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7章

作者:烽火戏诸

  少年無奈道:“哪有你這麼說的。”

  陳平安在腦海中想象了一番,這可不就是顧粲的拿手好戲和成名絕學嗎?記憶當中,顧粲他孃親在很多年前,好像有過一場不那麼美好的爭執,是在杏花巷的一間脂粉鋪子門口,那時候顧粲還剛剛會走路,顧粲他爹,因爲是外鄉人的緣故,又常年不着家,早已被泥瓶巷的街坊鄰居忘記,那時候婦人們開始憂心,憂心自家男人在經過顧氏寡婦家門口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僅僅是竹竿上晾曬着的婦人衣物,就輕而易舉將男人的魂魄勾走了。後來有一次,馬婆婆便召集五六位婦人,聯袂去堵顧氏的院門,顧氏在那一戰當中,喫了不少虧,但是馬婆婆她們也沒佔到多大便宜,兩敗俱傷,只不過越到後邊,顧氏終究是勢單力薄,雙拳難敵四手,就連衣衫也被扯碎,她衣衫本就單薄,一時間難免春光乍泄,更讓那些自慚形穢的婦人們失心瘋,抓撓撕咬,無所不用其極,看得巷子周圍男人們一個個咽口水。

  好在當時陳平安恰巧從龍窯回到小鎮,這麼多年一直得到顧氏照拂,就上去幫顧粲他娘擋下許多陰險招式,從頭到尾,草鞋少年沒敢還手,陳平安不是怕惹麻煩,而是怕自己一拳就打死人。

  那個時候的少年,在姚老頭的呼喝聲、謾罵聲中,已經走過無數山和水,才十二三歲,就走過了很多小鎮老人幾輩子的路。

  那會兒,少年和婦人坐在院門口,顧粲始終被關在門內,大概是她不希望孩子看到他孃親的狼狽模樣。

  少年轉頭望去,給婦人指了指嘴角位置。

  婦人隨意撇了撇嘴,然後伸出大拇指,重重擦掉嘴角的血跡。

  孩子在院子裏哭得撕心裂肺,一聲聲喊着孃親。

  婦人先是對草鞋少年笑了笑,然後嘩啦一下,眼淚就滾出眼眶。

  第二天,草鞋少年身邊,就多了一個不情不願的拖油瓶。

  寧姚的問話打斷了陳平安的幽幽思緒,“你想什麼呢?”

  陳平安問道:“你說顧粲和他娘離開小鎮後,隨了截江真君去了那座書簡湖,真能過上好日子嗎?”

  寧姚反問道:“你覺得他們母子在泥瓶巷過得不好?”

  陳平安想了想,“顧粲那小子沒啥良心,年紀又小,肯定沒覺得日子難熬,不過顧粲他娘……應該不會覺得小鎮是個好地方,尤其是泥瓶巷和杏花巷的女人,她一個都不喜歡。而且我覺得顧粲他娘吧,好像天生就不該在小鎮這邊,她總覺得很不甘心,如果按照姚老頭的話來說,就是心不定,男人心不定,叫志在遠方,娘們心不定,就要紅杏出牆,我覺得這話說得不太對……”

  寧姚猛然直起腰,一拍桌子,“扯什麼扯,還要不要學拳譜的?!”

  陳平安嚇了一跳,“寧姑娘你繼續說。”

  寧姚沒好氣道:“與你說修行,並無意義,因爲你註定無法修行。所以我只能跟你說武學,說武道。”

  陳平安剛想說什麼,少女已經自顧自往下說去,“天下武學分九境,當然有人也說其實九境之上,還有第十境,就像各大王朝都會豢養一羣棋待詔……”

  說到這裏,少女心情又好了許多,笑眯眯問道:“陳平安,知道什麼叫棋待詔嗎?”

  陳平安當然老老實實搖頭。

  少女臉上光彩流溢,“圍棋的高手,九段品秩最高,就等於官場的一品大員吧,但是有一些百年一遇的天才,會被譽爲‘十段國手’,然後這些人就會有各種花哨的獨有頭銜,你們大驪王朝的棋待詔啊,特別丟人,據說你們的九段,只等於隋朝的七段實力,整個大驪,也就一個綽號‘繡虎’的傢伙,被隋朝棋壇真正視爲敵手。哦,對了,你知道啥叫圍棋嗎?”

  陳平安點頭道:“知道,規矩也懂些,就是自己不會下。宋集薪和稚圭家裏就有棋盤和棋子。”

  少女滿是失落,“這樣啊。”

  少女繞了半天,少年仍是不曉得“九境”到底是個啥。

  少女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點不靠譜,咳嗽一聲,鄭重其事道:“我娘說過,武道九境,一步一臺階,但是哪怕等你登頂第九境,最後的景象,就像身處一座山,抬頭望向遠處的另外一座山,卻只看到了半山腰。”

  陳平安若有所思,“我懂了。”

  因爲少年親眼見識過這幅畫面。

  少女也不在意少年是否真懂,說道:“武道九境,分煉體、煉氣和煉神,各有三層境界,步步登頂,一步差不得,更錯不得,走得越堅實越好,走得快慢與否,反而沒有那麼重要,這與修行是不太一樣的。”

  “煉體三境界,第一層泥胚境,聽意思就知道,跟你宅子所在的這條泥瓶巷,粗糙不堪。不過修至巔峯圓滿,自身如一尊泥菩薩,雖是泥塑,卻也有幾分不俗氣象,氣沉丹田,不動如山,算是在武道一途真正入門了。總之,這一層的精髓在於一個‘散’字,以及一個‘沉’字。習武之人的天賦高低,悟性的好壞,領路的師父,一下子就能看出來。”

  “第二層木胎境,寓意你的體魄開始由粗漸細,大成之時,肌膚紋理精密有序,如通體篆刻符籙,就像……對,就像這塊從溪裏摸出來的蛇膽石,跟一般的鵝卵石,內裏其實已經截然不同。這一層境界的深意,爲‘開山’,拓寬經脈,把一條狹窄如羊腸小道的經脈,變成能夠容納馬車通行的陽關大道。習武之人的根骨好壞,會在這個境界當中高下立判。”

  說這些話的時候,黑衣少女高高舉起那顆少年贈送的石子。

  她凝視着燈火照映下的漂亮石頭,輕聲道:“煉體最後一境界,名爲‘水銀境’,血液濃稠如水銀,重量卻更加輕盈,氣血凝聚合一。突破門檻,需要渡過一劫,叫‘泥菩薩過江’。能否成功走過最後一個門檻,鯉魚跳龍門,就得看習武之人的邭饬恕!�

  陳平安聽得懵懵懂懂,癡癡望着那盞油燈,燈火搖曳,心神隨之搖曳。

  少女打了個哈欠,趴在桌子上,懶洋洋道:“說到這裏就差不多了,煉體三境界,已經將八成入品武人擋下來,再難更進一步,要知道窮學文富學武這個道理,除了我家鄉,其餘天下皆然,按照你的家底,以及你的悟性,我估摸着這輩子能夠到達第二層境界,就該燒高香了。”

  陳平安問道:“那這本拳譜怎麼練?”

  少女挑了一下眉頭,“明天再說,我有些困。”

  陳平安嗯了一聲,“那我拿籮筐去撿石頭了,明天再來找寧姑娘。”

  少女說道:“如果你放心的話,拳譜留下來,我再看看有沒有紕漏,會不會是陷阱之類的。”

  陳平安笑道:“好的,可是寧姑娘記得小心些,這本撼山譜,我以後還要原原本本還給顧粲的。”

  少女轉頭皺眉道:“你要說幾遍才放心?!”

  少年笑着去角落背起籮筐,離開屋子的時候不忘提醒道:“寧姑娘別忘了鎖院門。”

  少女趴在桌子上,沒有轉頭,擺擺手,有氣無力道:“知道啦知道啦,你怎麼比我爹還話多啊。”

  少年身輕如燕,身影沒入小巷。

  等到陳平安約莫着已經離開泥瓶巷,少女立即直起身,以視若仇寇的眼神,狠狠盯着那部撼山譜,然後整個人瞬間垮下來,再次趴在桌上,愁眉苦臉,自言自語道:“這玩意兒怎麼教啊,我生下來就是世間第一等的劍仙之體,哪裏需要走這些山腳的路程。我連三百六十五座竅穴的名字也記不全,氣息如何自然流轉,我打從孃胎起就會了啊……”

  少女雙手撓頭,悲憤欲絕。

  突然有一個嗓音在門外怯生生響起,“寧姑娘?”

  寧姚身體僵硬地緩緩轉身,看到一張極其欠揍的黝黑臉龐。

  她板起臉,不說話。

  少年嚥了咽口水,歉意道:“我是怕你忘了鎖門,就來提醒一聲,再就是如果寧姑娘晚上肚子會餓的話,我可以先去劉羨陽家做些宵夜,給寧姑娘拿過來,之後再去小溪那邊。”

  少女大手一揮。

  少年立即跑路。

  一路上,陳平安腦海中都是拳譜第一式的圖畫。

  拳走人動,腳不離地,如趟爛泥,勢如大雪及膝,緩緩而行。

  少年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當他試圖去按照圖譜去練習拳架後,他不由自主轉變了每次呼吸的快慢長短。

  少年甚至異想天開,在溪水當中練拳,豈不是更好?

  ————

  齊靜春身前放着兩枚印章,由最上等蛇膽石雕刻而成,皆不大,且都尚未篆刻印文。

  白天,那位氣質溫潤如玉的年輕讀書人,造訪學塾,之後兩人私下對話,遠道而來的儒家君子問了他一個問題,“先生可想繼承某人遺願,繼續爲萬世開太平?”

  齊靜春當時回答道:“容我考慮考慮。”

  這顯然不是一個如何令人滿意的答覆,不過那位享譽半洲的年輕君子,沒有咄咄逼人,與慕名已久的齊先生,聊了聊小鎮的風土人情和小鎮之外的風雲變幻,然後就告辭離去。

  從頭到尾,年輕君子都沒有詢問那塊玉牌如何處置。

  但是齊靜春心知肚明,東寶瓶洲儒教書院的這位君子可以忍,道教宗門的那對金童玉女,佛教大小禪寺的護經師、那位蜚聲海外的苦行僧,以及兵家的代表人物,這三方勢力都不太可能會顧忌山崖書院的顏面了,尤其不會聽從他齊靜春的意願,肯定會毫不猶豫取回各自勢力的壓勝之物。

  不過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齊靜春正襟危坐,手握刻刀,破天荒有些爲難,不知如何刻寫印章的篆文,“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對這個孩子來說,好像太大了一些,不妥當,也不吉利。安心在平,立身在正,是不是太虛了一些?可如果是三枚隨手鑿就的急就章,好像又顯得太沒有找饬耍俊�

  齊靜春轉頭望向窗外的夜空,夜幕當中,星星點點,如一顆顆夜明珠懸掛於一張黑幕之上。

  齊靜春怔怔失神,良久才回過神,一手拿起印章,開始下刀。

  最終刻出“靜心得意”四個古樸篆文,尤其以爲首之“靜”字,最爲神意飽滿,包羅萬象。

  齊靜春輕輕放下手中印章,底款這面朝上。

  齊靜春如釋重負。

  這位兩鬢霜白的儒士心意微動,便隨手揮袖,只見桌面上很快“風生水起”,山川起伏,依次展開。

  最後齊靜春凝神望去,看到小鎮陋巷的破落祖宅當中,少年和少女並肩而坐,聊着武道九境的概況。

  武道九境之上,有第十境。

  齊靜春早就讀書破萬卷,對於廟堂江湖更不陌生,自然曉得武道之事。

  齊靜春那張近乎古板的臉龐,浮現出一些笑意。

  於是這位坐鎮一方天地的儒家聖人,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在第二枚私章上篆刻三字。

  陳十一。

第39章 罵槐

  陳平安想着以後若是白天摸石頭的話,可以從劉羨陽那邊摸起,一直往上游,到那座廊橋爲止,所以今夜就選了第一次下水位置的更上游,所以會遠離廊橋,以及那個被土話稱爲青牛背的青色石崖,即陳平安初次見到青衣少女的地方,他也因此錯過了與宋集薪和督造官的見面。

  廊橋那邊,高高掛着“風生水起”四字匾額。

  白袍玉帶的男人名義上是龍窯督造官,實則是大驪第一權勢藩王,在他的帶領下,宋集薪來到廊橋臺階底部,來之前,不但在官署沐浴更衣,還懸佩香囊,和一枚材質普通的龍形玉佩,色澤黯淡,毫不起眼。反倒是那塊無論質地、品相還是寓意,都要更爲出彩的老龍布雨玉佩,被那個男人強令摘掉,絕對不許懸佩。

  宋集薪手裏捧着三炷香,少年站在臺階下,不知所措。

  大驪藩王宋長鏡轉過身,伸出一手,雙指在三炷香頂部輕輕一搓捻,香便被點燃。

  男人隨意道:“跪下後,面朝匾額,磕三個響頭,把香火往地面上一插,就完事了。”

  宋集薪雖然滿肚狐疑,仍是按照這位從天而降的“叔叔”所說,捧香下跪三磕頭。

  雖然男人說得雲淡風輕,可是在少年跪下後,他臉色凝重,極爲複雜,看着少年磕頭的那處地面,流露出隱藏極深的憎惡。

  將三炷香插在地面,起身後,宋集薪問道:“在這裏上香,沒有關係?”

  男人笑道:“也就是走個儀式而已,不用太上心,就從現在開始,先學會逢場作戲吧,要不然以後你可能會忙得焦頭爛額。”

  男人收起笑意,“只不過也別忘了,這座廊橋是你的……龍興之地。”

  宋集薪嘴脣烏青,不知是倒春寒給凍傷的,少年故作輕鬆道:“這四個字,不好隨便亂用吧?”

  男人一手拍打肚子,一手扶住腰間那根白玉帶,哈哈笑道:“到了京城自然如此,在這裏便無妨了,既無廟堂家犬,也無江湖野狗,不會有人逮着本王一頓亂咬。”

  宋集薪好奇問道:“你也怕被人非議?”

  男人反問道:“本王在大驪王朝,已經打遍山上山下無敵手,如果再沒有一點怕的東西,豈不是比那個坐龍椅的人,還舒坦?小子,你覺得這像話嗎?”

  宋集薪略作思量,猶豫之後,仍是下定決心開口問道:“你是在韜光養晦?還是養寇自重?”

  男人啞然失笑,伸手指了指鋒芒畢露的少年,搖頭道:“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語,你也真敢說,太不知輕重利害了,以後到了京城也好,還是去山上某座仙家府邸,暫避風頭,本王勸你一句,別如此言行無忌,否則肯定會倒大黴的。”

  宋集薪點頭道:“我記住了。”

  男人指向金字匾額,“風生水起,風生水起,本王問你,水起,怎麼個起法?”

  宋集薪乾脆利落道:“不知。”

  男人嘀咕了一句,“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什麼狗屁話,讀書人就是花花腸子,放個屁也要來個九曲十八彎。”

  不過面對少年,這個男人要稍稍文雅,“如果本王沒有記錯,你們小鎮三千年來,不管發多大的洪水,這條小溪的最高水位,從來沒有高過鏽劍條的劍尖。”

  宋集薪疑惑道:“家住杏花巷鐵鎖井那邊的老人,確實經常在槐樹底下,跟我們唸叨這個說法。這其中,當真有玄機?”

  男人伸手指向極遠處,是小溪離開羣山之出口處,笑道:“山林之間,蛇有蛇道,屋舍之內,鼠有鼠路。至於這江河溪澗之中,則是蛟有蛟道。”

  男人縮回手指,耐心解釋道:“大驪王朝卸鄤e處,其實也有許多橋下掛劍的習俗,只不過那些銅錢劍、桃木劍或是符籙劍,往往擋得住一次山蛟林蟒的入江,再也擋不住第二次了,甚至許多懸掛法劍之人的道行湵。淮巫呓耐Γ步浭懿蛔。炊菒懒撕樗斨械尿札堉畬伲识樗贿^,本來可以不用倒塌的橋也塌了,劍更是沒了蹤跡。唯獨這一處的這一把劍……”

  男人話說了一半,就沉默下去。

  宋集薪一直忍着沒有追問。

  男人嘆了口氣,道:“唯獨這把劍,從懸掛在橋下的第一天起,就不是針對什麼蛟龍走江的,而是被聖人用來鎮壓那口鎖龍井的出口,所謂出口,也就是橋底下的那口深潭,防止龍氣流溢渙散過快,以免將這一方小天地給強行撐破。”

  宋集薪一針見血問道:“天底下最後那條真龍,到底有沒有死?”

  宋長鏡笑道:“三千年前那場屠龍之戰,死了不計其數的煉氣士,就連三教聖人和百家宗師,也多有隕落,你小子是當他們所有人都是腦子有坑,還是聖人一大把歲數都活到狗身上了?故意留着最後一條真龍,當做一般的花鳥魚蟲來豢養啊?”

  宋集薪反駁道:“說不定是無法徹底殺死那條真龍呢?只能用上緩兵之計和蠶食之法。我雖然不知數千年之前的聖人初衷和謩潱俏也碌贸瞿菞l真龍絕對不簡單!”

  男人搖頭之後,也點了點頭,“你說對了一半,真龍是必死無疑了,至於它的真實身份和象徵意義,‘不簡單’三個字,可絕對承載不起。”

  宋集薪欲言又止。

  “總之,大驪所有謩潱冻鰺o數心血,只是爲了‘風生水起’,爲了將來的南下大業。”

  男人率先走上臺階,緩緩道:“你要是問本王,三千年前聖人們爲何要屠龍,本王不好回答你。可你要是問爲何把你丟在這裏,你又爲何是大驪嫡出的尊貴皇子,本王倒是可以一五一十告訴你真相。”

  宋集薪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少年不問,男人自然也就不自作多情,當他走到臺階最高一層後,轉身面向小鎮,“以後氣量大一些,跟劉羨陽之流做意氣之爭,甚至還起了殺心,你也不嫌掉價?”

  宋集薪坐在臺階頂部,與男人一起望向北方,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我們大驪在東寶瓶洲的最北端?”

  男人點頭道:“嗯,被視爲北方蠻夷近千年了。如今不過是拳頭夠硬,才贏得一點尊重。”

  宋集薪依然低着頭,只是眼神炙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