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只見他手腕一擰,袖子青芒,蓄勢待發。
老陣師微笑道:“移山陣即將完工,可以一戰。只需幫我拖延片刻,最多半炷香!”
被飛劍追殺得灰頭土臉的邪道修士喊道:“加我一個!事先說好,除了重新分紅,老子還要那竇老兒的魂魄,誰也別跟我搶!”
木法練氣士點點頭,依然不苟言笑。
魁梧壯漢仰天大笑,伸手一扯,將地上兩枝鐵鞭馭回手中,率先大步走向陳平安。
他的家主,先前確實密語傳音給他,要親自趕來,勢必要將這兩頭肥羊斬殺在此。
然後幾乎同時,中年劍師揮動大袖,轉身掠去,快若驚鴻。
老陣師使出了縮地符,還不止一張符籙,每次身形出現在十數丈外,幾個眨眼,就已經消逝不見,身形沒入山林深處。
木法練氣士腳尖一點,身後倒掠而去,明明撞上了一棵大樹,但是驟然間便沒了蹤跡。
唯獨那個邪道修士還在往陳平安這邊趕。
魁梧漢子愣在當場,罵了句娘,再不敢往前送死。
自己這點斤兩,已經不夠看了。
這般作態,不過是拋磚引玉罷了。
陳平安先是錯愕,隨即釋然,這才合情合理。
自己又學到了一些。
陸臺深呼吸一口氣,對陳平安說道:“那個主謩倓偱芰耍胰プ匪@邊你應該對付得過來。回頭我來找你。”
陸臺先收起了那把名不副實的飛劍針尖。
他的雙手手腕,雙腿腳踝處,各有紫金色的蓮花圖案,含苞待放狀。
陸臺輕聲道: “開花。”
四朵栩栩如生的紫金蓮花,瞬間綻放。
陸臺一咬牙,身形高高躍起,然後就此御風而行。
身體前傾,眯眼遠望,大袖鼓盪,獵獵作響,鬢角髮絲絮亂飄蕩。
他左右張望一番,然後找準一個方向,一閃而逝。
邪道修士嚥了一口唾沫,一手託着裝滿陰魂的陶罐,一手竟是做了個僧人拜禮,諂媚笑道:“這位劍仙公子,此次是我冒犯了,失禮失禮,下次相見,在下一定主動退避三舍,若是到時候公子願意吩咐在下,做點小事情,一定在所不辭。”
言語之間,邪道修士一直在留意那白袍少年的眼神和臉色,身形暴退而去。
此人也是個殺伐果決的,逃離之前,當場捏爆了那隻蓄養陰魂的黑色陶罐,頓時黑煙瀰漫。
壁虎斷尾。
一抹纖細金光在滾滾黑煙之中迅猛遊蕩,濃稠如墨汁的陰森煙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但是距離徹底打消這些污穢黑煙,還有一會兒功夫。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幾步前衝,躍上一棵大樹的樹冠之巔。
有一道化作淡淡灰煙的飄忽身影,在山林之中飛快遠遁。
初一已經自己追去。
陳平安心意微動,十五也緊隨其後。
陳平安飄落回地面,落地之前,在空中手腕翻轉,將紅衣劍客竇紫芝的那把仙家佩劍,換做正常持劍姿勢。
雖然比槐木劍要重上不少,可陳平安總覺得還是太輕了。
那魁梧壯漢抬起頭,望向陸臺之前消失的方向,最後低頭看了眼手中鐵鞭,慘然一笑。
心知今日必死無疑。
怨恨,失落,憤懣,皆有,一一浮現,又皆在心胸間一一淡去。
這輩子活得窩囊憋屈,總要死得英雄好漢一次。
壯漢將兩枝鐵鞭狠狠丟擲到地上,開始第三次請神降真,漢子使勁一跺腳,雙手重重合掌,眼眶佈滿血絲,臉色蒼白,痛快大笑道:“敢不敢稍等片刻,讓我酣暢一戰?!”
陳平安隨手丟出手中那把“癡心”。
在魁梧壯漢的心口處,一穿而過。
長劍釘入一棵大樹的樹幹上。
成功穿透漢子心臟之後,陳平安清楚看到劍身紅光流淌,一閃而逝,如飢漢飽餐一頓,酒鬼暢飲一番。
陳平安打定主意,要找一處仙家渡口或是山上神仙鋪子,賣出這把劍。
那道璀璨金光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消融黑煙。
不愧是老蛟長鬚製成的上品法寶。
兩根就已經如此神通廣大,真不知道倒懸山上那位蛟龍真君,老道人手中的那柄拂塵,該是何等威力無匹。
陳平安收起思緒,猶豫了一下,去取回長劍,撿了一根粗如手臂的樹枝,以劍將其削尖,然後默默挖了幾個大土坑,將紅衣劍客、魁梧漢子和陣師的兩名弟子,分別埋入其中,最後添土掩蓋,儘量掩飾痕跡,不至於被無意間路過此地的人一眼看到蛛絲馬跡。
陳平安坐在高處樹枝上,耐心等待初一十五以及陸臺的返回。
將那把多了劍鞘的“癡心”,隨意橫放在膝上。
遠處,與金光糾纏不休卻節節敗退的陰魂黑煙,雖然早已失去了靈智,可畏死向生,便是已死的陰物也不例外。
頓時有一大股滾滾黑煙要離開此地,逃往別處肆虐山水。
突然想起遠處還有一座城堡。
若是不諳術法的江湖人,恐怕就要被殃及池魚。
陳平安持劍起身,先是環顧四周,確定並無異樣後,這纔將魂魄真意澆灌法袍金醴其中,一瞬間,一位身高十數丈的縹緲法相,面容模糊,可是金光湛然,法相在天地間懸空出現,屹然而立,剛好攔阻在那股黑煙之前,大袖一捲,就將那些陰魂兜入袖中,陰魂如入雷池,呲呲作響,很快就悉數煙消雲散。
陳平安坐回原地,臉色雪白,頭疼欲裂。
這次毫不保留地顯露法袍金醴,用掉了他整整一口真氣,而且還有難以爲繼的跡象。
若是與人捉對廝殺,除非萬不得已,還是不要輕易使用這種手段爲妙。一旦對方有出人意料的保命本事,陳平安等於自己雙手奉上頭顱了。
不過說實話,那種神遊物外、魂魄好似出竅遠遊的感覺,極爲玄妙。
居高臨下,俯瞰山河。
陳平安伸出手指,輕輕捻動法袍的衣角,柔順細膩,陣陣清涼。一番生死廝殺,主要是提心吊膽,幾乎耗盡了心力,當下陳平安有些睏意,背靠大樹主幹,開始閉目養神。
約莫半炷香後,陳平安才平穩心神,呼吸重新順暢起來。
陳平安手腕上繫有煉化縛妖索而成的一根金色繩結。
很快一道絢爛白虹和幽綠光芒飛掠而返,風馳電掣一般,雖然兩把飛劍極其細微,可是兩條流螢拉伸出十數丈,仍是十分扎眼,兩兩進入養劍葫中。
感受它們在養劍葫內傳來的心意。
應該是順利殺敵了。
陳平安便放下心來。
初一十五是頭一次離開陳平安這麼久遠。
但是這也得出一個結論,這些野修殺敵的能耐未必比得上仙家子弟,可是跑路逃命,個頂個的精通。
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既然無事,陳平安就開始坐着練習劍爐立樁。
背劍是修行,穿衣也是修行。
曾經與伴隨一位仙人百年甚至千年光陰的法袍金醴,對於練氣士而言,是一座小小的洞天福地,可以集聚靈氣。
可對一名純粹武夫來說,金醴當然還是罕見的護身符,卻也有些小麻煩,那就是需要抵禦那些源源不斷往金醴靠的靈氣,畢竟純粹武夫一開始就要毅然決然,打散氣府所有靈氣,才稱得上純粹,纔算登上武道一途。
在倒懸山,由於那邊靈氣充沛,所以抵禦得比較辛苦,離開吞寶鯨後,行走山林,就輕鬆愜意許多,畢竟尋常的山野之地,靈氣淡薄,大多可以忽略不計。
陳平安等了將近一個時辰,陸臺大搖大擺行走在山林之中,向陳平安這邊快速趕來,滿身塵土,所幸沒有無任何血跡。
而且看樣子,很像一個滿載而歸的人。
一邊走向陳平安所在的大樹,隨手將老陣師遺留在四周的諸多陣旗,紛紛收入袖中,陸臺一邊好奇問道:“你倒是菩薩心腸,爲何不由着屍體曝曬,野獸啃咬,飛鳥剝啄,纔是他們該有的下場。你可憐這幫歹人作甚?”
陳平安搖頭道:“我不是可憐他們。我只是在意‘人死爲大,入土爲安’這件事。”
陸臺搖搖頭,懶得多想,突然轉身跑向血腥氣最重的“墳頭”,跟陳平安問了那幾個死人埋葬的大致位置,然後陸臺信誓旦旦答應,稍後會重新填土,不等陳平安答應點頭,陸臺就已經一掌拍去,塵土飛揚,屁顛屁顛跑過去,做起了翻揀屍體的勾當,就連老陣師的兩名弟子都沒有放過,很難想象,這麼一位喜歡胭脂水粉、腮紅黛眉的傢伙,做起這種刨墳勾當,如此嫺熟,毫無心理負擔。
陸臺難免沾染鮮血和泥土,只是有那五彩絲繩的法寶纏繞手臂,全身上下,很快就會被梳理清洗得乾乾淨淨,仙家法寶,種種妙用,匪夷所思。
陸臺在那邊獨自絮絮叨叨,“好歹是一位江湖宗師,可你真是個窮鬼啊!瞅瞅,這是馬萬法的方寸物,裏頭金山銀山,再看看你,你真該羞愧得活過來再死一次。”
“唉,不是我說你啊,比起你家主子,你身上這點家當,真是寒酸,唯獨這摞銀票,倒是解了我們燃眉之急,山下購物,送人家雪花錢,店家要打人的……”
“你們兩個苦命鴛鴦,下輩子投胎做人,記得找個好一點的師父,哪怕本事差點,也莫要再找這種了。”
陳平安也沒打攪陸臺的忙碌。
只是看着那個背影,覺得很陌生。
最後陸臺重新填土,拍拍手,看着平整的地面,有些心滿意足。
“那個幕後主使已經死翹翹了,萬事大吉!”
陸臺走回陳平安這邊的樹下,打死也不去樹上了,他仰着腦袋,招手道:“分贓嘍!”
第291章 山上山下
陳平安問道:“關於今天這場風波,你之前是不是算過卦,早就有了答案?”
陸臺抬起手,頓了一下,然後捋了捋鬢角髮絲,眼波流轉,手勢嫵媚,笑道:“我每天都在算,這是陰陽家子弟的日常課業。不然這次早就喊你逃命了。只是這種事情,與你說不得,說了就不靈。”
陳平安打量着陸臺,“下不爲例。”
陸臺撇撇嘴,不以爲然道:“順勢而爲,有什麼不好,有便宜不佔,天打雷劈。”
說到這裏,陸臺手腕一翻,手心變出一塊青綠玉笏,“馬萬法的方寸物,他的寶貝都在裏頭了。比起習武的竇紫芝,馬萬法混得相當不錯,一個龍門境修士就能擁有方寸物。但是你知道這傢伙最厲害的地方在哪裏嗎?”
陳平安搖頭。
陸臺呵呵笑道:“馬萬法是一個罕見的養蠶人,擅長抽絲剝繭,所以纔對咱們倆個如此垂涎,唤j了這麼一大幫子來圍剿,因爲馬萬法有把握在我們死後,捉出咱們的方寸物。估計馬萬法一開始也沒想到咱倆是兩位‘劍仙’,我的兩把本命飛劍不用多想,至於你的那兩把,可就不好說了,一旦給人奪了養劍葫去……”
陳平安默不作聲。
對於本命物和法寶靈器的煉化入虛,陳平安在倒懸山因爲法袍金醴和煉化縛妖索的緣故,大致有所瞭解,本命物,就像劍修的本命飛劍,人死即無,神仙難留住。
可尋常的煉化之物,雖然祕密藏匿於氣府竅穴,但是死後有一定可能,會遊離於神魂之中,並不會快速消散。
若是品相極高,哪怕寄身之所的魂魄飛散,甚至有可能“蹦出”,重返人間。世上那麼多洞天福地破碎後的祕境,仙家府邸被破開禁制後,許多兵解、尸解的仙人遺蛻附近,經常會有上品法寶殘留人間,就是此理。
對於練氣士而言,本命物註定極爲稀少,而煉化之物,數量略多,但也是屈指可數。
畢竟品相越高的靈器法寶,越難煉化,所消耗的天材地寶和時間精力,足以讓地仙之下的絕大部分修士知難而退。
而像中土龍虎山天師府的那把仙劍,哪怕持劍之人,是道法通天的大天師,一樣無法煉化爲本命物。
道老二的那把,亦是如此。
九洲多劍仙,仙劍自然也多,但是真正意義上的仙劍,哪怕幾座天下加在一起,其實也就四把。
只有四把。
已經萬年不變。
所以風雪廟阮邛,纔會立誓要鑄造出一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嶄新仙劍。
若是今人處處不如古人,這得多沒勁。
至於兵家大修,之所以被譽爲行走的武庫。
就在於能夠煉化更多法寶傍身。
試想一下,兵修輔以三頭六臂之類的祕術神通,手持一件件神兵,披掛一件上品的神人承露甲,加上本身體魄強橫,誰敢與之爲敵?
兵修以打不死出名,更以能夠輕易打死別人著稱。
陸臺心情極好,爲陳平安詳細解釋何爲養蠶人,“方寸物比較特殊,跟本命物和煉化之物不太一樣,因爲與法器、飛劍不同,它類似一座小洞天,無法被立即銷燬。而且方寸物極難煉製成本命之物,所以如何從練氣士身上剝離出方寸物,成了一門大學問,一旦得逞,那就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的暴利買賣,山上專門有一種人,被稱爲養蠶人,自有家傳或是師門傳承的手段祕法,能夠從練氣士神魂之中截取方寸物。”
陸臺嘖嘖道:“馬萬法如果宰掉我們,那他就發大財了,你的養劍葫加上我的方寸物,說不定他只需要靠砸錢,就能砸出一個陸地神仙。”
陸臺突然眯起眼,笑問道:“你就不問問,我到底是怎麼殺的龍門境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