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7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大殿空靈。

  唯有一人一貓的微微鼾聲。

  那些神祇的金身神像依次排開,像是在忠帐刈o着高高在上的君王,年復一年,千年萬年。

  ————

  觀湖書院的賢人周矩,沒有跟隨自己的聖人先生,去見俱蘆洲的那位道家天君。

  他怕自己忍不住會對那個叫謝實的傢伙出言不遜,只能害得先生爲難。

  先生離開了書院,肯定打不過天君謝實,又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謝實一巴掌拍死,難不成還要代替學生跟外人道歉?

  所以周矩來到了打醮山鯤船墜毀不遠處的一座山頭。

  根據記載,沖天劍氣正是從此而起,擊毀了南下老龍城的那艘鯤船,死傷慘重,中五境以下的乘客,幾乎無一倖免。

  周矩在山上搜尋無果,沒有半點蛛絲馬跡,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因爲這樁禍事,瞎子都看得出來,是幕後有人處心積慮,栽贓這個寶瓶洲最具實力的強大王朝。

  但是周矩想不明白一件事,堂堂俱蘆洲的一洲道主,爲何願意自降身份,趟這渾水?甚至不惜與觀湖書院“短兵相接”?如果持續下去,天君謝實極有可能成爲寶瓶洲全部練氣士的公敵。

  難道你謝實真當自己是道祖座下二弟子?

  周矩不覺得大驪宋氏請得動一位別洲天君。

  這些天風餐露宿的周矩,打算下山了。

  聽先生隨口提起一事,最近半年內,婆娑洲、桐葉洲和扶搖洲三個地方,出現了許多失傳已久的無主法寶,甚至還有幾件半仙兵的身影夾雜其中,引發了巨大震動,無數山澤野修蜂擁而動,根深蒂固的仙家豪閥,更是不會放棄這些莫大機緣,一時間魚龍混雜,豺狼結伴。

  周矩對這些不感興趣。

  他對接下來的世道,更無興趣。

  因爲註定是讀書人安心讀書,更難了。

  這樣不好。

  周矩抬起頭,望向天空高處。

  我周矩,觀湖書院的小小賢人周巨然,尚且可以發現端倪,比我家先生更位居高位的你們呢?

  周矩黯然下山,懶散雲遊,或御風或徒步,最後到了一處熱鬧集市,喝了碗熱騰騰的酸辣湯。

  周矩頓時笑逐顏開,什麼煩心事都沒了。

  攤販的女兒,正值妙齡,肌膚微黑卻泛着健康的色澤,她偷偷瞥了幾眼周矩。

  家鄉讀書人不多,長得這麼好看的讀書人就更少了。

  她覺得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於是周矩多要了一碗酸辣湯。

第284章 姑娘請自重

  陳平安登上那艘去往桐葉洲的吞寶鯨之前,專程去了趟上香樓外的集市,買了一隻香筒,裏頭裝了八十一根倒懸山特製的三清香,清香撲鼻,無論是禮敬神靈,還是焚香靜心,都是上佳之品,就是價格不便宜,一枚小暑錢,也就是一百顆雪花錢。

  之所以破費,是陳平安想起自家落魄山有座山神廟,以後若是有朋友到訪,不妨拿出此香送給他們,客有找猓裣砗孟悖降资羌朗隆�

  除了這隻上香樓的香筒,以及之前在靈芝齋重金購得的兩件寶貝,陳平安還從敬劍閣外的鋪子,買了一套婆娑洲丹青聖手臨摹的《劍仙圖》,總計五幅圖,每一幅都是大長卷,繪畫有二十位劍仙,每位劍仙在畫卷上不過一寸長,栩栩如生,飄然欲仙。

  《劍仙圖》的初版,是一位畫家祖師爺在劍氣長城觀戰後的大手筆,之後被摹刻無數。

  敬劍閣的劍仙人數太多,這套名爲石渠版的《劍仙圖》,也只是按照丹青妙手的個人喜好,選取其中百人,當時店鋪還有數個版本,價格懸殊,又以石渠版最爲昂貴,陳平安仔細對比之後,發現還是這個石渠版的所繪劍仙,最合自己心意,便一咬牙買下了。

  這筆開銷,真不算小,足足五十枚小暑錢。

  眉開眼笑的店鋪掌櫃,不知是高興遇上了冤大頭,還是由衷覺得陳平安有眼光,說了些關於《劍仙圖》的奇人趣事,說天底下有好幾位劍修,都是無意間獲得了早期劍仙圖臨作的殘卷,就悟出了各自畫卷上那幾劍仙的真意,一步登仙,成爲大名鼎鼎的陸地劍仙。

  這一套《劍仙圖》,陳平安打算以後作爲賀禮,送給聖人阮邛,當時離開家鄉龍泉郡,阮師傅尚未舉辦開山立宗的慶典,現在應該已經辦完了。五十枚小暑錢,對於阮邛而言,肯定不值一提,不過好歹是從倒懸山帶往大驪龍泉的東西,隔了千山萬水,多少有點禮輕情意重的味道。

  人靠衣裝馬靠鞍。

  陳平安一路走向上香渡,竟有數位妙齡女仙師瞅了他幾眼,瞅完之後再看一下的那種,不是一掃而空就算了。

  陳平安這趟桐葉洲尋道之行,比起倒懸山送劍之行,心思要更重一些,確定那些年紀輕輕的女子練氣士並非心懷惡意之後,便不再多想。

  上香渡比起捉放渡要更大,但是腰懸登船玉佩的陳平安,卻沒有看到那頭必然身軀龐大的吞寶鯨,倒是看到了一頭背甲上建有亭臺樓閣的山海龜,以及一輛由青鸞仙鶴拖拽的巨輦,還有《山海志》上記載扶搖洲獨有之物,一座綠樹蔭蔭的小山峯。

  就是不知道是飛來山,還是飛去峯,相傳這類山峯靈氣凝聚而成的山根,是世間蛟龍的大補之物,遠古陸地大蛟的走江化龍,在選好某條通海大瀆後,還會請人搬來一座座飛來山飛去峯丟在水畔,爲的就是能夠及時進食,防止筋疲力盡,氣血耗竭。

  陳平安纔剛開始學中土神洲的大雅言,問路一事註定雞同鴨講,實在不行的話,就只能拿出竹簡刻字問路了。

  好在陳平安找到了幾位懸掛相同樣式的渡船乘客,便默默跟着他們,走了一段路程,很快來到一處人頭攢動的地方,陳平安鬆了口氣,結果左邊肩頭被人輕輕一拍,陳平安直接轉頭望向右邊,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人見陳平安沒有中計,覺得有些無趣,懶洋洋道:“怎麼,你也是去往桐葉洲的扶乩宗?這麼巧?你該不會是對我有所圖职桑看瓜衙郎俊�

  惡人先告狀?

  陳平安對此人印象不好不壞。

  這個頭戴珠釵,身穿粉裙,腰繫綵帶的……貌美男人。

  如果說一起從老龍城乘坐桂花島來到倒懸山,是緣分,那麼又在同一天從倒懸山去往扶乩宗,極有可能是心懷叵測的設計。

  這位曾經被看門小道童打出上香樓的陸姓子弟,明顯也看出了陳平安的戒備,他拍了拍腰間那塊吞寶鯨頒發的登船玉牌,哈哈笑道:“如你所想,我這次去往扶乩宗,是守株待兔,專程等你的。”

  這算是哪門子的開諄压�

  陳平安有些摸不着頭腦,可是在心中打定主意,絕對要對此人敬而遠之。

  這傢伙不但模樣如女子絕色,嗓音也清脆悅耳,難分雌雄,之前“無意間”一起遊覽捉放亭,他的言行舉止,一看就是性子跳脫、不按常理行事的人,陳平安雖然不反感此人的裝束、性情和癖好,但是也不希望有人打破自己的平靜生活。

  那人雙手負後,十指交纏,下巴微微翹起,眯眼望向陳平安,姿態嬌柔,比女子還要風流,柔聲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把真相說出來,我呢,姓陸名臺,陸地的陸,上陽臺的臺,是中土神洲的陸氏子弟,在家族內不怎麼受待見,就自己跑出來遊歷天下了,走了浩然天下九大洲裏的五個了,原本我是不打算去桐葉洲的,可如今實在囊中羞澀,就想着能找個蹭喫蹭喝又不覬覦我美色的好人,我覺得你就是,反正已經欠了你一枚穀雨錢,不介意多欠一枚,說不定到了桐葉洲,我路上踩到狗屎,就能把錢還你,順便還可以掙到回家的路費。”

  自稱陸臺的他見陳平安面無表情,顯然根本不願意相信他這套鬼話。

  他嘆息一聲,“好吧,實話實說,我出身陰陽家,精於占卜算卦,兜裏沒錢是真,掙不到錢是假,但是我欠了你一顆穀雨錢後,給自己算了一卦,是東遊吞寶、桐葉封侯,上上卦,此卦的意思很粗湥且苑酪馔猓胰允窃谶@裏待了足足兩旬,這就是之前我說‘守株待兔’的由來,最後見到了你,我就知道,這趟老祖宗顯靈保佑的桐葉洲之行,不去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陳平安沒有惡言相向,更沒有流露出絲毫不耐煩的神色,而是用一種打商量的和善口氣詢問道:“陸公子,你循着大吉卦象去往桐葉洲,我當然不會攔着你,也攔不住你,但是你我二人,能不能各走各的?若是陸公子你急需錢財,我可以再借給你一些小暑錢……”

  他突然打斷陳平安的話語,語氣神色俱是天然嫵媚道:“什麼陸公子,爲了少些麻煩,你喊我陸姑娘就行了,不然別人看我的眼神,會很怪的。”

  陳平安頭皮發麻。

  你既然介意別人看你的眼神,怎麼就不介意我如何看你?

  陸臺竟是開始撒嬌,“陳平安,行行好?捎我一程嘛?我可以對天發誓,如果對你有任何壞心思,就被天打五雷轟,被丟進雷澤泡澡,被鎮壓在穗山底下,被拘押在深海龍宮的熔爐之中,被流放到萬里無人煙的荒涼祕境……”

  嘴上鬼話連篇,他還伸出一隻比女子還要修長白皙的手,試圖扯住陳平安的一條手臂。

  陳平安一身雞皮疙瘩,顧不得什麼客氣不客氣,拍掉陸臺的那隻手,義正辭嚴道:“公子……陸姑娘請自重!”

  陸臺悻悻然收回手,站在原地,咬着嘴脣,眼神幽怨,泫然欲泣。

  陳平安轉身就走。

  陸臺如影隨形,陳平安停步他就停步,陳平安轉頭,他就轉頭,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一柄玲瓏精巧的小銅鏡,手指間還捻着一隻打開的胭脂盒,如美人在閨閣對鏡梳妝。

  這幅畫面,看得對他還算知根知底的陳平安,只覺得毛骨悚然,倒是四周許多男子練氣士,眼神盪漾,一些個上了歲數、道行高深的金丹元嬰,哪怕依舊看穿陸臺的障眼法,知曉了他的男子身份,可眼神依舊炙熱。

  修行路上,漫漫長生,百無禁忌。

  陸臺就像一個可憐兮兮的棄婦小娘,不敢對負心漢抱怨什麼,只敢這麼戀戀不捨地跟隨。

  四周視線充滿了玩味。

  陳平安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噁心人不償命的陣仗,一肚子火氣,可又拿這個陸臺沒轍。

  隨着渡口前方不斷有人憑空消失,陳平安才意識到吞寶鯨的登船地點,就是鋪在地上的一幅幅謇C地衣,當時購買渡船玉牌,分“雲在峯”、“旖旎園”、“碧水湖”三種,價格不一,陳平安選了居中的碧水湖,此時看那三幅地衣,景象迥異,有云霧飄渺,一峯獨出,有碧波浩渺,一棟棟湖上屋舍,星羅棋佈,有花團宕氐耐ピ簶情w。

  身後不遠處的“陸姑娘”怯生生解釋道:“總不能從吞寶鯨的嘴中登船吧,這艘吞寶鯨規模很大,在金甲洲首屈一指,吞寶鯨體內擱置有四座小祕境,其中三座被打造成乘客居住之地,老龍城的那艘吞寶鯨,只有一座祕境,與之相比,簡直就是寒酸。這三幅地衣,其實就是三張品秩極高的縮地符,可以幫助乘客直通三地。”

  陳平安恍然大悟。

  關於祕境一事,包羅萬象的神仙書籍《山海志》,有過詳細記載,陳平安看到後,因爲涉及到洞天福地,甚至跟驪珠洞天都很有關係,所以陳平安尤爲上心,還特意去找鸛雀客棧的年輕掌櫃,請教了一些書上沒有的學問。

  在倒懸山土生土長的人物,無論修爲高低,家世好壞,言談之間,往往口氣都很大,見識都很廣,聖人天君地仙,張口就來,毫無忌諱。不過所見所聞之駁雜寬泛,確實要強於倒懸山以外的任何地方。

  年輕掌櫃本來不太愛說話,興許是將陳平安當成了貴人,當時難得暢聊一番。

  許多自行老舊腐朽、或是被外力摧毀破壞的洞天福地,在破碎之後,往往會遺留下來一些大小不一的地界,不知所蹤,故而被稱爲祕境,其實倒懸山那座販賣忘憂酒的鋪子,正是黃粱福地僅剩的一塊祕境。

  修道之人的諸多機緣,經常離不開祕境。祕境既能迳咸砘ǎ部裳┲兴吞浚梢哉f,大大小小的祕境的存在,讓練氣士充滿了憧憬和盼頭。幾乎大半的野修散修,之所以能夠崛起,都歸功於祕境的收穫。

  無意間闖入一座未被佔據的祕境,或是草木精華的世外桃源,或是瘴氣橫生的蠻夷之地,或是仙人兵解的洞窟,邭夂玫模涂梢郧嚯呏鄙希伙w沖天,邭獠缓玫模f不定就要老死其中,要麼慘遭橫禍,死後的一身遺物,淪爲後人的機緣之一。

  陳平安很想知道,驪珠洞天破碎下墜後,是否有祕境遺留人間。

  回頭倒是可以問問魏檗。

  此時,陳平安走向通往吞寶鯨碧水湖的那塊地衣,陸臺哀嘆一聲,加快步伐,姍姍而行,擋住陳平安的去路,伸出手道:“我本來也是去往碧水湖,既然你如此厭惡我,那我就不礙你的眼了,我可以更改住處,添些錢,找人換一下,去往那座久負盛名的旖旎園,咱倆就這樣分道揚鑣吧,陳平安,先前你說可以借我一些小暑錢,還作數嗎?不然我可去不了旖旎園……”

  一個楚楚可憐的男人,怎麼看怎麼彆扭。

  陳平安直接掏出一大把破財消災的小暑錢,走近幾步,迅速交給陸臺。

  只要此人不再糾纏自己,讓自己這一路好好練拳和練劍,陳平安願意花這筆錢。

  陸臺接過小暑錢後,怔怔望向陳平安,一雙秋水眼眸,說不盡的委屈,最後黯然轉身,多半是去找人商量着更換住處。

  當陳平安走上那張古怪縮地符後,看到一臉歡天喜地的陸臺,朝他眨眨眼,揚起手中新換來的一枚玉牌,上邊篆刻着“碧水”二字。

  原來陸臺的囊中羞澀,千真萬確,所以當初只能購買一枚最便宜的雲在峯玉牌,然後給他一通天花亂墜的騙人言語,陳平安給了他一把小暑錢……

  陸臺腳步輕盈,活潑俏皮地走向陳平安那塊地衣,得意洋洋,容顏愈發嬌豔。

  陳平安身形消逝之前,忍不住對那位“姑娘”罵了句你大爺。

第285章 一盒胭脂

  陳平安來到一座湖心臺上,環顧四周,碧水湖,水波浩渺,雲霧升騰,湖上懸有百餘座閣樓,閣樓之間有小路相互銜接,各自繫有泛湖賞景的三兩小舟。

  高臺四面八方,有亭亭玉立的綠裙少女,大多豆蔻年華,姿色出彩,正在爲客人指明方向。

  陳平安所住閣樓名爲“餘蔭山樓”,當初購買玉牌的時候,對方建議此樓高三層,可以與數人合住,更加實惠,但是陳平安思量一番,還是婉拒。

  吞寶鯨渡船方面不覺奇怪,修道之人,喜好獨來獨往,亦是常理,不過若是掙錢不易的山澤野修,習慣了精打細算,還是願意跟陌生人同住一樓,說不定可以唤j關係,大道之上,多個朋友,哪怕是萍水相逢的點頭之交,仍然不是壞事,說不定什麼時候時來咿D,就會是一樁大機緣。

  在被碧水湖綠裙侍女指出方位後,陳平安走下湖心臺,沿着一條湖上小徑緩緩前行,兩邊或是頭頂,時不時有仙師踩劍或是御風而行。陳平安走出去沒多久,身後就有位“美人”拎着裙襬,踩着小碎步,一路小步跑來,俏皮嬌憨。

  陳平安是一個很不怕麻煩的人,從龍窯擔任任勞任怨的學徒,到之後護送李寶瓶李槐他們去往大隋書院,事無鉅細,都是在陳平安操心和照顧。但是陳平安不怕這種麻煩,卻很怕另外一種虛無縹緲的麻煩,比如這個名叫陸臺的陰陽家術士,雖然陳平安直覺上沒有什麼不適,沒有當初面對苻南華、崔瀺的那種壓抑和陰沉,可是在不確定一件事是好是壞的時候,陳平安習慣了先保證讓一件事“不壞”。

  在倒懸山上,多少夢寐以求一步跨入猿蹂府劉家的門檻?

  而陳平安在聽說“猿蹂府旁邊的敬劍閣”這個說法後,大致確定皚皚洲劉氏的分量,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那個印象頗爲不錯的劉幽州劃清界線。可能內心深處,陳平安還是更傾向於驪珠洞天的那種獨處,孤零零一個人生活的感覺,早已刻骨銘心。

  自稱陸臺的中土神洲陸氏子弟,與陳平安並肩而行,轉頭望向陳平安的側臉,嫣然笑道:“生氣了?男人這麼小氣怎麼行,大度一點,度量大,能夠容納的福緣也會跟着大,儒家的君子不器,總該聽說過吧?”

  陳平安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這個古怪的傢伙,“你跟在我身邊,到底圖什麼?你那大吉卦象跟我又沒有關係……”

  陸臺笑眯眯道:“怎麼沒有,我可是用你給我的那顆穀雨錢算的卦,你的關係大了去了,你就是這場機緣棋局裏的那個一……”

  這次輪到陳平安打斷他的言語,“穀雨錢不是給,是借。”

  陸臺皺起如女子纖細嫵媚的黛眉,用心想了想,柔聲問道:“總談錢多傷感情,不如咱們做筆小買賣,我拿一樣心愛法寶跟你多換一些穀雨錢?”

  陳平安搖頭道:“那還是先欠着吧。”

  陸臺委屈道:“你爲什麼這麼怕我?視我如洪水猛獸?你想啊,修行路上,一見投緣,攜手遊歷,看遍山河,是多美好的事情?”

  陳平安頭都大了。

  原來天底下真有道理講不通的事情,他都不知道如何開口解釋。

  兩人默默前行,陳平安說不出個所以然,陸臺左顧右看,自顧自說道:“這處祕境曾是垂花小洞天的一部分,爲一位喜好收集世間泉水的女仙人佔據,只可惜她最終飛昇失敗,不但身死道消,還被天道反撲,連累整座垂花洞天支離破碎,絕大多數消散在天地間,這座碧水湖算是比較出名的一個,因爲這三百里湖水,都是女仙人當年收集的名泉之一,只要你抓得到其中泉水精華所在的一條條細微水脈,最適合拿來煮茶。”

  陳平安一言不發,走出四五里路後,看到了那座高三層的餘蔭山樓,樓臺四周是檐下走廊,圍有白玉欄杆,還有一座小渡口,停靠有兩條小舟,餘蔭山樓附近不遠處,有一大片荷花,有采蓮女搖舟穿梭其中,哼着鄉謠小曲,軟糯動人。

  陳平安停下腳步,提醒道:“我到了。”

  陸臺點點頭。

  陳平安見他裝傻扮癡,只好直截了當問道:“我今天就不請你進去坐了,有空的話我去找你,你住在什麼樓?”

  陸臺伸手指了指餘蔭山樓。

  陳平安苦笑道:“陸公子不要開玩笑了。”

  陸臺抬起雙手,捧着一大把小暑錢,“方纔在湖心臺那邊,我迫於生計,想着咱倆關係這麼好,總會給我一個落腳的地兒,便將住處賣於一位極其有錢的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