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6章

作者:烽火戏诸

  “姓陳的,以後我要是學藝有成,一定要要出去看看,娶到比稚圭還要好看的媳婦,喝最貴的好酒,住最大的宅子,還要騎最快的馬!”

  “我要去看跟天一樣高的山,去看比咱們小溪大上無數的大河。”

  “總之,我劉羨陽絕對不會這輩子都待在這裏等死。”

  春風裏,高大少年憧憬着未來,草鞋少年細嚼着草根,一個說,一個聽。

  ————

  陳平安將一籮筐石頭揹回劉羨陽家院子,依然是揀選出最心儀眼緣的幾塊石頭,拿到偏屋,其餘依舊留在竈房那邊。鎖好屋門和院門後,跑向泥瓶巷,到了自家院子,看到黑衣少女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陳平安打過招呼後就開始煎藥。

  隔壁院子不斷傳來劈砍聲,這很奇怪,宋集薪雖說過着外人眼中沒爹沒孃的日子,但這麼多年一直衣食無缺,甚至手頭始終很寬裕,不敢說比四姓宅子裏的少爺過得好,比起十族嫡系子弟確實不差,文房四寶,案頭雅玩,書房清供,許多陳平安沒見過也沒聽過的奢侈物件,隔三岔五,一樣樣往宋集薪屋子裏搬。其實宋集薪那邊從來沒有真正的髒累活和體力活,醃菜太臭,宋集薪不許婢女稚圭去做,砍柴太累,宋集薪每年都是直接買來一捆捆的燒火柴禾,一袋袋上等木炭。

  陳平安給黑衣少女端去藥湯的時候,隔壁院子竟然還在斷斷續續劈柴,陳平安在寧姑娘喝藥的時候,忍不住走到院牆旁,踮腳望去,發現稚圭正拎着把菜刀,在砍殺“一個人”,是木頭製成的胚子,陳平安燒瓷多年,見過的好東西不少,砍過的樹木更是不計其數,所以一眼就看出大致深湥悄绢^色澤如玉,肯定是很老的物件,而且木偶身上佈滿密密麻麻的紅點黑點,木偶已經被稚圭連砍帶剁,給劈成了好多截。

  少女突然轉頭,發現了陳平安,滿臉汗水和污漬的她抬起手臂,抹了把臉,牽強笑道:“你回來了啊,我先前想跟你借一把柴刀來着,可是你家那位客人,不願意給我開門。”

  陳平安愣了一下,“我這就給你拿柴刀去,一開始的別太用力,柴刀不比菜刀,容易打滑,別傷到自己。”

  少女坐在小板凳上,精疲力竭,揮手道:“知道啦,快點去拿呀。”

  陳平安取回柴刀,少女已經站在院牆那邊,笑問道:“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陳平安搖頭道:“不知道。”

  稚圭也不給出答案,轉身繼續坐在小板凳上,使勁劈砍。

  她那些生疏凝滯的動作,以及種種喫力不討好的錯誤姿勢,看得陳平安很着急,只不過人家既然沒要求幫忙,陳平安就不自作多情了,轉頭一看,發現寧姑娘已經不在院子,陳平安記起一事,快步走向屋子,將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放到黑衣少女的對面。

  那是塊蛇膽石,剛好能一手握在手心,如同一塊凍結凝固的蜂蜜,紋理細膩,顏色極正。

  寧姚有些奇怪。

  陳平安笑道:“寧姑娘,送你的。”

  刀不離身的黑衣少女突然問道:“你最喜歡這塊?”

  陳平安有些難爲情,“這塊……大概排第四吧,最好的三塊,我已經藏起來了。”

  她這才收下那塊石頭,雙指捻住,舉過頭頂,光線透過窗戶進入屋子,映照在石頭之上。

  她仰起頭,眯起眼眸,仔細觀察石頭的微妙紋路。

  她看着石頭。

  少年看着她。

  ————

  深夜裏,一個少年偷偷潛入泥瓶巷,如野貓夜行,無聲無息,悄悄來到顧粲家的院子,他找到那口就擺在院子角落裏的大水缸,蹲下後,發現原本堆砌得整整齊齊的蛇膽石,已經被人翻揀得七零八落,好像此人比陳平安還要更早知曉石頭的價值。顧粲是小鎮唯一一個喜歡收集蛇膽石的怪胎,而且不管在小溪裏找到多少,每次只拿一塊回家,孩子只挑選最順眼的那塊石頭,日積月累,才攢下五六十塊石頭,被他用來遮擋水缸底部的空隙。

  陳平安挪開許多色澤已經乾涸的蛇膽石後,看到水缸底部並無挖掘痕跡,這才鬆了口氣。

  他開始用右手一點一點刨土,最後當他碰到黃油紙的時候,心頭一震,放緩速度。

  最後他取出由黃油紙包裹而成的物件,看樣子,像是一本書。

  藏入懷中後,陳平安重新將土填回去,再仔細看過了那些蛇膽石,剩下來的石頭,都“死”了,比起陳平安這兩次從小溪裏新撿起的石頭,無論是顏色、紋理還是重量,都截然不同,眼前這些石子,就像死氣沉沉的老人,而陳平安撈起的那些,就像初生的嬰兒,朝氣勃勃。

  陳平安想了想,打算從自家宅子那個方向離開泥瓶巷。

  他走到宋集薪家院門口的時候,聽到吱呀一聲,屋門打開,陳平安只得裝模作樣去敲自家門,喊道:“寧姑娘,睡了嗎,我回來拿點東西。”

  屋內很快燈光亮起,黑衣少女給陳平安打開院門。

  隔壁那邊,婢女稚圭慢悠悠走出屋子,到了院子後,看到陳平安那邊的影影綽綽,懷裏捧着一本大部頭泛黃書籍,她搖頭晃腦,嘴裏嘖嘖嘖,像是恰巧抓到了一對狗男女。

  她獨自一人走在泥瓶巷裏,蹦蹦跳跳。

  她那金黃色的重瞳,在夜幕小巷裏,顯得格外冰冷和神聖。

  讓纖細婀娜的少女,如同一條遊走在狹窄石縫裏的蛟龍,好像只要走出了小巷,就要走江化龍。

  ————

  寧姚雖然讓陳平安進了院子,甚至進了屋子,但是她的臉色很不好看,坐在桌旁,一條胳膊貼靠在刀鞘上,手指輕輕敲擊刀柄。

  陳平安在確定稚圭走入小巷後,這才尷尬解釋道:“我是去顧粲家拿東西,結果她就剛好就要出門,我只好來這裏躲一躲,寧姑娘你千萬別多想。”

  她問道:“什麼東西?”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掏出那黃油紙包,“我現在也不知道。”

  她轉過身,道:“你先自己打開看看,再決定要不要讓我知道。”

  陳平安點點頭,坐在她桌對面,打開一層層黃油紙,不斷有泥屑滾落在桌面,最後的的確確露出一本古書。

  古書封面唯有兩字,陳平安只認識其中一個字,山。

  他將古書放在桌面上,調轉方向,推向黑衣少女,好奇問道:“寧姑娘,這個字讀什麼?”

  少女重新轉過身,低頭瞥了眼,說道:“撼。”

  書名撼山。

第37章 拳譜

  撼山?

  黑衣少女皺了皺眉頭,伸手就要去拿那本古書。

  不曾想陳平安向後挪了挪。

  黑衣少女在這一刻,身體僵硬,怒火中燒,好像從無如此被人羞辱過。

  堂堂寧姚,爹孃皆是十二境之上的大劍仙不說,她自己自誕生起,便被譽爲最頂尖的劍仙胚子,哪怕離家出走這麼多年,也只是與人比劍或是鬥法輸過,從來沒有人會如此侮辱她的人格,一本破書,還需要她寧姚以下作手段去翻閱、偷窺、佔有?

  寧姚握緊刀柄,眯起那雙尤爲矚目的狹長雙眉。

  細眼朱脣。

  大概就是形容這位姑娘了。

  其實細看之下,寧姚容顏極美,只是渾身通透的英毅之氣,全然壓過了脂粉氣。

  但是草鞋少年下一句話,擁有一種化腐朽爲神奇的效果,讓少女差點憋出內傷來。

  “寧姑娘,這書是從顧粲家拿來的,雖然我覺得這不算偷,但以後還是要還給顧粲的。不過我們是朋友了,所以不管這本書上寫了什麼,希望寧姑娘看過之後,自己知道就好。”

  少女深呼吸一口氣,一拍桌子瞪眼道:“看什麼看,自己看去,我不稀罕!”

  陳平安下一句話,更是讓少女感到哭笑不得,“寧姑娘,我不認識字啊,你教教我?”

  黑衣少女心頭一轉,嗤笑道:“就不怕我佔了你大便宜?你想啊,顧粲明擺着是承受大量祖蔭的傢伙,就連天然劍胚的劉羨陽也比不上,小鎮千年以來,也沒幾個人能夠媲美,那麼他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傳家寶,能差到哪裏去?你就不怕我見財起意?獨佔了這份價值連城的祕籍?”

  一盞微微燈火搖曳的油燈,昏黃光線下,草鞋少年微微笑着,也不解釋什麼。

  少女冷哼一聲,挪了挪位置,示意草鞋少年坐到自己身邊,結果對面陳平安半天沒抬屁股,少女氣笑道:“我寧姚一隻手能打一百個你……”

  說到這裏的時候,少女自顧自笑起來,“難不成你是怕我佔你便宜?”

  陳平安坐在少女身邊,有些忐忑,也有緊張。

  少女寧姚還沉浸在先前那句話的語境裏,越陷越深,自言自語道:“一隻手打一百個陳平安,嗯,這個說法,適用範圍很廣啊,見到誰誰誰,切磋之後,如果敗於我手,就撂下一句,‘你才三千個陳平安的實力,也敢與我一戰’,感覺不錯唉,遇見一條洪荒兇獸、大澤惡蛟,就告訴自己‘這條孽畜相當於三萬個陳平安,快跑’,哈哈,可以可以……”

  陳平安只覺得莫名其妙,肩並肩坐着的黑衣少女,突然就傻呵呵笑起來。

  少女笑得家徒四壁的貧窮少年,讓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有錢人。

  而少年和少女,此時此刻更不會意識到,“一隻手打一百個陳平安”這句玩笑話,在將來漫長歲月裏展現出來的重量和力氣。

  尤其是當草鞋少年不再是少年之時。

  越往後越是如此。

  寧姚終於回過神,咳嗽一聲,坐直腰桿,拿過古書,快速翻了幾頁,然後她合上書,一根手指在封面上點了兩下,轉頭對陳平安淡然道:“這是一部拳譜,拳法名撼山,如果按照江湖人的規矩,你可以稱之爲《撼山譜》。”

  陳平安滿臉期待,“然後呢?”

  黑衣少女強忍着翻白眼的衝動,儘量讓自己鄭重其事地翻開一頁,那根嫩如青蔥的纖細手指,指向扉頁序文,一邊向下滑動,一邊念道:“家鄉有小蟲名爲蚍蜉,終其一生,異於別處同類,皆在搬呱绞胨!�

  “我的拳法,分生死,不分勝負,重神意,不重招式,將此拳六式練至爐火純青之時,殺力巨大,動輒傷人肺腑至深……”

  “雖然《撼山譜》一直不曾躋身當世拳譜之清流高品,但我始終堅信,遍觀天下武學,必有此拳一席之地。希望有緣人,將其發揚光大……”

  寧姚熬着性子,把序文一句句讀給陳平安聽。

  薄薄一本冊子,整部拳譜的拳法才六勢,序文篇幅倒是不小。

  寧姚讀完序文之後,把拳譜推到陳平安身邊,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敷衍道:“好好收着啊,別遭倭恕!�

  陳平安點了點頭,小心翼翼伸出雙手扶住那部古老拳譜。

  把寧姚給看得一直想笑,這麼本書擱在桌面上,還能自己長腳跑了啊,還是你陳平安怕它會摔跤?

  陳平安右手在衣襟上狠狠搓了搓,這才翻開書頁,序文一字字看過去,之後圖文並茂,反正草鞋少年看得雲裏霧裏。

  寧姚側身而坐,手肘抵在桌面上,望着少年的側臉,調侃道:“是不是覺得自己發大財了?以後砍柴要用金斧頭、喫飯要用金飯碗?”

  少年沒有抬頭,仔細琢磨那些圖畫和天書一般的文字內容,直言不諱道:“其實方纔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這本拳譜不會太好,不過沒關係,對我來說,它已經足夠好了。”

  寧姚挑了一下眉頭,也開門見山道:“我見識過、或者聽說過的東西,確實是很好的東西,但是在這之外,我只分得出好東西壞東西,可好東西有多好,壞東西有多壞,就很難說了?”

  陳平安抬起頭,“那這本撼山譜,是屬於‘好,又不算太好’的行列嘍?”

  寧姚沒好氣道:“我是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部破拳譜到底有多糟糕!”

  草鞋少年眨眨眼,嘴角有些笑意。

  顯然早就心裏有數,只是跟少女打趣罷了。

  寧姚伸手推刀出鞘寸餘,威脅道:“想被砍是不是?”

  陳平安低頭看了眼她腰佩腰間的綠鞘長刀,由衷讚賞道:“很好看。”

  寧姚坦然受之,“我寧姚親自揀選的刀劍,當然不孬!”

  陳平安看着她,有些羨慕和佩服她的那種自信,哪怕她與自己同齡,還身處於人生地不熟的異鄉,但是無論如何,無論何種處境,她都像是一輪朝陽,冉冉升起,勢不可擋。這一點,從陸道長跟她打交道時候的小心謹慎,心思敏銳的陳平安就感受得到。

  陳平安情不自禁地說道:“如果陽光可以換銅錢多好!”

  寧姚不明就裏,訝異道:“陳平安,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陳平安連忙轉移話題,翻到第一幅拳譜,“寧姑娘,能不能幫我讀一遍這幅圖畫的文字?”

  寧姚想了想,沒有拒絕,只是問道:“知道爲什麼我第一眼,就知判定這部拳譜不如何嗎?”

  陳平安搖頭道:“我也很奇怪。”

  少女笑了笑,乾脆在長凳上面向少年,盤腿而坐,指了指那部攤開的拳譜,耐心解釋道:“武人的武學祕籍和修行之人的煉氣之法,一般都有三種記載方式,第一種就是這部撼山譜,用普通材質的紙張書頁,能夠保存多少年,看邭猓鵀娜说湶徽f,經過漫長歲月的潮溼、蟻害等等,也會逐漸損毀消失,對吧?”

  陳平安恍然,點了點頭。

  少女繼續道:“所以,在這種以實物承載文字的方式當中,就出現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注重材質的珍稀程度,即承載文字的東西,與文字內容的價值能夠相匹配,這就像你不會用榆木打造的盒子,去盛放一枚鎮國玉璽。”

  陳平安若有所思。

  寧姚略作猶豫,仍是對少年打開天窗說亮話,“接下來一種是不立文字,講究言傳身教。這些多是宗門幫派的壓箱底本事,往往祕不示人,或者有傳男不傳女等繁縟規矩,甚至許多所謂的嫡傳弟子、入室弟子,也未必能夠盡得真傳,真傳真傳,便在於此。”

  寧姚嘆了口氣,“至於最後一種,是隻可意會了,不可言傳,連說也說不得,說也無法說。打個比方,這趟進來小鎮的兩股勢力,雲霞山的蔡金簡,她的雲霞山,有‘觀雲海’一事,雲海滔滔,雲霧霞光尤爲特殊,蘊藉靈氣,被你們東寶瓶洲煉氣士譽爲‘天上尤物’,有些能夠自行幻化成歷代祖師爺,若有機緣者,就能與之會晤交流,而正陽山之巔的濃郁劍氣,據說陰差陽錯,因緣際會,也會出現正陽各峯老祖的劍靈,演化劍道,至於能否看到,只看福分大小,不看身份貴賤,不看修爲高低。”

  寧姚最後說道:“當然了,三種方式也無絕對高低劃分,第一種方式,若是將文字刻在玉碟之上,或是七十二福地之一的竹海福地,專門出產一種玄之又玄的洗字竹,就要另當別論了,除此之外,還有不計其數的古怪物品,你只要走得夠遠,就總能遇到驚喜。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以後,最好還是要出去走走,不說奢望離開東寶瓶洲,離開這座天下,好歹爭取走到大驪王朝的版圖邊境上。”

  陳平安嗯嗯嗯着,明顯心思都牽掛在那部拳譜上,他指向一個字,“寧姑娘,這個念啥?”

  少女氣不打一處來,“滾!”

第38章 九境

  陳平安一臉懷疑,寧姚怒目相視,指着那串文字,“真念‘滾’!此拳悟自於大驪觀雨,拳勢滾走之勢,拳罡如潑墨大雨,跌落人間後,滾走於大驪皇宮之龍壁,傾瀉直下!”

  陳平安凝神望着那幾幅一氣呵成的拳勢圖,擺兵佈陣一般,擠在一頁之內,所以每個揮拳小人的圖畫不大,加上炭筆畫工並沒有如何精細,也虧得是陳平安眼力好,在昏暗燈光下依然看得纖毫不差,少年聽到寧姑娘那些聽不太懂的話語後,呢喃道:“聽上去這一式拳法很威猛啊。”

  寧姚微微湊過腦袋,看着那幾幅畫譜,點頭道:“有一招拳法,在江湖上傳了幾千年,都沒有失傳,跟這一招拳譜有幾分神似啊。”

  陳平安轉頭好奇問道:“怎麼說?”

  昏黃燈火中,少女長眉微彎,如春風壓彎了一束桃枝。

  她忍住笑意道:“江湖上有套老少咸宜的拳法,叫王八拳,一頓瞎掄,保管能夠亂拳打死老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