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5章

作者:烽火戏诸

  少女手上的力道立即弱了一大截,感覺全身力氣都隨着小鎮上的喫食點心溜走了。

  男人氣笑道:“出息!”

  少女化悲憤爲力量,重重一錘,使勁砸在通紅劍條上。

  璀璨火花照映之下,少女如一尊火神降世。

第35章 甘草

  劉羨陽和陳平安走出泥瓶巷後,發現兩撥人馬分別站在左右,小女孩騎在魁梧老人的脖子上,身穿鮮豔紅袍的倨傲男孩,站在氣態雍容的婦人身邊。劉羨陽從中走過的時候,泰然自若,落在白髮老人眼中,倒也算有幾分大將風度,草鞋少年竭力隱藏的那份謹慎拘謹,則相當不入法眼。

  盧正淳和兩人告別後,戰戰兢兢留在原地,小心翼翼稟報道:“劉羨陽提議諸位仙師給出一個適宜價格,下次他便忍痛割愛,賣了傳家寶。”

  婦人望向正陽山的那位白髮老人,笑問道:“猿前輩意下如何?”

  老人略作思量,沉聲道:“事不過三,在這之前,就按照劉羨陽所說,給他一份滔天富貴便是,正陽山能夠給這少年一個山門真傳弟子的身份,除此之外,我還會私自借他一件法寶,爲期百年。至於你們清風城許家,自己看着辦。”

  婦人震驚道:“正陽山真傳身份,已經尊貴至極,猿前輩竟然還要拿出一件法寶?難道這名劉姓少年,還是一位九歲時被買瓷人放漏的修行天才?”

  老人置若罔聞,只是對小主人笑道:“小鎮好些鋪子,各有淵源來歷,小姐可以逛逛,說不定就能撿漏。”

  小女孩童心童趣地嚷着“駕駕駕”,身爲正陽山首席供奉的老人哈哈大笑,慢跑起來,如山嶽移動。

  男孩笑道:“正陽山真是好大的威風!”

  婦人示意盧正淳先行打道回府,她自己帶着兒子隨意走在街道上,給他解釋其中淵源,“正陽山除去那條普通的登山主路,還有專門的‘劍道’,傳承至今,已經開闢出六條登頂之路,這就意味着正陽山湧現過六位貨真價實的證道劍仙。”

  男孩嗤笑道:“老黃曆再厚有何用,喫老本能喫幾年?能夠進來小鎮的各方煉氣士,就算比我們後來的那幾撥,家家戶戶,誰家祖上沒闊過?”

  婦人牽着孩子的手,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最近百年,有兩條嶄新劍道即將到達正陽山之巔?那個跟你同齡的小女孩,出奇之處,在於她可以在那座劍氣縱橫的‘劍頂’之上,進退自如,逗留時間之長,甚至比起正陽山幾位老祖也不遜色。”

  男孩愣了愣,隨即停下腳步,無比惱火道:“既然那蠢丫頭這麼身世不俗,孃親你爲何不早就告知於我,我就不會一路上跟她針鋒相對,惹得她有事沒事就頂撞我,若是讓我過幾年娶了她做媳婦,以後再順勢結成道侶,對於我們清風城豈不是一樁大利好?!”

  婦人看着那張猶帶稚氣的漂亮臉蛋,怒氣衝衝,像一頭雛虎,她不怒反笑,“你與那小女孩,都是有望登上‘上五境’的修行巨材,所以你們的姻緣線,就會更加複雜多變,一意孤行,刻意爲之,反而不美。你真的以爲現在那丫頭,只是全心全意討厭你?”

  男孩皺眉道:“不然咧?”

  婦人柔聲道:“順其自然吧。”

  男孩突然一本正經說道:“孃親,我不喜歡跟在劉羨陽身後的那個傢伙。第一眼起,就很不喜歡!”

  婦人好奇問道:“這是爲何?”

  孩子用心思考片刻,回答道:“這個傢伙,有些奇怪,他跟什麼都明白的盧正淳,還有什麼都不懂的劉羨陽,都不一樣。還有,我尤其討厭他那雙眼睛!”

  婦人只當是兒子又開始耍孩子氣,便勸解道:“小鎮之內,不可隨心所欲,但是你要想啊,這裏所有人在此方天地崩塌之後的下場,你心裏是不是就舒服很多了。”

  孩子點了點頭,下意識重複說了初見草鞋少年時的兩個字,“螻蟻!”

  ————

  出了小鎮,陳平安和劉羨陽很快就見到那座廊橋,劉羨陽隨口問道:“你說宋集薪他老子,爲啥要蓋這座廊橋?蓋也就蓋了,又爲啥偏偏要將以前那座石拱橋給覆住,聽說石頭橋也沒拆,就像穿了件衣服似的,不曉得到了夏天會不會熱,哈哈哈……”

  說到最後,高大少年被自己逗樂。

  廊橋這端懸掛一塊金字匾額,是一塊不知出自誰手筆的四字匾額,字極大,“風生水起。”

  兩個少年走上臺階的時候,劉羨陽狠狠跺了幾腳,神祕兮兮道:“姚老頭有次跟我說,這臺階底下有古怪,說在剛剛建造廊橋那會兒,有天深夜裏,宋集薪他爹命人在這裏挖了個大坑,埋下一隻等人高的大瓷罐。你怕不怕?”

  陳平安沒好氣道:“這有什麼好怕的。”

  兩人走入蔭涼的廊橋,劉羨陽低聲道:“你說會不會是因爲橋底下的那個深潭,淹死過好幾個人,需要請和尚道士來做法鎮邪?”

  陳平安從不妄言鬼神之事。

  劉羨陽得不到答案,也就沒了興致。

  這條新建沒多久的木製廊橋,如今還泛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和漆味,主要樑柱的木頭,全是封禁無數年的深山老林裏砍伐而來,極難搬叱錾剑@山而行的小溪平時水位不高,遠遠不足以浮起那些巨大木料,只好挑選暴雨時分,山路泥濘溼滑,一個不小心就會掉入洪水當中,可謂極其危險,所幸那一次並無青壯百姓落水身亡,有人說是那趟吣境錾剑瑢W塾先生齊靜春親自前往幫忙,手把手教人如何咦鳎允怯毩她R先生的福,這才萬事平安。

  到了北邊的廊橋臺階,劉羨陽突然一屁股坐下去,坐在巨大的長條青石上,陳平安只得跟着他蹲在一旁。

  劉羨陽笑問道:“如果不是因爲我,你和宋集薪會不會成爲很要好的朋友?”

  陳平安搖頭道:“可能關係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劉羨陽好奇問道:“爲啥啊,你們倆街坊鄰居的,又是差不多歲數,說實話,宋集薪是喜歡掉書櫃,說話也難聽,可好像也沒做啥傷天害理的事情啊,你又是好相處的脾氣,怎麼就不行?”

  陳平安笑道:“不聊這個,等下咱們到了鐵匠鋪,你千萬別吊兒郎當的,能不能保住你家的寶甲,就看你能不能當上阮師傅的入門徒弟了。”

  “知道啦知道啦,陳平安,說實話,你這喜歡叨叨叨的脾氣,以後真得改改,要不然能被你煩死。”

  劉羨陽向後倒去,後腦勺擱在廊橋最上邊的臺階上,望着蔚藍天空,道:“你跟着姚老頭走得很遠,爬山也爬得很高,那到底能看到多遠的風景啊?”

  陳平安隨手拔出一根甘草,撣去塵土後就放在嘴裏咀嚼,含糊不清道:“最遠一次,應該是大前年的時候,我跟姚老頭來回一趟,大概是一旬時間,光是封禁的山頭就繞過十多個,最後走到一座很奇怪的山,高到嚇人,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爬到半山腰的時候,你一眼看去,就已經全是雲霧了,最後我和姚老頭好不容易纔到了山頂,結果……”

  劉羨陽等了半天,一直沒等到下文,轉頭笑道:“沒你這麼拉屎拉一半,就提起褲襠的啊!”

  陳平安有些感傷,輕聲說道:“你也知道,姚老頭對我印象很差,幾乎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道理,也不願教我燒瓷的真本事,每次進山,姚老頭不愛說話,往往從進山到返回龍窯,加在一起,其實都沒幾句話的,可是那次到了山頂之後,姚老頭大概是心情好,便多說了一些,說讓我看到那邊的風景,看到就算了,下山之後別多嘴,做人就該埋頭做事,光耍嘴皮子,以後就算出了小鎮也是丟人。”

  劉羨陽安慰道:“不是我給姚老頭說好話,他不喜歡你,可也不討厭你,他對誰都是那副臭脾氣,也就到我這邊稍微好點。”

  陳平安點頭道:“所以我其實心底,一直很感激姚老頭。”

  劉羨陽突然怒道:“扯了這麼多,你還沒說到底看到啥!”

  陳平安伸手指向東邊,“我們爬的那座山已經很高了,但是我在山頂看去,最東邊還有一座山,更高,我都說不出來它到底有多高。”

  劉羨陽罵罵咧咧道:“不就是看到一座高山嘛,我他孃的還以爲你看到騰雲駕霧的神仙了!”

  陳平安想了想,充滿憧憬道:“說不定那座山上,真有神仙呢?”

  劉羨陽笑問道:“陳平安,那你覺得神仙也需要喫喝拉撒不?”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如果神仙也要拉屎的話,比較不像話啊。”

  劉羨陽一巴掌狠狠拍在陳平安腦袋上,然後站起身就跑,“這不神仙就拉屎在你頭頂啦!”

  劉羨陽下手沒輕沒重,這一下給陳平安打得有點暈乎,也沒想着追殺高大少年,起身後自言自語道:“打雷,是不是神仙們在睡覺打鼾?下雨的話,總應該不是神仙撒尿吧,那咱們也太慘了……”

  陳平安加快腳步,很快就追上劉羨陽。

  打打鬧鬧,終於來到溪畔那座鐵匠鋪,已經搭建黃泥屋和茅舍在內七八棟,在陳平安眼中,這些都是大把大把的銅錢啊。

  還有一大撥小鎮少年和青壯正在打井,同齡人多是劉羨陽這般的龍窯學徒出身,沒了皇帝老爺賞賜的那口瓷飯碗後,能夠在鐵匠鋪繼續混個鐵飯碗,已經算邭夂芎玫牧恕2贿^按照劉羨陽的說法,這些幫忙的人當中,多是臨時打雜幹活的短工,阮師傅說他最多隻收幾個入室弟子,其餘人最多成爲長工。

  劉羨陽揮手道:“你在這等着,我去跟阮師傅打招呼去,看能不能帶你見識見識打鐵的光景,嘖嘖,你要是看到他閨女掄捶打鐵的模樣,我保證能嚇死你!”

  陳平安站在原地,沒有隨意走動。

  環顧四周,已經有七口水井的雛形了,井口還留着軲轆架子和圍欄,有些井口,不斷有人用頭頂着簸箕鑽出來。

  看着那些打井的忙碌腥耍惼桨擦晳T性蹲下身,捏起一把泥土,在指尖緩緩摩挲。

  摸上去比較溼潤,但其實並不是水性土,恰恰相反,而是火性土,不過屬於火性土的最後一種,按照姚老頭的說法,這叫“七月流火壤”,土性會自行轉爲溫涼,不算太燥,可塑性強,而且這意味着加固井壁的時候,不易塌方,是好事情。

  顯而易見,鐵匠阮師傅即便不是挖鑿水井的行家,也絕對不是外行人。

  只是陳平安不太明白這麼點大的地方,鑿出這麼多口水井做什麼。

  陳平安轉頭望向小溪方向,咧嘴一笑。

  現在這條無名小溪,落在草鞋少年眼裏,那就是一座躺着金銀銅錢的寶庫了。

  只不過今夜摸完蛇膽石之後,陳平安要偷偷去趟泥瓶巷,按照顧粲離開小鎮之前的悄悄話,去他家那隻大水缸底下挖東西。顧粲當時走得火燒屁股,也沒說啥,只說是他家的寶貝,連他孃親也不曉得東西被他藏在那裏了。

  陳平安一想到那個鼻涕蟲,就想笑。

  以前陳平安是劉羨陽屁股後頭的跟屁蟲,跟着劉羨陽抓魚捕蛇掏鳥窩,陳平安成爲少年之後,自己身後也多出一個小跟班了。

  對無依無靠的草鞋少年來說,一個是他的哥哥,一個是他的弟弟。

  一個需要他報恩,一個需要他照顧。

  所以這麼多年下來,陳平安活得很艱辛,但是不苦。

第36章 古書

  劉羨陽很快揹着一隻籮筐跑回來,陳平安正在水井旁邊觀看鑿井咄恋那榫埃瑒⒘w陽對着陳平安屁股就是一腳,踹得草鞋少年差點一個狗喫屎,回頭瞧見是高大少年後,便沒計較。劉羨陽大大咧咧道:“事情成了,阮師傅說讓我這些天,老老實實在這邊別亂跑,白天挖井,晚上打鐵,一旬半之後,我就算他在小鎮這邊的第一個徒弟,叫啥開山弟子來着。我給你弄了個籮筐過來,幫你摸石頭去,從鐵匠鋪這邊摸上去,摸到廊橋那邊爲止,事先說好,青牛背那個地方的水坑,我是幫不了你的忙了,阮師傅說我這些天敢跨過廊橋以北、以西兩個地方半步,就打斷我的腿。”

  劉羨陽一把摟過草鞋少年的脖子,竊竊私語道:“阮師傅說小鎮是不會丟東西的,還說那些外鄉人,遵守一條很古怪的規矩,做得了公平買賣的商賈,也做得了坑蒙拐騙的騙子,甚至連撿破爛的乞丐也能做,唯獨做不了鬼鬼祟祟的竊傩⊥担f在這,老天爺不會打盹不會閉眼,就盯着咱們看呢,你說瘮人不瘮人,反正我瘮得慌。”

  劉羨陽突然威脅道:“姓陳的,我家宅子你可以繼續住着,可是別等我回去,你已經把我家的那具寶甲給賣了啊!”

  陳平安一拳捶在劉羨陽胸口,捶得高大少年連忙鬆手,使勁揉了幾下才緩過氣,罵道:“瘦竹竿似的小毛猴子,哪來這麼大的力氣!難道跟姚老頭隔三岔五走個一百里山路,或是在深山裏砍柴燒炭幾個月,就能往死裏漲氣力?”

  陳平安笑道:“反正我揹着一筐石頭,還能比你先跑回小鎮。”

  劉羨陽斜眼道:“那咱倆比比誰在水底憋氣久?”

  臨近溪畔,陳平安彎腰捲起褲管,隨口道:“只比一口氣的事情,我纔不幹。”

  下水之前,陳平安拔了許多溪畔春草墊在籮筐裏,還嘮叨說每撿二十塊石頭後,就要再墊些草。把劉羨陽煩得要把背後籮筐甩給陳平安,後者不答應,說換成自己背籮筐的話,按照劉羨陽那種毛躁性子,一定會直接丟石頭進籮筐,他會心疼。劉羨陽差點當場就要撂挑子,這些個花花綠綠的石頭,千百年來始終一文不值,怎麼到了你陳平安這邊就金貴嬌氣起來了?還敢嫌棄劉大爺的手法不夠溫柔?

  只是到最後,高大少年仍是不情不願地下水摸石,陳平安與之一左一右,打算將這條小溪徹底掃蕩一遍。這邊溪水依然多是膝蓋高低,一些個稍高處,纔會水位及腰,偶爾也有等人高的小水坑,多是巨石聚攏的落腳處,到了這些地方,就是劉羨陽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先將籮筐摘下遞給蹲在巨石上的草鞋少年,他就一口氣潛到水底,從龐然大物的大石縫隙、甚至是層層疊疊的石堆裏,掏出他想要的蛇膽石。

  當然陳平安也做得到,只是會很辛苦,耗時耗力遠遠超過劉羨陽。

  還沒有摸到廊橋,籮筐就滿了七八分,其中有一塊墨綠色的蛇膽石,劉羨陽在一處深坑水底摸了三次,纔好不容易摸出來,它大如手掌,夾雜有金色的星星點點,有水波狀紋路,石質堅細,入手極沉,當陳平安以手摩挲,竟然有爍爍然濺起鋒芒之感。

  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這塊石頭很不一般。

  最後兩個少年肩並肩坐在一塊溪中巨石上,劉羨陽雙手撐在石面上,望着緩緩流淌的溪水,問道:“陳平安,你想過以後要離開小鎮嗎?”

  陳平安回答道:“暫時沒想過,出遠門總得有錢吧,而且離開之後,宅子怎麼辦,也沒人幫着收拾,萬一哪天垮了咋辦?而且我爹孃的墳頭那邊,也需要我經常去拔雜草。”

  劉羨陽無奈道:“你怎麼總想這麼多沒用的事情,沒意思啊,難怪宋集薪說你就是鬼打牆的命,在這麼個屁大的地方兜兜轉轉,一輩子都走不出去。”

  陳平安轉頭笑問道:“你還記得上次我跟你說過的事情嗎,就是那棵樹。”

  劉羨陽沒好氣道:“墳頭長了一棵樹,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再說了,那也是陳氏另外一支老祖宗的墳頭,跟你陳平安沒有半顆銅錢的關係!”

  陳平安盤腿而坐,輕聲感慨道:“不知道小鎮以外,姓陳的人多不多啊。”

  劉羨陽拆臺道:“小鎮以外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小鎮上,姓陳的只有小貓小狗三兩隻,而且除了你之外,好像全是那四姓十族的家生子,世世代代的奴婢身份,好笑的是,這些人在宅子裏頭當做牛馬,低頭哈腰,可只要出了那些大宅子,見到所有人就立即換了面孔,最喜歡狗眼看人低。所以姚老頭說得對,要是你陳平安哪天也去給他們當下人,那你們這一支沒有遷出小鎮的陳氏,就算全軍覆沒嘍。”

  按照姚老頭的說法,姓陳的人最早在小鎮有兩支,只不過其中一支很早就遷出去,陳平安這一支,以前也旺盛過,只不過這個“以前”實在是太久了,就連姚老頭也說不清楚是幾百年,五百年,八百年?還是一千年了?後來又分成好幾房,人丁越來越稀少,邭獯蟾攀嵌冀o外遷的那支帶走了,香火經常斷,以至於許多墳頭都漸漸沒人看管了,加上大部分墳所在的山頭,陸陸續續被朝廷派來的督造官,下令變成了一座座封禁之山。

  姚老頭最後一次帶陳平安進山,經過其中一座山頭的時候,指了個地方給他看,說那是陳氏另外一支的老祖宗下葬地方,墳墓就在那座山上,風水很好。至於陳平安這一支的,姚老頭說神仙也找不着了,近幾百年來,這一支姓陳的子孫都沒出息,盡是些破落戶,除了死撐着沒給四姓十族當奴做婢,一無是處。

  陳平安有次偷偷去找過那座陳氏老祖的墳頭,結果到了地方,只是雜草,還看到了許多狐兔,就是沒看到墳頭,其中有一棵草鞋少年認不得的樹,不高,比鎮上的老槐樹可要矮很多。

  雜草叢生,狐兔出沒,孤苦伶仃,一樹獨茂。

  陳平安搖頭道:“我娘走之前,要我發過誓,可以當要飯的,哪怕餓死,也不許我給那些大戶人家當下人。”

  劉羨陽脫口而出道:“那你孃親死前,不是還要你發過誓,絕對不可以去龍窯當學徒?”

  草鞋少年臉色黯然,沒有反駁,也沒有被揭短後惱羞成怒。

  劉羨陽有些愧疚,又不是那種做錯事後願意說“對不起”三個字的脾氣,只得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起身道:“走了走了,挖井去,對了,我再跟阮師傅磨一磨,爭取讓你來這邊當個短工學徒,到時候想要摸石頭也容易。”

  陳平安說道:“不急,等那兩撥人死心離開小鎮再說,這段時間我幫你看家。”

  劉羨陽好奇問道:“你說爲啥我跟阮師傅拜師學藝,就能逃過一劫?”

  陳平安想了想,不確定道:“就像突然下雨,你總得找個屋檐躲躲吧?”

  劉羨陽轉頭望向劍爐鐵鋪,“你說阮師傅到底誰啊,看着不像是多厲害的人嘛,壓得住那兩撥人嗎?”

  陳平安安慰道:“人不可貌相。”

  劉羨陽轉頭說道:“你陳平安看着像是窮人,那你是不是窮人?”

  陳平安咧咧嘴,無話可說。

  劉羨陽站起身,問道:“要不要幫你背到廊橋那邊?”

  陳平安搖頭道:“不用,也不重。”

  “記得下次把籮筐還我。”

  劉羨陽說完這句話後,直接跳下巨石,在溪水中快步前行,濺起水花無數。

  陳平安背起籮筐,小心翼翼下了巨石,上岸後,緩緩向廊橋那邊行去。

  陳平安走了一段路程後,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望去,是劉羨陽。

  初春的和煦陽光下,高大少年搶過草鞋少年的籮筐,自己背起,轉頭譏諷道:“遠遠看你揹着籮筐,就跟小螞蚱背大石頭似的,真是可憐,就發發善心,幫你背到廊橋那邊再說。”

  春風裏,兩個少年一起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