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7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尤其是獅子峯這一位,是地道的外鄉人,可在短短兩百年間,幾乎是僅憑一己之力,就打得花翎王朝一座宗字頭仙家沒脾氣,足可證明此人的戰力卓絕。再者俱蘆洲盛產高手,怪人,不講理的,以及三者兼具的。

  所以在俱蘆洲坐鎮山頭,最容易飛來橫禍。

  經常有大修士只是看你山門的不順眼,就往山門一通亂錘,打不過就跑,打得過就要你拆掉匾額。

  這就是硬生生搶走皚皚洲那個“北”字的俱蘆洲,民風彪悍,朝野皆崇武,修士善戰且好戰,有許多喜好獨行遊歷的仙家豪閥子弟,下山之後故意假扮散修野修,爲的就是能夠痛快出手。

  這裏,劍修如雲。

  一些個享譽江湖的頂尖劍客,劍術通神,甚至能夠與山上地仙較勁。

  所以俱蘆洲的三座儒家書院,相較別洲,此地聖人歷來是戰力極高的讀書人,至於學問高不高,可以先讓一讓,不然的話根本鎮不住。

  魚鳧書院的這一代聖人,原本名聲不顯,在書院常年深居簡出,在土生土長的俱蘆洲修士和君主將相眼中,此人又喜歡掉書袋,故而不是特別討喜,兔子被逼急了還會咬人,何況是一位從中土學宮臨行前、會被恩師贈予“制怒”二字的聖人,結果某一次火大了,竟然有人公然叫囂這位聖人傳授的道德學問,狗屁不通,此人當時距離魚鳧書院,不過咫尺之遙,然後大搖大擺離去,俱蘆洲仙家附和之人頗多。

  書院黯然了許久,終於有一天,聖人離開書院,一月之間,接連打得兩位元嬰一位玉璞境鼻青臉腫,聽說每次到最後,這位儒家聖人都是一邊往人家腦袋上敲板栗,一邊大聲質問“現在通了沒有”,對方三人當然只好說通了,結果聖人次次回覆“你通個屁!”

  傳爲笑談。

  而獅子峯的山主,則是那位魚鳧書院聖人難得看順眼的地仙之一。

  只不過這些頂層內幕,小小書童終究是接觸不到的。

  到了獅子峯山腳的山門,書童想着既然到了這裏,好歹去跟人家討杯茶水喝,可公子又犯犟勁了,與那對夫婦和年輕女子說了一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便帶着他掉頭走了,小書童委屈得又差點滿臉淚水。

  在外邊逛蕩了小半年,打道回府是好事,可是走得一點都不豪氣啊。

  登山之後,婦人與女兒竊竊私語,叨叨了好些,無非是覺得這位富家子弟蠻不錯的,待人和氣,模樣也不俗,而且一看就是讀書人,比起林守一董水井那半桶水,瞧着就要更有學問。可惜她那個女兒,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氣得婦人拿手指戳了一下女兒,笑罵了一句“不開竅的蠢丫頭”,大概已經不能算是少女的她,柔柔而笑,從小到大,歷來如此。

  從來不生氣,沒有大笑過,除了那個名叫李槐的弟弟,對誰都不上心。

  婦人就經常說她是軟麪糰,誰都可以拿捏,以後嫁了人,是要喫大苦頭的。

  當然,婦人最主要的意思,還是覺得女兒這麼軟綿綿的性子,以後嫁爲人婦,肯定無法持家,鎮不住夫家人,那還怎麼補貼弟弟?

  婦人的偏心,從不掩飾。

  好在婦人的丈夫,名叫李二的粗樸漢子,倒是從來不會重男輕女,兒子女兒,都寵着。

  只可惜他在家裏地位最低,說話最不管用。

  而李柳大概就是天生逆來順受的性子,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這次婦人聽說這個什麼獅子峯的當家人,跟自家男人那個窩囊師父有些關係,男人保證到了這邊,一家三口肯定不愁喫喝。一路顛沛流離跨洲過海的婦人,這才少罵了楊老頭幾句,覺得李二給他當了那麼多年徒弟,總算有丁點兒用處,不然她下次回鄉見着了楊老不死,非要天天堵在藥鋪後院門口,罵得那個老東西每天不用洗臉。

  婦人走着走着,沒來由想起了無人照顧、肯定是在受苦受累的寶貝兒子,便來了氣,擰了一下身邊女兒的胳膊,“那個姓氏古怪的公子哥,怎麼就不好了,你就沒有想過嫁了他,咱們就不用在這啥獅子峯看人臉色了,讓那姓司徒的,先八抬大轎娶你進門,然後咱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搬進他們家,再趕緊把李槐帶過來,一家四口,就算團圓了。”

  李柳笑了笑,眉眼彎彎,似乎在認錯求饒,又像是在撒嬌。

  婦人最受不得女兒這副模樣,便消了氣,又擰了一下李柳的胳膊,只是這次下手的力道便輕了,“你個沒良心的,也不知道心疼自家弟弟,我算白養了你這麼多年……”

  說到這裏,善變的婦人又開心笑了,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女兒的臉頰,“臭丫頭的模樣,是真隨我,瞅瞅,這小臉蛋,多俊多俏,都能捏出水來了。”

  揹着個大行囊的李二咧嘴笑着。

  可是婦人又有些哀愁,“好不容易熬到杏花巷那個老婆娘死了,泥瓶巷的狐媚子也搬家了,要是不用離開小鎮,該有多好,已經沒人吵架吵得過我了。”

  這一路北行,走得戰戰兢兢,婦人只覺得自己空有一身好武藝,而無半點施展之處,實在是可惜。

  李柳的嬌俏模樣,不一定隨她孃親。

  可是李槐的窩裏橫,肯定是隨他孃親。

  獅子峯山頂,山主陪着一位富家翁模樣的老人,後者油光滿面,如果不是出現在這裏,不是有一位地仙修士恭敬作陪,多半會被誤認爲是山下市井的某個小店鋪掌櫃,或是那種魚肉鄉里的鄉紳老爺。

  體態臃腫的老人手腕上繫有一根碧綠繩子,嘖嘖道:“楊老先生真是心胸開闊啊,換成是我,這種碎嘴婆娘,早投胎個千八百回了。”

  這位富家翁旁邊的老者,則仙風道骨,符合市井百姓心中的神仙形象,聽聞這位客人的調侃,並未搭話,只是禮節性微笑。

  胖老人笑眯眯問道:“不說那廢物金丹,只說像你這樣的地仙,驪珠洞天最近千年,大概走出來多少個?如今你我是盟友,這點小事,不至於藏藏掖掖吧?”

  老仙師微微躬身,歉意道:“曹大劍仙,恕晚輩不能多言。”

  原來這位富家翁,正是按照契約,前來擔任李柳護道人的婆娑洲劍仙曹曦。

  曹曦又問道:“那李柳,爲何遲遲不願修行?這又是何故?”

  身爲獅子峯山主的老仙師無奈道:“劍仙可以自己問我家祖師。”

  曹曦愣了一下,“她竟然是你這一脈的祖師轉世?獅子峯傳承才幾年,你們如何能夠尋見?”

  老仙師猶豫了一下,似乎得到過授意,稍作權衡,小心翼翼道:“自有祕法,而且不僅僅是我家祖師而已。”

  曹曦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李柳是否自知?”

  老仙師笑而不言。

  已是答案。

  曹曦嘖嘖道:“撿到寶了。”

  之後李二一家三人便在獅子峯住下,是獅子峯一位老管事接待,名義上是藥鋪楊老頭的遠親,在獅子峯管着一些雜務,他給了三人一處尋常住處,暫時沒有給婦人什麼活計,只說需要等待幾天纔有結果,獅子峯規矩森嚴,不可打攪仙師修道,切莫隨意走動,若是惹出禍事,他也無法擔待。

  婦人總覺得這些話都是對她說的,所以很是忐忑。

  她當然不知道,那位獅子峯掌法長老,在離開屋舍後,趕緊抹了一把冷汗,山主給了他這樁苦差事,實在毛骨悚然。老人甚至不敢多看那位名叫李柳的女子一眼。

  過了沒幾天,婦人便待不住了,說想要在獅子峯旁邊的小鎮找點事情做,李二便找人借了錢,打算去開一家鋪子,之後某位獅子峯高人,“湊巧”發現李柳有修道的資質,李柳便獨自留在山上修行。

  婦人是個見識短湹模傆X得李柳嫁給有錢人才算福氣,其實不太高興,萬一真當了修道的仙師,幾年幾十年見不着的,還怎麼給李槐好處?

  可最後婦人還是跟着李二去了小鎮,租了屋子,四處逛蕩,尋找合適的鋪子,算是紮根下來。

  李柳當時在山腳將爹孃送別,等到兩人身影消逝在道路上,女子身後出現了獅子峯山主在內的所有元嬰和金丹,一個個畢恭畢敬,大氣也不敢喘。

  在山主的帶領下,腥她R聲道:“恭迎祖師回山。”

  李柳根本不予理會,不許腥烁S,獨自上山,到了獅子峯一處封禁已久的山洞前,大步走入其中。

  地仙也難破開的重重禁制,李柳完全不放在眼中,或者說對她沒有半點阻礙。

  等她走出山洞的時候,腰間掛着一枚金黃色的獅子印章。

  曹曦站在門口等候已久,手中持有一把大小如匕首的短劍,抬起那條繫有碧綠小繩的手臂,笑道:“在煉化一條江水作爲本命飛劍之前,這把短劍隨我征戰三百年,之後劍氣不斷溫養積累,等你躋身中五境,就能夠隨意使用,可出十劍,威力足以媲美玉璞境劍仙的全力一擊。若是等你到了金丹或是元嬰,將所有劍氣一次性使出,那可就是仙人境劍修的一劍了。”

  李柳柔柔而笑,一抬手,短劍便馭入她手,隨意抽劍出鞘,向山外輕輕劈下。

  一道劍氣長虹轟隆隆劈去,大有開天闢地之威勢,驚嚇得整座獅子峯修士都陷入沉默。

  莫名其妙就一步登天躋身中五境的李柳,點點頭,“果然如此。”

  曹曦感慨道:“見了鬼了。”

  曹曦難得想起那個不肖子孫,曹峻,如今混跡在大驪行伍之中。

  唉,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再瞧瞧自家的,氣人。

  ————

  真武山。

  作爲寶瓶洲兵家兩座祖庭之一,真武山比起遊俠更多的風雪廟,投軍入伍的兵家修士,極多。

  最近一年下山的修士越來越多,有半數去往了北邊的大驪,其餘半數,順着各自機緣,選擇投身寶瓶洲中部一帶的各國。

  略顯冷清的真武山最近熱鬧了起來。

  馬苦玄那個登山沒幾年的跋扈新人,又鬧出了一樁天大風波,他出手打死了一位觀海境修士,具體緣由,真武山並未公佈,反正不是什麼生死大仇,那位七境老修士與馬苦玄素來就沒有交集,哪怕起了衝突,最多就是口舌之爭而已,必然是心狠手辣的馬苦玄故意下了死手,

  哪怕有兩位老祖幫着說話求情,最後馬苦玄還是被禁錮在後山的神武殿,一年之內不得離開。

  神武殿供奉有真武山歷代祖師和十數尊無名氏神祇,據說歷史上有過一場牽連甚廣的宗門浩劫,危難之際,那一代真武山宗主以不傳祕術,請出了在大殿享受數千年香火的金身神祇,一同下山殺敵,聲勢浩蕩,最終一口氣滅掉十數座仙家門第。

  但是在神武殿禁足,絕對不是什麼舒坦事,只有犯下重罪的真武山修士,纔會被拘押在此,最終活着走出去的人,十不存一,據說神武殿供奉那一尊尊神祇,在一些傳承已斷的上古齋戒日,會“清醒”過來,拷問、鞭撻甚至是吞食修士的魂魄。

  真武山一處仙氣繚繞的神仙宅邸,一位輩分極高的兵家老祖炸呼呼道:“如此處置馬苦玄,會不會太過嚴苛了點?!”

  對面一人,容顏年輕且俊美,手指纖細白皙如女子,正在獨自打譜,面對這位師弟近乎無禮的質問,這位男子無動於衷,竟是一句話也不願意多說。

  老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馬苦玄這小子,是我生平僅見的天才,真正的天才,你要是毀了他,我跟你沒完!”

  男人剛剛捻起一顆棋子,聞言後默默放回棋盒,皺眉道:“宗字頭的門派,毀在某個驚豔天才手裏的慘劇,其實不少。”

  老人冷笑道:“可是因一人而振興宗門,一掃積弊頹勢,更多!”

  男人搖頭道:“修行一事,首重無錯二字,否則因爲一兩個人而壞了諸多祖輩規矩,獲得短暫的興盛氣象,只是空中閣樓。再說了,真武山如今咿D自如,並沒有需要誰來拯救的地步。劉師弟,我勸你一句,你看重馬苦玄,哪怕願意將一切法寶都交付於他,甚至還暗中幫他贏得那樁福緣,歸根結底,只是你一人的事情,我不會插手,因爲這沒有壞我真武山規矩。”

  老人看着神色越來越冷峻的“年輕人”,原本氣勢洶洶的兵家老祖,便有些心虛了,冷哼道:“馬苦玄值得真武山爲他壞一些規矩,風雪廟有神仙台魏晉,我們有誰?”

  男人微笑道:“有我啊。”

  老人給這句話噎得不行,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男人似乎也覺得氣氛太過僵硬,總算露出一個笑臉,“行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更何況馬苦玄還不是你子孫,急什麼。爲了宗門大業?行了吧,你什麼性子我還不清楚?說來說去,還是想着讓馬苦玄日後去風雪廟幫你報仇。”

  那位以脾氣暴躁著稱於世的兵家老祖,坦盏溃骸俺踔缘拇_如此,可是相處久了,我看馬苦玄越來越順眼,我家那幫不成材的子孫,一萬個都比不得馬苦玄。”

  男人破天荒附和老人,點點頭,“嗯,你家那些王八崽子,你當年確實就不該生下來,可說到底,還是怪你自己管不住褲襠裏的鳥。”

  老人氣憤道:“你一個真武山宗主,說這種話,也不臊得慌?!”

  男人笑了,打趣道:“聽說你最近褲腰帶又沒拴緊?找了個凡夫俗子的貌美侍妾?”

  老人氣焰驟降,低聲道:“我是真心喜歡那女子,嬌憨可愛,山上那些狗屁仙子,實在膩歪。”

  男人無所謂道:“你喜歡就好。”

  老人突然心生憤懣,“真武山現在的風氣真要改一改,尤其是最近百年收取的弟子,心性極差,不過是一個馬苦玄,就讓他們雞飛狗跳,道心大亂,一個個背地裏說着酸話怪話,比市井長舌婦還不如!”

  男人擺擺手,“不是道心大亂,是這些人的道心本就如此不堪。”

  老人疑惑道:“你不管管?”

  男人反問道:“那我要不要管管他們的喫喝拉撒,管管你的褲腰帶?”

  老人翻了個白眼。

  “放心,馬苦玄死不了。”

  男人揮揮手,重新開始打譜。

  兵家老祖哈哈大笑,猛然起身,“師兄你也真是,早說這句話,我何必跟你磨嚢胩旃Ψ颍 �

  男人頭也不抬,“你褲腰帶鬆了。”

  老人嘿嘿笑道:“師兄還是這般愛開玩笑……”

  哎呦一聲,老人慌慌張張,趕緊施展神通,一閃而逝。

  原來是男子在揮手之間,就讓一位元嬰地仙褲的褲腰帶粉碎了,而且後者毫無察覺。

  若是有心殺人?

  在寶瓶洲眼中,真武山強在世俗王朝的影響力,論個人修爲和戰力,風雪廟的諸位兵家老神仙,要強出真武山一大截。

  曾經有人笑言,兩座兵家祖庭,如果各自拉出十人來捉對廝殺,強者如林的風雪廟,能夠打得涉世極深的真武山喊祖宗。

  男人放下那本早已爛熟於心的老舊棋譜,棋譜名爲《官子匯》,記載了歷史上許多著名的官子局,男人當下打譜那一局,又名爲彩雲局,對弈雙方,一位是白帝城城主,一位是昔年文聖首徒。

  男人輕輕嘆息一聲。

  後山神武殿內。

  馬苦玄盤腿坐在一尊居高神像的頭頂,一隻黑貓又坐在他的頭頂。

  一人一貓一神像。

  黑貓伸出一隻爪子,輕輕撓着馬苦玄的腦袋。

  馬苦玄不以爲意,他從小就與黑貓相依爲命,奶奶去世後,更是如此。

  左手邊一尊金身木雕神像,眼眶中驀然泛起金色光彩,轟然而動,巨大神像緩緩走下神臺,環顧四周,最後看到了居中神像頭頂的馬苦玄,神像走到大殿中央,轉身面向那少年與貓,身高三丈的神像單膝跪地。

  馬苦玄彷彿對此習以爲常,只是像以往那樣出聲提醒道:“回去之後,記得守口如瓶。”

  這尊木雕神像微微點頭,起身後大步前行,跨上神臺,站在原位,金色眼眸很快失去色彩,寂然不動。

  大殿門窗極高極大,光線透過窗戶縫隙,撒落在大殿之內,灰塵因此得以瞧見。

  馬苦玄突然自嘲道:“法寶太多,福緣太厚,也挺煩人啊。”

  黑貓抬起一隻腿,輕柔舔着腳掌。

  馬苦玄後仰躺下,黑貓一個蹦跳,在馬苦玄躺下後,剛好落在他胸口上,蜷曲起來,很快酣睡。

  黑貓時不時換一個更舒服的蜷縮姿勢。

  馬苦玄翹起二郎腿,一隻手撫摸着黑貓的柔-毛,想起真武山上那些陰陽怪氣和趨炎附勢,覺得有些無趣,“你們不喜歡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也不喜歡你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