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臉色有點難看。
陸臺趕緊說道:“放心,我絕不會打攪你的修行,你借我一條小舟就行了,我每天就睡在上邊,沒有緊要事情,保證絕不走入餘蔭山樓,我自己帶了些果腹的喫食,你不用管我,人生在世,我輩修士,哪裏不是逆旅,你千萬不用內疚,喫苦也是修行的一種……”
陳平安臉都黑了。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死皮賴臉的牛皮糖人物?
陸臺驀然一笑,“好啦好啦,我便與你坦障嘁娏耍页怂愠鲞@趟桐葉洲之行,是‘封侯’的上上籤,其實還算出了這次機緣不在寶物,而是‘上陽臺觀道’五字,與你同行,藉由你的心境,無論好壞高低,都可以砥礪我的道心,這叫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說到這裏,陸臺呵呵一笑,改口道:“錯了錯了,是借他山之玉可以攻石!”
陳平安沒有計較陸臺的措辭,但是當陸臺說出“觀道”二字後,陳平安既憂心又放心。
放心是陸臺多半沒有胡說八道,所以不是刻意針對他陳平安的陰郑瑧n心是自己尋找那座觀道觀和老道人,多出一個身世不明的陸臺,不是節外生枝是什麼?
陸臺猶豫了一下,似乎做了一個天大的決定,咬牙道:“你若是這般處處提防我,肯定會影響到我的‘觀道封侯’契機,我可以認認真真幫你算卦一次,只要別牽扯到太厲害的大人物,我算得都還算準,可如果牽扯到上五境的神仙,我就有大苦頭喫了,比起什麼睡在小舟上,要遭罪千百倍!陳平安,機會難得,不要錯過!”
陸臺似乎是害怕陳平安不相信,死死盯住陳平安,“不騙你!”
陳平安嘆了口氣,擺擺手,拒絕了陸臺的提議,只是說道:“你就在餘蔭山樓住下吧,但是之後你我各自修行,井水不犯河水。”
陸臺神色古怪,望向陳平安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恍然回神,臉上有些如釋重負,快步跟上。
最後陳平安住在一樓,陸臺選了三樓,無形中隔出一個二樓。
陸臺舒舒服服躺在三樓的牀榻上,滿臉的慵懶滿足,笑了笑,哈哈,男女授受不親呢。
既來之則安之。
陳平安不再管那個雲遮霧繞的陰陽家子弟,除了揹着的長劍和腰間的養劍葫,其實身無外物,孑然一身,很輕鬆,美中不足的當然就是多出一個莫名其妙的陸臺。
陳平安坐在靠窗的桌旁,從方寸物十五當中取出一疊書籍,神仙書《山海志》,介紹中土神洲和桐葉洲各自雅言的兩本書,還有綵衣國獲得的幾本山水遊記,整整齊齊放在桌上,然後取出一些來自竹海洞天青神山的珍貴竹簡,打算看書之餘,隨手刻字。
每天早上練習撼山拳,下午練習《劍術正經》,晚上看書,學習兩洲雅言。
很奇怪,明明只是破碎的祕境,碧水湖仍然有日月升落於湖水的奇異景象,也就一樣有了晝夜之分,不知是仙人的上乘障眼法,還是洞天福地破碎後的獨有規矩?
陳平安練拳走樁,就圍繞着餘蔭山樓的那圈廊道。
涼風習習,荷花清香徐徐而來,在依稀可聞的採蓮女歌謠之中,白衣少年悠悠出拳。
下午陳平安練劍就只在寬敞的一樓,並不去樓外廊道,依然是虛握持劍式。
因爲揹負長劍“劍氣”能夠淬鍊魂魄,本身就是修行,陳平安哪怕到了晚上睡覺,都不會摘下長劍,選擇側身而眠的姿勢。
養劍葫懸高高掛在牀前,如今不再經常喝酒,就不用總是懸掛腰間,與初一和十五兩位小祖宗心意相通,一路遠遊千萬裏,朝夕相處,越來越心有靈犀,交流起來越來越順暢,似乎兩把本命飛劍的靈智越來越成熟。
陳平安入睡之後,就交由它們幫着看家護院。初一沒答應,但也沒拒絕,更加溫馴的十五則在養劍葫內欣然“點頭”。
晚上看書期間,陳平安也會從方寸物臨時取出那本《丹書真跡》,躋身武道第四境後,他發現自己可以多畫兩種符籙,一種《山河劍敕符》,山爲三山之山,但是何謂三山,書上並未詳細介紹,此符的河字解釋,也很唤y含糊,只說曾有神人坐鎮江河,職掌“斬邪滅煞”,喜好“吞食萬鬼”。
劍敕符爲護身符的一種,至於第二種“求雨符”,可“天地晦冥,大雨流淹”,此符顧名思義,屬於壇符之一,多是道門的高功法師所擅長,陳平安則興趣不大。
比陽氣挑燈符、祛穢滌塵符和寶塔鎮妖符,這兩張符籙的品秩要略高,陳平安對劍敕符尤爲上心,就以最普通的黃紙符書寫了一張,有些勉強,陳平安躋身武夫煉氣境後,魂魄大定,愈發渾厚,經常能夠聽到三魂路過心湖之時,那種冥冥之中的滴水叮咚聲。
所以陳平安已經可以看出這張劍敕符的神意不足,只是具體威力有多大,因爲樓上還住着一個陸臺,就沒有找機會去證實。
一旬過後,偶爾會聽到二樓的輕微腳步聲,但是次數不多,陸臺一次都沒有下樓打攪陳平安。
陳平安略微心安。
一樁沒來由跑到自己跟前的緣分,不是孽緣就可以了,不用刻意追求善緣。
這天夜裏,陳平安剛寫完第二張劍敕符,還是不太滿意。
就像燒瓷拉坯,內行細看,看似雷同的兩個胚子,就能一眼看出了天壤之別。
難道說真要找到一座古戰場遺址,尋找那些戰場英靈陰魂不斷廝殺,才能使得武道第四境趨於圓滿?到時候纔可以嫺熟駕馭這種劍敕符?
陳平安皺眉沉思,突然轉過頭去,只見陸臺走下樓梯,然後停步伸手敲了敲牆壁,如客人叩響門扉,然後他笑着坐在臺階上,仍是沒有走入一樓。
陳平安剛想要拿起那本《山海志》蓋住劍敕符,陸臺忍俊不禁道:“藏藏掖掖做什麼,一張失傳的上古符籙而已,品秩又不高,就是勝在返璞歸真的純粹而已,我方纔不小心瞥了一眼,心肝疼得直打顫,現在還在疼呢。”
陳平安問道:“何解?”
陸臺指了指桌上那張劍敕符,“這張護身符,很有年頭了,估計整個陸家,像我這麼年紀不大的傢伙,找不出第二個認得出來它的根腳。我之所以心疼,一,你一個純粹武夫,寫出這麼糟糕的純粹古符,實在是丟人現眼……”
陳平安忍不住插話道:“武夫畫符,才不合理吧?”
陸臺扯了扯嘴角,“哦?這樣嗎,那看來是我陸家藏書記載有誤,不然就是我見識短溋恕!�
但是陸臺也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上深入,繼續說道:“二,你畫符,更多是靠那支筆,並非是你對畫符一道有多深的鑽研和悟性,嗯,可能你看到了正確的風景,可是你去往那處風景的路線,歪歪扭扭,所以畫出來的符籙,可以用,但是不堪大用。三,符紙品相好,卻給你做了一錘子買賣,更是暴殄天物。在這一點上,你都不能說是旁門左道,而是歪門邪道,這要是給道家符籙派高人瞧見了,會恨不得一拳錘死你的。”
陳平安眉頭緊皺,細細嚼着陸臺的言語,先分辨真假,再確定好壞。不過實在是陸臺太神祕,陳平安很難得出結論。
陸臺笑問道:“能不能拿起那張符籙,我仔細瞧瞧材質,之前驚鴻一瞥,不太敢確定。”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捻起那張劍敕符,只不過只給了陸臺符籙背面。
陸臺微微一笑,對於陳平安的謹小慎微,不以爲意,看了片刻後,點頭道:“果然是回春符的寶貴材質,在它上邊畫符,可以重複使用。一張成功的符籙,品相高低和威力大小,符紙好壞,很重要。世間真正好的符籙,除去那些極端追求威力的,大多可以重複使用,你呢,按照符籙派一位老祖的諧趣說法,叫朱顏辭鏡花辭樹,嗯,歸根結底,就是‘留不住’,陳平安,你自己說可不可惜?符紙,尤其是回春符,很燒錢的,唉,我算是替你心肝疼了一把,反正你陳平安家大業大,不用在乎這點小錢。”
陳平安看了眼陸臺,又看了重新放在桌上的劍敕符。
陸臺有些好奇,雙手託着腮幫,望向那個有些懊惱的桌邊少年,笑問道:“贈予你這些珍貴符紙的人,沒有說過?教你畫符的領路人,就沒有跟你講過,要你這半吊子符師,一定要能省則省?”
陳平安重重嘆息一聲。
陸臺幸災樂禍道:“七八九境的純粹武夫,大概可以寫出不錯的符籙了,僅憑一口真氣,一氣呵成,可惜到了這個層次的武夫,一步步走到山頂,早已心志硬如鐵,誰會跑去畫符?你也就是邭夂茫羞@樣的珍稀符紙和符筆,才能最終畫出不錯的符籙,不然每畫一張就等於燒了一大摞銀票,嗯,你略好一些,只等於燒了半摞銀票。”
陳平安狠狠瞪了一眼往自己傷口撒鹽的傢伙。
陸臺呵呵笑道:“陳平安,你也真夠有意思的,武夫畫符,還有養劍葫和飛劍,最過分是還要每天勤勉讀書?你就不怕不務正業,耽誤了武道修行?落得個非驢非馬,萬事皆休?”
陳平安沒有理睬他的冷嘲熱諷,收起劍敕符,開始翻看那本《山海志》。
陸臺悄然起身,返回三樓住處。
之後陸臺就開始離開餘蔭山樓,或是泛舟遊覽碧水湖,要麼就是去參觀什麼每條吞寶鯨都會有的寶庫,吞寶鯨之所以有此稱呼,就在於它在漫長的歲月裏,會將那些沉在海底的失事大船吞入腹中,而能夠跨洲的渡船,往往當得起“寶船”說法,所以一條成年吞寶鯨的肚子裏,必然是千奇百怪,奇珍異寶無數。
甚至有可能藏有仙人兵解後遺留人間的金身遺蛻。
陸臺在一天的下午,開始從方寸物中取出一套近乎繁瑣的茶具,以祕術擷取碧水湖的泉水精華,在一樓廊道,開始優哉遊哉煮茶。
茶香怡人。
陳平安沒有去討要一杯茶水喝,只是在屋內練習劍術。
隨後陸臺每天都會煮茶,獨自喝茶賞景,往往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有天臨近中午,陳平安走樁練拳即將收功,看到陸臺自己划着小舟從遠處返回。
繫好小舟,陸臺跳上廊道,站在原地,在陳平安練拳經過身邊的時候,他高高舉起手,掌心疊放着好幾盒胭脂水粉,應該是在跟陳平安炫耀他今天的收穫。碧水湖的湖心臺不遠處,有幾棟樓是渡船專門經營貨物的銷金窩,陳平安只去過一次,覺得太黑心了,揀選了幾件相似物品,發現價格比倒懸山還要誇張,就徹底沒了買東西的心思。
陸臺腳尖一點,往後輕輕一跳,坐在白玉欄杆上,打開其中一盒胭脂,拿出小銅鏡,開始抿嘴,之後還翹起一根手指,以指肚抹過長眉,動作輕柔且細緻。
陳平安只是繼續沿着廊道練拳,從頭到尾,目不斜視。
在陳平安又一次路過身邊的時候,坐在欄杆上仔細畫眉的陸臺,微微挪開那柄小銅鏡,笑問道:“好看嗎?”
陳平安沒有去看胭脂粉黛的陸臺,也沒有搭話。
然後每一次陳平安走樁路過,陸臺都要問一次不一樣的問題。
“陳平安,你覺得腮紅是不是豔了一點?”
“這兒的眉毛,是不是應該畫得再細一點?”
“用花露齋的細簪子,從盒子中挑出的胭脂,果然會更勻稱自然一些,你覺得呢?”
陳平安只是默默走樁,按照原定計劃,到了時辰才停下練拳。
最後一次陸臺沒有詢問陳平安,只是將小銅鏡、簪子和幾隻胭脂盒都放在身邊的欄杆上,轉頭要望向那一大片荷葉,妝容精緻,眼神迷離。
陳平安剛要打算走回一樓正門那邊,陸臺沒有收回視線,再次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的男人,很……可笑?甚至心底還會有些噁心?”
陳平安停下腳步,轉身走向陸臺,離着陸臺大概五六步遠的地方,他面對湖水背對廊道,也是坐在了欄杆上。
沒有得到答案的陸臺也不惱,自顧自嫣然一笑,挑出一盒胭脂,覺得成色不佳,名不副實,以後就不再用它了,便要將它隨手丟入碧水湖。
陳平安突然問道:“這盒胭脂賣多少錢?”
陸臺愣了一下,也轉過身坐着,一起面向湖水,笑道:“不算太貴,每盒一顆小暑錢,今年新出的,名氣很大,好些中土神洲的出名仙子都愛用它,唉,多半是那些豬油蒙心的商家子弟的伎倆,我給他們合夥騙了。”
陳平安感慨道:“一顆小暑錢,那就是一百顆雪花錢,十萬兩銀子,我覺得……”
停頓片刻,清風拂面的陳平安輕聲道:“千金難買心頭好,你買它,可能不算貴,但是有些人可能聽到價格後,一定會傻眼吧,而且打死都不會相信世上有這麼好的胭脂水粉。”
陸臺有些疑惑,“嗯?”
沉默片刻,一襲雪白長袍的陳平安雙手疊放膝蓋上,與陸臺說了家鄉龍窯那個娘娘腔漢子的故事。
陳平安說得不重,語氣不重,神色不重,將一個已死之人的可憐一生,說給了身邊的男人聽。
身邊的他,腰繫綵帶,神采飛揚,是神仙中人,比世間的真正女子還要絕色。
而家鄉的那個男人,只是身材消瘦了一些,甚至會有鬍渣子,長得不比市井婦人好看絲毫,哪怕他每天早上,會把自己收拾得乾淨清爽,可到了收工的時候,一樣會指甲蓋裏滿是污泥,所以那個男人捻着蘭花指,不會有半點動人之處。
而且他根本不會懂什麼飛霞妝、桃花妝,也不會分出點脣、暈頰、畫眉的種種胭脂水粉。
陳平安最後望向遠方,有些傷感,“到了最後,我還是覺得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明明是男人,爲何喜歡像女人一樣妝扮自己。但是那天他用瓷片捅死自己、再用被褥捂住之前,求了我一件事,我沒有答應,直到今天,我還是很後悔。如果我知道他會那麼做,我肯定會答應下來。”
“他那天跟我聊了很多,最後笑着說他打算再也不要像個女人了,所以希望我能夠幫他保管那盒胭脂,免得他又忍不住。”
“我當時哪裏會答應這種事情,死也不會答應的,他勸了我兩次,就不再勸了。”
“他死了後,誰也沒看到那盒胭脂,其實也沒誰在乎。”
陳平安轉過頭,笑望向那個如傾城美人的陸臺,“那麼貴的胭脂,扔了做什麼?”
陸臺歪着腦袋,那支精緻的珠釵便跟着傾斜,微笑道:“不然送給你?以後回到家鄉,你拿着這盒胭脂去那傢伙墳上,告訴他天底下就是有這麼好的胭脂水粉,要他下輩子投個好胎,做個姑娘家家,往自己臉上可勁兒抹,幾斤幾斤的抹,都不用再心疼錢了……”
陳平安轉過頭,望着遠方,輕輕搖頭,“我連他的墳頭都找不到,怎麼給他看這個,怎麼跟他說這些。”
眉眼清秀乾淨的白衣少年,雙手抱住後腦勺,不言也不語。
第286章 對坐觀人,自己知道
故事而已,一罈老酒揭了泥封,就只能喝光爲止。
這罈老酒,這點小事,在陳平安的肚子裏就像陳釀了很多年,一打開後,遇上對的人,就會有酒香,而且陳平安也只會遇上對的人,纔會與他對飲。
陸臺便是那個與他對飲的人。
哪怕陳平安喜歡和尊敬、親近的人,寧姚,阿良,劉羨陽,顧璨,道士張山峯他們,陳平安都沒有說起過這一茬。
可惜陸臺聽完這個故事後,似乎沒有太大感觸,最後反而打趣陳平安,跟我講這個,是不是說我這樣悖理違俗的男人,沒幾個好下場,到最後連個墳頭都留不住?
陳平安啞然失笑,只得跳下欄杆返回一樓。
不知爲何,跟陸臺好似閒聊,說過了這件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陳平安覺得心裏舒服多了,如解心結。
當天下午的練劍,同樣是雪崩式,感覺少了些凝滯,多了幾分圓轉如意。
在這天之後,陸臺便換了一身裝束,頭別玉簪、身穿青衫,手持黃竹摺扇,從一位絕色佳人變成了翩翩公子,這讓陳平安如釋重負,所以哪怕陸臺時不時走到一樓,要麼隨手翻閱他的藏書,要麼煮一壺茶看他練習劍術正經,陳平安都沒有說什麼。
而陸臺不愧是被譽爲最爲博聞強識的陰陽家子弟,跟陳平安說了許多以往不曾聽說的事情,比如拳架分內外、劍架分意氣,還說了打磨第四境的注意事項和一些建議,一位純粹武夫躋身煉氣境後,如何打熬三魂,講究很多,人身三魂,胎光爲太清之陽氣,武夫淬鍊此魂,最好是揀選旭日東昇、朝霞絢爛之際,練拳不懈怠,精账两鹗癄戦_,說不定會有機緣巧合,讓三魂之一的胎光更爲強壯,生機勃勃。
陸臺提及此事的時候,陳平安大爲汗顏,心虛不已。
在老龍城孫氏祖宅破開三境之初,有金色蛟龍從朝霞雲海之中洶湧撲下,卻被他一拳拳打了回去,而且還不是一次,是兩次。
陸臺當時正跪坐在靠窗位置,換了裝束妝扮後,高冠博帶,大袖逶迤,士子風流,喝着自己以碧水湖名泉精華煮出的茶水,他何等心眼活絡,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便刨根問底,涉及武道修爲,陳平安便和盤托出,陸臺一口茶水當場噴出來,朝陳平安伸出大拇指,說教你陳平安符籙和拳法的老師傅,估計都是不拘小節的性情中人。
陳平安詢問是否有補救之法,陸臺想了想,喝過一杯茶,說到了桐葉洲,可以碰碰邭猓ヒ恍﹤�猶有神靈巡遊陽間的武聖人廟,歷史上不少令人驚豔的天才武夫,都是在武聖人廟瞎貓碰死耗子,得到了一份很大的機緣。說到這裏,陸臺便有些唏噓,說他在離家遊歷之前,聽師父說過一位大端王朝的年輕武夫,資質天賦好到驚世駭俗,厲害到了要數位武聖人廟神靈主動找上門的地步,都要給予他一份武撸莻�傢伙比他陳平安還要過分,竟然一拳拳打退了那些主動示好的武廟神靈。
陳平安猜測多半是劍氣長城上結茅修行的曹慈了。
陸臺隨便提了一嘴,既是告誡陳平安,又彷彿是在自省,說純粹武夫也好,山上修行也罷,
大道之上,邭夂苤匾墙硬唤拥米。匾85溝嘁溃觳旁缲驳睦樱挥嬈鋽担闶谴死怼�
陳平安深以爲然。
但是陸臺隨即話鋒一轉,說你陳平安這般深居簡出,害怕所有麻煩,從不主動追求機緣,一心只想着避開機會,很不好。
陸臺之所以有此“怨言”,除了起先陳平安死活不願與他有交集,還源於這艘吞寶鯨前段時間,打開了第四個破碎福地的祕境入門禁制,准許乘客入內探尋,只要乘客交付一枚穀雨錢,就能夠進入其中歷練修行,一切所得,渡船不會索取,但是如果有人願意折算成雪花錢就地售賣,吞寶鯨當然歡迎。
這條吞寶鯨是金甲洲五兵宗的獨有之物,這塊祕境多上古術法殘留,極難打開,代價極大,得到這塊祕境之後,五兵宗按照一般慣例,喫獨食“喫”了足足一百年,到最後發現竟然得不償失,所以五兵宗乾脆將這個名爲名爲“登真仙境”對外開放,學那寶瓶洲的驪珠洞天,收取一筆過路費而已。
登真仙境,版圖有方圓千里之大,只是一塊殘破之地,大小就已經跟整座驪珠洞天媲美,能夠躋身七十二福地之列,廣袤程度,確實比三十六洞天要遠遠勝出。
這塊祕境每十年打開一次,只需金丹元嬰之下的練氣士進入其中,對於純粹武夫則無門檻要求,在兩百年前有一位扶搖洲的幸邇海贿^洞府境修行,竟然得到了一把威力巨大的半仙兵,大概是覺得守不住那把神將大戟,也不適合自己,便賣給了五兵宗,可謂一夜暴富,之後憑藉財大氣粗,硬生生靠錢把自己堆上了金丹境,一枚穀雨錢換來了一個金丹修爲,誰不豔羨?
此事轟動金甲洲,一時間湧入登真仙境的練氣士,多如過江之鯽,早期需要很硬的關係才能排上隊,已經不是一顆穀雨錢的事情了,經過三百年進進出出,期間又有種種福緣和法寶現世,只是都不如半仙兵那麼誇張,登真仙境的尋訪,才逐漸變得沒那麼炙手可熱,但依然是讓人覺得物有所值的一方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