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不過陸臺當然知道這種“開門紅”,多半是商家高人指點五兵宗的手筆。
跟那盒風靡數洲的胭脂一個德行,是合夥坑人呢。
可是登真仙境的虛實和底蘊深湥懪_一清二楚,師父說過他如果有興致,又有閒暇,不妨走上一遭,看能不能撿到一些值點小錢的破爛貨。
陸臺此次爲何乘坐吞寶鯨?
當然上上籤卦象和大道契機最重要,可是進入登真仙境,也是他陸臺志在必得的一筆橫財。
陸臺原本極力邀請陳平安一起進入登真仙境,尋訪仙人仙境和法寶機緣,可是陳平安到最後,哪怕答應再借給陸臺一顆穀雨錢,他自己還是執意不去賭一把邭狻�
陸臺只得獨自進入,兩旬之後風塵僕僕地離開登真仙境,當天就還給陳平安三顆穀雨錢,多出的一顆,說是利息。陳平安聽完陸臺講述的遊歷經過和巨大收穫後,便心安理得地收下,原來陸臺憑藉家傳陰陽術,破開了一座上古仙家府邸的禁制,一路有驚無險,差點成爲那座古老仙府的主人,只是礙於五兵宗訂立的規矩,才主動放棄了那座福地府邸的掌控,跟五兵宗私下交易,換成了穀雨錢,一大堆的那種。因爲五兵宗的跨洲商貿,很多地方需要小暑錢和穀雨錢,所以五兵宗暫時賒欠陸臺,半年之內就會全數償還,而且會額外加上一筆紅利。
別覺得五兵宗是虧大了,實則不然,原本雞肋的仙府在被陸臺成功打開後,由於靈氣充沛,適宜修行,吞寶鯨的貴客,比如金丹元嬰這些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地仙,就會願意居住其中,細水流長,五兵宗半點不虧,商家掙錢,暴利當然很好,可是這種穩定收入的“錢脈”,纔是長長久久的立身之本。
陸臺一舉成爲登真祕境歷史上收穫第三的幸呷恕�
除此之外,陸臺從仙府拿到了一門上古登仙術法,和一件名爲“鰲山幻樓”的上乘法寶。
陸臺並未售賣這兩份機緣。
可哪怕陸臺實實在在證明了陳平安與一樁洪福的失之交臂,陳平安還是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只是將那枚賺到的穀雨錢放在桌上,偶爾看書乏了,就以手指翻轉穀雨錢,讓它在手背上滾來滾去,對於陳平安,這是一個解乏的好法子,立竿見影。
這讓陸臺很是鬱悶。
說了好些苦口婆心的言語,可是陳平安始終不爲所動。
所以陸臺每次煮茶,都沒有邀請陳平安共飲的意思,當然,估計陳平安自己也沒有想法。
陸臺是個地地道道的講究人,不是刻意爲之,而是生於千年豪閥,而且還是仙人之家,不是尋常的人間世族可以媲美,所以陸臺的氣質,渾然天成,既是鍾靈毓秀,也是耳濡目染。
鬥茶之茶,要新。手法和茶具,要古。煮茶泉水要清且重。飲茶之人,要淨且靈。
陸臺跟陳平安相處久了,始終覺得陳平安太死板了,所以是淨有餘而靈不足。
一樣還是會辜負他的好茶。
就像今天,陸臺又藉機提起這樁“天上掉了錢如雨嘩嘩落下,你陳平安卻去屋檐下躲雨”的痛心事,陳平安只是默然不說話。
陸臺覺得實在敲不醒這個榆木疙瘩,大概是要放棄說服陳平安了,便隨口說了一句大而無當的空洞言語,可世事就是如此無常,陳平安不但聽得進去,反而極其認真。
“陳平安,你練拳練劍,心都很定,這是你厲害的地方,但是你要小心,心定不是心死,心境靜如止水,切忌一潭死水。”
這是陸臺隨口說說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是一些廢話。
可陳平安竟然第一次主動停下那套翻來覆去的枯燥劍架,坐在他面前,學陸臺擺出跪坐飲茶的姿勢,有些彆扭,與陸臺的瀟灑風流,雲泥之別,就像是莊稼地裏的老農,學那老夫子坐而論道,只會搖頭晃腦,裝模作樣。
陳平安擺出這幅姿態,陸臺覺得挺好玩的,在中土神洲年輕一輩當中,被譽爲鬥茶無敵手的陸氏俊彥,斜眼打量着渾身不自在的陳平安,怎麼看怎麼有意思,給他這麼一瞧,陳平安自然愈發拘謹。
對於真正的讀書人,陳平安還是很嚮往的。
因爲有齊先生,有李希聖,還有綵衣國城隍爺沈溫,哪怕是張山峯臨時興起的吟詩作對,都會讓陳平安心生嚮往。
陳平安克服心中的不適,問道:“你是說我的心性,走了極端?”
陸臺愣了一下,天資聰慧至極的他,沒有敷衍應付,也不敢妄下斷論。
若是常人,陸臺可以隨口胡謅,或是說些不錯不對的言語。
可是今天不行。
兩人對坐,陳平安一臉認真神色,陸臺心中苦笑,好像自己畫地爲牢了。
但是陸臺靈犀一動,有些恍惚,來得這麼早?本以爲只有踏足桐葉洲的陸地,相伴遊歷,種種坎坷和磨難,纔會有此契機的苗頭出現。不曾想如此措手不及。陸臺穩定心境,開始屏氣凝神,鄭重其事遞給陳平安一碗茶,“慢飲,等你喝完,我再說我的一點見解。”
陳平安不知其中講究,也只當是一場找人解惑的普通問答,就點點頭,接過茶碗,喝了一小口。
在桂花島風波過後,陳平安遇上那位愛慕桂夫人數百年的老舟子,既是桂花島的第一位撐船人,更是陸沉飛昇之前的唯一僕人,一起泛海遠遊天地四方。當時陳平安做了個怪夢,進入某本書中,“一夜讀書”,在渡口老舟子揮手造就的小天地之中,跟老舟子有過一番問答,以至於那位舟子竟然說了句“莫要壞我大道”。
當時陳平安便是大致在說一把尺子的道理兩端。
他認爲舟子的道理,走了極端,看似有理,實則無理。
因爲不夠完善,不如書上所說的“中庸”。
而道家的根祇,是道法自然四字。
所以那次夢中讀書,陳平安依稀記得有人說過,儒家的道理,從不在高處,不在到底有多高,而在道理是否落在了實處。
那人甚至笑言,咱們儒家的至聖先師,學問已是何等的深遠高超,可有一次問道之後,都曾對一位弟子私下感慨,甚至帶了點自慚形穢,說某人的道,真高,可是……
只可惜“可是”之後的內容,陳平安已經記不得半點了,一個字都記不住,有可能是根本就那個人或者說那本書上根本就沒有說。
今天陳平安有此詢問,當然不是跟陸臺問道,陳平安沒想那麼多。
陳平安自練拳以來,在讀書之後。
難道真的沒有想過自己的將來?
當然不可能,與劍靈神仙姐姐有過六十年之約,如今跟寧姚又有十年之約。
陳平安這兩次“遊山玩水”,甚至已經從最初的“我這一拳要最快”,變成了“這一拳可以更快,但是必須最有道理”。
陳平安最有分量的一句話之一,可能當時聽說這句話的人都沒有在意,當時是在返鄉的一座客棧,他對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所說,“如果我哪裏做的錯了,你一定要跟我說”。
陳平安的心路,無論之後在落魄山竹樓老人,在他身上和神魂打下多少拳,無形之中,陳平安始終在懷疑自己。
但這是必須要走出去的一步。
而之前的心境,或者說虛無縹緲的本心,陳平安同樣一句無心之言,已經道破天機,是在倒懸山上,對寧姚爹孃說的那句。
那意味着陳平安一直在否定自己。
“是我做的不夠好。”
做得不夠好,就是錯。
世間有幾人,會如此苛刻自己?
但是這種心態又不是無緣無故形成的,而是本命瓷一碎,以及之後困苦艱辛,種種機緣巧合,逼迫陳平安不得不去拼湊出完整心境的一種無心以及必然之舉。
成了,匯聚成日月在天的奇觀,羣星黯然。
不成,大概便是種種失約,種種失望。
一個人沒東西喫,就會餓死,可若是心田乾涸,一樣會求死,只是渾然不自覺而已,今日不死他年死而已。
拼命求生,逆境絕境,憤然而起,奮發向上。
可又悄然求死,暴飲暴食,不知節制,七情六慾,心猿意馬,種種弊端,即是人心古怪處。
人心之複雜,便是聖人仙人都不敢自認看透。
崔瀺在小鎮爲何會輸,便是例子。
循着這條心路,陳平安的心境便很明瞭,差點害死了劉羨陽,是我陳平安的錯,所以我死了就死了,講完自己那點對方都不願意聽的道理,一了百了。
哪怕是龍窯娘娘腔男子的死,陳平安只是因爲沒有答應那個男人收下胭脂盒。
陳平安還是覺得自己在“錯”。
而那些連娘娘腔男子臨死之前,都要說陳平安你是一個好人的蓋棺定論,陳平安會不知不覺忽略掉。
齊靜春願意在小巷與他對揖,但是陳平安還是隻記住了劍靈所謂的“齊先生在賭,賭那萬分之一”,至於爲何齊先生爲何願意相信他,不是對這個世界失望到底,陳平安反而從未想過。
當一個人真正開始認識這個世界,看過高聳入雲的大山,蜿蜒無盡頭的江河,看過了那些無比高遠的壯闊景象,甚至可能是看過那些讀書人的風流,那些象徵着一國威嚴的衙門、官服,看過了人生無常的生老病死,看過了看似壯烈實則冷血的鐵騎陣陣,看過了昔日的朋友變得陌生,愈行愈遠而無可奈何,看過了父母逐漸老去、你卻始終無法挽留……
於是一個人在某一刻,往往就會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
這種感覺,大概就是孤單。
悲傷很難感同身受,快樂的分享總是一閃而逝,人生只是一場場告別……
陳平安對這個世界,其實充滿了畏懼。
劉羨陽,李寶瓶,顧璨都不會像陳平安這樣。
顧璨會一門心思想着報仇。
李寶瓶會覺得天地間總有這樣那樣的有趣事情,沉浸在自己豐富多彩的內心世界內,幾乎從不質疑自己,更不會輕易否定自己。
所以她才能夠說出一句“怎麼會有不喜歡李寶瓶的小師叔?”
劉羨陽則會發自肺腑地說,我要去看更高的山更大的河,我一定不要老死在這個小地方!
但是陳平安不會,他可能會去做很多事情,比如帶着李寶瓶他們去大隋,但是陳平安的心境意象,會躲起來。
陳平安的心思和念頭,大體上都是“不動”的。
龍窯燒瓷多年,少年一直在求手穩,其實就是在執拗地追求心定。
心不定,他就會記恨宋集薪的有錢,嫉妒他有人相依爲命,會讀書。
會嫉妒劉羨陽學什麼都快,任何事情都像是一上手就會,還會厭惡和看不起那個娘娘腔男子,會在大山之中第一個找到他,不是給娘娘腔指出一條隱蔽山路,而是直接向姚老頭揭祕告發。
但是事情有利有弊,心定了,走了極端,就像陸臺所說的,容易“死”,這其實是道家所謂的“假死”。
這就是阮邛哪怕對陳平安沒有成見,卻從來不把陳平安當做同道中人、不願收他爲弟子的根源所在。
這也是爲何陸臺會覺得陳平安不夠靈氣的原因。
所以劍靈當初看到的少年心境,是一個年幼孩子守着墳頭和山頭,是草鞋,
唯一的“動”,是向南方追逐着某個人的身影。
那個身影,其實正是御劍離去的寧姚。
所以之後陳平安選擇送劍給心愛的姑娘,比起去往大隋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終於多了一份自主意願。
“是我想走這趟江湖”。
我陳平安要爲自己做點什麼。
所以哪怕羨慕老龍城的範二,哪怕到了劍氣長城後,陳平安肩頭又多了一副擔子,陳平安反而在心境上,比以前更加輕鬆。
所以陳平安換下了草鞋,穿上了一襲長袍,想要成爲劍仙,而且是能夠在劍氣長城上刻字的大劍仙。
從只敢買下五座山頭就趕緊租借出去三座,想着要把所有家當一口氣送給背井離鄉的劉羨陽,新春前後,一口氣送給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將近半數的上品蛇膽石……從一個“既然我留不住,那就趕緊送給在乎的人”,第一次去往大隋之前,就會直截了當跟阮邛安排後事,希望自己死後將那些山頭贈送給誰誰誰,這叫在生卻思死,悲觀至極,再到如今的陳平安,已是翻天覆地。
這一切,來之不易。
之前文聖老秀才爲何當初會醉酒之後,拍着陳平安的腦袋說少年郎要喝酒,不要想太多太過沉重的事情。
就在於老人一眼看穿了少年的心境問題。
少年不該如此,當靜極思動,應該卸下擔子,輕鬆做少年郎該做的美好事情。
只是世間道理,聽沒聽說,知不知道,是一回事,如何去做,又是一回事。
書上書外的道理,如何落在實處,難上加難。
陳平安一口一口喝着茶水,在陸臺即將說出他的答案之前,陳平安突然已經開口,說道:“我哪怕跟你不熟,哪怕要一次次借給你錢,也不願意跟你接觸,更不願意去登真仙境,其實很簡單,因爲我怕死。”
在家鄉小鎮,接連面對蔡金簡、苻南華和搬山猿,陳平安認爲自己差不多等於死了一次。
在蛟龍溝,是第二次。
事不過三。
陳平安緩緩放下已經喝完的茶碗,笑道:“不管你信不信,靠邭獾暮脰|西,我從來拿不住。”
陳平安自顧自說道:“我方纔想了想,覺得我可能以前是對的,但是現在還是這樣的話,就是錯的。想要以後的修行走得更遠,得慢慢改正了。”
陸臺神色古怪,還有些凝重。
他方纔其實在以陸氏不傳之祕的觀心神通,在偷窺陳平安的心境。
陳平安端起茶碗,“能不能再來一碗?”
陸臺沒好氣道:“你當是喝酒啊?”
可仍是給陳平安添了一碗茶水。
陳平安繼續說道:“但是不跟着你去登真仙境,我覺得沒錯,說不定我跟你一起進入登真仙境,會害得你都掙不到錢。現在,你掙了大錢,我掙了三顆穀雨錢,挺好了。”
陸臺自己早已不再飲茶,雙手放在膝蓋上,笑道:“兩顆是你借我的,你其實只掙了一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坦障嘁姡拔矣X得是三顆。”
陸臺哭笑不得。
敢情這傢伙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會還錢?
陳平安喝着他肯定喝不出名堂的茶水,輕聲道:“要餘一點,錯過了就錯過了,不能事事處處都求全佔盡。陸臺,你覺得呢?”
陸臺愕然,隨即大笑道:“陳平安,你竟然在躲那個一!”
陳平安喝着一碗茶水,同時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