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51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撓撓頭,有了些笑意,開始喝酒,這次喝得有點多且快,乾脆就向後倒去,舒舒服服躺在屋脊上,“老前輩,我跟你說點心裏話,能不能不外傳?而且如果我說了,你聽了,可能會有點麻煩,不是什麼好事……”

  老人盤腿而坐,身體前傾,雙手搖晃起酒罈子,裏頭還剩半罈子的酒水嘩啦啦作響,老人笑道:“只管說,喝了酒,不說點酒話,多不像話,那還喝啥酒?小子,別看我歲數比你大了無數,其實缺根筋,傻大膽。再說了,活了這麼大把歲數,如果不是熬着想要見師父一面,早就堅持不到今天了。而且有些事情,你說與不說,其實差不太多了,我當時就在你身邊,聽得一清二楚,這不就來騙你的酒話了?”

  陳平安指了指天上,“我以前在家鄉遇到過一位年輕道長,當時關係還挺好的,就是那個陸沉。之前那場大戰,他算計了我兩次,也有可能是三次。我只說我確定的兩次,一次是我‘福至心靈’,寫不出雨師二字,便乾脆一發狠寫了陸沉。第二次是我在獨自一人面對金袍老蛟的時候,我當時……”

  陳平安把養劍葫擱放在肚子上,雙手放在腦袋下邊當枕頭,“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所有人的心境、心湖和心聲,我都看到了、聽到了。就像老前輩你說的那樣,升米恩鬥米仇,我當時發現十之八九的桂花島乘客,是冷漠麻木,或是幸災樂禍,甚至是彷彿恨不得我死在當場,當然還有很多的嫉妒……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直到剛纔老前輩你說了,這裏是桂花島,都是生意人,而且人人都想活着,我回頭一想,對啊,我長這麼大,就是靠想要活着,才能走到今天的。”

  陳平安咧嘴而笑,“我有個朋友,是一名劍客,很了不起。陸沉算計我,我就坑他,故意要他幫我轉告遺言,陸沉要麼不顧面子假裝沒聽到,要麼就只能捏着鼻子轉告我那個朋友,然後被我朋友揍一頓,一想到這個場景,我當時就沒那麼怕死了。”

  有些事情,陳平安到底還是沒敢說出口。

  因爲涉及到齊先生。

  齊先生要他不管如何,都不要對這個世界失去希望。

  但是當時,陳平安對這個世界,只有失望。

  恐怕這就是陸沉真正的算計,至於具體涉及到什麼,陳平安只有一種模糊的直覺。

  此刻躺在屋頂,陳平安最後就只是說道:“要對這個世界不失望,很難啊。”

  老人喝着酒,緩緩說道:“你一口一個直呼道家掌教的名字,還有你那個能揍他的朋友……老漢我心裏頭那些震撼,就不跟你小子說了,好歹當年也是一位陸地神仙,這點臉皮還是要的。但是既然你說過了醉話,那麼老漢肚子裏頭也攢了些心裏話,必須要跟你說一說。”

  陳平安剛要坐起身,老漢轉頭笑道:“躺着便是,一點牢騷話,幾百年了都沒人聽,不需要你這麼嚴肅認真。”

  陳平安還是坐起身,解釋道:“躺着不好喝酒。”

  老漢笑了笑,抱住酒罈,望向遠方的海上夜景,明月皎皎,美不勝收。

  老漢緩緩道:“我當年啊,也是個世人眼中的天之驕子,脾氣臭得很,說不定如果當年碰上你,就會是你失望的幾種人之一,如今性子當年已經不太一樣了,否則也不會坐這兒跟你喝這個酒,陳平安,桂花島上的客人,且不去說什麼好壞善惡,能夠像你所說的‘走到這一步’,他們每個人都必然有其可取之處。除此之外,不是有件事你做對了,別人沒做,他們就是不對的。不是有件事你做錯了,別人做了,他們就也是錯的。說得有點繞了……”

  陳平安點頭道:“我明白!”

  老漢伸出大拇指,笑道:“當然了,之前那一架,是你最對的,挑不出半點毛病,是這個!”

  陳平安開心笑了。

  被自己認可的人認可,真是一件值得喝酒的事情哇。

  所以陳平安狠狠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滿臉笑意,隨口說道:“老前輩說得也很對,我不該以我的道理,衡量所有人。我的道理可能對,有可能不對,還有可能對了卻不太對,還有可能太小了……哈哈,也有點繞!對吧,老前輩?”

  老漢打趣道:“繞得很。”

  陳平安指向遠處,滿身酒氣的少年郎,搖頭晃腦,看來是真喝多了,滿臉毫不掩飾的雀躍和驕傲,笑呵呵道:“老前輩,我認識好多了不起的人。比如之後那位厲害至極的劍仙,我本來可以喊他大師兄的,我也挺厲害吧?”

  老漢點頭笑道:“對對對,都厲害。”

  陳平安醉眼朦朧,轉過頭,迷迷糊糊問道:“老前輩,你這話好像不太招陌。俊�

  老漢哈哈大笑,難怪自己跟這小子處得來,臭味相投,一根筋嘛。

  少年向後醉倒,喃喃自語。

  老漢幫着少年放好酒壺,無意間聽到陳平安的那幾句醉話,老人點點頭,這一夜都守在少年身邊。

  少年當時的醉話酒話是:齊先生,我想明白了,對世界不要失去希望,除了一定要好好活着之外,其實還有一層意思,就是當我們對這個世界給予善意後,如果非但沒有得到善意的回報,甚至只有惡意,這個時候,能夠不失望,纔是真正的希望。齊先生,我現在道理已經想明白了,但是暫時還做不到,我喝過了酒,明天就努力……

  老舟子其實已經將近五百歲高齡,見過無數人,經歷過無數事,聽過無數話,還是覺得少年這番話,說得很有嚼頭,用來下酒正好,兩壇不太夠。

  ————

  養劍葫內,飛劍十五內。

  有一本老酒鬼贈送給陳平安的一部儒家入門典籍,那些粗溛淖珠_始自己遊走起來。

  最後扉頁上,出現了一列列嶄新文字。

  順序。第一篇,分先後。第二篇,審大小。第三篇,定善惡。第四篇,知行合一。

  在南婆娑洲一條大河之畔,一塊大石崖上,兩位儒衫老人並肩而立,一人肩挑明月,一人手持圓日。

  那個手掌左右晃動、轉動一輪小小圓日的窮酸老儒,笑眯眯道:“陳淳安,你覺得我收取的這個關門弟子,善不善?”

  肩上有一輪袖珍圓月的儒雅文士,點了點頭,卻沒有開口附和。

  寒酸老儒只好自問自答,“善,我看很善嘛。”

  旁邊老人淡然道:“反正你臉皮厚,你說什麼都行。你如今成天嘴上‘善善善’的,合適嗎?難道你已經認輸了?覺得自己是錯的,我家先生是對的?”

  窮酸老秀才搖頭笑道:“唉,陳淳安啊,爲何如此,陳平安不是已經回答你了嗎?同樣是姓陳,你的本事自然是要暫時高出一點點,可這悟性嘛,算了,不說不說,真是說出口就要沒朋友了。”

  儒雅老人冷笑道:“我陳淳安跟你文聖,可從來不是朋友。”

  老秀才一臉深以爲然,點頭道:“對,差了輩分不說,學問懸殊得厲害,正如那舟子所說,還是要一點臉皮的。”

  正是潁陰陳氏家主的老人,“有話直說。”

  老秀才伸手遞出那輪圓日,不再開玩笑,語氣有些沉重,“希望可以晚一點看到你出手,越晚越好。”

  陳淳安收起圓日,懸停在一肩之上,於是日月同輝,老人平靜道:“都一樣。”

  老秀才唏噓道:“讀書人,都一樣。”

  ————

  青冥天下,一座天下中樞重地的那座白玉京頂樓。

  一位頭頂蓮花冠的年輕道士,竟然一手負後,一手掌向上攤開,低頭凝視掌心,慢悠悠行走在白玉瑩瑩的危聳欄杆上。

  欄杆下的廊道之中,站着兩位飛昇境的道家仙人,屏氣凝神,畢恭畢敬,絕不敢開口驚擾掌教的神遊天外。

  年輕道人收起手,哀嘆着死了算數,身體向外一歪斜,就那麼墜入白玉京外的濤濤雲海,筆直墜落。

  兩位飛昇境仙人紋絲不動,相視一笑,習慣就好。

第267章 臨近倒懸山

  陳平安在屋頂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了一件衣服,養劍葫蘆就放在身邊,若是以往,陳平安醉酒昏睡一整宿,第一時間肯定是跳下屋頂,去查看昨夜放在屋內桌上的槐木劍匣,但是今天,陳平安只是緩緩收起那件衣服,細細摺疊,不着急,因爲他相信,木匣就在那裏。

  陳平安相信那位老舟子。

  陳平安別好養劍葫在腰間,盤腿而坐,轉頭望向東方,朝霞燦若綺。

  相較於先前陳平安離開蛟龍溝追趕桂花島時的心境,天壤之別,一個心猿意馬,飄忽不定,一個心有拴馬樁。

  陳平安站起身,伸手遮在眼前,欣賞着朝霞景象,他曾經在一本山水遊記裏看到,朝霞散彩羞衣架,真不知道讀書人怎麼能想出這麼美好的意象。

  陳平安突然轉頭望向圭脈小院外邊,有一位桂花小娘裝束的妙齡少女,正站在一棵綠蔭稀疏的桂樹下,正百無聊賴,仰頭對着一枝桂葉,伸手指指點點,估計是在猜測樹葉的單雙數,陳平安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定睛一看,咧嘴一笑,大聲道:“姑娘,是三十二片葉子!”

  少女茫然轉頭,看到屋頂上那位背匣小劍仙后,臉頰緋紅,看來天上的朝霞也會多眷顧一些美人。

  被發現自己偷懶的桂花小娘,忍住心中嬌羞,問道:“公子這會兒要喫早餐嗎?”

  陳平安笑道:“好咧,勞煩姑娘多拿些,餓着呢。”

  桂花小娘眨了眨眼眸,那個身形飄落小院,倏忽不見蹤影,少女心情也驀然好了起來。

  之前幾天,雖然這位小劍仙也客客氣氣的,可她還是怕得很,總覺得自己做了丁點兒錯事紕漏,哪怕他肯定不會去桂姨那邊告狀,可一定會被他看在眼中記在心裏。所以她有些怕他,他當初叮囑她,不見任何人,她便老老實實擋下了許多前來拜訪的客人,硬着頭皮拒絕了一撥撥山上神仙,不知喫了多少白眼和掛落。

  陳平安喫過了早餐,開始在院中練拳,一上午的撼山拳走樁,下午是獨自練劍,依然是假象握劍,主攻伐的雪崩式居多,因爲陳平安覺得這一招劍術很暢快,躋身第四境之後,精神氣開始內斂,六步走樁行走之間,看着輕飄飄,好似飛鴻踏雪泥,但是每一次微妙的急促停頓,拳意罡氣傾瀉,尤爲迅猛。

  轉入練劍,陳平安發現雙方的邭饴肪�截然不同,但是那點“意思”是共通的,這讓陳平安愈發心安,因爲他發現勤勉練拳,就是修行,而且是可以修很多行。李希聖當時在落魄山竹樓前畫符的時候,就說過畫符即修行,阿良給人一拳打落人間,在鯤船上也說過練拳到了極致,就是練劍。

  那麼武道第四境就這麼走下去,之前陳平安還會覺得茫茫然如蹈虛空,摸不着頭腦,現在已經堅定許多。

  晚上陳平安練習劍爐立樁。

  喫宵夜的時候,桂夫人沒有讓那位桂花小娘出面,婦人親自拿來食盒。

  這位桂姨似乎心事重重,不知如何開口,陳平安已經率先開口說道:“桂姨,這次我幫範小子保住了桂花島,你能不能幫我飛劍傳訊給他,就說我很喜歡這座圭脈小院,以後就歸我了?桂姨,我覺得範小子不會太小氣,但是范家長輩多半不會答應,到時候你幫我說說?”

  桂姨滿腹狐疑,仔細打量了一眼少年,神色不似作僞,一時間百感交集,笑道:“範氏祠堂那邊,敢不答應的話,那桂姨就拖着範小子一起去喊冤,一個潑婦罵街,一個滿地打滾,肯定能成。”

  桂姨坐在陳平安身邊,一直看他狼吞虎嚥,似乎被自己逗樂,她掩嘴而笑,“桂花島單獨劃拉出一座小院,這可是以前沒有過的稀罕事,桂姨這就去親自起草一份地契,按照衙門規矩,一式兩份,咱倆先畫押,先斬後奏,到時候讓範小子往祖宗祠堂裏頭一丟,撒腿就跑,管那幫老頭子願不願意。”

  陳平安笑道:“桂姨,地契就不用了,我跟你們不需要這個。”

  桂姨凝視着少年的眼睛,“真的不需要?”

  陳平安對她對視,點頭道:“真的。”

  婦人微微嘆息一聲,突然一把摟過少年,摟在懷裏,這位姿色雖然平平卻氣度雍容的桂夫人,柔聲笑道:“雖然跟範小子差不多的歲數,那次挑竹泛舟,是英雄氣概,今天又這般……唉,真是世間所有女子的心腸都要酥了。”

  陳平安還拿着筷子,身體歪斜,有點像是鐵符江畔那棵歪脖子老柳樹,他倒是沒多想,只覺得桂夫人說了自己的好話,可好在哪裏,陳平安還真不懂,尤其是女子心腸酥不酥的,是個啥講究?又是文人書生的比喻不成?而且桂姨這種表達朋友善意和長輩慈祥的方式,確實有點不妥,好在他倆輩分歲數差了太多,相信外人就算瞧見了,也不會多想……

  婦人已經鬆開陳平安,微微一笑,看着少年臉不紅心不跳,只有雙眼茫然的可愛模樣,桂姨眯眼,素來端莊的婦人,破天荒露出一抹嬌俏嫵媚的動人神色,打趣道:“哎呀,原來還是跟範小子一樣,是個孩子。”

  從頭到尾,陳平安有些尷尬,就只好低頭喫飯,偶爾喝酒。

  桂姨笑着起身離開。

  結果在門口看到一個笑容玩味的提酒老漢,滿身酒氣,晃盪着酒壺,大步走入院子,嚷嚷着什麼酒爲歡伯,除憂來樂,蟾兔動色,桂樹搖蔭。

  桂夫人無奈一笑,不以爲意,姍姍而去,桂花樹蔭一路相隨。

  舟子老漢突然醺醺醉態一掃而空,正色道:“陳平安,我師父突然來到了桂花島,點名道姓要找你,說是要捎話給你,你見不見?我只能確定師父老人家,不是壞人,從來慈悲心腸,但是我同樣不能確定,這麼一個大好人會不會做一次壞事。之所以不願登山來到這座小院……”

  老漢突然有些難爲情,“照理說,我這個當徒弟的,應該爲尊者諱,只不過這種事情,算了,還是說給你聽好了,師父他老人家,曾經算是桂花島渡船的第一位舟子,打龍篙也好,那些摺紙車馬高樓,都是他傳授下來的規矩,只是在那之後,師父很快就消逝不見了,只在五百年前出現過一次,順手收了我這麼個記名弟子,看得出來……師父他老人家對桂夫人,有些念想,只可惜不知如何惹惱了桂夫人,不準師父這輩子踏足桂花島半步。”

  老舟子突然說道:“我猜測師父他老人家,就是道家典籍裏記載的那位撐船人,一次出海就數百年,給……你說的那個人撐船的。所以這次他來找你,我只幫着通風報信,去不去,陳平安你自己好好想想。”

  陳平安略作思量,點頭道:“去。那個陸……”

  老舟子趕緊擠眉弄眼,攔下陳平安的話頭,壓低嗓音道:“被某些人直呼名諱的話,道法通天的聖人便可以心生感應。你想一想,市井尋常門戶,爲何經常被告誡,不許喊逝去長輩的姓名?難道只是出於禮儀?沒這麼簡單。”

  陳平安嗯了一聲,與老舟子一起下山。

  老漢玩笑道:“就不怕我心懷不軌?”

  陳平安故作神祕,輕聲道:“別人害不害我,我也有些感應。前輩,這莫不是說我有聖人潛質?”

  老漢忍俊不禁,聖人與上五境練氣士,其實算是兩種人,想要成爲聖人,尤其是諸子百家中的三教聖人,哪怕只是十境修爲的聖人,恐怕比起其他練氣士躋身玉璞境還要難。

  下山之後,靠近那座熟悉的渡口,陳平安和老舟子有些意外,又覺得情理之中。

  桂夫人站在渡口,衣袖飄飄,超然世外,好像正在阻止一位中年漢子的停船登岸。

  桂夫人是桂花島這座小天地的主人,自然知曉兩人的靠近,不願再跟此人糾纏不休,便疾言厲色,對那個神色木訥的中年舟子怒道:“趕緊走,要聊天,去海上聊,你休想踏足桂花島!否則我便與你拼命了。”

  相貌粗樸的中年漢子,正是先前在劍修左右腳下撐船遠遊的船伕,應該也是陳平安身邊那位老舟子的傳道恩師。

  中年漢子本是雷打不動的悶葫蘆性子,可渡口這位桂夫人卻是他的死穴所在,眼見着婦人如此不近人情,甚至是頭一遭如此兇他,這讓憨厚漢子只覺得天崩地裂,人生好沒滋味了,便也急眼了,丟了竹篙,連連跺腳,哀嚎道:“嘛呢,嘛呢!不就是那次被你拒絕後,受了恁大情傷,喝醉了酒後,酒壯慫人膽,偷偷跑去抱了幾下那棵桂樹嘛,那也是情難自禁,情有可原啊……我是啥人,你還不清楚啊,連我家先生都說我老實憨厚。”

  桂夫人給氣得不行,冷笑道:“呦呦呦,環環相扣,先動之以情,再曉之以理,最後搬出靠山,厲害啊,這套措辭誰教你的?”

  漢子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一乾二淨,沉悶道:“神誥宗的小祁……”

  桂夫人伸手怒斥道:“你一個大老爺們,還有沒有一點擔當和義氣,人家祁真幫你出謩澆撸憔瓦@麼出賣人家?連猶豫一下都沒有?!滾!”

  中年漢子如遭天譴,一屁股坐在小船上,手腳亂晃,嚷嚷道:“麼法活了!人生麼得意思了!”

  老舟子停下腳步,死活不願再往前走一步,伸手捂住臉,打死不去看師父他老人家這一幕,恩師如此喪心病狂,實在是當弟子的天大恥辱。

  老舟子猛然轉身,“走了走了,再瞧下去,我這點破碎道心,哪怕先前邭夂茫瑳]被老蛟打爛,反而要還給師父了。”

  漢子對老舟子喊道:“小水桶,見着了師父,也不打聲招呼?”

  被喊破幼時綽號的老舟子停下腳步,唉了一聲,只是轉身後堅決不與師父對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作揖行禮,說了句“師父萬壽,弟子拜別”,就趕緊跑路登山了。

  陳平安一路前行,走到桂夫人身邊,雙方點頭一笑,陳平安蹲在渡口岸邊,望向那個看一眼自己又看一眼桂夫人的漢子,陳平安有點毛骨悚然,心想這漢子的眼神有點不對勁啊,怎麼像是泥瓶巷和杏花巷婦人,在看自家男人和顧璨孃親的眼神?陳平安有點恍然大悟,瞧着挺老實一人,怎麼這麼小肚雞腸呢?難怪桂夫人不喜歡。

  陳平安問道:“找我有事?”

  中年漢子便將之前對劍修左右說的那番話,再大致重複了一遍。

  開諄压埃瑵h子輕輕跺腳,竹篙彈跳而起,被他握在手心,重重一敲船板,一瞬間,漢子以驚世駭俗的神通,臨時造就了兩座小天地,小的那座,是他和陳平安,咫尺之間,更大一些的,則一口氣囊括了整座桂花島,如此一來,恐怕就算是倒懸山的某些道士,和南婆娑洲的聖人都無法查探此處。

  畢竟是掌教陸沉的記名大弟子。

  不願接下劍修左右一劍,或是在桂夫人面前跟無賴漢子差不多,在一座浩然天下就只有生僻典籍上的舟子稱呼而已,卻不意味着此人的實力不強,道法不高。

  桂夫人知曉此人的根腳,所以並不奇怪,身旁那座小天地中,兩人身影模糊,雙方言語嗓音更是不會泄露絲毫。

  陳平安聽完之後,點頭道:“好的。”

  中年漢子緩緩道:“你不願成爲我家先生的關門弟子?你若是答應下來,我便謝你,欠你一個天大人情。”

  陳平安看着這個漢子,乾脆坐在渡口邊沿上,摘下養劍葫蘆,只是喝酒不說話。

  漢子一手持竹篙拄地,仰頭望向高空,輕聲道:“先生從未將我當做他的弟子,一個早年幫他撐船的僕人而已,雖然他的幾位嫡傳弟子,來此天地遊歷的時候,都會主動找我,還願意喊我一聲大師兄,可是我心知肚明,先生素來嫌棄我駑鈍,資質不好,連一個情字都割捨不掉,所以我在大海上找了無數年,想要循着先生的足跡,去往那座青冥天下,向先生正式拜師學藝,可是先生不願見我,但是你今天如果願意答應先生,先生只要心情好了,會見我的,我確定。”

  陳平安懶洋洋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家先生想要收的弟子,是現在的我,而不是成爲他弟子後的我。”

  漢子伸手拍了拍腦袋,還是想不明白,惱火道:“我給你說得糊塗了。怎的,你們這些先生的弟子門生,爲何說話都是這般稀奇古怪的,好不爽利。哪怕是北俱蘆洲的謝實,說話也文縐縐,罵人的話都藏在夸人裏頭,害我過了一百多年纔回過味來,曉得當時他原來是在罵我不開竅,所以纔會被桂夫人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