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52章

作者:烽火戏诸

  漢子隨即唉聲嘆氣,“還是怪我,太笨。怪不得別人太聰明。”

  陳平安停下喝酒,笑了,“怎麼不怪這個世道呢?”

  漢子站在小舟之上,少年坐在渡口之邊。

  兩人剛好平視。

  漢子咧嘴一笑。

  陳平安已經轉移話題,“你弟子受了這麼重的傷,你不管管?好像之前還到過元嬰境,後來跌回了金丹……”

  漢子沒好氣道:“我是他師父,又不是他爹,五百歲的人了,還要我一把屎一把尿不成?”

  陳平安將養劍葫放下,左手伸出一根手指懸停空中,然後右手往右一拉,然後停住,兩指之間,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尺子,“我說的道理,在這一頭,你說的道理,在這一頭,好像都有道理,但是你的道理,其實無法反駁我的道理,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你的道理,不該一下子走這麼遠。”

  陳平安右手緩緩向左移動,在中間點了一下,然後左右又各點了一下,微笑道:“你的道理,如果只是到這裏附近,站在這兒,可能纔算真正的道理,可以左右偏差些許……但是當道理站定在對的位置上,又該如何衡量道理的分量輕重和大小呢?你知不知道術家?不是陰陽術的術,而是術算的術,再加上法家,有了這兩把更小的尺子,就有用了……”

  漢子淡然道:“你別想壞我大道!”

  手持竹篙,再次重重一敲船板。

  陳平安笑容燦爛。

  因爲自己又對了。

  陳平安笑着站起身,不再故弄玄虛和無中生有,昨夜夢中,他做了一個夢,讀了一夜書,杳杳冥冥,玄之又玄。

  好像也察覺到自己被捉弄了,漢子有些懊惱,撓頭,倒也沒有拿陳平安撒氣。

  陳平安眨了眨眼睛,“桂夫人看着呢,你這麼對待自己弟子,你覺得她會怎麼看你?是不是這個理兒?”

  漢子好像頓時開竅,眼睛一亮,猶猶豫豫,從懷中掏出一疊用簡陋草繩穿孔串聯在一起的金冊,“好不容易纔從一處海底撿來的,交給小水桶,記得一定要當着桂夫人的面交給他,能做到嗎?”

  陳平安點頭道:“當然可以!我再幫你說幾句好話都成。”

  漢子笑道:“那你方纔算計我的事情,我就不記在賬本上了。”

  陳平安接過金冊,看也不看,小心翼翼放入袖中,瞥了眼看似咫尺之遙、實則根本不在一座小天地的婦人,她正在眺望海上明月夜,神色迷離,陳平安收回視線,有些好奇,小聲問道:“你輩分這麼高,活了這麼多年,爲啥獨獨鍾情於桂夫人?而且明明知道自己的大道阻礙,是那個情字,看你竟然還樂在其中?”

  漢子給戳中了心窩,沒好氣道:“關你屁事!”

  陳平安提着酒壺在岸邊踱步,問道:“我們說話,桂夫人聽不見吧?”

  漢子點頭。

  陳平安仍是壓低嗓音道:“桂夫人氣質當然好極了,可容貌嘛……應該算不得太……出彩吧?你倆之間的故事,給說道說道?你當初爲何喜歡她,她爲何嫌棄你,如何纔算喜歡一個人,又是怎麼個分分合合,是哪裏惹惱了桂夫人,我好引以爲戒……哦不對,我是想說幫你出謩澆撸∧闶遣恢溃艺J識許多的姑娘,對於男女情愛,十分了解!”

  漢子白眼道:“喜歡一個人,若是能說出恁多門道來,還算個屁的喜歡,跟你這俗人說話,真是沒勁,小水桶那是瞎了狗眼才願意跟你喝酒。”

  陳平安呲牙咧嘴。

  漢子突然伸手使勁捶打胸膛,信誓旦旦道:“還有啊,桂夫人在我心目中,那就是傾國傾城的姿色,天底下誰也比不得,你小子以後說話給我小心點,再敢說她的壞話,我一竹篙把你打成傻子!”

  漢子對陳平安吐了口唾沫,“什麼眼光,看不出半點美醜!”

  中年舟子以竹篙撥轉船頭,獨自撐船離開,一瞬遠去千百丈。

  陳平安拍了拍胸口,高興喊了聲桂姨後,“走,我給老前輩從他師父那邊,討要了一本祕笈。”

  陳平安不忘給那中年男子說好話,而且是兩句,“是個大氣的男人。就是有點太實铡!�

  桂夫人點頭笑眯眯道:“嗯。就是容貌算不得太出彩。”

  陳平安嚥了口口水,僵硬轉頭望向早已不見蹤跡的一人一舟,那漢子真是不厚道……

  桂夫人輕輕一拍少年腦袋,顯然沒有真的生氣,柔聲道:“看什麼,走了。”

  兩人沿着山路並肩前行,桂夫人隨口問道:“再過一個月,就要到達目的地,陳平安,你在倒懸山你有熟人嗎?沒有的話,想要去劍氣長城會有些麻煩,我們范家和桂花島的招牌,在那邊不太管用。而且倒懸山,有些事情,哪怕有錢,還就真沒辦法讓鬼推磨。因爲……”

  說到這裏,桂夫人略作停頓,無奈道:“那位道老二,訂立了一些古怪規矩,千年萬年,從未有人能夠越過雷池半步。”

  陳平安不太相信,“從來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桂夫人嘆氣道:“歷史上很多人嘗試過,事後屍骸神魂都被某位道家大天君,丟入倒懸山的一座小雷澤當中,那些人當中,幾乎人人都是首屈一指的修道天才,九大洲的豪閥子弟,宗門仙家,諸子百家的高人……沒一個有好下場,誰都改變不了那位道人的決定。”

  看來當初那尊金身法相出現在蛟龍溝,道人那副遠在倒懸山的真身,也施展神通隔絕了天地,好讓桂花島看不出半點真相。

  陳平安憂心忡忡,大致描述了那位道人的模樣,桂夫人一臉驚訝,“你是如何認得這位倒懸山大天君的?”

  陳平安咧咧嘴,苦笑不已。

  就在此時,一道白虹劃破夜空,從桂花島上空掠過,撂下一句話,“桂花島所有人登上倒懸山,一律免去過路錢,若是有人想要通過倒懸山去往劍氣長城,一樣不用花錢。”

  陳平安猛然抬起手臂,握緊拳頭,開懷笑道:“他贏了!”

  一月之後,桂花島乘客,已經可以遠遠看到那座空中倒懸山嶽的雄偉輪廓。

  而且大海之上,每隔一段不遠的距離,就有各式各樣的跨洲渡船,身形壯觀。

  隨着時間的推移,倒懸山顯得越來越巍峨。

  經過桂夫人的點頭答應,陳平安這天天未亮,就偷偷摸摸離開圭脈小院,最後坐在山頂那株桂花樹的高枝上,晃盪着雙腳,使勁仰頭望去。

  聽說倒懸山,是兩座天下的接壤關隘。

  他陳平安一個純粹武夫,又不是能夠御風的遠遊境宗師,只能一步步走,或是乘坐渡船。

  從寶瓶洲最北方的大驪,到了最南邊的老龍城,已經那麼遠。如果從一座天下,走到了另一座天下,聽上去就很遠更遠了。

  陳平安坐在高枝上,笑着隨意出拳,身體左歪右扭。

  樹底下有個一大早就來到山頂的年輕女子,嘆了口氣,喃喃道:“我還是覺得這個傢伙傻了吧唧的。”

第268章 人間萬事細如毛

  有大山倒懸天地間。

  山峯指向南海之水。

  陳平安坐在祖宗桂枝頭,癡癡望向那幅震撼人心的畫面,寧姑娘就是從這裏出發,遊歷浩然天下的。

  聽說婆娑洲是距離最近的一個大洲,不知道劉羨陽以後會不會來這裏看一看?

  桂花島距離進入真正的倒懸山地界,還有約莫半天的航程,四周往來的渡船千奇百怪,有馱碑大龜,晶瑩剔透的蚌殼浮游海面,比打醮山更巨大的鯤船緩緩降低高度,有一片彩色雲海,雲海底下簇擁着無數喜鵲,有一排排仙鶴青鳥拖拽着一棟高樓,桂花島身處其中,半點也不驚奇。

  陳平安突然轉身低頭望去。

  又看到了那位年輕女子,身材婀娜,容顏秀美,頭戴珠釵,身着衣裙,腰繫綵帶……

  可是陳平安有點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這種感覺,比起在破敗寺廟,看到柳赤丈泶┮灰u粉色道袍,還要來得直截了當。

  因爲陳平安看到了那位“美人”的喉結。

  談不上討厭,就是不適應。

  陳平安突然撓撓頭,直直望向那位喜愛紅妝的男子,心裏頭那點疙瘩芥蒂,一掃而空,轉爲有點懷念。

  以前在龍窯當學徒的時候,陳平安就認識一個被人嘲笑爲娘娘腔的漢子,性情怯弱,走路扭捏,說話的時候愛拋媚眼,捻蘭花指,在姚老頭當窯頭的龍窯裏,這個漢子最受歧視,好不容易攢下銀錢買了新鞋子,保管當天就會被其他窯工們踩髒,他也不敢說什麼,都默默受着。在龍窯裏,照理說他跟不招人待見的陳平安,本該同病相憐纔對,但是很奇怪,喜歡哭哭啼啼的漢子到了陳平安這邊,膽子立即就大了,成天拿話刺陳平安,說話陰陽怪氣,陳平安從不搭理他,漢子好幾次管不住嘴,不小心給姚老頭的正式弟子劉羨陽撞見,直接耳光扇得他原地打轉,他立即就老實了,回頭還會偷偷給劉羨陽屋裏塞一些碎嘴喫食糕點,一包包油紙紮得比店鋪夥計還要精巧,那漢子大概對劉羨陽這個板上釘釘的未來窯頭,既是道歉賠罪,又有諂媚討好。

  龍窯貼在窗口上的喜慶剪紙,都是他熬夜一人一剪刀裁剪出來的,便是街巷婦人見着了,都要自愧不如,天曉得漢子若真是女子,女紅得有多好?

  陳平安那會兒當然很討厭說話損陰德的娘娘腔,只是害怕自己一個收不住手,一拳就給他打得半死,當時的陳平安,已經跟隨老人走遍了小鎮周邊的山山水水,砍柴燒炭更是家常飯,加上很早就每天練習楊老頭的吐納,氣力比起青壯男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最後某次負責守夜的娘娘腔漢子,捅出一個天大婁子,一座龍窯的窯火竟然給他斷了。然後他大半夜就嚇得直接跑了,有點小聰明,根本不敢往小鎮那邊跑,一個勁往深山老林裏逃竄。

  這要擱在市井坊間,簡直就是害人斷子絕孫的死罪,臉色鐵青的姚老頭二話不說,就讓幾十號青壯去追那個挨千刀的王八蛋,熟悉山路的陳平安當然也在其中。

  兩天後,娘娘腔漢子給人五花大綁帶回龍窯,姚老頭當場打斷了他的手腳,打得皮開肉綻,白骨裸露。

  找到他的人,正是平日裏他最奉承的一撥男人。

  沒有任何人同情這個闖下潑天大禍的漢子,哪怕有,也不敢在臉上表現出來,畢竟姚老頭幾乎從沒有那麼生氣。

  打斷手腳之前的娘娘腔,就已經嚇得尿褲子,給人按在地上後,渾身顫抖,再被人一棍子砸下去,撕心裂肺,滿臉鼻涕眼淚,之後一頓亂棍,娘娘腔就像一條砧板上被刀剁的活魚,娘娘腔就是娘娘腔,一直到最後昏死過去,從頭到尾,半點男子的骨氣始終都沒有。

  娘娘腔最後竟然沒被打死,在病牀上躺了小半年,頑強得活了過來。

  期間很多窯工學徒都照顧過他,陳平安也不例外,很多人都不樂意這份苦差事,便找陳平安代勞,陳平安在龍窯算是最好說話的,到頭來,反而是娘娘腔最不喜歡的陳平安,照顧他最多,只不過兩人一天到晚不說話,終究是誰也不喜歡誰。

  陳平安只是每天採藥煎藥,那個娘娘腔偶爾會出神,呆呆看着窗戶上風吹雨淋後發白的老舊窗紙,可能是想着哪天能夠下地做活了,一定要趁着勞作間隙,換上一張張嶄新漂亮的窗紙,紅豔豔的。

  可是明明已經大難不死一回的娘娘腔,這個在病牀上,硬是咬牙熬着從鬼門關走回陽間的漢子,還是死了。

  是給一句話說死的。

  是一位窯工的無心之言,當時陳平安在門口煎藥,背對着窯工和娘娘腔,前者笑着說娘娘腔你那天給打得衣服破爛,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蛋,真像個娘們。

  陳平安那會兒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龍窯男人平日裏罵這個娘娘腔的言語,比這惡毒狠辣很多的都有。娘娘腔幾乎從來不會跟人吵架,是不敢,顛來倒去,大概他就只會在背後,私底下嘀咕着回罵一句:敢罵我,信不信你家祖宗十八代祖墳都炸了。

  結果就是這麼一個不痛不癢的言語過後,已經可以自己坐起身的娘娘腔,那天破天荒跟陳平安聊了很多,多是他說,悶葫蘆陳平安便耐心聽着,說起窗紙後,陳平安便由衷誇他窗紙裁剪得好,他會笑。

  然後在那天晚上,一個膽子比針眼還小的娘娘腔,竟然用剪子捅穿了自己的喉嚨,還不忘用被子捂住自己,不讓人進屋第一眼就看到他那副死狀。

  甚至都沒人敢把屍體擡出去,實在太滲人晦氣了。

  好在陳平安見慣了身邊的生死,對這些沒講究,都是他拽着劉羨陽一起,忙前忙後。期間既沒有太多傷心,也沒有什麼感悟,唯獨守靈的時候,陳平安一個人坐在空落落陰惻惻的靈堂,沒有半點畏懼,坐在火爐旁,喃喃道:“既然這輩子不喜歡當男人,那就下輩子投胎當個女人吧。”

  其實那天閒聊,娘娘腔就問陳平安,爲什麼明明是第一個找到了他,還要放過他,給他指出一條去往大山更深處的小路。

  陳平安就說我怕你被抓回去給姚老頭打死,到時候就你這點芝麻膽子,變成了厲鬼,誰都不敢去報仇,也就只敢報復我了。

  當時娘娘腔笑得特別開心。

  其實哪怕陳平安現在回想起來,娘娘腔當時笑起來的時候,模樣還是挺醜的。

  不過實在讓人厭惡不起來就是了。

  桂花樹底下那位姿容明豔的“年輕女子”,已經氣得火冒三丈,被一個傢伙這麼目不轉睛盯着瞧,她,或者準確說來是他,如果不是忌憚傷及桂花樹,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就要祭出那兩把本命飛劍,亂劍戳死這個長了一雙狗眼的傢伙了。

  陳平安回過神後,也意識到自己的唐突無禮,拱手抱拳,歉意道:“對不住,有點走神了。”

  那人眯起一雙好似吊掛着春色春光的桃花眼眸,伸出併攏雙指,戳向陳平安,然後微微彎曲,挑釁意味,濃郁至極。

  陳平安不再只是轉頭姿勢,乾脆轉過身,拍了拍身邊高枝的空位,笑道:“作爲賠罪,我可以先替桂夫人答應你,可以在這邊欣賞倒懸山的風景。”

  他雙手負後,揚起那張嬌若春風的容顏,笑眯眯道:“你喜歡男人?還是說只要好看的,男女都喜歡?”

  陳平安一陣頭大,使勁搖頭,以示清白。

  他當然只喜歡姑娘。

  而且只喜歡一個姑娘。

  桂花樹底下那人,放在身後的雙手附近,出現了一金黃一雪白兩縷劍氣,極其細微,幾不可見。

  顯而易見,一言不合,他就要飛劍殺人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笑道:“說出來你可能會更加生氣,但是你這樣穿,很好看。”

  陳平安雙手撐在樹枝上,眼神澄澈,“是我的心裏話。”

  是男子卻女子妝容裝束的那人,皺了皺眉頭。

  他默然離開,沒有離開山頂,而是站在觀景臺欄杆附近,眺望遠方。

  陳平安從枝頭一躍而下,對他的背影喊道:“我走了啊,如果你想去桂樹上賞景,最好趁着現在人少,不然桂夫人可能會不高興的。”

  那人無動於衷。

  等到陳平安遠去,他纔回頭看了眼桂樹,猶豫半天,還是沒有去更高處觀看倒懸山。

  至於那兩縷劍氣,早已收入腰間那條綵帶之中。

  它們其實並非劍氣,只是瞧着不起眼而已,但卻是兩把品相極高的本命飛劍,分別名爲針尖和麥芒。

  生而既有。

  是謂先天劍胚。

  而且一生下來就有兩把本命飛劍的,是劍修中的萬中無一,重點不在那個一,而是無這個字。

  關鍵是飛劍品相好到嚇人,所以他師父說他必然是上五境劍仙之資,否則就不會收取他做弟子了。

  但是需要多少年才能躋身玉璞境,師父沒有說,他也沒有問,因爲他絲毫不感興趣,他更多還是癡迷於大道推衍術,只可惜師父說他在這條道路上走得不會太遠,繼承不了師門衣悖B同師父在內,所有師兄弟都慫恿他去修習劍道,他其實知道,不是他們真的期待自己劍道登頂,獨佔鰲頭,而是不懷好意,想着看自己笑話罷了。

  理由很簡單。

  他恐高。

  一位恐高的劍修,像什麼話。

  他如今偶爾駕馭飛劍,御風遠遊,從來不會高出地面兩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