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一夜無事。
在扶乩宗眼皮底下想要出點事情都難。
前提是不要招惹那些眼高於頂的扶乩宗子弟。
兩人約好在行止亭碰頭,然後下山北行,可是陳平安早早到達亭內,看過了日出東海的壯麗景象,一直待到日上三竿,還是不見陸臺身影,正要下去尋找,纔看到陸臺打着哈欠登山而來,朝陳平安招招手,就再不願挪步向前,反正多走一步都是冤枉路,陳平安嘆息一聲,走出亭子,跟他一起下山。
陳平安昨夜還擔心陸臺在喊天街的大手筆,會惹來風波,行走四方,到底是財不露白,但是等到兩人下山,一路向北行出六七百里,還是沒有任何異樣,陳平安這才放下心來。
陳平安按照揹負長劍的偶爾“提醒”,數次調整,循着大致方向前行,因此難免要繞過官家大道,跋山涉水。
陸臺對此毫無意見,但是遇上城鎮鬧市、酒樓店鋪,他都會停下腳步,投桃報李,陳平安也不拒絕。
這一路,陳平安走得平淡無奇,無非是寂靜無人煙的山林水澤練拳練劍,從不見陸臺如何修行,只有到了車水馬龍的繁華市井,陸臺纔會打起精神,好似闖入了洞天福地,十分雀躍。久而久之,陸臺教會了陳平安一件事,富人的講究,到底是怎樣的。
陸臺總能花最少的錢喫喝上最好的,一道菜,都能喫出百年千年的文化,扯出幾個文豪聖賢,
每一壺酒,都能說出幾句美文詩篇。
偶爾揀選一部從書肆淘來的古書,一手持書,明明很慵懶的翻書姿態,可落在陳平安眼中,總覺得讀書人就該如此。
陸臺只要在客棧停留,他幾乎每天都會給自己煮上一壺茶,也從不喊陳平安喝茶,獨自坐在那邊,一言不發,只是飲茶。
氣定神閒,充滿了合規矩、明禮儀的意味。
獨自打譜,那種風采,陳平安在崔東山身上見到過。
陸臺還有一支竹笛,在山水之間,尤爲悠揚悅耳。
他手持竹扇,慵懶隨意坐在任何地方,仰頭望月,也是風流。
陳平安知道一個說法,叫附庸風雅,十分貶義。
但陸臺不是。
就像他陳平安骨子裏就是個泥腿子,陸臺就是天生的風流人,讀書種子。
有錢爲富,知禮爲貴。
這纔是真正的富貴子弟。
範二的燦爛心性,陳平安學不來,陸臺的瀟灑寫意,陳平安覺得自己還是學不來。
這天陳平安站在一棵高樹上居高遠眺,竟然發現在人煙罕至的雄山峻嶺之間,有一處城堡。
在這之前,兩人沿途沒有遇上任何山水精怪。
此處距離桐葉洲中部一家獨大的扶乩宗,已有千里之遙。
陳平安本來不想告訴陸臺那邊有座城堡,只希望埋頭趕路,可是一直對山水景象不感興趣的陸臺,今天破天荒掠上枝頭,搖動竹扇,哈哈笑道:“不錯不錯,是一處殺人越貨然後栽贓嫁禍的風水寶地。”
陳平安起先還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只是很快就懂了。
四周山林,有身影鬼祟,簌簌作響,雖然隱蔽且細微,可是陳平安眼力耳力都極好,一下子就知道這是給人包了餃子。
陳平安環顧四周,緩緩說道:“武道四境,還有本命飛劍兩把,符籙若干。”
陸臺心有靈犀,微笑道:“練氣士龍門境,巧了,我也有兩把本命飛劍,法寶若干。”
一個白袍負劍,腰掛許久沒摘下喝酒的養劍葫。
一個青衫懸佩,君子無故玉不去身。
兩人面對一大幫處心積慮尾行千里的劫匪,而且必然是山上練氣士居多。
陸臺輕輕搖扇,笑眯眯道:“動手之前,不先跟他們講一講道理?”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拍了拍腰間酒壺,沒有說話。
要講的道理都在這裏了。
第288章 對敵
山林之間,秋風肅殺。
難怪崔東山說殺人越貨金腰帶。
陳平安心情沉重,這次被人圍追堵截,讓他不由得想起梳水國山林的那場伏擊,買櫝樓刺客和綵衣國宗師林孤山的聯手,陰險至極,如果不是青竹劍仙蘇琅臨陣倒戈,最後誰生誰死,還真不好說。
這趟向北而行,陳平安已經足夠小心謹慎,經常登高望遠,哪怕跟隨陸臺在市井坊間逛蕩,也時刻留心有無盯梢,所以這撥人竟然沒有露出半點馬腳,已經很能說明問題,對方以有心算無心,若是沒有把握,肯定不會泄露蹤跡。
大戰在即,陸臺有些心虛,“陳平安,你該不會真是隻有四境武夫吧?”
陳平安愕然,不知爲何有此問,點頭道:“當然是真的。”
陸臺悻悻然,老實坦白道:“我還以爲你是第五境,一直故意在我面前隱藏實力,這才正常,行走江湖,誰還沒點障眼法,所以我就將自己的境界提升一點點,其實我不是那龍門境,而是第七境的觀海境。”
陳平安瞪了他一眼,“都這種時候了,還耍心眼?!你找死?”
陸臺理虧,沒有還嘴,只是在肚子裏腹誹不已。
陸臺腳尖一點,高枝晃盪,整個人往樹頂而去,神色看似閒適,實則不然,已經合起了那把竹扇,輕輕敲打手心。
陸臺終究是一位觀海境練氣士,而且家學淵源,藏書極豐,他又喜歡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學東西,所以一身術法駁雜,只是算不得精通而已,但是這種“雜而不精”,也只是相對跟陸臺一個家世資質的修道天才,相比那些靠着一鱗半爪的術法祕卷,僥倖躋身中五境的山澤野修散修,陸臺無論是眼力還是手段,都要高出同境修士一大截,只不過能否將這些優勢,轉變成搏殺的絕對勝算,其實不好說。
那些個將腦袋拴褲腰帶上的山野散修,哪怕不算什麼亡命之徒,可一旦身陷絕地,或是利益足夠誘人,選擇不惜與人拼命,與那些傳承有序、養尊處優的宗門子弟,就會截然不同,兇狠,狡猾,願意以傷換死。
陳平安輕聲問道:“需不需要我幫你拖延時間,你先大致查探一下他們的各自根腳底細?跟練氣士放開手腳廝殺,我經驗不夠,而且我們相互不熟悉,很容易拖後腿。”
陸臺以心聲回答:“好。”
乾脆利落。
陸臺大概是害怕陳平安誤會自己袖手旁觀,補充道:“我只要一有發現,就會立即告知你術法來歷、如何防禦和破解之法。”
陳平安點了點頭,從袖中捻出一張方寸符以防不測。
陳平安道:“生死之戰,不可馬虎。”
陸臺笑了笑,“曉得了。”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
我陳平安當年還未練拳,只是靠着驪珠洞天的規矩和地利,就能夠在小巷差點連殺蔡金簡、苻南華。
憑什麼別人就殺不得陳平安和陸臺?
陳平安依然站在枝頭,雖然很容易淪爲箭靶子,但是視野開闊,兩軍對壘,儘量知己知彼,冒些風險,看一眼大局,總好過蒼蠅亂撞。
這撥自扶乩宗喊天街就開始密值募魪椒巳耍瑏K未扎堆出現,三三兩兩,只是明面上的人數,就多達十餘人。
豺狼環伺。
陳平安沉聲問道:“來者何人?”
無一人作答。
山上神仙的千里求財,打家劫舍,不是街頭巷尾的青皮無賴,吵架半天就只是爲了不打架不出血。
往往一個看似豪邁的自報名號,就容易泄露看家本事和門派的殺手鐧。
尤其是那些個喜歡出手之前、故意大聲喊出招式名稱的,這不是自找麻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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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桂花島老金丹劍修的飛劍“餘蔭”,一聽就知道是偏陰、近水的本命飛劍。
所以使出陽氣充沛的招式、法寶,往往就可以發揮更加顯著的威勢。
試想那位桂花島老金丹若是與人狹路相逢,驟然爲敵,能主動跟死敵報出飛劍餘蔭的名號嗎?
哪怕陳平安沒有親眼見識過陸臺的兩把飛劍,可聽說是針尖和麥芒後,就大致可以推測出一個結果,是殺力在點不在面的那類飛劍。
陸臺以心聲默默告訴陳平安當下的情形。
敵方陣營之中,在陳平安的正前方,除了那個手持鐵鞭的壯漢,身邊所站之人,必須多加小心。
此人顯然是一位劍走偏鋒的劍師,並非練氣士,但又跟純粹武夫不太一樣,他們雖然沒有本命飛劍,只是耍劍花俏的江湖莽夫,專精以氣馭劍,稱不上劍修的御劍,只是劍師出手,會讓旁人瞧着像是一把飛劍。
至於那身材魁梧的鐵鞭壯漢,是按照兵家旁門法門、走橫煉體魄路數的練氣士,還是純粹武夫,不好確定,但是後者可能性更大。
壯漢一身肌肉虯結,身高將近九尺,氣勢凌人,手持雙鞭,透過稀疏的樹林枝丫,仰頭望向陳平安,冷笑道:“好小子,真夠油滑的,在扶乩宗去往行止亭的步子,故意深湶灰唬Φ美献硬铧c看走眼,只將你當作三境武夫。離開垂裳山,出了幾百里路,才發現你小子的腳印,如此輕溇鶆颉2徽勑逘懀徽f這份機敏謹慎……”
壯漢揚起左手鐵鞭,獰笑道:“當得起老子一鞭敲爛你的頭顱!”
說的是桐葉洲雅言。
陸臺再不是那個喜歡胭脂水粉的娘娘腔,也不是那個滿身風流的世家子,給陳平安指點那些死敵的來歷,語速極快,簡明扼要。
東南方向,是一位使符籙的道人,多半是因爲沒有招徠到真正的兵家修士,退而求其次,要以符甲擔任陷陣步卒,如果再加上一兩隻墨家機關術的傀儡,我們兩個飛劍殺敵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畢竟這兩類死物,一個符膽難破,一個核心難尋。
只是不知這位道人,有無專克劍修和本命飛劍的符籙,可能性不大,尋常只有金丹和元嬰修士,才用得起針對劍修的那幾種珍貴符籙。但是如果咱倆邭馓睿筒缓谜f了。比如有兩種名爲“劍鞘”“封山”的上品符籙,專門對付神出鬼沒的本命飛劍,自投羅網,暫時封禁一段時間。
劍修若是沒了本命飛劍,哪怕只是一時半刻,戰力也會跌入谷底。
所以你我最大的依仗,加在一起的四把飛劍,最需要提防這點,哪怕不得不出竅殺敵,也要時刻留心符籙派道人兩隻袖子的細微動靜。
西南方向,是一位研習木法的練氣士,應該就是他遮蔽了所有痕跡,多半飼養有花妖木魅,記得到時候小心草木樹藤之類的,因爲不起眼,反而比劍師的飛劍還要陰險難纏。
陳平安一邊默默記在心中,一邊盯着那壯漢和劍師,眼角餘光則盯着符籙派道人,冷笑道:“既然我和朋友敢在扶乩宗喊天街,當着所有人的面砸那麼多錢,就沒擔心過惹來眼紅的人。”
壯漢樂不可支,“小崽子,莫要拿話誆我了,兩個連桐葉洲雅言都說不順暢的外鄉人,就算你們是宗門出身又如何?有地仙師父又能如何?了不起啊?”
魁梧大漢身邊的劍師,是一位身材修長的黑袍男子,臉色蒼白,眼眶有些凹陷,顯得有些陰沉,笑道:“當然了不起,只可惜鞭長莫及罷了。”
壯漢驀然大笑起來,劍師亦是會心一笑。
關係相熟的兩人都望向了更高處的陸臺,中年劍師問道:“這一路看着你們兩個卿卿我我,恩恩愛愛,看得我一肚子邪火,你要負責啊。若是識趣,說不定能夠保住一條小命。”
陸臺沒有理睬此人的挑釁,神色自若,繼續給陳平安講解形勢。
你我身後的北邊,是一位正在擺兵佈陣的陰陽家陣師,附近還有一雙少年少女,應該是此人的得意弟子,其實這個陣師,才最麻煩。
陳平安,我一有機會,就先殺此人。
他們現在之所以不急於動手,就是在等陣師完成這個半吊子的搬山陣,放心,我會找準時機出手,絕不會讓他們師徒三人成功。但是在我出手之前,你一定要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哪怕只是讓他們絲毫分神,足矣。
陳平安悄然點頭。
陸臺繼續道破天機。
陣師和他的兩名弟子之外,還有一位邪道修士,人不人鬼不鬼的,一身邪祟陰氣極重,這類練氣士,常年遊走於亂葬崗和墳塋之間,可以將孤魂野鬼拘押在靈器之中,招爲己用,以養蠱之法培育出厲鬼。
我們身後更遠處的左右兩邊,還站有兩人,只不過是用來壓陣而已,萬一你我逃脫,他們就會出手攔截。
以此推斷,敵方陣營的主力,是在南邊。
那中年劍師見陸臺無動於衷,心中除了邪火,便又有了些惱火,滿臉壞笑道:“你倆上手了沒?”
陳平安是完全聽不懂,只當那個劍師在說什麼山上的行話,或是些無需理睬的怪話。
可是他卻感知到陸臺剎那之間,出現了一抹罕見的怒意。
於是陸臺不再以心聲與陳平安言語,竟然改變了主意,死死盯住那個中年劍師,臉色陰沉道:“陳平安,這樁禍事本就是我惹來的,你只管北行,我自己來解決他們。”
陳平安問道:“你一個人,能殺光他們然後順利脫身?”
陸臺不說話。
陳平安沒好氣道:“就這麼喜歡死無葬身之地,讓人連個墳頭都找不着?”
陸臺呸了幾聲,笑道:“別咒我啊。”
陳平安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悶了一會兒,總算回了陸臺一句,“那就少說廢話,多殺人。”
陸臺突然傳給陳平安一道心聲,“動手!”
陳平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捻動袖中那張出自丹書真跡的方寸符。
一閃而逝。
一身黑袍大袖的中年劍師心絃緊繃,便知大事不妙。
好在那魁梧壯漢已經一步踏出,橫在劍師身前不說,還迅猛一鞭向身前空中砸去,“有點意思!”
憑空出現在兩人身前的陳平安,非但沒有避其鋒芒,刻意躲避那枝氣勢洶洶的鐵鞭,反而打定主意要近身搏殺的去勢更爲堅決,但是也做出一個微微歪斜腦袋、並且貓腰的動作,以所背長劍“長氣”硬抗那枝鐵鞭,一拳神人擂鼓式當胸砸中那壯漢。
一拳至,便會十拳至百拳至。
若是意氣足夠,由我拳拳累加,任你是傳說中的大羅金仙,不敗金身也給你摧破殆盡!
中年劍師只是出現片刻失神,很快從大袖中飛掠出一抹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