劍入地,地面沒有絲毫變化。

  是一把劍修的本命飛劍無疑。

  下一刻,陣師又伸手拍掌在心口處,似乎又用上了替身符,打定主意要舍了第二位嫡傳弟子的性命,來保證自己的安危。

  只是這一次,先前措手不及的邪道修士,有了迴旋餘地,沒有袖手旁觀,遙遙站在遠處,可是已經掏出一隻刻滿符文的漆黑小陶罐,默唸口訣,輕輕晃盪數下,一股陰森黑煙沖天而起,離開陶罐之後,分出三股,分別去往陣師、少女和立於高枝之上御劍的陸臺。

  飛劍再次憑空出現,依然是當頭斬落。

  但是並非直指掌拍符籙的陣師,而是那個滿臉驚駭的少女。

  由無數頭陰物鬼魅匯聚的滾滾黑煙,遮蔽在了少女頭頂,如同爲她撐起一把雨傘。

  可是巨大飛劍實在太快,勢如破竹,迅猛破開了黑煙屏障,仍是一劍將少女從頭到尾劈開。

  豆蔻少女,就此夭折在大道之上。

  辛苦求長生,到頭來反而沒能活過二十歲。

  一手扶住大樹主幹的陸臺臉色不太好看。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那名陣師竟然沒有真正使用替身符,第二次拍打胸口,只是虛晃一槍,誘使他劍尖指向少女。

  棋輸一招的陸臺,倒也沒有氣急敗壞,山上修行,一來蠢笨之人,根本沒資格跨過那道山門門檻,二來性情再魯鈍的人,就算一大把年月全部活在了狗身上,可幾十年幾百年下來,就真是一條狗,也該成精了。

  所以沒誰是省油的燈。

  那把本命飛劍雖然巨大,可是速度之快,匪夷所思,陸臺就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黑煙洶湧撲殺而至,飛劍斬殺少女之後,轉瞬之間就來到主人陸臺身前,將那道充滿怨氣、哀嚎、猙獰面孔的黑煙給攪爛。

  邪道修士不斷搖晃掌心陶罐,陰惻惻笑道:“敢壞我陰物,倒要看你還有幾兩靈氣可以揮霍!”

  一道道黑煙從陶罐飛出,像是在他手心開了一朵黑色的碩大花朵。

  陣師實在怕極了那個傢伙再給自己來一劍,不得已,掏出一大把雪白珠子,揮袖灑出,數十顆珠子在他四周懸停,三才,四象,七星,八卦,九宮,數目不等的珠子懸停位置極有講究,打造出一座座護身陣法,結陣之後,光芒璀璨,將年老陣師映照得無比光明偉岸。

  只是如此一來,先前的佈陣就要耽擱了,要延誤不少時間。

  那邪道修士知道三言兩語,說服不了這名怕死惜命的老陣師,在駕馭黑煙撲殺陸臺的同時,提醒道:“抓緊佈陣,否則咱們跑了千里路程,就要白費,而且一旦宰不掉那兩個,肯定後患無窮。你自己掂量掂量!”

  老陣師臉色陰晴不定,一發狠,撤去半數小陣,收回數十顆珠子,如此一來,輾轉各地的佈陣速度,又加快幾分。

  南邊的戰場。

  魁梧漢子撲倒地上,嘔血不已,好似要將心肝腸子都要吐出來,地上土壤浸染着鮮紅一片,十分悽慘。

  他是一位貨真價實的五境武夫,一身日積月累的橫煉功夫,十分難纏。

  只是武道路上,未曾遇上明師指點,走得坎坷艱難,煉體三境的底子,打得漏洞百出,能夠由四到五,可謂不計後果,所以沒有意外的話,終生無望第六境。

  大活人總不能被一泡尿憋死,於是他便走了歪門邪道,他的請神之法,來自半本殘卷,當然是“打野食”而來,因爲只有上半本,故而只知道如何請,不知如何送,請神容易送神難,即是此理。

  每一次請神附體,代價極大,摸索了將近二十年,跟人求爺爺告奶奶,大肆購買這類仙書密卷,纔好不容易控制住這門請神術的後遺症。

  尤其是今天請神一半,竟然給那白袍少年一拳打得“神靈”退回神壇,對於規矩森嚴的請神降真而言,更是無禮至極,所以反撲得厲害,一縷縷神魂從竅穴飄蕩而出,如三炷香,嫋嫋升起。

  燒完三炷香之後,還是沒有停下的跡象,壯漢整個人的後背雲霧升騰,要知道這些煙霧,可是五境武夫的氣魄顯化,是一位純粹武夫的根本元氣。

  漢子沙啞含糊道:“救我!”

  那位精通五行木法的練氣士眉頭緊皺,不得已撤去針對白袍少年的一樁搬山拔木之法,來到壯漢身邊蹲下,雙手手指掐訣,滿臉漲紅,十指之間,從地面之下,飄出星星點點的幽光,縈繞指尖,然後被練氣士猛然拍入壯漢背心,

  壯漢趴在泥地裏的身軀一彈,臉色瞬間紅潤起來,全身上下各大關節處傳出黃豆爆裂的清脆聲響,如枯木逢春,魁梧漢子背轉過身來,一個鯉魚打挺,手持雙鞭站起身,神采奕奕,再無半點頹態。

  那名出手相救的練氣士沉聲道:“記在賬上。”

  漢子咬牙切齒望着那個出手驚人的白袍少年,點頭道:“拿下這兩頭肥羊,一切好說!”

  那夜在扶乩宗喊天街,那個長得比娘們還水靈的傢伙,出手闊綽,簡直要讓金丹境的野修都自慚形穢,倒不是說一位金丹修士拿不出那麼多小暑錢,但是要知道那個俊俏公子,所買之物,盡是些羊脂獸、春夢蛛、符籙紙人的燒錢玩意,不是殺敵的攻伐法寶,不是保命的防禦重器!

  桐葉洲修士,無論正統仙師還是山野散修,誰會說一口蹩腳的桐葉洲雅言?

  兩個明顯來自別洲外鄉的年輕人,這一路上只走山林和市井,北上千裏,一次都沒有拜訪沿途的仙家山頭,也從來沒有大修士主動拜見。這說明了什麼?這意味着兩個雛兒,出身顯貴,腰纏萬貫,肯定自幼過慣了舒坦日子,但是不知江湖水深,山上風大!

  不拿下這兩個富得流油的愣頭青,對得起自己那麼多年的苦修嗎?除了四處尋找機緣,刀口舔血,還要給山上的仙師們,低頭哈腰當條狗,收了錢,幫他們擺平不屑親自做的腌臢事,揹負了惡名,流竄逃命,換一個地方重頭再來,如此循環反覆,何時是個頭?

  從壯漢被接連五拳神人擂鼓式,打得半死不活,再到練氣士以祕法竊取此地山水氣撸晒χ委焿褲h,這一切,不過是幾個彈指的短暫功夫。

  陳平安被中年劍師駕馭的一道道劍氣所阻,沒能一鼓作氣徹底打死鐵鞭壯漢。

  以氣馭劍,在江湖上,是很了不得的仙家神通了。

  在許多孤陋寡聞的地方山河,詩書典籍上,所謂的飛劍千里取頭顱,其實不是說劍修,而是經常會在世人面前冒頭的劍師,相比山上劍仙和江湖劍客,半桶水的劍師,高不成低不就,尤其喜歡沽名釣譽。

  一位劍師馭劍殺敵,出袖之物,往往劍氣和真劍皆有,前者勝在量多,後者強在力大。

  輕騎掠陣,贏得優勢,重騎鑿陣,取得勝果,兩者相互配合,缺一不可。

  與陳平安對峙的這位劍師,顯然是此道大家,雙袖鼓盪,袖口表面泛起陣陣青色光華,從中掠出的一條條青芒劍氣,凌厲異常。

  好在劍師每次至多駕馭兩縷劍氣。

  陳平安躲閃得還算輕鬆,遠遠不至於捉襟見肘,但是被牽制得很死。

  陳平安沒有用上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先前重傷魁梧壯漢後,由於劍師掣肘,哪怕那位精通五行木法的練氣士救下壯漢,仍是象徵性阻了一阻,害得劍師預判失誤,一縷劍氣早早守株待兔在壯漢附近,結果陳平安一個驟然加速的迅猛突進,直衝劍師,差點闖入劍師身前一丈。

  嚇出一身冷汗的劍師,不得不使出真正的殺手鐧。

  那把實質小劍並非從袖中飛出,而是從頭頂髮髻之中悄然出現,原來那根碧玉簪子,是用來遮掩小劍的“劍鞘”。

  那是一把形狀如翠綠柳葉的無柄小劍,極其纖細,圍繞着劍師滴溜溜旋轉,帶起一股股嫩綠色流螢。

  那個符籙派道人厲聲提醒道:“貧道的兩張枯井符最多再支撐二十彈指!速戰速決,趕緊斬掉這個小王八蛋!一旦他的飛劍破開牢唬綍r候咱們就等着排隊給人抹脖子吧!”

  老道人面容枯槁,十指乾瘦,言語之間,雙手緩緩轉動,應該是在掌控那兩張抓住初一、十五的符籙,老道人氣得嗓音顫抖,“你們給的密報上,這小子不是武夫劍客嗎?如今不單是劍修,這崽子竟然還有兩把飛劍,兩把!要不是老子還有點家底,攢出兩張原本打算傳家的寶符,這次咱們就全玩完了!之前算好的分紅,不作數!”

  那壯漢臉色難堪,大踏步走向陳平安,看也不看那老道,悶聲道:“更改分紅一事,好說,總不會虧了你。”

  老道人冷哼一聲。

  心中翻江倒海,死死盯着那個白袍少年。

  何時劍修也有這般強橫的體魄了?

  再有那名仍然站在樹上的俊俏公子哥,也他孃的是一位擁有本命飛劍的劍修,難怪兩個人膽敢在異國他鄉橫着走,兩名劍修,三把本命飛劍,就算他們大搖大擺地從桐葉洲玉圭宗走到桐葉宗,只要不自己挑釁那幾座仙家府邸,尋常時候,幾個野修敢惹?

  他們這撥人魚龍混雜,原本當然走不到一塊,但是因利而聚,雖然每個人的境界修爲都算不得太高,可是各有所長,這一路又有幕後高人出謩澆撸阅呐率墙g殺一位金丹修士,只要對方事先沒有察覺,一行人都可以掰掰手腕,說不得就有一樁潑天富貴到手。

  比如他這次出手,就是盯上了那隻年幼羊脂獸。

  志在必得!

  他們其實已經足夠高估兩個年輕人了,沒想到還是這般難纏。

  這一次有中年劍師放開手腳牽扯那少年,又有木法練氣士在這山林之間,得天獨厚,竟然驅使一棵棵古木拔地而起,如一位位老人蹣跚而行,壯漢掏出一顆硃紅丹丸,丟入嘴中,臉上肌膚變得滾燙通紅。

  他要再次請神降真!

  大樹的樹枝如一條條長鞭,狠狠砸向陳平安,躲避過程當中,陳平安還要及時避開一兩條陰險刁鑽的青色劍芒,一時間險象環生。

  好在陸臺很快傳來心聲,傳授陳平安如何對付那些古怪樹木,之後陳平安每一拳都精準砸爛了貼在大樹之上的一小串隱蔽字訣,只有當陳平安成功打碎字訣之後,纔會有銀光崩碎的景象,大樹隨之倒塌,綠葉蔭蔭的樹木便會瞬間枯萎。

  陸臺還提醒陳平安,囚禁兩把飛劍的符籙派道人,所謂的二十彈指,未必是真,極有可能會是三十彈指,甚至符籙支撐的時間更加長久。

  陳平安面無表情,應該是無法分心,打爛了所有古怪樹木後,那名已經棄了鐵鞭的壯漢已經請神成功,一雙眼眸雪白,沒有半點人性光彩,如一尊神祇冷漠俯瞰人間。

  但是陸臺心中有些詫異。

  因爲他察覺到陳平安,在聽到自己的提醒後,根本就沒有泛起任何心湖漣漪,顯然是早就洞悉老道人的那份算計,才能如此心境鎮定。

  小小年紀,卻是個老江湖啊。

  陸臺一手撐在樹幹上,相比陳平安與各路豪傑的一通廝殺亂戰,他這邊就很無聊了。

  他的飛劍“針尖”,已經殺不掉那個老陣師,陶罐裏冒出的陰魂黑煙,也奈何不得他陸臺。

  何況陸臺還隨手取出了一根五色絲繩,系在了手臂上,此物雖然比起女子裝束時的彩色腰帶,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是對尋常練氣士而言,已是相當不俗的法寶,纏繞手臂的那五彩繩子,分別是續命芯,可以增長靈氣的汲取;闢兵繒,能夠刀槍不入,當然不是所有兵器都無法近身,否則品相就是半仙兵而不是法寶了;避邪索,這根繩子的線頭,如一條通靈小蛇高高揚起,能夠吹散邪祟煞氣;吐劍絲,可以單獨飛掠而出,有點類似一名劍師駕馭的飛劍;最後是一條袖珍細小的縛妖索。

  陸臺這件法寶,強大之處,在於全面,攻防兼備。

  不過歸根結底,只要不是高出別人一兩境的金丹元嬰,誰都怕水磨工夫,怕被螞蟻咬死象。

  好在今天有陳平安牽制住敵方主力,“閒來無事”的陸臺,便破天荒有些愧疚情緒,這次確實是大意了,沒想到對方膽子這麼大,敢吆喝這麼多人一起圍剿他們,毅力恆心更是一絕,足足跟了他們千里路程。

  北邊戰場,那名邪道修士約莫是心疼不斷消散的黑煙,對老道人高聲喊道:“還有沒有枯井符,有的話趕緊丟一張出來,先欠着,回頭我和他一起湊錢還你!”

  老道人氣得跳腳,罵道:“有你爹!”

  邪道修士心頭一怒,但是當下只能隱忍不發,想着來日方長,以後要好好與你這臭牛鼻子老道計較一番。

  老道人根本就瞧不起那人鬼不分的邪道修士,似乎害怕二十彈指功夫的結束,悄悄抖了抖袖子,似乎在準備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