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229章

作者:烽火戏诸

  期間有閃電交加的雷雨夜,有旭日東昇的朝霞絢爛,也有萬里無雲的空蕩蕩。

  這一次陳平安六步走樁,由快轉慢,偶爾也會推開窗戶,望着窗外景象練習劍爐立樁。

  在行程過去大半的一天,有一位劍仙御風而來,當時渡船剛好從雄厚雲海穿出,那名年紀輕輕的劍仙幾乎是緊隨其後,迅速之快,讓一些箇中五境練氣士都要瞠目結舌,那人御劍破開雲海,直追渡船,聲勢驚人,一人一劍後邊的雲海,被開闢出一條寬闊道路,久久未能完全合攏。

  他在渡船行駛方向的前邊,驟然急停,輕輕跳下飛劍,然後剛好落在渡船船頭,瀟灑收劍入鞘,立即有羊脂堂高人前去迎接,至於是否冒犯了羊脂堂,以及壞了任何渡船不許讓人中途登船的規矩,那位羊脂堂長老是半字不提,事後證明老人此舉,十分英明,因爲那個年輕劍修雖然壞了渡船規矩,卻並非跋扈之輩,而是笑眯眯報上了自家名號,還主動支付了二十枚雪花錢。

  風雷園,劉灞橋。

  如雷貫耳,前後皆是。

  老園主李摶景,號稱寶瓶洲十境第一人,那可是以一人之力,力壓整座正陽山數百年啊。

  哪怕傳聞李摶景如今已經兵解,可是當初那場大戰的末尾,李摶景隨手一劍打碎真武山的大陣禁制,那可是人人親見的壯舉。更何況李摶景的關門弟子黃河,橫空出世,展露出不輸李摶景年輕時候的劍道天資,打得正陽山蘇稼毫無還手之力,尤其是黃河站在倒地不起的蘇稼身邊,以腳尖踩在那隻紫金養劍葫上的無敵姿勢,那一幕,讓人記憶深刻至極。

  而黃河接任風雷園園主之後,劉灞橋也輕鬆破開一境,而且勢頭迅猛,據說差點就要連破兩境。

  劉灞橋沒有讓老人跟隨,獨自找到了一樓十一號房,輕輕敲門。

  陳平安之前在潛心練拳,雖然大略感受到了扯動雲海的那陣氣機漣漪,但是始終沒有停下練拳。天上仙人逍遙御劍,與雲上渡船擦肩而過,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哪怕察覺到了廊道腳步聲,也沒跟御劍之人掛鉤。

  所以等到陳平安開門,看到那張傩赓獾氖煜つ橗嫞鬆懸馔狻�

  劉灞橋進了屋子,在陳平安關門後,坐在牀鋪上,發現那兩張符籙後,打趣道:“陳平安,你如今是有錢人啊。”

  正因爲是劉灞橋,陳平安纔沒有收起符籙後再讓人入門。

  陳平安對於劉灞橋的調侃,一笑置之,背靠窗臺,把牀鋪留給這位風雷園劍修。

  劉灞橋雙手撐在牀鋪上,“你是不知道我這一路追得多辛苦,我在風雷園收到你從懿女渡口寄出的信後,立即就趕去渡口……”

  陳平安問道:“沒殺人吧?”

  劉灞橋翻了個白眼,“殺什麼人,那傢伙一聽說我是劉灞橋後,立即下跪磕頭,我連路上想好的扇他幾耳光,都沒機會出手,只好去隔壁鋪子買下了那座屏風,收入方寸物,然後問這問那,順藤摸瓜,好不容易確定了你在這艘羊脂堂渡船上,這不就來了。”

  陳平安疑惑道:“找我有事?”

  劉灞橋反問道:“必須有事才能找你?”

  陳平安點頭道:“不然?沒事你也能追這麼遠?”

  劉灞橋悻悻然道:“你這個人,真沒勁,跟在驪珠洞天沒啥變。”

  陳平安想了想,還是沒有詢問有關正陽山蘇稼的事情,估計那次真武山上,三場大戰鮮血淋漓的捉對廝殺,劉灞橋當初就在旁看着,心裏不會好受,陳平安就不傷口上撒鹽了,原本還想問劉灞橋有沒有去大驪京城成功拿到那把符劍,想了想,涉及大道密事,還是不適合問。最後陳平安只好問了一個最寡淡的無聊問題:“你真沒啥事?”

  劉灞橋無奈道:“真沒事。這不當時我從大驪京城無功而還,結果回到落地的驪珠洞天后,沒能瞧見你,聽說你往大隋書院遠遊了,之後咱們風雷園就跟……反正之後我就一刻沒閒着,你別覺得我整天無所事事啊,其實我前段時間纔剛剛破關出來,境界穩固之後,就悶得慌了,剛好收到你的飛劍傳訊,就想着怎麼都該見個面碰個頭,把兄弟關係給敲定了……”

  陳平安最受不了劉灞橋這份熱絡勁,就沒搭話。

  劉灞橋眼神幽怨,伸出蘭花指,點了點陳平安,以女子嗓音嬌羞道:“公子怎的如此絕情呢,當初在公子家鄉花前月下,山清水秀,結伴遠遊……”

  陳平安腳尖一點,屁股坐在窗臺上,雙臂環胸,面無表情。

  好像在說你只管噁心自己和噁心我陳平安,我倒要看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劉灞橋率先敗下陣來,唉聲嘆氣道:“我就知道這趟登門拜訪,你小子還是這鳥樣,陳平安啊,你知不知道,現在寶瓶洲的萬千劍修,誰不驚駭我劉灞橋的天賦,不將我視爲板上釘釘的上五境人選?”

  陳平安笑道:“我也是才知道,在驛站那邊,聽說我是給你寫信後,之前公事公辦的他們,立馬客氣多了,還有人把我送到大門口,問我要不要幫忙帶路,熱情得很,搞得好像我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這真是頭一遭,哈哈。”

  看着一臉開心笑容的陳平安,劉灞橋愣愣出神,這有啥子值得高興的?就因爲劉灞橋名氣大,讓你陳平安沾了點芝麻綠豆大小的光?

  當陳平安朝劉灞橋伸出一根大拇指的時候,天賦好到連李摶景都要刮目相看的風雷園劍修,總算明白了原因。

  朋友厲害了,他陳平安就開心。

  其實原因再簡單不過,只是這個世道太複雜,聰明人太多,尤其是跟山上人打交道多了,往往會想不通最簡單的事情。

  哪怕差點連破兩境,也沒有如何欣喜的劉灞橋,於是跟着眼前坐在窗臺上的少年,一起開心笑起來。

  劉灞橋忍不住捫心自問。

  如果你的朋友過得比你好,好很多,好到讓你望塵莫及,一輩子追不上,那麼你心裏頭會不會一點點彆扭?

  答案讓劉灞橋很滿意,於是他覺得自己跟陳平安,這個朋友兄弟是當定了。

  劉灞橋沒有繼續逗留,其實風雷園那邊,在破境之後,他被新園主黃河強行丟了個宗門職務,還有一大堆事務需要他處理,雖說所謂的處理,就是讓擅長此事的老頭子們去處理。劉灞橋站起身,笑問道:“出門在外,缺不缺銀子?我身上帶着幾十枚小暑錢,先借給你?”

  幾十枚小暑錢……說得跟幾十兩銀子似的,真是個土財主!

  陳平安跳下窗臺,搖頭道:“不用。”

  劉灞橋鄭重其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記住啊,下次回驪珠洞天,你一定要去風雷園找我,不然我……”

  劉灞橋又捻起蘭花指,“一定會被你個負心漢傷心死啦。”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你再這樣說話,我打死都不去風雷園。”

  劉灞橋爽朗大笑,雖然眉宇之間,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憔悴,告辭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記起一事,轉頭道:“老龍城那邊,我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值得信賴,你如果有事情,飛劍傳訊給風雷園又來不及,那麼你可以放心找他,他叫孫嘉樹,是老龍城第二有錢的傢伙。我曾經跟他在信上提及過你,所以你只要報上名字,他一定見你。而且這個傢伙,跟你一定合得來!”

  陳平安乾脆利落道:“好!”

  “別送我啊,太客氣,顯得生分,以後咱倆見面的機會多了去。”劉灞橋走出屋子,看到那傢伙還真就不送了,忍不住笑罵一句,關上門後,他沒有直接御劍離去,廊道另一端盡頭,站着那位羊脂堂負責這艘渡船的老練氣士,劉灞橋屁顛屁顛一路小跑過去,跟老人閒聊了一通,這才掠入雲海,御劍北歸。

  在到達老龍城前一天,遇上了極其罕見的飛魚躍海飛空的景象,數百萬生有五彩翅膀的飛魚,浩浩蕩蕩在雲海之中來回遊蕩,羊脂堂渡船爲此特意懸停空中,告知乘客會停留半個時辰,以便大家欣賞美景,而且解釋之所以有此壯觀畫面,是因爲這種名爲“綵鸞”的南海飛魚,是在慶賀大家族內的某條飛魚,成功長出一對名副其實的綵鸞羽翼,百年難遇。

  不過羊脂堂也提醒腥耍f別試圖尋覓捕捉那條特異飛魚,一旦惹怒了飛魚羣,渡船必然遭殃,除非有金丹元嬰兩境的神仙保駕護航,否則就只能束手待斃了。羊脂堂同時寬慰腥耍Z鸞飛魚性情溫馴,而且不畏人,一旦離開大海飛入雲霄,反而願意親近人,所以到時候極有可能渡船會被飛魚圍繞,無須擔心,哪怕藉機抓住幾條飛魚用來豢養,也無傷大雅,就當是羊脂堂贈送給貴客們的一筆小福利了。

  就連陳平安都走出了房間,來到船尾,看着那些自由自在的綵鸞飛魚,陽光映照之下,五彩流淌,美不勝收。

  陳平安摘下酒葫蘆,趴在欄杆上喝着酒。

  果不其然,綵鸞飛魚羣緩緩靠近渡船,它們不約而同放緩了飛掠速度,不斷有一些調皮好奇的飛魚,單獨離開,來到渡船客人身邊附近,若是有人伸出手掌,它們大多轉瞬遠遁離去,也有一些會反而湊近手掌,甚至會停留在手心之上。

  陳平安其實之前就聽說過它們,因爲綵衣國的最大仙家靈犀派,相傳那件法寶綵衣,就是以綵鸞飛魚僥倖生出的羽翼編織而成,穿在身上就能萬法不侵,最神奇的是,身穿綵衣之人,甚至能夠讓所有中五境劍修的飛劍,近身卻自退。

  陳平安也跟隨腥耍驒诟送馍斐鍪终啤�

  卻無一條飛魚願意靠近。

  只得尷尬收手,除了借酒澆愁,還能如何。

  渡船重新前行南下。

  當最終下落停靠在老龍城渡口。

  不知不覺中,陳平安也從寶瓶洲最北方,來到了最南端。

  一路背劍。

第251章 老龍城

  東寶瓶洲這數千年,北邊是流水的皇帝,最南邊有個鐵打的苻家。

  老龍城苻家,很有錢,怎麼個有錢?就說那隻比仙兵差一籌的法寶,就有三件,而且全是用錢買的,然後代代相傳,一直到傳到了現任家主苻畦手裏,聽說如今苻家去了趟中土神洲,剛回來,這不又添了一把半仙兵。事不過三?苻家沒這個講究。

  苻家的有趣事有趣人多了去,例如從不修撰家譜,子孫取名從來隨意。苻家的女子地位極高,歷史上擔任城主的女豪傑,一雙手都數不過來。苻家子弟可以讀書購書藏書,一座座私家書樓收藏着寶瓶洲數量最豐的孤本善本,但是哪怕離開老龍城的苻家偏支,都從來不參加科舉,不給任何一位皇帝君主當武將文臣,只管躺在金山銀山裏,混喫等死都無妨,歷代家主對此從無偏見,都養着。

  所以有錢的苻家,出過下棋最厲害、書畫雙絕、琴技入神的諸多俊彥子弟,還有苻氏子孫寫過最經典的食譜,出版過風靡一洲的山水遊記,在北方廣袤版圖買下過無數座山頭,卻都空着不去建造仙家府邸,任其荒廢。

  苻家的怪人妙人,實在太多。

  但是苻家有一條家規,雷打不動。

  唯有家族最強者,可穿祖傳老龍袍。

  羊脂堂渡船停靠的渡口,在老龍城外三百餘里,不是什麼山水形勝的僻靜之地,近百艘各色渡船在此滯留,喧鬧沸騰,人滿爲患,既有墨家匠人打造的死物渡船,也有類似鯤船的活物渡船,光怪陸離,陳平安在渡船下降途中,看得目不暇接。

  在渡船靠岸前,陳平安就聽說了一個說法,說居住在城內的一個凡夫俗子,一輩子都逛不完老龍城。

  陳平安之前在渡船上,試圖俯瞰老龍城全貌,卻發現有云海遮掩,有些遺憾。由於劉灞橋的出現,負責這艘渡船事宜的羊脂堂老人,主動來到陳平安身邊,爲他解惑,原來那些滾滾雲海就是老龍城的一件半仙兵,如果從城內抬頭望天,卻不會看到半片雲彩,老人還告訴陳平安一個驚世駭俗的傳說。

  相傳在八百年前,曾經有近千位邪門歪道的修士,浩浩蕩蕩殺向老龍城,其中有兩位地仙坐鎮,金丹元嬰境的頂尖練氣士,多達十人,這撥權傾一方的強橫之輩,爲了謩潄讚淆埑且皇拢瑢⒔倌甑牡z密經營,裏應外合,萬事俱備,在大軍壓境之際,剛好是老城主去世、新家主未出的關鍵時刻,老龍城內苻家十二房已經內訌,元氣大傷,尤其是兩位苻家老祖,各持一件半仙兵,打得翻天覆地,哪怕有層層疊疊的術法禁制,極大壓制了半仙兵的殺傷力,仍是毀去半座老龍城。

  結果臨了,一位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子練氣士,好似在老龍城雲海之中打瞌睡,她現身後,看了一眼腳底下硝煙四起的老龍城,又看了一眼千餘位練氣士的匯聚,她打了個哈欠後,就探手一抓,佔據方圓千里的雲海,被她凝聚爲手心的一顆珠子,丟入嘴中,然後她打了個噴嚏,

  南海之中便出了成百上千道罡風龍捲,從海面上往北吹拂而去,對老龍城勢在必得的魔道練氣士,不提濫竽充數、只是負責搖旗吶喊的下五境練氣士,光是中五境神仙,就被一道道罡風吹死了將近半數,在那之後,逃過一劫的羣魔倉皇退散,之後被局勢穩定的苻家追殺了整整百年之久。

  陳平安聽得一愣一愣。

  老人最後笑眯眯問道:“怎麼,公子不信?”

  陳平安搖搖頭,他當然不信。天底下哪有人能夠只以一手神通,就吹死那麼多中五境練氣士。

  老人捋須笑道:“其實我也不信。便是神誥宗天君祁真,風雪廟和真武山的劍仙和聖人,聯手一擊,也不該有此威勢。後世人的演義渲染罷了,只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嚇唬人故事,還是得像我這麼誇張了說,纔有意思。”

  與老人告辭,陳平安下了渡船,一棟棟高樓鱗次櫛比,大街寬闊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行人仍是比肩接踵,陳平安被裹挾其中,有些頭疼,這還沒進老龍城,就已經如此,還怎麼找灰塵藥鋪和鄭大風。之前和羊脂堂老人的閒聊中,陳平安試探性詢問了倒懸山一事,想知道能否乘坐跨洲渡船前去,結果老人一臉茫然,只說倒懸山當然聽說,道祖二弟子的山字印嘛,霸氣得很,別處天下的一位道家掌教,竟然能夠在咱們這座浩然天下釘下這麼顆大釘子,未免太不把文廟裏供奉那些神像聖人當回事了。

  可老人從未聽說老龍城渡口,有去往此處的渡船。老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倒懸山的具體位置,只聽說與那座南婆娑洲比較近。

  所以下了船的陳平安就像一隻無頭蒼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老老實實走完三百里路,進了老龍城再說。一路走一路問,確定大方向沒錯後,陳平安發現了大道中央地帶,沒有步行之人,許多車輛來往,來去如風,有馬車寶氣燦爛,拉車的駿馬一匹比一匹神俊奇特,有人的坐騎則是猛虎、長蛇和大龜仙鶴,雖然人人皆是練氣士,但是街道上井然有序,沒有誰敢橫衝直撞。

  楊老頭和崔姓老人,還有魏檗,都曾建議躋身武道四境之後再乘坐老龍城渡船,前往倒懸山,所以在此之前,陳平安沒有太過執着於匆忙趕路,可是當陳平安在老龍城地界雙腳落地後,不知爲何就特別想要儘早趕往倒懸山,什麼四境不四境的,反而沒了執念。

  已經將整個寶瓶洲走北走到了南,數百萬里迢迢路程,都已經走了下來,陳平安從沒有如此迫切,於是他在街邊一座類似驛站的地方,陳平安破天荒大方了一回,花了十枚雪花錢僱傭了一輛馬車,兩匹通體雪白的拉車駿馬,車伕不是青壯男子,而是一位姿色中上的妙齡少女,透着股天生的爽朗氣,絲毫沒有靦腆羞赧,在陳平安坐上馬車後,大大咧咧建議僱主不妨坐在她身旁,她會在駕車途中,爲客人介紹兩側街道的那些著名店鋪,有哪些饞人的美食和價格咋舌的古董字畫,她自幼在老龍城外的渡口長大,熟悉得很,保管陳平安這趟選擇乘坐她的馬車,不虛此行!

  馬車緩緩穿過人海,在駛入大街中央地帶後,少女驟然快馬加鞭,與其它車輛一同迅猛駛向老龍城西門方向,陳平安坐在嫺熟駕車的少女身後,喫着幹餅,沒敢喝酒。因爲養劍葫蘆在下船之前,就已經被他收入斜挎背後的棉布包裹,魏檗當初提醒過,金丹元嬰之上的十境地仙、聖人,還是能夠看破他施展的障眼法,認出養劍葫。

  少女很開朗外向,滔滔不絕,給陳平安講述着一間間店鋪高樓的歷史淵源,介紹有哪些了不起的山上神仙在其中,說過什麼豪言做過什麼壯舉,陳平安走過“五境大妖”的山下江湖,直到今天,才發現一個類似家鄉小鎮的地方,好像中五境的神仙,終於不那麼值錢了。

  陳平安詢問少女可曾聽說過城內的灰塵藥鋪,少女搖頭不知,說老龍城內的光景,她見識不多,因爲老龍城實在太大了,而且分外城內城以及苻城,每過一道城門,就要繳納一筆高昂費用,只要是外鄉人,任你是金丹元嬰老神仙,一樣是天王老子也不得例外,所以她只去過老龍城的外城幾次,每去一次,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錢袋子,肯定就要乾癟一回。

  不過如果是苻家人和其餘老龍城五大姓子弟,不但次次過境不花錢,而且還可以在內外城御風而行,當然如果有本事跟苻家購買一枚老龍翻雲佩,也可以瀟灑御風,除了老龍城最中心的符家城不得凌空掠過,無拘無束。駕車少女問陳平安一枚老龍翻雲玉佩,猜得出多少錢嗎?

  陳平安儘量往天價猜,說一千枚雪花錢。

  就是一百萬兩銀子。

  少女開懷大笑,轉頭朝陳平安伸出一隻手掌,“五千!”

  陳平安生怕馬車出現紕漏,顧不得心中震撼,趕緊說道:“姑娘小心駕車。”

  少女嘿了一聲,轉過身去,背對陳平安,只是少女高高揚起了下巴,驕傲道:“公子,真不是我吹牛,我哪怕雙手鬆開繮繩,閉上眼睛,馬車都能安安穩穩一直跑到西門口。只不過呢,免得客人們擔心,我才這麼假裝認真駕車。”

  陳平安輕聲道:“別假裝啊。”

  少女哈哈大笑,“好嘞,給公子認認真真的!”

  陳平安看着少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轉頭望向一側街道的繁華景象,清風拂面,很奇怪,一路南下,常有風吹日曬,陳平安的膚色反而白皙了幾分,不再是當初那個黑炭似的窯工了。

  少女好像背後長了眼睛,知道這位外鄉少年在望向街道,她便偷偷轉頭,然後又迅速轉頭,只是那麼一瞥,偷偷看了一眼負匣少年的側臉。

  少年俊俏算不得,可看着真順眼。

  少女突然笑出聲:“公子,你長得挺好看哩。”

  陳平安大概是被少女的歡快情緒感染,難得玩笑道:“給姑娘多看幾眼,能少收我一枚雪花錢不?”

  陳平安有此變化,想必阿良,徐遠霞,劉灞橋,這幾個傢伙都是罪魁禍首。

  少女笑道:“那可不行。從鋪子到城門,來回將近六百里路程,我要跑十趟,才能賺到一枚雪花錢。”

  陳平安點頭道:“挺辛苦的。”

  背對陳平安的少女使勁搖頭,“公子,這有什麼辛苦的,我打小就喜歡這麼來來回回跑,哪怕我以後有了自己的鋪子,賺了很多很多的錢,也還是會親自駕車往來,還能認識很多很多的客人,就像公子這樣的。”

  少女隨即有些憂愁,“可是買下一間鋪子要好多錢,我看我這輩子啊,懸嘍。”

  少女高聲笑道:“懸嘍!”

  原來到最後小姑娘還是以開心收官。

  陳平安笑着幫忙鼓氣,“慢慢掙,今天比昨天更有錢,明天比今天有錢,後天比明天有錢!”

  少女頓時鬥志昂揚,轉頭對陳平安燦爛一笑。

  當初因爲老龍城少城主苻南華的緣故,陳平安對老龍城其實印象很差,不比正陽山好到哪裏去。

  但是陳平安打從心底喜歡這個姑娘,當然不是男女情愛的那種,而是少女身上有一種向陽花木的感覺,陳平安願意跟這種人打交道,已經分別的年輕道士和大髯漢子,亦是如此。

  少女繼續介紹兩邊街道,陳平安就跟着她手指指向,一一望去。

  光陰流逝於馬蹄聲中。

  不到一個時辰,陳平安就已經可以看到老龍城的外城高牆,比之前看到任何一座關隘城池的牆頭,都要高出許多。

  在即將停馬之前,陳平安問道:“你知道孫嘉樹嗎?”

  少女訝異轉頭,“誰?”

  陳平安只得重複一邊那個名字,“孫嘉樹。”

  少女忍不住笑起來,憋了半天也不說話,直到馬車停下,少女驀然站起身,指向身後那條街道,手臂掄起胡亂畫了一個大圈,“公子,瞧見了麼?”

  陳平安點點頭。